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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困惑河——西奥多·罗斯福的亚马孙探险之旅

时间:2022-05-25     作者:[美]坎蒂丝·米勒德【转载】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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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力无穷,活力无限,他的魅力就像大自然的伟力,让人不可抗拒”博物学家约翰·布罗斯如此感叹罗斯福的感染力1912年,为了第三次当选总统,罗斯福拉起一股第三方候选势力,向共和党及民主党发起挑战图中,他正使尽浑身解数,鼓动选民支持自己挑战驴象两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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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中这份文件,曾经救了罗斯福一命,当时,他将文件揣在上衣右胸的口袋里面一名刺客朝他开了枪,子律穿过文件,深入罗斯福的胸腔达五英寸不过,罗斯福身着血衣、坚持演讲.“要想杀死一头驼鹿,一颗子弹根本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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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克米特“个性非常肃穆”.这是他的大哥小小西奥多的观点克米特确实讷言寡语,罗斯福的六个子女当中,他最为安静,但也最勇敢1909年,他陪着父亲前往非洲狩猎,为期一年期间,二儿子的胆大妄为让父亲非常担忧——“克米特的举动,把我的心都摂到了嗓子眼”下图为克米特和一只死去的狮子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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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米特的豪迈性格和他父亲唯一的兄弟艾略特十分相似艾略特是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的父亲年轻时,他曾是一位大好青年、希望之星可惜,后来艾略特沉溺酒精、甚至染上吗啡瘾,仅仅三十四岁便与世长辞左图(摄于1880年)中,身处右側呈站姿者是艾略特,坐者为西奥多·罗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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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决定前往亚马孙流域探险为求万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派出两位专家随行:乔治·切里(上图),莱奥·米勒(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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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的七名美国人(从左至右)分别为安东尼·费亚拉、乔治·切里、约翰·赞恩神父、西奥多-罗斯福、克米特·罗斯福、弗兰克·哈珀和莱奥·米勒他们是计划中的探险班底探秘困惑河的旅途中,仅有罗斯福、克米特和切里完成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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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开始之前,克米特刚刚和贝儿·维拉德订婚贝儿出身豪门,兄长任职美国驻西班牙大使克米特的母亲埃迪丝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母亲觉得,儿子性格沉静,而贝儿喜欢交际,两人并不合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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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为罗斯福和冈季都·洪东的合影,时间是1913年12月12日,地点在巴拉圭河的游船上面当时,他们的亚马孙之旅尚未开始洪东长年领导所谓的战略电报调查团,出入亚马孙丛林进行地理考察他四分之一的生命,都挥洒在了那里

右图之中,罗斯福、洪东和一只丛林小鹿合影。当时,两人尚未抵达困惑河。罗斯福爱好打猎,并因此深受诟病。不过,进入困惑河流域之后,罗斯福等人更像是猎物,而非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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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右)和洪东在巴西高原上骑行探险队的高原之旅历时弥久,途中,洪东等人此前以生命为代价竖起的电线杆成了一行人的指路明灯在巴西内陆,这样的电线杆延绵了八百多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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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探险队用作驮兽的公牛早已不堪重负高原上,它们一批又一批地倒下,为了保命,它们纷纷挣脱绳索,让背上的物资散落了一路其中,有许多探险队急需的重要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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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图,“他们这么做,居然不会蹭掉鼻子我真有点想不通”在一处电报站,罗斯福观看了一场巴雷西印第安人之间的球类比赛印第安人把一个橡皮球顶来顶去而后,他发出了如此感慨球赛伊始,他们还要俯冲向地面,把球顶向天空难怪罗斯福担心他们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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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斯福的眼中,尼安比卡拉人是一群“天性淳朴的窃贼.和强盗”1909年,洪东和他们初次相遇,差点被乱箭射死不过,洪东不允许手下进行还击「面对印第安人,洪东始终坚持“宁被杀死,也不杀人”的原则,虽然富于爱心,但却有送命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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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从左至右,分别为赞恩、洪东、克米特、切里、来勒、四名巴西军官、罗斯福和费亚拉当时,大家正围坐在一起享用晚餐。牛皮铺在地上,一行人席地而坐.就这样说说笑笑.罗斯福本可以享有坐在椅子上的特权,可是,他坚定表示洪东不坐,自己也不落座.他告诉洪东:“我不接受任何特权,也不做凌驾于其他队员之上的人你不坐,我也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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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2月270,罗斯福和洪东一行人搭起了一座木桥,将造好的木船逐次放进河中.在洪东的指挥下,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但是,即便是洪东本人,也不知道前路上会出现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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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队所有的船只之中,罗斯福(头戴太阳帽、坐姿者)和切里(背对镜头,正欲迈入小舟者)所在的小艇最为牢靠,也最是安全七艘独木舟都是洪东从尼安比卡拉人那里买来的亚马孙流域险滩密布,驾乘这样的小艇应该非常适合不过,罗斯福的评价并不高,“这些船,一艘小,一艘怪,两艘旧,而且爱漏水”“还好,有三艘船的质量勉强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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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顺利!”米勒向罗斯福等人真诚告别上图之中,探险队的独木舟正在向远方前进看着他们,米勒感慨万千:“我们在破破烂烂的木桥上站了好几分钟,眼巴巴地看着前队长和前队友们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有一阵,我们甚至开始担心,大家将来是否能够相逢终究,我们还是把耕力放回到自己的任务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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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队一行把独木舟拴在布里蒂树上,为船艇增加一点浮力但是,他们的身子差不多都没进了河中,与讨厌的食人鱼比邻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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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里(左起第二人)坐在独木舟上,身边围着好几名伙计,伙计的数目远远多于军官,差不多达到三比一的比例他们若想发动哗变,简直易如反掌罗斯福的身边,有两位最为优秀善良的伙计,也潜藏着一个恶魔这个恶魔不但怯懦、惯于偷窃,而且还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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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左)和洪东互相尊敬,但情势窘迪,时时考验着两人的关系罗斯福希望加快速度,而洪东则打算放慢脚步以便进行地理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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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河上,克米特(右图)留起了大胡子,而且穿得破破烂烂,跟"伙计们看上去别无二致"(罗斯福语)。这次旅行,他的目的是保护父亲。途中,他任劳任怨、非常勤奋,不下于任何伙计。他大部分日子都在陆地和河道中间拼搏,把鞋底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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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套上手套、罩上遮阳帽、放下帽上的纱巾,几乎是全副武装,只是为了躲避蚊虫的侵袭,他和斯克里布纳有约在先,要为对方撰写专栏故事每天晚上都是他的工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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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波(图中右侧)是洪东的爱犬。它身中毒箭而亡,凶手是一群印第安人。探秘困惑河的过程中,探险队始终在当地土著的监视之下,心中满是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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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切里发现,困惑河的两岸之间最窄处仅有一支步枪之遥”一英里之外,这条河流还有几百码宽,到了隘口这里,却只有不到两码宽,对此,切里只有慨叹和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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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探险队而言.险滩的咆哮声最为骇人克米特曾经准备涉险闯滩,结果不但毁掉了一艘独木舟,还让一位伙计付出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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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一下子丢掉了两条船艇,伙计们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开始筑造新船"烛火微弱,映照出黑暗中丛林一个角落的情景”罗斯福赞叹道,“伙计们身上油光发亮,像古铜,又像乌木他们挥汗如雨,不辞辛劳”

河道艰险,有时候探险队只能.绕道陆上右图中,伙计们站成两排,有如一群马匹他们背上拖着缆绳,拉着独木舟在木材铺成的道路上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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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艰险,有时候探险队只能绕道陆上。右图中,伙计们站成两排,有如一群马匹。他们背上拖着缆绳,拉着独木舟在木材铺成的道路上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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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罗斯福(左)和切里正在游泳.困惑河中险滩密布,漩涡也非常之多不过,探险路程又热又累,队员深受脏乱之扰,能在河中洗浴放松,实在是难以抵挡的诱惑,罗斯福体重达到二百二十磅,在洪东眼中,就好像“一条巨大、肥硕的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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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有山之处,必有激流——探险队很快发现了这条规律,切里认为:“山谷之中,河水就像飞箭,迅速地插向远山,而后又消失不见好一番美景,可惜同时也充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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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罗斯福疟疾缠身,又遭受细菌感染,甚至无法坐直身体大家在一堆食品罐上支好帐篷布,让罗斯福勉强容身期望中的救援,大家还要等上好几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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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丛林呑噬了三名伙计的生命:一名溺死水中,一名惨遭毒手,还有一人被丢弃在荒野之中上图中,十三名幸存的伙计聚在一起,缅怀死去的同伴图中央的标牌上,刻上了困惑河的新名字——“罗斯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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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1914年5月19日,罗斯福凯旋回国回到纽约的他仍然疾病缠身.当时,成千上万的人聚到牡蛎湾.欢迎心目中英雄的归来图中央,坐在汽车中部的人便是罗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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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图,罗斯福探险队的伟大成就遭到了一些人的质疑对此,罗斯福本人非常愤怒·他找来了最为权威的地理学研究机构进行考证最终,那些反对者不得不承认,罗斯福等人确实在南美版图上发现并标绘出了一条长度近一千英里的亚马孙支流



前言


“我觉得他熬不过今晚了。”1914年春的一天,乔治·切里(GeorgeCherrie)在日记里如是说。切里,一位博物学者,性格坚毅、颇受尊敬。他曾经花了整整二十五年去探索亚马孙河流域。这片蛮荒之地密布着各种危险。过去,切里常常只能眼看着同伴被夺走性命。此时,再一次来到巴西热带雨林的深处,切里觉得死神又在步步逼近。这一次,死亡阴影已经笼罩了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Roosevelt)o

不久前,罗斯福尝试再次入主白宫。如果角逐成功,他将前无古人地三度连任。但是,前总统最终一败涂地。败选过后不到十八个月,罗斯福周身无力地倒卧在切里身边,汗水浸湿了身躯,四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丛林。过往的权势和优遇,现在已经无足轻重。罗斯福挣扎在生死线上,他没有救兵,救兵远在天边;他甚至没有意识,意识不到这巨大的痛苦。折磨不止限于疾病,还有空空的肚腹。高烧让他一阵阵地蜷身发抖。美国历史上最有活力的总统,这时变得虚弱不堪。他时而清醒,时而满嘴胡言乱语;他难以坐起身来,甚至不能抬起自己的脑袋。

终其一生,罗斯福都把高强度的身体锻炼当作战胜挫败、克服悲伤的手段。这一次来到亚马孙,也是为了在同样的艰辛中获得新生。此前,败选的苦涩、盟友的背叛,让罗斯福心灰意冷。他亟需一场来自大自然的严峻考验,以驱散自己心中的郁闷。于是,罗斯福出发了,只有几个人与他同行。这是一次自愿的探险,目的地在亚马孙河的支流 条漆黑如墨、奔流凶猛的“困惑河"(TheRiverofDoubt/0RiodaDuvida)岸边。他们的旅程将穿过茂密的巴西雨林,延绵近一千英里。

罗斯福的一生成就非凡,这塑造了他的性格,甚至也塑造了美国的性格。他有着坚韧的意志,总是不屈不挠。他崇尚活力,摒弃倦怠。他一直提倡并奉行“勤奋生活”(TheStrenuosLife),那也是他的一大名言。自孩提时代起,积极向上的信条一直给他以指引、给他以救赎,助他功成名就,也助他度过艰辛、熬过悲伤。每有障碍在前,他总是用百倍的活力、百倍的信心进行回击,用更强大的决心予以应对。每次遭遇个人悲剧,或者内心彷徨,他从不会向他人寻求同情。反之,他会立即投入新的挑战,甚至用个人探险消化悲伤。

“困惑河”岸边的罗斯福,仍然有着不屈的意志,仍然怀着对成功的渴望,这让他筋疲力尽。他们的探险甫一开始,就掉进了这片人迹未至的蛮荒丛林,遭遇重重围困。“从来没有文明人来过这里,从来没有白种人在河边留下足迹,从来没有人能走过我们正在走的路。”他写道,“植被又高又密,好像在森林两端筑起了一道绿墙。这里的树木很端庄、漂亮。一圈一圈的藤蔓弯曲着、环绕着,就仿佛是粗大的绳索。”

他们在荒野中漫步,几个月过去了。严酷的环境开始发威,河流中的险滩把探险变成了灾难。罗斯福一行携带的七艘独木舟已经折损了五艘,大部分食物也已经丢失。更有甚者,一位同行者已经失去了生命。河流下一处弯道里,还隐藏着什么危机?大家都在猜想。探险队的另一位指挥,巴西人冈季都·洪东(CandidoRondon)是整个团队中亚马孙探险经验最为丰富的一位成员。哪怕是他,也不知道前路还潜伏着什么东西。

对于自身的安危,罗斯福的队友们都有些担心,但他们更在乎指挥官的命运。有一阵,罗斯福的体温已经达到了华氏105度。切里,以及罗斯福的二儿子克米特(KermilRoosevelt)都确信自己将为他送终。事后,克米特曾回忆:“那一幕太鲜活了。-·条暗流呼啸而过,两岸的树木高大幽深。脚下的泥土已经湿透了。刚才,天上还满是繁星闪烁,不一会儿,便乌云漫卷,暴雨倾泻而来。天空、树木、河流,都湮没在雨声雷声当中。”

前总统呢,他还发着高烧。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就好像中了魔咒。他开始喃喃自语,口中念叨着萨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TaylorColeridge)那首《忽必烈汗》,反反复复,只有诗歌幵头的那一句:“忽必烈,在上都,筑起堂皇安乐宫;忽必烈,在上都,筑起堂皇安乐宫;忽必烈,在上都……”



目录

Contents


第一部分 缘起

1 败选 

2 邀约

3 准备

4 漫漫海路

5 计划有变


第二部分 深入荒野

6 跨越边境

7 惨剧频频

8 艰难抉择

9 死者的警告


第三部分 漂流

10 未知之地

11 杆与桨,斧和刀

12 丛林中的生存规则

13 河色如墨

14 穿越丛林

15 河流的野性

16 水上有险,岸边有难

17 激流上的死亡事件


第四部分 严酷考验

18 遇袭

19 身系宽腰带的土著

20 饥饿

21 好生之德

22 “我不走了” 


第五部分 绝望

23 失踪

24 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

25 “杀人者必须偿命”

26 审判日

27 大蒸锅


第六部分 获救

28 割胶客

29 一对旗帜

30 尾声

 


第一部分 缘起


下午五点半,麦迪逊广场花园外的长龙开始连成一片。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秋日的天空一片橘黄。明天,就是1912年的万圣节。还要再过一个半小时,体育馆才会开门。但是,大家的兴致并未消减。毕竟这是进步党在总统选举前的最后一次大型集会,人员爆满也是自然。参与总统选举,对进步党来说还是头一遭。不过,他们拥有一位无与伦比的超级明星一民主党从来都缺乏星味,而共和党的星光刚刚淡去不久。这一晚,成千上万的人为了追星而聚到一起。相聚的理由只有一个,都是因为西奥多·罗斯福。

美国历史上,罗斯福是名望最高的领导人之一。1904年,他二度当选美国总统。当时,罗斯福曾经赌咒发誓,表示事不过三。可是,仅仅在八年之后,他就食言了。而且,罗斯福不但想三度入主白宫,还拉起了一支第三方势力,同时向共和党与民主党开战。对于这一点,共和党里他那些老同事可是有些不忿,更有点不安。

退出共和党、新建进步党,罗斯福的决定遭到了多方的批评和责难。他选择自立门户,等于搅浑了政坛的一汪水。而且,他在共和党内仍然拥楚众多。抛弃旧主,实在令人费解。罗斯福的身高只有五英尺八寸,勉强达到20世纪初期美国男人的平均水准。他身形十分肥胖,体重足有两百多磅。而且,他一开口说话,就好像吸了氨气,声咅尖细而滑稽。但是,他个性鲜明、举止张扬,让人无法忘记、也无法抗拒。演讲过程中,罗斯福的身子一直向前倾着,似乎随时准备翻下讲台、一把揪住观众们的领子。他语速飞快,他紧握双拳,他挥舞双臂,他不停地在放电。“他那种活力,确实很震撼人心,就像大自然一样震撼人心。”博物学家约翰·巴勒斯这样形容罗斯福,“就连每次他进屋,房门都像是被强风掀开一样。”

不消说,罗斯福的参选让民主党候选人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Wilson)如临大敌,现任总统塔夫脱(WilliamTaft)更是万分焦虑。四年前,正是由于罗斯福的钦点,塔夫脱才有幸成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不过,和自己的这位伯乐相比,塔夫脱实在是缺乏魅力。今年,三人之间必有一番苦战。再过一周,选举就将进入投票环节。罗斯福希望,今晚的集会能为自己多集聚几分人气,再增添几点胜算。

公园仍然闭门不开,门外已经聚拢了一千多人。门口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附近那些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上也是人头攒动。今天来了不少警察,人数足有一百名。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还是有不少黄牛在人群中穿梭、兜售门票。早在几天之前,进步党方面就已经宣布会场满员,实在是不能接待更多的“驼鹿”入场助威。所谓“驼鹿”,是进步党及其拥迅的自称。这个绰号和党首的坚强性格很是相称。但是,进步党的支持者的热情实在是高,倒也给黄牛党带来了难得的商机。当晚,一张普通门票可以卖到七美元。按照如今的汇率换算,差不多等于一百三十美元。至于那些好一点的位置,更是价值不菲,足足可以炒到一百美电。这么热闹的场面,假票贩子自然也不会缺席。很多假票的工艺水平足以乱真,甚至瞒过了经验丰富的骗子之手。银行家约翰·雅各布·阿斯特(JohnJacobAster)的公子文森特(VincentAster)订购了一个包厢座位。当天,他准时到场,却发现自己的位子上已经有人落座——原来是著名的巨骗乔治·赖斯(GeorgeRice)o此人后来被捕入狱,关押在臭名昭著的布莱克斯维尔岛。经过比对,警察发现赖斯手中的才是假票。于是,他被礼送出场。

当时,赖斯一直在嘟嘟嘍唯地喊冤,那两张票子可是花掉了他十美元。

除了汹涌的人潮,还有长长的车流,其中有马车,也有福特最新款的T型敞篷汽车。由于观众实在太多,体育馆的车库被迫封闭,不少人因此吃了闭门羹,罗斯福的妹妹科琳(Corinne)就是其中之一。“当天,守门的警卫不让我们进场。具体的原因,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天我们都去了,我、我老公、我的儿子门罗,还有我们的朋友帕森斯夫人。我们就是想见识一下,我们要和支持者们一起欢呼、欢笑、欢唱。”忆起那一晚的场景,科琳非常兴奋,“那幅场景,实在太有激情!大家一起见证了一个党派的赤诚、理想、信仰和热心。那天,看见体育场四周簇拥着的那些支持者,还有他们那种欢欣鼓舞的情绪,我就想,哪怕过完这十五分钟就死,我也愿意。”那一年,科琳已经五十一岁。不过,她还是鼓起劲头,爬上体育馆的消防梯,翻进了墙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哥哥加油打气。

那一晚所有的喧嚣都为一个人而起。不过,这个人也差点也被拒之门外。原本,警方已经为西奥多·罗斯福留出了一条绿色通道。从麦迪逊花园广场到第四大道,整条二十七街都被封锁,只供罗斯福那辆黑色豪华汽车行驶之用。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九点五十分,罗斯福的座驾出现在麦迪逊大道路口。说时迟那时快,周围的情绪即刻被点燃了。人们步调一致,涌向罗斯福所在的方向,仿佛患上了歇斯底里症。《纽约太阳报》〈New丫。泳Suns)的记者吓得目瞪口呆,他写道:“大家都在呼喊,都在尖叫,叫得魂儿都掉了。摄影记者被冲得七零八落,警察也挡不住他们的脚步。人们推推操操、挤来挤去,现场一片混乱。”终于,罗斯福步出汽车,脱下礼帽,向四周的群众打着招呼。他一身黑色礼服,神情有些僵硬。这时,警察们已经勉力分开人群,辟出一条小径。罗斯福顺势钻进这窄窄的小路,向着体育馆场内走去。一路上,他没有回头,但路旁的人并没有放弃和偶像接触的努力。有一位记者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他写道:“他们的声音已经近乎号叫,就这样号叫着表示了欢迎。”就这样,罗斯福走进会场,走上讲台,台下的观众早就已经翘首以待了。那些无缘入场的人们,

“只能退后一步,痴痴地望着那高高的墙。墙的那一边轰轰作响,会场里想必已经热闹万分”。

***

会场里,埃迪丝·罗斯福(EdithRoosevelt)已经等候多时。她的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腭裂,脖颈修长而优雅,周身透着贵气。罗斯福夫人在包厢里就座,包厢下方的位子属于最忠实的拥楚。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过后,她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大厅的主梁上,四面巨大的国旗堂皇地晃动着,向罗斯福的到来表示欢迎。一道白光落下,照亮了台座上那头巨大的驼鹿。驼鹿高昂着头,两只耳朵直竖,仿佛准备开始一场冲刺。

那一年,罗斯福五十四岁。不过,他一如既往、活力四射。面对支持者的热情,他给予了热烈的回应。只见他抡起左臂,好像风车轮转,疯狂地向着台下的人群挥舞。至于他的右臂,却静静地垂在身体一侧,一动不动。这也难怪,两周之前,他刚刚躲过一场杀身之祸。当天,罗斯福在威斯康星州的密尔沃基演讲,进行到一半,一枚子弹窜出,击中了他的胸口。刺客名叫约翰·施兰克(JohannSchrank),三十六岁,系德国移民,其时定居纽约,在当地一家酒吧工作。这位巴伐利亚来的酒保担心,罗斯福三度竞选是想当皇帝,把美国引上君主制的歧途。事发当时,罗斯福身着一件厚重的军用外套,外套中夹有他厚厚的演讲稿,足有五十页。右胸的口袋里,还放着他的金属眼镜盒。万幸,这两件东西救了他一命。但是,子弹还是打穿了眼镜盒,往里多飞了五英寸,差一点就钻透佻的胸膛。罗斯福没有害怕。相反,作为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甚至有点欣喜。虽然听众们都有点吓坏了,他仍然坚持着完成了演讲。他脱下外套,露出衬衫上的血迹,还有那两个骇人的窟窿。他高叫着:“凭这个,就想杀死一头‘驼鹿’?门儿都没有!”

麦迪逊花园体育馆内,四十分钟过去了,掌声、欢呼还在继续。施兰克射岀的一颗子弹,还留在罗斯福的胸膛里。十点过三分,他猛地拍了拍

眼前那张覆着国旗的讲台,咬着下唇,看起来有些紧张。他在告诉大厅里的每个人,他已经准备就绪。于是,缓缓地,屋里沉寂下来。那个年代,扩音器还没有问世。演讲者想要抓住听众,只能依靠自己的肉声。因此,他很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朋友们……”他一开口,雷鸣一样的鼓掌声再次不期而起,又是两分钟的喧嚣和吵闹。他只得吞下话语,静静地又等待了一阵。而后,他再次开口:“大家好。也许,在一代人当中……”还没来得及接着说下去,台下最近的一排位置又出了状况。几个人硬闯进大厅,却被警察挡了回去'。双方起了争执,再次打扰了罗斯福的思绪。“安静点!”他探岀身子,高声喝道,“警官,让大家都安静点。谢谢!都安静下来!”

很快,他就得偿所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场内回响。演讲自然很是激动人心。一开头,罗斯福谈起了他的从政生涯:“朋友们,或许一代人,或许无需太久的时间,我们全国人民就会等来一次共同的良机。为了人权进行长期而艰苦的斗争,勇敢而毫无畏惧。”他的口音,还是那样富有冲击力。在他口中,每个带有“b”和“p”的字词,听起来都别有气势。但是,他的言辞却不复以前锐利,他甚至不再挖苦人。他饶过了那位学究气十足的威尔逊先生。塔夫脱待自己一向客气,他当然更要回之以礼。那一晚,他谈起了性格和道德,谈到了同情心和责任感。“我们不能以贪制贪,以恨报恨。”他声如洪钟,好似宣教,“我们的信念,是以平等对待世人,以同情感染世人,以理解满足世人。我们的目的,是扫除一切错误。”

在台下的这几千人的眼里,在几千万美国人的心中,罗斯福是英雄,也是领袖,甚至是全民偶像。但是,他很清楚,这场选战自己输定了。失去的不只是总统宝座,他还会赔上自己的名声。很多人会恨他,所有人都会忘了他。那种滋味,比死亡还要难捱。

这般命运,他似乎早已知晓。1910年,罗斯福访问非洲,大获成功。回国之后,自然受到热烈欢迎。“美国人的个性,我最是了解。”春风得意之中,他一语成谶,“今天,英雄得胜,他们会飞快地立起一道凯旋门。待到英雄背过身去,他们的砖头就会随之而至。”

***

1912年11月5号,选举日。结果,果然不出罗斯福所料。伍德罗·威尔逊大获全胜。当年,共有一千五百万选民参与投票。其中,威尔逊获取的选票,足足胜出罗斯福二百二十万张之多。当然,输家不只是罗斯福一个。共和党候选人塔夫脱也受他连累,未能连任,跌下了总统宝座。塔夫脱仅仅掳获了三百五十万选民的心,比罗斯福还少了六万张票,较之威尔逊,更是落后了整整三百万张票。四年之前,社会党人德布斯也曾和塔夫脱一较高下并最终败走。四年后,他卷土重来,而且有所进步,所得的选票竟比四年前翻了一番。

输家,罗斯福还不大习惯这个新身份。面对塔夫脱,他到底还赢了一局,却也聊胜于无,不能带来半点慰藉。塔夫脱体态肥胖,体重超过三百磅。对他,罗斯福早就掩不住自己的轻蔑。“空话连篇,二流平庸”是他送给塔夫脱的评语。而且,塔夫脱的胜算本就微乎其微。这一点,不但路人皆知,塔夫脱那争强好胜的老婆奈莉也是一清二楚。她曾经告诉自己的丈夫:“要想当上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你和罗斯福先生有得一争。即便你胜了这一局,他也不会服气,一定会想方设法拖垮你。”

奈莉说对了。罗斯福也想代表共和党参与总统竞选,可是,党魁更加属意塔夫脱。于是,罗斯福宣布退党,并且自立门户。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第三股势力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过去,他两度参选、两度成功,全是仰赖共和党上下齐心、一致努力的结果。当然,他的名望一向很高,这也是他两次取得大胜的重要原因。这一次,他还是很受群众欢迎。但是,他只会分走属于共和党的大量选票,从而让威尔逊捡个大便宜。大家一早都相信,这将会是事情的结局。不过,事情当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大家都开始对罗斯福口诛笔伐。《费城问询报》上的一篇社论表示:“罗斯福这是借公事泄私愤。他败选,正应了天理循环。他贪心不足、权欲过剩,最后把权柄拱手让给了民主党人,真是自食其果。”

公众场合里,罗斯福从不愿谈及自己心里的痛。败选之后,他发布公开声明:“我乐于接受这个结果。”但是,一场惨败,终究让他心绪难平。私下里,他不得不承认:“结果太悬殊了,真是意想不到啊。”他还特意致信自己的密友、英国驻美使馆的武官亚瑟·汉密尔顿·李,抒发心中的苦闷。他告诉友人:“我早想到会输,但觉得会输得有尊严一些……我只有逃避,不把这场失利和自己身上的原因联系到一起。”

共和党里也有不少罗斯福的老朋友,他们是党内最忠诚的成员,和他过从甚密,为他充当坚强后盾。不过,友情都成了过眼烟云。这一次,大家都和他反目相向。他们责怪他忘恩负义。假如他不那么心急,四年后的下次大选,他们会再次拱他上位,将他推作党的候选人。为此,他们还向他拍胸脯作了保证。他,却没有接受他们的好意。结果,塔夫脱失去了连任的机会。而且,十六年来,民主党人第一次入主白宫。本来,一切都已策划安排好。但是,他心中有一股激情。他觉得自己身负使命,矢志要消灭社会的不公。威廉·罗斯科·塞耶尔和罗斯福早有交情,还曾经为他的传记执笔。1919年,他回忆起了七年前的往事,写道:“许多评论家都觉得,罗斯福离开共和党只是为了个人原因。他参与选举,只是为了报复。得不到的东西,他宁愿亲手将其摧毁。过去,许多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那件事情一出,相同的理论再次甚嚣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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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罗斯福一家是在萨加莫尔山庄度过的。他的身边除了妻子,还有他的小女儿爱瑟尔(Ethel)0每天,他都要陪着妻子外出散步。有时,也会回复几封信。他对藏书一向很有兴趣,现在,也有了闲暇进行整理。那时,几乎没人打扰他。

“过去,罗斯福家里的电话响得太勤,就好像是雪橇铃铛一样频繁。哪怕是深更半夜,他也会被吵醒。但是,到了那一阵,电话完完全全哑了。”赫尔曼·哈格多恩(HermannHagerdom)也曾为罗斯福立传。根据他的回忆,“过去,罗斯福家门口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不过,路途艰难,也挡不住大家前来拜访的步伐。他们骑着马、走着路,也要到他家来看一看。去年,萨加莫尔山庄新修了一条笔直的硬路,开着小汽车也可以舒服抵达。可是,人们不会来了。因为,罗斯福犯了错——’背弃了自己的阶级’,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

过去,他的同事和朋友喜欢在他面前争宠。到了那个特殊时刻,这些人也纷纷远去。罗斯福夫妇都是纽约人,也都出身自上流社会。他是一家的长子,父亲不但富有,而且深孚众望。从小,他的身边就充斥着旁人或是崇拜或是艳羡的目光。长大后,他升入哈佛,成为“瓷器俱乐部”的一分子。这个俱乐部只接受“精英”人士,成员都是世家子弟。更后来,他投笔从戎。美西战争让罗斯福上校名声大噪,手下那支铁军还因此得名“罗斯福骑兵队”。八年的总统生涯当中,他始终处于权力和名望的巅峰。但是,在那一刻,他一无所有,就好像一个贱民。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就痛心无比。过去,他是个乐观自信的人。但是,他变了。他只能躲在萨加莫尔,独自舔舐伤口。那时候,家人都说他:“好像丢了魂儿。”面对小儿子克米特,罗斯福没有隐瞒心迹:“确实,日子很难过。输家就是如此。”到了12月,他的家人开始忧心他的精神状态。于是,他们决定向罗斯福家的世交亚历山大·兰伯特医生求助,兰伯特和罗斯福的父亲是老相识。埃迪丝和孩子们都希望,他能抽空来萨加莫尔一次。很快,医生来了。罗斯福表示了万分的欢迎,而且,他立即向客人表露了心声:“见到你,我简直太高兴了。我太孤单了,被同类拒绝的感觉,实在难以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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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的感觉,罗斯福并不适应。失败和沮丧的滋味,他却不是第一次遭遇。五十一年来,他的人生,曾经从山巅跌到谷底,再从低谷攀上高峰,早已经是五味杂陈。每当遇到挫折,他的习惯是立即投身下一次挑战之中,用心跳克制挫败,从极限获取慰藉。自己不能战胜的东西,就交给更加艰险的挑战去应付吧。身体的不适、环境的艰险,就有如一场惩罚,塑造了他的性格,也成就了他的丰功伟绩。

终其一生,罗斯福总有一股挑战艰险的勇气。从小,他就有这样倔强的性格小时候,他患上了严重的哮喘。为了治愈疾病,他进行了近乎严酷的身体训练。科琳还记得,自己的哥哥是个“脆弱的病号……常常躺在(位于纽约东区二十街的)诊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o不过,那只是童年时的罗斯福。长成大孩子之后,他已经不再赢弱。每天,他或是跨上双杠,或是举起杠铃,开始“坚持不懈、单调机械”(在科琳看来,确是如此)的锻炼。当时,家人都叫他“泰迪”。少年“泰迪”的肩膀渐渐厚实起来,胸膛也变得宽阔有力。他成长为一名体魄和意志都十分坚强的年轻人。

虽然西奥多严于律己,却也少不了父亲的谆谆鼓励。他的父亲也叫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RooseveltSr.)o老西奥多的每个子女,都受到了父亲的深深影响。作为大儿子,小西奥多更是把爸爸看作偶像。他曾经回忆:“那时的我太瘦小了,而且疾病缠身。每个夜里,我都要从喘息中醒来,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为此,父母亲心痛不已。尤其是我的父亲,他总是把我抱在怀里,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确实,老西奥多,还有他的妻子玛莎(MarthaRoosevelt),都为体弱多病的儿子操碎了心。他们试过各种各样的偏方,甚至给小西奥多喂过黑咖啡。那黑色的液体苦涩得难以下咽,夫妇二人用尽了手段,才把咖啡灌进儿子的喉管。有一次,小西奥多误打误撞地点燃了一根烟。那股味道,几乎把他呛死。好在老西奥多及时出现,再次救了他一命。而后,父亲告诉儿子,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只有尽人事,才能更改天命。“西奥多,你有坚强的心性,但体魄还很孱弱。”父亲说,“没有一个好身体,仅仅凭着心性,你是走不远的。你必须锻炼。锻炼不是容易的事,但我明白,你会努力的。”那时,西奥多不过十一岁。他咧开嘴,露岀一口雪白的牙齿,大声哭叫说:“我会好好锻炼的。”

他做到了。他变得强壮,孱弱多病成了过去。一开始,锻炼确实是件苦差事。不过,习惯成自然,他的生活,几乎离不开严酷的身体锻炼。成人之后,他更是锻炼成瘾、欲罢不能。锻炼,不但让他体魄健康,也让他头脑清醒。锻炼,还是他对抗失败、抵御绝望的最好武器。

进入哈佛的罗斯福,身体强壮、充满活力,哮喘的毛病也离他远去。这时,他迷上了拳击。课业间隙,他坚持练习,也参加了不少比赛。1879年初,罗斯福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首胜。随后,他自然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一不是因为他拳力惊人,而在于他风度卓然。威廉·罗斯科·泰耶尔(WilliamRoscoTyer)是他当时的同学。那场比赛,让泰耶尔记忆犹新。“裁判喊’比赛开始’,罗斯福遵照规矩,垂下双手。可是,他那对手却不知趣,一拳过来,砸在他的脸上。我们都气坏了,大叫’犯规,犯规!'场内一片嘘声。这时,罗斯福转过身来,大声吩咐我们:’安静点,他没有听见裁判下令,这不是他的错。’正是这等侠义风度,一下子让罗斯福名声大震。”

大学二年级,罗斯福遭遇了一场家庭变故。他的父亲,那个被他称为“我心中最好的人”,因为胃癌撒手人寰,享年四十六岁。父亲的故去,是罗斯福青少年时代最大的一起变故。一时间,他走进了死胡同,变得有点浑浑噩噩。在日记中他甚至写道:“还好我没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要不然,我一定会发疯的。”

父亲的葬礼完毕后,罗斯福重新振作。学期过后,他独自来到牡蛎湾,开始与自己的痛苦和愤怒作战。这个偏僻的小村落,就好像罗斯福家族的夏宫。每个夏天,他们都会在这儿度过。这个夏天,他游泳、远足、狩猎,从不停歇。有时,他还跨上爱驹“轻足”,呼啸着冲咨山间的丛林。他常常策马狂奔,几乎把“轻足”累垮。返校之前,他又背上行李,躲进了缅因州的荒野里。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叫比尔·西沃尔(BillSilwall)的村夫。西沃尔体壮似熊,医生特地吩咐他:“把西奥多给我盯紧一点。这小子体格不算强壮,却总爱逞强。我担心,他挺不到告饶喊累的时候,就已经垮掉了。”

他到底挺过来了。从此,任何困难都吓不倒他。当然,困难会接踵而至。不过,首先迎向罗斯福的,是一系列的成功和欢欣。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而后,他抱得美人归,一名叫作爱丽丝·李(AliceLee)的金发女郎成了他的妻子。她很漂亮,他一度认为,她肯定看不上自己。不过,“我会拥有她的”。二十三岁那年,罗斯福成为纽约市议员。他的当选,创造了纪录。但是,困难再次岀现。1884年,他收到了一封加紧电报,随后急匆匆赶回了家。一到家,他发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一他的母亲和妻子,已经双双病倒,眼看就要离开人世。2月14日,情人节,凌晨三点钟,玛莎·罗斯福去世了。她才四十六岁,还是一副典型的南方黑发美人模样。伤寒症夺去了她的性命。十一个小时过后,玛莎的儿媳也追随婆婆而去,死因是布莱特综合征种凶险的肾病。两天之前,她才为这个家庭诞下一个儿子。

那个晚上,罗斯福在日记本里画了一个大大的“X”。他痛苦地写下一段文字:“我的生活一下子就黑暗无边。”这个时候,只有一种方法能够带来一丝光线——刻苦锻炼,体会身体上的苦痛,乃至危险。他把儿子交给姐姐安娜,自己则登上一列火车,直奔达科他的不毛之地而去。他觉得,那个地方足够艰险,能让自己忙于挣扎、疲于奔命,无暇顾及丧妻之痛。爱丽丝死去的那个晚上,罗斯福永远也不想回忆。哪怕面对另一个爱丽丝一他的女儿,他也从未提起。足足两年过去,罗斯福回到了纽约。他性情大变,看起来活力无限。达科他,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新世界。那里靠近边境,处处潜伏着危险。又一次,他挺了过来。本来,痛苦几乎击垮了他。但是,他充满活力,还不断加强身体锻炼,最终,他还是成了贏家。为此,他还有一段著名的心路独白。“噩运永远追不上那些快马加鞭的骑手”。罗斯福如是说。

但是,1909年,噩运再次迫近了他的生活。那一年,他从总统职位上卸任。八年前的1901年,罗斯福并没有参与选举。威廉-麦金莱总统的遇刺,让身为副总统的他入主白宫。一晃眼,七年半的时光已经过去,两任总统任期相继结束。卸任之后,他觉得很是空虚。任职期间,他也干过一些“大事情”一参与调停日俄战争、为巴拿马运河的建设打下基础。但是,罗斯福觉得,自己还没有什么真正值得一提的伟大功绩。1910年,他来到英国剑桥大学进行访问。在那里,他向人们表露了心曲:“一个人,应该善用时机。但是,时机迟迟不来,也只能徒呼奈何。乱世方能出名将,伟大的政治家,也是如此。假若林肯出生在一个清平盛世,那他也只能籍籍无名。”挑战还未到来,自己便要匆匆退场想到这里,罗斯福就有些郁郁不平。离职前两天,罗斯福和保罗·马丁有过一次交谈。他告诫朋友:“兄弟,请不要说什么’你拥有光明的未来’。我那个’未来’,早已经一去不返了。”

离开白宫,罗斯福心灰意冷。几年之后,他试图重返这个家园,却又遭遇失败。这一次的痛苦,更是无以复加。埃迪丝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丈夫经历的风风雨雨,她都看在眼里。因此,埃迪丝很清楚,丈夫不会消沉太久。很快,他就会振作起来,开启一场冒险。对此,她无力阻止。埃迪丝生性好静,萨加莫尔的安宁生活,她倍加珍惜。但是,静谧的乡村捆不住她的丈夫。冒险、惩罚,才是他追求的目标。总之,他很快就会离家出走。她很担心,怕他会遇到什么前所未遇的险境。


1913年2月,败选的事情过去了九十多天。这天,邮差乘着马车驾临萨加莫尔山庄,为罗斯福一家带来了一封信。信件规格很高,内容多达三页,行文字斟句酌,是来自万里之遥的阿根廷。信中,布宜诺斯艾利斯自然博物馆向美国前总统发出诚挚邀请,请他到南半球一游。类似的邀约,罗斯福在这几个月收到了不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解脱的时机,看来,时机到了。

这个自然博物馆的金主不少,一部分来自政界,还有一部分是生意人。他们都是远见之士,为科研探险慷慨解囊都是不亦乐乎的。科研、探险,这些由头让美国前总统心动不已。那一年,博物馆刚刚成立两年。不过,阿根廷方面仍然雄心勃勃,提出了一个远大目标——“凝聚人心、汇聚观点”。阿根廷人之所以向罗斯福发出邀请,是看上了他雄辩滔滔的能力。埃米利奥·弗雷尔斯(EmilioFrers)曾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如今是这个博物馆的主管。弗雷尔斯非常笃定,罗斯福一定会接受自己的邀约,并为此信心满满。毕竟,阿根廷人已经看穿了前总统的致命弱点——爱慕虚荣,只要给足面子,他一定会乘兴而来。信中,弗雷尔斯的话语可谓热忱无比:“您若能到来,我国人民将不胜荣幸。毕竟,您的政治风釆和高尚情操,大家都仰慕久矣。”


当时,罗斯福的自尊刚刚经历了一次巨大打击,还没有完全恢复。阿根廷人的这番吹捧,多少有些疗伤作用。不过,弗雷尔斯不但晓之以情,还动之以利。他表示,罗斯福只需要出席三场演讲,便可以净收一万三千美元(相当于如今的二十五万美元)。弗雷尔斯认为,总统先生不会太看重金钱,事实上恰恰相反。罗斯福岀身富冇家庭,殷实的家底是他的坚强后盾,助他义无反顾地投身政坛、毋用为家人的生计担心。不过,虽然罗斯福的政治生涯十分圆满,到头来却没能福萌子孙。除了一副好名声,他的子女从父亲那里实在继承不到太多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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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是罗斯福心动的一个原因。此外,阿根廷是个新兴国家,亟需经验人士指导行政。弗雷尔斯那番近乎肉麻的赞誉,更是让他浑身发酥。一切的一切,都让罗斯福觉得确实一定要前往南美一游。除却这种种的理由,还有一个私人因素让总统心系南半球:那一年,他的儿子克米特(KermitRoosevelt)刚好二十三岁,正在南美洲。当时,小伙子已经在当地待了一年有余。罗斯福有六个子女,克米特正好位居中间,排名第三。他聪明、严谨,是个运动高手。父亲对于荒野远行、艰苦锻炼的爱好,也遗传到了他的血液里。

克米特的第一次冒险,还来自父亲的恩赐:1909年,罗斯福卸任总统之职后,立即投入一次非洲之旅。那一年,克米特才十八岁,还是哈佛大学的一名菜鸟学生。对于远行,克米特很是乐意,他的父亲倒是有些犹疑。不过,儿子那严谨笃行的作风,让父亲悬着的心放下了。那年春天,罗斯福给克米特去了一封亲笔信。他告诉儿子:“小伙伴,收拾好行装吧。非洲之行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他嘱咐克米特:“我还是有点担心,一趟远行可能给你的前途带来麻烦。所以,我要求你作好思想上的准备。这趟远行,就好像一次大学课程。你要尽情享受,从中汲取营养。结束之后,就给我好好学习,全情投入你自己的人生。没有苦干,你永远无法获得成功。”克米特没有让父亲失望。远行归来后,他的学业并未耽搁。仅仅花了两年半,克米特就完成了大学四年的所有课程。1912年,他顺利毕业。随后,他开始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昌险——前往一片新大陆,把一个新国家当成职业生涯的第一站。一开始,克米特·罗斯福在巴西铁道公司任职。但是,这家公司历经几次人事变动,他不得不另谋高就,转投英国一巴西铁路公司,担任桥梁建设人员。罗斯福认为,儿子的毛病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一想到克米特是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奋斗打拼,做父亲的还是非常骄傲。他向自己的弟妹艾米丽表达了这份感怀:“我为克米特感到自豪。他一定会在巴西闯出一片天地。”

当初,克米特选择南美,很可能确是为了投父亲所好。那个时候,美国人眼中的南美洲仍然荒蛮偏远,充满神秘感,而且危机四伏。至于大陆中央,更是阴森可怖。直到1913年,还少有美国人涉足这片大陆。哪怕是到城市一游,也不多见,更别提亚马孙的丛林地带。亚马孙河流域广袤无垠,面积可以和整个德国匹敌。这条即便是支流其长度也超过八百英里的长河穿过之地,处处是一望无边的密林,人迹罕至,在文明史上宛如一片空白。

亚马孙河流域是如此偏远和不为人知。就在几年前,人类才第一次真正试图深入其中。马德拉一马莫雷铁路的尽头,就是文明和蛮荒的交界点。铁路绵延两百英里,沿着马德拉一马莫雷河河岸伸进丛林地带。这是一条资源要道。亚马孙的橡胶装上火车,驶到巴西东海岸,然后装上货船,远销海外。筑路的过程万分艰辛,甚至有些恐怖色彩。1912年,英国作家汤姆林森(H.M.Tomlinson)岀版的《大海和丛林之间》,是一部关于马德拉一马莫雷铁路的经典著作。书中,他提到了几个铁路工人,他们“胡子拉憐,好像鲁滨孙;面无血色,有如弱质女流;满脸满身的疙瘩,喂饱了许多蚊虫蚂蚁”。汤姆林森还写道:“这群工人已经很久未见天日了。普照大地的太阳,被密密麻麻的绿色挡了个严严实实。只有河道上,才能看到光。”铁路的工期拖了足足五年,由此落下一个“玛利亚恶魔”的澤号。

1912年,马德拉一马莫雷铁路开始运行,橡胶产业步入繋盛期。不过,已经有六千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对罗斯福而言,南美大陆上这片未知地域,是他选择成行的最主要原因。密林、莽原、高山,好一片天然的冒险场地。在这里开展一场精疲力竭的锻炼,实在再合适不过。除了亚马孙,没有其他地方更能满足前总统这个癖好。不仅因为他渴望探险,更由于这本就是一个博物学家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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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当过总统,爱好骑马,以牛仔自居,是哈佛的高材生。除却这些身份,他还是个博物学爱好者。小时候,当他还生活优裕、体弱多病的时候,罗斯福就对植物、动物、昆虫之类产生了兴趣。博物学家的冒险经历,让他既害怕又兴奋。他读着那些故事,心生向往,希望有一天,能够走上那些自然科学家走过的道路,造访他们曾经探寻过的去处。小西奥多的房间里、抽屉中,到处都是蜘蛛、老鼠和蛇的图片及标本,它们都是他的研究对象。在博物学方面,罗斯福很有天赋,完全不像一个小小少年。从政之后,他也常常揭下公务,逃进荒野,寻找未经发现、未经归类的未知物种。而后,他入主白宫,成为一国之主、美利坚权力最大的公务员。与此同时,大家也熟知他的另一个身份名知识渊博、经验丰富的博物学者。

回首往事,罗斯福还能清晰忆起“入行”的那天。“一开始,我应该算个动物学家。”那天,小西奥多走在百老汇大街上,准备去市场里买些草莓。这时,一头海豹引起了他的注意。海豹死了,被人装进木箱,供人观瞻。“好一头海豹,充满了浪漫和历险的感觉。”它就这样横尸市场里,一天天腐烂下去。不过,小罗斯福会时时来看望它,丈量它的身躯。当时,西奥多搞不到卷尺,只好用课堂上用的折叠尺代替。他还仔仔细细地写着观察日记。死去的海豹,就是他笔下的第一个明星。

求知充满危机,但也让人着迷。小罗斯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后

来,他联合自家的两位表亲,“开办”了“罗斯福自然历史博物馆”。“最初,’展品’都陈列在我的房间里。过后,一个坏人——也就是负责打扫的女仆出现了。在房主的指使下,她把所有展品挪走了,锁进了阁楼上的一处壁橱里。”当年,罗斯福只有十四岁。不过,那时的他已经成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捐赠人。这个博物馆的历史可追溯到1869年,小西奥多的父亲还是奠基人之一。有一次,全家人前往阿迪朗达克山脉度假。归来之后,小西奥多捐出了他的第一批赠品,包括一只蝙蝠、一只乌龟、四颗鸟蛋、十二只老鼠以及一只红松鼠的颅骨。那时,博物馆也只有两岁,还在中央公园东边的一家军火库里勉强栖身。对于这笔馈赠,博物馆欣然接纳。

随着年龄的增长,罗斯福的兴趣没有半点减退。他升入哈佛之后,博物学家的热情燃烧得更加炽热。他梦想追随约翰·詹姆斯·奥杜邦(JohnOdupunt)的脚步,做一个世界知名的鸟类学者。为此,他选修了学校“户外自然历史系”的课程。但是,课程很是枯燥,不是埋首书斋,就是各种科学实验,田野教学的机会少之又少。于是,罗斯福很快泄气了。他这样描述那段日子:“课程很精细,乃至精致。一切都有条不紊、干干净净。这不像科学研究,没有一点苦干、实干的痕迹。我不要过这种日子。我从来不是个数学家的料子,也做不惯实验员。对着显微镜、切割标本组织,都不是我的爱好。好吧,从此之后,我放弃了为科学奉献终身的梦想。”

虽然弃学从政,罗斯福心中的博物学之梦却是始终如一。后来,他登上高位,更是有大把权力和精力追求爱好。第二个总统任期内,罗斯福和博物学者约翰·布罗斯相约,前往弗吉尼亚乡下的总统度假营地开展一次观鸟旅行。此行,两人准备为当地的鸟儿分类命名。提起那次经历,布罗斯始终记忆犹新:“我们一共找出了七十五种鸟类。他只漏掉了其中两种,而我也只漏掉了其中的两种。成行前几天,他在一片杂草地里发现了'林肯麻雀’的踪迹。于是,我们一起前往那里。这一次,麻雀没有现形。我们足足等待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收获。假如此事成真,他可真是天下第一人,至少比我早一步有了新发现。我一辈子都在研究鸟类,也算是行家里手。可是,总统的相关知识一点不比我差。在另一些方面,我懵懂无知,而他才是那个懂行的人。”

1909年,罗斯福一行开赴东非,随后满载而归。不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多出了不少珍稀展品,史密森学会的展览柜也因此受益。他的东非之行,简直就是科学界的一次盛事。亨利·费尔菲尔德·奥斯本(HemyFerfieldOsborn)曾是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负责人,对于罗斯福在东非的收获,他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甚至认为“这是所有非洲探险当中,收获最丰厚的一次”。

在阿根廷人开出的条件中,没有提及关于亚马孙丛林未知地域的任何内容。但是,罗斯福觉得,他可以和主人讲讲条件。在巡游演讲之余顺便来一次科研之旅,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总之,他不想仅仅说说话、挣点钱而已。很快,他联系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看看能不能在南美大陆上找出一片伊甸净土,满足自己的探险欲。结果令他有些失望,这早就是一块探险圣地。能去的地方,看起来都不大出奇。不过,南美毕竟还是一方陌生之地。一想到那不为外人所知的亚马孙丛林,他还是有些心怀激荡。

那时候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早已不是当年军火库里的小角色。博物馆经过扩建,已经雄踞于第七十七街和第八十一街两条大道之间,横跨四个街区。这里不但是美国自然科学的中心之一,更是全世界同类博物馆中的翘楚。其中的展品来自五湖四海,北到北极,南至刚果的雨林,中间还不会漏掉茫茫的戈壁。

罗斯福和博物馆之间的渊源自不待言。许多工作人员都和他交情匪浅,奥斯本就是其中的一位。奥斯本是古生物学者,五年前,他刚刚升任博物馆主管,成为第一名担任这一职务的科学界人士。此后的二十五年,奥斯本为博物馆尽忠效力。罗斯福对他知根知底。听闻前总统心向亚马孙的消息,奥斯本特地去了一封信表达谢意:“您愿意和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合作,让我备感荣幸。令尊大人和本馆有着紧密联系,您本人也是贡献良多。”奥斯本一生的最大成就,是发现并命名了雷克斯霸王龙。不过,他对南美知晓不多,自然无法提供什么有效咨询。但是,奥斯本表示,只要总统下定决心,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愿意全力支持。他还向罗斯福推荐了一名相关专家——弗兰克·査普曼,博物馆鸟类研究中心的主管。此人也和罗斯福有过交情。他对鸟类的硏究,让前总统感佩不已。而且,査普曼曾多次前往南美,对那一方水土有所了解。很快,由鸟类学家牵头组织了一场午餐会并邀请罗斯福岀席。会上,两人商谈了南美之行的细节事宜。

阿根廷方面的邀请,是罗斯福决定出行的一大原因。此外,巴西和智利的邀约也曾让罗斯福心动过好几次。不过,他对南美的兴趣,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持久弥新。很久之前,他的一位旧相识就曾有过类似的提议。这位老友名叫约翰·奥古斯丁·赞恩(JohnAugustineZahm),是一名神职人员,也是圣母大学(NotreDame)的教师。

赞恩身材消瘦,头上无发,有一对肿胀的蓝眼睛和一双夸张的招风耳。他性情古怪、爱好广泛,政治、科学、宗教,他似乎无所不通。十六岁那年,赞恩投入神的怀抱。到二十三岁,他获得神父资格。赞恩的朋友、同为神父的约翰·卡文纳赫形容他“有激情,忠于教会,热爱上帝”。但是,他到底是个怪人。除了教会里的职务,他还负责圣母大学的物理和化学课程;而且,赞恩支持进化论。那个时候,达尔文进化论已经问世半个世纪有余,可是许多美国人并未予以接受。至于天主教徒内部,更是将这一理论视为歪理邪说。一名记者的描述很能代表教会和教徒对于达尔文学说的看法一“污泥一般,如同垃圾”O

1896年,赞恩还在圣母大学任职。那时,他作岀了一个惊人决定——出一本书为进化论鼓与呼。这本书名为《进化和教理》,宣称进化论“从无数的事实和现象中,总结出了一套真理”。赞恩的挙动,无疑需要极大勇气。同时,他还认为,进化论并非宗教之敌,相反,两者应当是盟友关系。赞恩这个矛盾体,不但超脱了宗教和科学之间的简单关系,还涉及了其他东西。终其一生,他都很虔诚;科学方面,他也一贯专业认真。而且,他热爱生活,从不当苦行僧。他是华盛顿特区圣十字学会的成员,也是奢侈俱乐部“宇宙会所”的座上宾。“宇宙会所”是“华盛顿知识精英的社交领地”(作家华莱士·斯泰格纳的评价)。赞恩喜欢社交,长袖善舞,很善于推销自己。为此,他还专门告诫弟弟阿尔伯特:“要想让公众记住你、要想让大家围着你转,你先得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和罗斯福的私交,是赞恩常常引以为豪的事情。他多次向阿尔伯特夸耀,自己和前总统“好得不能再好”。

1907年,赞恩抢在罗斯福之前开始了一次南美探险。他带着导游,在这片大陆的北岸走了一遭。随后,赞恩沿着亚马孙河向东行进,驶入大西洋,沿海路返回美国。这一趟旅行,让他记忆颇深。当时,他就发下宏愿,表示还要再来一次。而且,赞恩再也不想孤身探险,他需要一帮朋友随行。那么,谁可以与他为伴呢?“我需要的同伴,不但要热爱自然,更应该耐得住艰险。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一方无人定居的丛林。当然,我思虑不久,便想起了一位理想人选。只要他有空闲,一定会欣然应约。这个人,除了西奥多·罗斯福,还能有谁?”

赞恩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说动罗斯福。1908年,神父带着希望,造访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一听到朋友的提议,罗斯福就动心了。只不过,那时他正忙于筹备东非之行,于是,赞恩的邀约,只能日后再议。神父有些不快,但是没有放弃努力。接下来的几年里,罗斯福先是陪着克米特踏上了前往非洲东部的行程。而后,又第三次参选总统,并遭遇惨败。一路上,赞恩都在默默等待,一直等到罗斯福躲在牡蛎湾舔舐伤口的那一阵。那时,赞恩觉得已经时不可待。神父已经六十二岁,身体每下愈况,再不出发,可能真就来不及了。

1913年夏天,罗斯福接受了阿根廷方面的邀请;与此同时,赞恩正在

另择旅伴。为了找到一位好同伴,神父几乎进行了一场“海选”。这时,命运再次让他和罗斯福遇到了一起。赞恩联系了自然历史博物馆,又恰巧和博物馆的鸟类专家一弗兰克·查普曼(FrankChapman)谈到了自己的苦衷。谈话间,赞恩偶尔提到,近日准备前往牡蛎湾探望罗斯福。当时,神父觉得:“上校(罗斯福)绝对不愿去南美。”但是,他认为罗斯福一定会对他筹划已久的旅行感兴趣的。然而,缺了他,赞恩也可以成行。随后,査普曼给了神父一个意外之喜:“牡蛎湾您就不用去了。明天您没有其他要务的话,可以在中午时分光临本馆。我们届时会举办一个午餐会,罗斯福上校也会出席。”这等惊喜,赞恩当然乐意接受,查普曼也就将他添进了宾客之列。对此,罗斯福茫然不知。

***

第二天,罗斯福准时赴约。走进博物馆大厅,一群科学家和工作人员迎面而来。当中,他发现了赞恩的身影。“乔治,你怎么来了?”他忍不住高叫起来。赞恩不请自来,让他有点惊愕。但是,作为政坛老手,罗斯福面不改色。他告诉老朋友:“我正想见见你,甚至准备给你写信。最近,我准备动身去南美。你记得吗,以前我们说过好多次南美的事情呢。”

神父的不期而现,以及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南美冒险,都让罗斯福加快步伐,筹备自己的南美之行。而且,他又有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高参,那自然就是赞恩。神父虽然略显老迈,却还是神采奕奕。赞恩自告奋勇,揽下了规划旅程的活计。选择路线、安排交通、釆买给养、添置装备,一切罗斯福不愿亲力亲为的具体事务,都由赞恩一手包办。

作为参谋和负责人,赞恩并非那么靠谱。神父一向以南美事务专家自居。他甚至化名“H.J.莫赞思”(H.J.Mozans)N版了不少相关书籍。从《逆游奥里诺科》到《顺流玛格达莱纳》,从《安第斯一线》到《亚马孙沿岸》,他的一系列南美题材著作引发了广泛质疑一也许算不得广泛,毕竟,去过南美的美国人在当年并不多见。査普曼对赞恩也有很多怨言。他认为:“赞恩的著作纵横多国,错误也是很多的。看来,他并没有亲身到过他笔下的这些地方。要不然,不会如此无知妄言。”

对于朋友的能力,精明的罗斯福,应该是早有怀疑。但是,他并未声张。原因倒也简单,他认为,一次轻轻松松的旅行,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此外,罗斯福还致信赞恩,拒绝了他的一些过于冒险的行程。上校表示,自己已经一把年纪,不想太过鲁莽;并且,这并非出于安全考虑。“我要说明的是,我从来不畏惧危险,我从来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任何力所不及的事情,我都不会轻易尝试。”


对南美之行,罗斯福有些兴趣,但也谈不上兴致盎然。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度假旅行”而已,冒险程度顶多算“适中”。总之,他并没有太多的期望,认为一切都会平淡无奇。所以,他把相关事宜交给赞恩神父全权处理。赞恩,一个“有趣的小个子天主教神父”,罗斯福习惯这样称呼他,语气里有几分戏谑,也有几分尊敬。7月,罗斯福离开纽约,去亚利桑那猎捕美洲豹,时间为期五周。两个小儿子一阿尔奇(ArchieRoosevelt)和昆JT(QuentinRoosevelt)都与他同行。出发之前,他只寥寥交代了赞恩几句,特地表示,自己不要“成为万千曾经去过库斯科的美国佬之一”O

赞恩的心中,一直有个重返南美的梦。梦想就要变成现实,神父还需要一些得力强援。为了找到帮手,他去了一趟纽约市内的罗杰斯·皮特百货商场,并直奔公司的运动用品部。闲逛的时候,赞恩和一位职员攀谈开来。职员叫安东尼·费亚拉(AnthonyFiala)o神父口中的南美探险,吸引了费亚拉的注意。于是,赞恩二话不说,马上向费亚拉发出邀请。而且,赞恩还非常慷慨地授予了这位新朋友一个重要职务一请费亚拉釆买旅行当中所需的一切装备和补给品。

赞恩觉得,费亚拉身为百货公司职员,一定能为罗斯福的南美之行带来诸多便利。可是,事实证明,费亚拉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后勤主管。当时,费亚拉正好四十四岁,有过一些野外探险的经验。如果赞恩了解费亚拉这些经历,他根本不会让这位百货公司职员参与到自己的计划之中。20世纪初期,费亚拉曾经是一名职业探险家。在探险者的小圈子里面,此人可谓臭名昭著。他的作为,险些害得一队探险人员集体丧生。因此,圈内人十分讨厌费亚拉的种种行径。他那些不专业的行为,也被大家传为笑柄。

时光倒回到十年前,那时的费亚拉还不是百货公司职员。那时的他高高瘦瘦、鼻梁坚挺,脸庞有棱有角,还是某支精英探险队的一员。那时,他们正在为夺取人类地理探险史上的最高荣誉而努力,他们的行程充满了危机,目标直指北极点。1901年,费亚拉第一次来到北极,作为摄影记者,记录下鲍德温-齐格勒探险队在那里的一举一动。不过,探险队最终并未到达北极点,伊芙琳·鲍德温(EvelynBaldwin)也因此丢了工作。费亚拉倒是升了官,从一个摄影记者被提拔成了探险队的负责人。1903年,他率领的探险队再次出发前往北极。费亚拉-齐格勒探险队一路北行,到达了北纬82度附近。他们乘坐的船只困在了冰海当中。由于救兵迟迟不到,费亚拉一行人在冰天雪地中足足挣扎前行了两年之久。期间,费亚拉下令将船载物资堆在一起,保证船只在冰海中的平衡。一晚,费亚拉和他的三十八个手下从梦中惊醒,发现船上一半的物资已经不见踪影。更糟糕的是,所有的燃煤都不见了。还好,另一支探险队及时伸出援手,费亚拉等人才逃过了弹尽粮绝、船覆人亡的命运。回到纽约后,费亚拉立即遭到了队员们的严厉抨击。他们的评价毫不留情,认为费亚拉完全没有尽到领导者的责任。事后,这次失败之旅的细节,传到了英国博物学家(同时也是探险家)亨利·费尔登(HenryFeldon)的耳朵里。对此,费尔登也给出了极为不客气的评语一“准备不足、领导不力、行动混乱无序”o至于费亚拉,费尔登认为他“极度不称职”,而且“当个厨子可能还行。要当领袖,他何德何能?”事后,果然没有人再聘请费亚拉参加任何探险活动,而他也不得不选择改行。

他就这样退出了探险家的圈子,默默地做起了其他工作。这时,费亚拉遇到了赞恩,后者和他大谈特谈南美探险的事情,还把与罗斯福等人的交情和盘托出。费亚拉觉得,复出的机会到了。于是,他告诉赞恩:“我要和你们一起去,要我做什么事情都愿意。”假如罗斯福认真对待这次南美之旅,他一定不会把费亚拉招进队里。此人只去过北极个和亚马孙有着天壤之别的地区。而且,费亚拉的北极之行十分失败,简直是探险史上数一数二的灾难。但是,既然赞恩极力推荐,罗斯福也就一口答应了。而且,费亚拉可不是个编外人员,而是负责全队后勤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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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费亚拉的帮助,赞恩非常兴奋,而且还大大松了一口气。具体事务交给费亚拉去处理,他只需要发号施令、下达决议就行了。这两个任务,赞恩都非常乐意执行。他表示:“很难找到(比费亚拉)更能胜任的人选了。接下来,釆买物品的事情我不用亲自去办,只要给费亚拉说一说热带雨林里的经历和教训,然后下个命令,就可以不用操心了。”

根据赞恩的设想,这趟旅程将始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而后,大家将乘船北上,沿着亚马孙河一路前行。南美大陆上的河流之中,亚马孙河的通航条件最为优越。沿河旅行,也让罗斯福有了考察沿途地形和动物生态的机会。航行一段之后,罗斯福还准备溯流而上,到亚马孙河的支流黑河去看一看。黑河的河水乌黑,亚马孙河则呈现奶咖啡的颜色。两条大河在巴西北部汇流一处,那必定是一幅特别的景色。游罢黑河,一行人转道奥里诺科河(0rinoco)进入委内瑞拉,最后奔向大西洋。整个旅途,几乎都在人迹罕至的地区进行。成片的大陆的自然风光、动物生态都将尽收眼底。而且,赞恩选择的河流都经过测绘,宽敞便利。因此,这一趟横跨南美的旅行并不危险,也不会花很多钱。

这趟旅程,罗斯福一行人要经过许多水域。最初的争执,是由于船只的选择而起。大家只知道,这一路上都少不了各种舟楫。具体将遭遇何种情形,没有人能够了解。他们之中,只有赞恩去过南美。而神父的南美之旅,也不过是走马观花而已。至于其余人等,更是两眼一抹黑。那块大陆上的河川、地貌,他们一无所知。正因为无知,各人都有各人的意见,根本无法统一。对于什么样的船只才适合这次南美探险,大家都固执己见,迟迟不能决定。

对于船只,费亚拉自有一套看法,他称之为“宠物理论”。费亚拉认为,探险队要在南美的密林和河道中行进,最好的选择就是独木舟。他中意的那种独木舟,是北美原住民常用的款式,以轻巧灵便而著称。而南美印第安人常用的独木舟,则体积偏大、非常沉重。费亚拉深信,前者较之后者,更能适应亚马孙支流的水域环境。最后,他订购了一批长达十九英尺、松木打造、帆布裹身的轻舟快艇。在可通行的航段上,每艘独木舟可以装载一吨货物和三到四名人员同行。而且,这种小艇非常轻巧,仅有一百六十磅重。假若河流不能行船,仅仅需要几个人手——最多四个队员,甚至只要两个,就可以抬起船艇,继续前进。

弗兰克·哈珀是罗斯福的私人秘书。他出生在英国,对罗斯福忠心耿耿。这次罗斯福前往南美,哈珀对他的安全非常挂心。费亚拉选定的那些船只,哈珀并不感冒。相对而言,他更倾向于俄亥俄州萨勒姆一家名为W.H,穆林思的造船公司建造的船艇。但是,哈珀也不是行家,他也找不出什么专业理由来支持这个选择。赞恩也有自己的主意,他早就把一大笔预付款打到了宾夕法尼亚州雅典(Athens),向位于那里的利福特·克莱明公司预购「一对摩托艇。摩托艇重达八百磅,全身由钢钉初固打造而成。而且,赞恩还要求造船方对摩托艇的部分性能进行改进。神父认为,这种事情关乎公司“荣誉”,所以应当由克莱明公司自掏腰包。除了这一对摩托艇,赞恩还特意买下了两面三角旗一其中一面上印有字母R,代表罗斯福;另一面上则有Z字样,代表他自己。总之,赞恩一定要好好宣扬一番。

关于船艇的争议持续升温,而相关的费用也在攀升。与此同时,费亚拉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为旅行采买食品、提供补给。他明白,这一程路途遥远,所需所费定然不小。不过,旅行当中到底应该添置些什么物品,费亚拉也不甚清楚。他采购了许多必需用品,但也买下不少奢侈货物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为此花了不少冤枉钱。费亚拉下的订单里,包括煎饼用的面粉、切成薄片的培根、带骨的鸡肉、脱水的土豆、安全火柴和一堆肥皂。此外,他囤下了一堆烟斗(足有三打)、两种烟丝、一些麦乳精饮品和整整二十四卷:'挑战”牌厕纸。他买了一个镀锌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调味品,显得沉甸甸的。其中有芥末、食盐、鸡精、红辣椒末、肉桂皮、肉豆蔻、橄榄油,以及酸辣酱、橘子酱、柠檬汚、塔巴斯克竦椒酱等风味酱料,搞得罗斯福一行不像是出行探险,反倒像出席一场饕養盛宴。而且,费亚拉知道,罗斯福贵为前任总统,对于饮品一定非常挑剔。9月初,他买下不同种类的茶叶,送去给罗斯福一一品尝。同时,费亚拉还附上了一封信:“我这里给您备下了五种茶叶,请您品鉴。看您到底中意哪一种,我好立即釆买,为即将到来的探险作个准备。”

***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里,弗兰克·查普曼一直在奔波忙碌。当时,为了给罗斯福这样一位初涉亚马孙的新手找到一个信得过的助手,不但査普曼操碎了心,博物馆馆长亨利·奥斯本也是关心不已。罗斯福是他们的老朋友,他们自然希望他不要遇到危险。而且,罗斯福的性命安危,同博物馆的利益息息相关。毕竟,他这次是顶着博物馆的招牌前往南美。试想,一旦前任总统在南美有个三长两短:或是旅途不顺;或是遭遇伤病;或是大劫来临、一命呜呼,那博物馆就会跟着身败名裂,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罗斯福本人希望这次南美历险能够一路无虞,安全地去、安全地回。不过,他不是个害怕危险的人。假如途中闹出乱子,危及自己的性命,他会毫不介意、泰然处之。这样的表态,罗斯福不知做过多少次。当然,奥斯本听到他的豪言壮语,可一点也不会高兴。事前,馆长曾将一路上的危险向总统一一道来:凶神恶煞的土著、水流湍急的河流,还有那些携带剧毒的虫兽。听罢馆长的话,罗斯福只是表示:“当年,我在密尔沃基中了一枪。医生就像您现在这样急昏了头。他们警告我,要是再继续演讲而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全在我自己。我当时告诉他们:’我今天来参加这个游戏,就作好了负责的准备。'这句话,我今天要转送给您。”

罗斯福的责任,博物馆可担待不起。于是,査普曼决心要在总统身边安插一位得力亲信。这个人最好是个博物学专家,不但要机智过人,还要担起保护罗斯福的重任,保证他能挨过这次旅程、活着回到美国。査普曼对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吸引力很有信心。他相信,很少有人会回绝自己的邀请。偏偏造化弄人,査普曼贴出英雄榜之后,却只等来了一个回音。应聘者名叫乔治·切里,已经四十八岁,是个鸟类学者,也有很长时间的探险经验。

过去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切里都在南美从事科研。那里是个鸟类的天堂,花费了他生命几乎一半的时间。切里肌肉发达,好似一头美洲豹。他肤色黝黑,仿佛先是泡过丹宁酸,然后再经过烈日炙烤一样。不过,一头剪得整整齐齐的灰白头发,外加一副英俊面庞,大胡子切里倒是有几分政治家的风度。他语调沉稳,让人一听便生出敬仰之情。每个深入亚马孙探险的人,都希望身边有个他这样的伴儿。査普曼和切里相识三十多年,最近两人刚结伴去过哥伦比亚,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釆集活动。于是,査普曼向赞恩鼎力推荐:“切里的西班牙语很好,那边的简朴生活他也非常适应。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旅伴。”

当年7月,一个燥热难耐的日子,切里收到了査普曼的邀请信。当时,他正在佛蒙特州自己的农庄里“悠哉度日”。那一天,他躺在苹果树下,撕开了这封贴着纽约州邮政标识的信件。原来,当年秋天,前总统罗斯福准备前往亚马孙河流域进行探险,査普曼正力邀自己成为其中一员。这场冒险,大概要持续到明年春天。其实,切里还有点不情不愿。“我去

过巴西整整二十五次,而且刚刚从那边回来。要说我对亚马孙探险还很感兴趣,显然有点滑稽。”那一阵,切里相当恋家,如果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而且,切里总觉得,和一位总统同行,身边还跟着大批随扈,总有点不大舒适的感觉,正所谓“伴君如伴虎”。

虽然兴致不高,但切里还是准备去纽约一趟,看看旅行到底有何内幕。一到博物馆,査普曼便吊起了他的胃口。前者大谈他们在哥伦比亚的种种最新发现,以及这些发现对于科学的创新意义。同时,查普曼还许下重金——假若切'里愿意成行,他每个月可以拿到一百五十美元的薪水。当时,美国工人的平均收入不过这笔钱的三分之一而已。比起切里在农庄上刨食的微薄所得,更是一笔超级巨款。最后,切里动心了。他决定立即回家打包行李、同家人告别,随即再次前往南美,展开一次新的野外旅行。

为了让罗斯福远离危险,查普曼还备下了一份“双保险”。切里之外,博物学家莱奥·米勒也受他之托,跟随前总统奔赴南美。米勒也是个南美通,他一直在当地为博物馆釆集鸟类和哺乳动物标本。这一次,他的正式身份是罗斯福探险队中的哺乳动物专家。至于鸟类,就由切里全权处理。对于这样的安排,查普曼很是满意。他向奥斯本下了保证:“他们各司其职,可以提高标本采集的效率。”

有了切里和米勒在罗斯福左右,奥斯本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觉得,罗斯福这回一路安全了。不过,馆长还是再三嘱咐:“要认识到这次旅程的艰险程度,作好万全的准备。”罗斯福却充耳不闻,他觉得,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危险,完全无须担心。前总统的轻慢,让奥斯本不免有些犯嘀咕。但是,毕竟罗斯福身边兵强马壮,路程虽然艰难,倒也经过精心设计,不至于危机四伏。因此,奥斯本总算是安心了。

不过,他的心并没有沉下去很久。因为,不久之后,罗斯福便自顾自地更改了探险路线。


漫漫海路

1913年10月4日,该出发了。一大早,罗斯福赶到布鲁克林八号码头。走下车,他的那班客船就在不远处。范戴克号(VanDyke),船龄两年,重达万吨,外形高大而堂皇。船上,欢送会已经就绪,大家已准备好要祝他一路平安。这一天,天空翠蓝,明媚透亮,启程远航再好不过。

罗斯福心情很好,前脚刚刚踏上舷梯,他就忍不住大开玩笑:“这就是我万里征途的第一步。”上船后,他直奔自己订好的套间。说是万里征途,一点都不夸张。为了应付这趟两周半的海上旅行,他备下了好几大箱行李,先得把它们放好才行。一路上,满船的游客纷纷上前,争相和罗斯福握手致意。其中,还有三名驻美大使,分别来自阿根廷、巴西和智利,即所谓的南美“ABC”三强权。这一次,他们是特地来到八号码头为罗斯福送行。三位外交官希望,罗斯福此行能够成功、顺利。而且,前总统最好不要惹出什么乱子。对于阿、巴、智三国而言,这次旅行不但意义重大,而且关乎国家尊严。可是,罗斯福本就是个充满争议的人物。早先,他就因为南美惹下了不少口舌是非。如今,虽然他已经卸任四年,南美人却还对他的外交政策难以忘怀。他们认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帝国主义分子,而且态度强硬、死不悔改。罗斯福是门罗主义的信徒,而且,他还对这一理论进行了改进,以符合自己的帝国主义理念o1823年,时任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向欧洲列强发出声明,明确警告他们不要对南美这片土地抱有殖民野心或扩张企图。否则,美国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任何企图染指南美的行径,都会被视作毋&衅美国。1904年,德国向多米尼加共和国发出警告。德方声称,假若热带小岛国不按期还清债务,德国将出动舰队伺候。当时,罗斯福正在履行自己的第一个总统任期。德国人的妄言,给了他一次将“门罗主义”付诸实践的机会。这一次,罗斯福不但再次重申了门罗所说的话语,还添上了几个附加条件。“门罗宣言”也就衍生成了“罗斯福推论”。

门罗的本意,在于制止欧洲列强的势力渗透进入西半球。罗斯福的推论变本加厉,他声称,假设时事所逼,美国有权动用武力干涉西半球事务。1904年12月6日,罗斯福参与国会听证,便抓住机会大肆鼓吹自己的“推论”。当时,他说:“假设一个国家愿意妥善处理社会和政治事务,并且愿意为此负担责任,那么,它何必要担心美国的干涉呢。此前,中南美洲诸国已经走过一大段错路,同文明世界渐行渐远……所以,美国政府必须干涉。其实,参与此事,我国也是不情愿的。但是,充当国际警察,实系一种责任。”而后,罗斯福还作了解释,声称武装干涉只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因此,自己的话,并非是对南美国家的恐吓或者冒犯。

十年快过去了,在南美人民听来,罗斯福的这番话犹在耳边回响。“门罗主义”“罗斯福推论”,一直让他们心生不忿。就在几周之前,罗斯福刚刚收到一封信件,来信人叫勒默尔·奎格,曾经的纽约州州议员,也是他的忠实追随者。奎格当过记者,到过许多南美国家,那边的民情社意,他很是了解。因此,奎格特地警告偶像,不要向当地人宣扬“门罗主义”。要不然,他们一定会抓住他,给他浑身淋上油漆、沾满鸡毛,再把他像垃圾一样踢出去。

罗斯福即将出发那一阵,美国刚好又迎来一次实施“门罗主义”的良机。当时,墨西哥的局势很不稳定。对此,罗斯福在信中向克米特形容过一-“墨西哥就好似一口吱吱作响的煎锅”。自1910年起,墨西哥国内的革命形势一浪高过一浪。一位总统被迫辞职,而后流亡海外;另一位购直接丢了性命。墨、美两国为近邻,无数的美国人在墨西哥定居。不过,美国政府对墨西哥局势的忧虑,还有其他的原因。因为国境的南面,汇聚了大把的美国投资。对于新上任的伍德罗·威尔逊而言,下一步如何决策,自然是万分困难的。但是,如果局面不可收拾,威尔逊一定会出兵干涉。相关的事态,南美国家心知肚明,但却又心怀怨愤。

***

假若美、墨当真刀兵相见,罗斯福家族的两个大儿子一小小西奥多和克米特一定会走上战场。这也难怪,他们的父亲几乎算得上一个好战分子。至于他们的爷爷,在年轻时曾经历过南北战争。那时,西奥多·罗斯福可敬的父亲并没有亲自上火线。他花钱买通了一个穷人,让后者顶替了自己的身份。那个年代,富人常常这样逃避兵役,让穷苦人家的子弟改头换面、乔装上阵。不过,老西奥多倒不是害怕流血牺牲。他的夫人来自南方,好几个小舅子都在邦联军队中服役。说来,他是为了避免亲人之间溅出血光。但是,老西奥多毕竟是儿子心中的完美典范。父亲身上这个“污点”,前总统一直难以释怀。于是,他从不逃避战争,他的儿子,自然也不能怯战。1910年,他和克米特共赴非洲。返美之后,罗斯福在致英国政治家(同时也是历史学家)乔治·特勒韦礼安的信件中表示:“我的儿子,必须正直执业、勤勉努力,而且要在适当的时机拿起武器,忠诚而英勇地去履行自由人的责任。做不到这些,就是让家门蒙羞。”

拉丁美洲的不安局面,让克米特·罗斯福的生活笼罩上了一层阴影。那时,克米特在巴西的事业刚刚起步。他的敬业精神和高尚品质,已经博得了很好的名声。克米特的外形,一点也不像身材壮硕的父亲。他体态瘦弱、肤色白皙,有着高耸的類骨和深陷的眼窝。西奥多·罗斯福那暴躁而自我的性子,他似乎也没有继承下来。不过,旁人常说,罗斯福家的几个孩子当中,就数克米特最像父亲。确实,克米特也喜欢冒险生活,也和

父亲一样聪敏好学。父子两人读书都很多,而且,儿子还别有一番语言天赋。克米特能说阿拉伯语、乌尔都语、印地语乃至吉卜赛语。至于法、德、西班牙这些欧洲语言,更是不在话下。阅读那些希腊经典,他从不需要借助翻译。访问东非期间,他自学了不少斯瓦西里语,让周遭的搬运工人尊敬不已。由于在巴西待了几年,他的葡萄牙语水平也大大见长,简直可以达到当地人的水平。

除了是个语言天才,克米特还有一个“诗人的灵魂”(这是他的妹妹爱瑟尔的评价)。前往南美之前,他先是转道欧洲,作了一次短暂旅行。在英国期间,克米特一直在鲁德亚德·吉卜林家中借住。他曾在信中和友人谈起自己与文豪的这段交情:“(吉卜林)对南美很感兴趣,也想亲身前往、眼见一番。我敢肯定,有一天他会成行的。”诗歌,是他和吉卜林常常论及的话题。那一晚,也就是西奥多·罗斯福和希拉姆·约翰逊(HimmJohnson)被进步党提名为竞选总统搭档的那个晚上,吉卜林灵感大发,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西乃西时东乃东,

两处不相逢,

至审判0,

大地对长空;

异极两雄迎面立,

再无彊界画西东,

生来平等,

养育也应同0

再过六天,克米特就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他,已经不是个孩子。父亲一直期望他能成材,而他正在成材的道路上坚实行进。巴西的环境很艰苦,不过,他挨了过来。而且,他还能自立,不用再依赖父母,也无须听从家里的指令。一开始,他薪水不多。父亲担心儿子“每到月底,便只能简餐充饥”。于是,西奥多·罗斯福特地汇去了两百美元周济。这笔款项按季度发放,先后寄去了两笔。不过,到了7月底,克米特撕掉了父亲邮来的支票。做儿子的骄傲宣称:“我不需要救济,除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又或者我立即要结婚。我现在的薪水,过生活已经绰绰有余。而且,银行里还有三百五十美元的存款呢。”他还告诉父亲:“您寄来的第一张支票,我已经撕成粉末了。至于第二张,也差不多。”

后来,克米特的收入有了增加。但是,他的生活环境仍然困窘。很早以前,克米特就落下了疟疾的病根。第一次发病,还是小时候在华盛顿。要知道,美国首都是在一片沼泽上拔地而起,蚊虫肆虐,也是自然。来到巴西之后,疟疾的症状时时来袭,叫他烦恼不已。而且,克米特的工作地点远在丛林深处,和土著部落栖居地相去不远。土著和外人少有交流,双方常常爆发流血冲突。对此,克米特倒是泰然自若。去年秋天,他曾写信回家——当时,他还是巴西铁道公司的员工周之内,克米特遭遇了三次出轨事故。不过,他很是轻描淡写:“三次事故,两次因为货车车厢倾覆,一次由于马达运转不灵。只有一次造成了些许麻烦,差点害死了公司的厨子。”几周后的信件里,他表示,打猎的爱好恐怕只有耽搁一段时间了。“因为印第安人不高兴。他们那种吹箭筒十分了得,已经取走好几个工程人员的性命了。”

父亲西奥多出发的时候,儿子克米特正在辛古(Xingu)河谷修筑桥梁。这份工作的危险程度较之以前的铁路工程,恐怕还要多上好几分。辛古河谷位于巴西东北部,面积十九万五千平方英里o1884年之前,这还是一片未开发地区。当地土著众多,外来的移民没有几个。这份工作收入很不错,周遭的环境也让克米特感到好奇。只不过,好奇心总会有些代价。那年夏天,克米特险些命丧此地。当时,一座桥梁突然垮塌,而他就在上面作业。克米特摔下了三十五英尺高的深谷,跌进干涸陡峭的山涧里。出了这种事,怨不得任何人。他写信告诉父母:“只不过是时运不济。”但是,他也承认,自己那时候九死一生。“我就那样摔下去了,就好像一个皮球。当时,我真觉得死定了。”那一刻,他躺卧在谷底,又伤又惊。头上,长长的钢索正朝他砸将下来,而他却无力逃出。还好,坍下的桥体卡在了窄窄的山体之间,克米特捡回一条命。事故中,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外加失去了两颗牙齿。此外,膝盖也有些错位。他告诉父亲:“我的脑袋上留下了一道疤痕,有些难看,不过也不算什么。”

克米特坚韧、勇敢,而且追求独立。但是,他也有一个难言的弱点——敏感。每当挫折和失望来临,他并非那么淡定。对此,父母亲当然是一清二楚。而且',克米特生性讷言。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是一副沉默无语的模样。作为兄长,小小西奥多·罗斯福认为自己的弟弟“是个肃穆的小大人,不爱说话。所以,他一开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于巴西生活的艰苦一面,克米特自然从不多言。但是,孤苦的环境、陌生的人情,还是给了罗斯福家的儿子很大的压力。在信中,他向父亲坦陈,一听到父母准备来南美旅行,“心中便有万种乡愁涌起”。

或许是出于寂寞,克米特坠入了爱河。那个令他倾慕的对象,他也知之不多。仅仅在一年前,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女孩叫作贝儿·维拉德。她的追求者众多,一家报纸满含痴恋地形容贝儿“非常幸运,对得起自己的名字,也符合家族的名声”0贝儿身形娇小、金发碧眼,《纽约时报》说她“轮廓分明”0贝儿的家族非常有钱,而她正是这大笔财产的第一继承人。贝儿的父亲约瑟夫·维拉德,刚刚被任命为美国驻西班牙大使。

克米特第一次遇到贝儿,地点是在萨加莫尔山庄。那个夏天,他的妹妹爱瑟尔邀请贝儿来家中消夏度假。克米特热爱读书,贝儿也喜欢;贝儿对旅行很有兴趣,克米特也是如此。两人还都是狩猎爱好者,真是琴瑟和谐。很快,他们之间萌生了几分友情,当然,同时还有些小暧昧。而后不久,克米特去了巴西,贝儿却也没有和他断绝联系。一年半载以来,双方还在互致信件。他们的关系,正在一点点发生质变。贝儿的问候从弗吉尼亚州源源寄出,飞到纽约,飞到欧洲,而后又跟随克米特飞到南美大陆。一对上流社会的青年男女,就这样一步一步,从陌生到熟识,再从熟识到相知,渐渐生出情愫。

在巴西,克米特过着一种“波西米亚”般的日子。这种生活,他很是喜欢。不过,他没有忘却对贝儿的思恋。3月,他还在皮哈奇卡巴的时候,曾在信中半开玩笑地表示:“几天没有你的消息,我就害怕。害怕你已经定下终身,乃至结婚。下一次通信,我一定向你正式表白心迹。”父亲要来巴西,克米特心中有些欢喜。不过,他更期待和贝儿相会。为此,他一直勤奋工作,从不请假。“我从不请假,”他向贝儿解释,“等你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请个长假了。”

克米特打算,父亲一到巴西,他就赶往美丽的海滨城市巴伊亚和他团聚,见上一面。但是,父亲的亚马孙之旅,克米特就不打算陪同了。同样,罗斯福也不想儿子待在自己身边。克米特是个好搭档,在非洲,他是那么不畏艰险、任劳任怨。但是,儿子毕竟长大了,他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担当。这种轻松愉快的短途旅行,等于在浪费他的时间。而且,罗斯福觉得,儿子已经去过非洲,再多一次亚马孙探险,也是缺乏新鲜感。6月的时候,西奥多写信告诉克米特:“这次旅行,和上次我们去东非完全不一样。我们不打猎,也不做什么刺激的事情。假如旅行有锻炼价值,我一定会带上你。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什么锻炼价值可言。”

***

由于可以见到克米特,罗斯福坚定了前往南美的决心。表面上看,埃迪丝·罗斯福之所以愿意陪伴丈夫,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克米特从桥梁事故中逃生之后不久,兄长小西奥多(小泰迪)在信中告诉弟弟,父亲“乐得合不拢嘴,他知道你在从事一些可能伤及性命的危险工作。他非常自豪,以你为荣”。不过,母亲的感觉正好相反。儿子死里逃生,让她非常揪心,也就下定了要见他一面的决心。克米特和妈妈一直很亲近,兄弟姐妹们甚至为此有些嫉妒。自从克米特离开身边,埃迪丝一直有些郁闷,儿子不但远在天边,而且对自己的依恋也日渐减少。她曾向女儿爱瑟尔坦

白:“我不但帮不了你爸爸,而且你哥哥好像也不需要我了。”于是,她决定陪着丈夫,去看看千里之外的儿子。

旅程很长,她决定只待几个月就立即动身回美国。她这次来南美,纯梓是为了克米特。她要看着他重新“走上正轨”,才会满意地离开。那时,克米特还在圣保罗的一家医院里休养生息。他向妈妈表示,自己一定安心康复。

其实,相比儿子,埃迪丝更担心自己的丈夫。罗斯福认为,去一趟南美,可以逃开进步党里面沉重的氛围。那次惨痛的败选,也可以暂时抛到脑后。去年一年,他都一直沉浸在自我怀疑的情绪当中,如今,似乎是个解脱的良机。不过,埃迪丝觉得,这不过又是一次漫长而孤独的远行,和以前的其他旅行别无二致。丈夫在家的时间从来都不多,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猎,又或者在忙自己的事业,而她只能在家默默等待他的归来。前不久,他的事业刚刚受挫,却没有一点回家的打算,而是选择继续出征。对此,她虽然伤心,倒也并不吃惊。“你爸爸需要一片发挥热量的天空,”她告诉爱瑟尔,“从总统位子上退下来后,他还是闲不下来。”

罗斯福已经不再年轻了,而且,他长年操劳,身体状况大受影响。为此,妻子非常担心他的安全。而且,这一次,西奥多显得神神秘秘,根本不肯透露他那场旅行的半点消息。埃迪丝十分不满,抱怨丈夫“嘴巴紧得跟狮身人面像似的”。西奥多原本觉得,自己少说一点,也许她会少几分担心。不过,他错了。几周之前,埃迪丝才和克米特通过信,她告诉儿子:“我只希望你父亲的野外旅行能够有条理一些,千万不要无谓地身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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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戴克号上的罗斯福很忙,记者的问题让他应接不暇,三位大使的心结也待他去解开。整个情形非常混乱,赞恩和费亚拉费了很大力气,还是没能控制住局面。此前,还有一批装备和货物没能运送上船。好一阵电话和电报联系过后,两人才最终确定,相关的货品已经装进船底的仓库里。渐渐地,罗斯福也有些不安起来。快下午一点了,范戴克号却还没有启航的意思,査普曼寄予厚望的那个人一乔治·切里也不见踪影。

旅途刚刚开始,就不算顺利。偏偏在此时,赞恩又做了一件乱上添乱的事情。他临时起意,把一个叫雅各布·西格的杂务水手招进了探险队中。西格来自瑞士,他和神父认识不过几天而已。一番接触之后,赞恩觉得此人异常精明强干,可以充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其实,神父也知道,水手的嘴如同大海的水,他们的话实在不足以完全取信。根据西格的吹嘘,他在一家电厂当过总工,也开过蒸汽船;他当过邮递员,走遍了整个欧洲;后来,他去了南美,在安第斯山开掘金矿;玻利维亚的第一条铁路,有他的第一份功劳;某位印度公主巡访世界,他全程跟随,充当翻译;他不但能够驾驭摩托艇,甚至还会开汽车(那个时候,驾驶汽车可是一门高端技术);他精通西葡双语,也精通射击。遇上这么一位奇才,赞恩异常兴奋:“西格真是个全才,又勇敢,又值得信任。什么危急的事情,他都可以应付自如。他这个水手职位,原本是留给残障人士的。为了得到上船的机会,他甚至拔掉了一颗牙齿,外加切断了一根手指。”

罗斯福的队伍又庞大了一些,人员的组成也更加五花八门。但是,没有乔治·切里,这趟旅行不会完整。一点钟到了,汽笛鸣响,所有的看客都该下船了。罗斯福心想,切里应该不会来了。这时,他心中念到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一切里匆匆忙忙的拨开送行的人群,几乎是跳上了船。这一天,切里开始了自己的第二十六次南美之旅。表面上看,他吊儿郎当;不过,对于一位老江湖而言,一切都无须精心准备。范戴克号缓缓地离开停泊位置,沿着泥泞的东河,向着大海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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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经看不到曼哈顿。罗斯福的紧张和郁闷,似乎也随着消失的景色被抛在了脑后。坐在房间里,埃迪丝正在和弟媳芭米通着信:“他肩头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整个人活像清教运动里那些基督徒一样,刚刚踏上新大陆,精神焕发。过去几个月,进步党的事情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旅程还远远没有开始,罗斯福的精神就已经恢复了不少。一想到可以在一片异乡土地上展开冒险、接受危机的考验,他就好像接受了一次成功的治疗,身心得到了痊愈。进步党、败选,所有事情他不再去考虑;即将到来的亚马孙之旅,才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运气好的话,这一趟我们会大获成功。”他这样告诉爱瑟尔,“不过,时间还早。结果到底怎样,成败与否,我也不想过多地作出预测。”关于结果,罗斯福还不愿多想。不过,赞恩倒是非常笃定。神父觉得,这次旅行万无一失。为此,他准备和国家地理协会谈一笔有利可图的协议。在美国,国家地理协会不但是最负盛名的科研机构之一,财力也最为雄厚。赞恩的兄弟阿尔伯特是《国家地理》的员工,神父给了他一个建议:“我们这一次是去亚马孙流域的中心地带。你去问问格罗斯福诺尔(吉尔伯特·格罗斯福诺尔,时任《国家地理》杂志的总编辑),需不需要一些有关那边的高质量图片。”赞恩还特别嘱咐兄弟:“我们经过的路线全都人迹罕至,相关的图片很难搞到。你和格罗斯福诺尔谈一谈,就说我们可以提供一篇高质量报道,而且图文并茂。不过,你千万别告诉他这是我的主意。你要装作这是你的一片好心,全是为了协会的利益作想。”

罗斯福的套间位于B号舱。整层甲板都被探险队包下,供罗斯福私人使用。这里很隐秘,十分合埃迪丝的心意。在船上,她想过得轻松自在一些。很多时候,她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姗姗而起。而后,她会带上白手套,披上面纱,去听玛格丽特·罗斯福朗读书籍。玛格丽特今年二十五岁,她的父亲埃姆伦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堂弟。这是个充满活力、精力充沛的年轻女孩,擅长打高尔夫球,爱打网球,还很会骑马。冒险,也是她的爱好之一。这一次,她自告奋勇,要当埃迪丝的旅伴。一行人当中,就数她与埃迪丝最为要好。

玛格丽特的能力,同样得到了罗斯福本人的认可。为此,他特地允许自己的侄女陪伴自己的妻子,一起去进行一次属于她们自己的冒险旅行。“玛格丽特是个很好的旅伴,”他告诉爱瑟尔,“有她陪着你妈妈去智利,我很放心。”当时,玛格丽特和埃迪丝已经合计好了,罗斯福一去巴西内地,她们也立即出发去巴拿马度假。为此,玛格丽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不过,船上的生活丰富多彩,也够她一通忙活。特别有个叫亨利·亨特的男人,已经在缠着她不放。亨特的甜言蜜语,让玛格丽特有些晕乎乎的。

罗斯福探险队的男人们可没有这般悠闲。亚马孙旅行,才是他们关心的首要议题。出发之前几分钟,他们还在纽约哈佛俱乐部讨论个不休。上船以后,他们还在继续讨论,日夜不停。费亚拉每天都在把弄他那台六分仪,这一次,他把自己在北极用过的老工具都带上了。切里的标本搜集工作,自然也需要好些前期准备。那时候,柯达相机刚刚面世,即将造成一场全面热潮。弗兰克·哈珀也跟风买了一台,他无时无刻不在研究摄影技术,准备上岸之后大照特照一番。

转眼间,六天过去了。按照行程,范戴克号抵达巴巴多斯,等候在此的莱奥·米勒上了船。米勒和罗斯福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他很快就给前总统留下了好印象。为此,罗斯福特地致信査普曼表示感谢:“探险队的全体人员,我都觉得非常满意。尤其是切里和米勒,他们绝对都是一流人选。”同时,探险队的全体人员也很爱戴他们的领袖。相会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罗斯福毫无交集。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政治领袖。经过一段不长时间的接触之后,前总统就俘获了他们的心。他多次讲起围捕狮子的往事,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就好像一个孩子,”切里形容说,“提起亚马孙,他更是充满孩子气,显得兴奋无比。对我们每个人,他都非常友好、非常客气。很快,我们就对他忠心耿耿了。”

离开巴巴多斯,范戴克号的下一站是阳光明媚的巴西港口巴伊亚。六天下来,一行人之间熟络了不少。此前,他们每天只是吃吃饭、读读书、睡睡觉,各顾各的。既然彼此成了熟人,大家可以做点不寻常的事情。其中最带劲的游戏,莫过于打枕头仗一两个大男人跨坐在一个圆筒上,脚

下就是游泳池;两人用枕头互相攻击,努力把对手打下水去。这种“运动”很有观赏价值,很难有人取得一边倒的胜利。由于参赛选手禁止用双脚夹住圆筒,所以比赛常常以双方同时跌进泳池为结局。此外,大家还常常玩拔河。根据切里的说法,罗斯福那“二百二十磅的厚重皮囊”起到了“决胜关键”的作用。用过晚餐,队员们还会举办舞会,欢乐一番。某一天,舞会的气氛特别高涨,前总统也乘着兴致走下舞池,双手环抱、双脚猛跳。切里认为:“这叫作角笛舞,水手们经常跳。”前总统的舞姿也很不错,赢得了满堂喝彩。

***

范戴克号上的这些日子,为西奥多·罗斯福提供了一段难得的快乐时光。他还是第一次坐船出远门,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几乎在同时,克米特·罗斯福也在乘船前行。他孤零零地窝在伏尔泰号的一个小房间里,朝着巴伊亚的方向奔去。想到马上可以见到双亲,克米特有些期待。不过,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巴西。在这块土地上耽搁得越久,他就越想贝儿。他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女孩了。他心情激荡,难以抑制,只好抓起一张纸片,写下了自己的思念。

亲爱的贝儿:

这封信,我早就想下笔。但是,又觉得自己没有和你通话的权力。所谓姻缘不由天、傻爱却成真,就是说的我这种情况吧。我不想唐突地见你,但我很爱你,我想娶你……贝儿,我情难自已。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你看不上我,我清楚你的心意。我只想回家,回到你的身边。只要能见到你,要我做什么都愿意。但是,我还有自己的使命。具体是什么我还不能告诉你。假若我不告而别,很可能会被炒统鱼。你知道,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一切、愿意踏上任何一片土地。不过,我知道你不想我轻易放弃。而且,我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你。做到这一点,哪怕代价再大,我也愿意。祝我成功吧。如果我错了,请一定要原谅我。不联系你,对我来说不容易。所有这些话,要说出口,都是那样的艰难。还有许多话语,梗在

笔尖写不下来。我多希望你能爱上我。一切,你都应该看在眼里。

晚安,贝儿。如果我错了,请你一定原谅我。

克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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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变

从巴巴多斯到巴伊亚,范戴克号历经了整整八天的航程。它一路吐着白雾,经过南美洲近三分之一的大西洋海岸。原本,路程应当更近一些。但是,南美大陆东北部活像一扇宽肩,它直直地伸出,逼迫船只不得不向东行驶了许久,才最终调转船头,朝着南方的目的地而去。船行第五天,范戴克号跨越赤道,来到地球的另一面。船只进入南半球,按照海员的传统,这可是个大事件。于是,船员和乘客纷纷来到甲板上,说说笑笑、嬉嬉闹闹,就当是庆祝了。罗斯福一行人,也不能免俗。而且,范戴克号跨过赤道,同时也会跨过他们的目标——亚马孙河。大河的入海口,就在眼前。这个时间点,无疑具有独特的意义。

罗斯福和他的队员们都想借此机会一睹大河入海的风采。他们从船上往远方张望,却没有任何发现。但是,即便亚马孙没有现身,大家也感受到了它带来的伟大力量。巨流澎湃,地球上百分之十五的淡水都出自这里。亚马孙河口宽阔无垠,河水冲积而成的马拉约岛非常广袤。论面积,它只比瑞士小一些。无数带着泥垢的羽毛顺着水势冲入大海,而后还要前行数百英里。

这样一片领域陌生而又神奇。对罗斯福而言,自然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过去,他去过非洲,并且爱上了那里。如今,眼前虽然是一块新的土地,不过看起来,却和大洋彼岸那个他心爱的地方是那么相似。曾几何时,这两个地方还是一体。克米特乘船经过的那一段延绵海岸,和大西洋对面的西非海岸显得那么合衬。只不过沧海桑田,如今一边是利比里亚到尼日利亚的西非国家,另一边则是巴西。

地球的中心,凝结着滚烫的岩浆,坚实而固定。表面则好似浮萍,处于不停的挤压、分裂和移动之中——所谓的大陆漂移学说,其原理就是如此。几千万年之前,地表上并无亚、非、美各大洲之分,只有一片浑然一体的“泛大陆”o三疊纪之后,“泛大陆”随着地表运动被一分为二:北面称为“劳亚古”,即如今欧亚大陆和北美洲的雏形;南部则是“冈瓦纳”。

一千九百万年前,冈瓦纳大陆再次分崩离析,如今的非洲、澳大利亚、南极洲、印度次大陆相继成型。其中,南美大陆一路向西挤压,和太平洋底部的纳兹卡板块重重地撞在一起。由此产生的力最,让整个南美西部迅速隆起,形成了安第斯山脉。山脉的出现,极大改变了南美的降雨系统和水文生态。没有大山的阻隔,亚马孙河的出海口本在太平洋一边。而随着安第斯山脉的崛起,大陆西边的通路被完全封死。山势层层样叠,雨水被完全阻隔在一边。哪怕它们都落在距离太平洋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也无法向西流进大洋。于是乎,由此形成的所有河流都齐齐地调转潮头,向着东面 大陆的中心 而去。

山峦不但改变了河流的去向,甚至影响到整个大陆的降雨分布。安第斯山脉平均海拔达到两千英尺,让饱含水分的雨云难以逾越。大量的雨水,只能洒到山脉的东麓。这一带正好都是斜坡和低谷,雨水一到,便形成巨大的洼泽。

几百万年来,亚马孙所处地区一直保持着汪洋一片的面貌。直到更新世来临之际,也就是距今一千六百万年之前,洋流冲破大陆东缘,汇入大西洋。原来的泽国,演化为富饶的低地。内陆海留下的遗产,还有一条世界第一大河——亚马孙河及其大小支流。这方土地,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存环境;这里衍生岀的动植物的多样性,是世界上其他地方根本无法比拟的。

罗斯福出发那一年,正好是1913年。当年,富饶的亚马孙在人们心中仍然神秘莫测。在此之前,许多支探险队曾经深入其中,但最终都因水土不服而悻悻而归。亚马孙平原三分之二的面积位于巴西境内。不过,巴西领土虽然广阔,大部分的人口却集中在东南沿海。对于大多数巴西人而言,内陆这片神秘地带并没有太多吸引力。即便他们提起兴趣,也没有太多办法深入其中,进行解密。

要从巴西沿海深入内陆,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为一个普通人,甚至根本无力成行。路途遥远是其中一大原因,此外还要考虑其间的莽林和湍流。巴西是世界第五大国,幅员达到三百三十万平方英里(约八百万平方公里)。比起美国本土面积,这个国家足足大了二十多万平方英里(译者注:此处不确)。亚马孙河横贯巴西北部,全长近四千英里,其中四分之三的水域可以通航,距离相当于缅因州班格尔到加利福尼亚旧金山的路程。此外,亚马孙的各大支流就像无数的触角,几乎延伸到了巴西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内陆的河流水流湍急,蜿蜒曲折,流经许多人烟稀少之地。19世纪,人们只能通过驼队,一步一个脚印地出入亚马孙流域的密林和高地。

如此庞大的一片未知领地,自然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潜力。早在1865年,巴西领导人便已经心知肚明。当时的巴西还实行帝制,佩德罗二世任一国之君。他五岁登基,二十五年后才宣告退位。1865年,南邻巴拉圭侵入巴西境内,两国随即爆发战争。佩德罗二世密令一支部队取道亚马孙丛林,迂回攻击敌军。一路上,部队铺设电线,利用电报同后方联系。他们因此得名“战略电报团”。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无数士兵命丧丛林。他们用生命的代价,换取了一条纵横丛林内部、长达几千英里的通途,将亚马孙低地同巴西中南部的高地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有前人开拓道路,但是亚马孙流域实在太过广阔,许多地方仍然人迹罕至。正是其中的冒险和神秘,让罗斯福难以抗拒。按照赞恩的规划,一行人将途经南美最为知名的五道河流——巴拉那河、巴拉圭河、塔帕若斯河、黑河(又称尼格罗河)和奥里诺科河。最为简略的地图上,也一一标清了它们的所在和流向。赞恩拟订的旅程,无疑非常保险。罗斯福可不喜欢按部就班,他早就打定主意抛弃原有计划,然后进行一次真正的探险。他的南美之行,将因此变得更加有趣,同时也更加充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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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10月18日,范戴克号抵达巴伊亚。码头上彩旗招展,市政府举行仪式,对美国前总统踏上南美大陆表示欢迎。人群当中,出现了罗斯福的儿子克米特。那天天气很好,船还没有靠岸,乘客们便迫不及待地走上甲板,或是靠向窗前,想要一睹名城巴伊亚的风采。

巴伊亚人实在热情,但是,罗斯福的时间有限。他只在这里逗留了几天,随处转了转,和州长见了个面,便带上克米特匆匆启程前往下一站。美国前总统和巴西现任外交部长拉乌罗·穆勒早就有约在先,两人要在里约热内卢见一面。一周之前,罗斯福给穆勒寄去了一封信。信中,前总统言辞委婉,向外交部长提起了巴西方面曾向自己许下的种种承诺。还在美国的时候,巴西驻美大使堂·多米西奥·达·伽马曾经向罗斯福拍胸脯保证,称巴西政府会全力支持他的这次探险。他那重达五吨的行李,巴方将负责运输,沿着巴拉圭河一直送到内陆某地。而且,达·伽马还推荐了一位重量级人物作为导游,伴随罗斯福走完全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战略电报团”的指挥官、巴西民族英雄冈季都-马里亚诺·达·席尔瓦·洪东上校。当时,洪东四十八岁,半生精力都奉献给了亚马孙。要论最了解这条近四千英里的长河的人,除了当地土著,就数洪东上校。10月4日,罗斯福离开美国那天,洪东刚刚结束一段巡视历险。那一次,洪东到达了巴拉·多斯·布格雷斯,那也是他足迹所至最南的一个地方。回程途中,洪东收到了穆勒的电报。早年,后者和他同在军事院校受训。每次出行探险,洪东都嘱咐政府方面和自己保持电报联系,随时了解文明世界的大小要闻。相关的电报累积了好一堆,被称为“洪东日报”。其中的内容大多并不足为奇,这一次却出乎他的意料。老同学告诉洪东,有一个任务在等着他一和西奥多·罗斯福共游亚马孙。

洪东接下了任务。但是,和切里一样,上校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向上峰表示,如果罗斯福此行不是为了探险科研,自己就不奉陪了。而且,洪东表示,自己一不是导游,二不参与狩猎活动。后来,洪东的属下回忆道:“罗斯福去过非洲打猎。上校觉得,他来巴西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

英雄所见略同,美国前总统这次来巴西确实一不为观光旅游,二不为追逐野兽。他的想法和洪东正好一样,都是为了探险科研。而且,罗斯福表示,绝不允许随行人员从事其他勾当,也绝不走寻常的路。这些心志,他早就在著作中有所表示:“普通的游客都由其他人带着,走其他人走过的道路。他们不冒险,甚至不干活,他们的旅程无需创意,也无需智慧。一切工作,都由旁人包办;一切思虑、一切风险,都由旁人承担。甚至连旅游用的行李箱,他们也留给旁人去收拾。”

穆勒是老于世故之人,接到罗斯福的来信不久,他立即联系了美国国务卿约翰.海伊。很快,穆勒就弄清了罗斯福来巴西的目的——探险科研,外加寻幽怀古。穆勒觉得,赞恩规划好的路线实在太过平淡,难以满足前总统的冒险欲。于是,他向罗斯福建议:“上校,如果您想有一次不凡体验,为什么不干脆沿着一条人迹未至的河流走一走呢?”

***

巴西的荒野之中,奔流着无数人迹未至的河流。穆勒提起的那一条,即便在最为详尽细致的地图上也找不到踪迹。它地处偏远,不为外人所知,还有一个骇人的名字——困惑河。

困惑河,这个名字来自洪东。他发现了它,并为它命名。即便是他,对它也知之不多。穆勒曾向洪东咨询河流的航向和特性,却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五年之前,洪东跟随一支电报部队穿越平坦的巴西高原,北上逼近亚马孙流域。偶然间,他邂逅了它的身影,并一路沿河前行。好一阵子过后,洪东才发现,这是一条全新的河流,它的长度和各种特性还不为人所知。他一直希望有个机会,再次来到它的身边。后来,洪东从穆勒那里得知,罗斯福是为了“解密巴西的荒野”而来。于是,他列出了五条备选路线,每一条都充满冒险,远非赞恩的安排可比。那条让他牵挂和困惑的河流,正是其中之一。最后,它也成了罗斯福这次巴西之旅的目标。了解罗斯福个性的人,都不会为他的选择感到讶异。毕竟,这条河流“有着无与伦比的困难和危机”。

那个年代,许多人为了探寻自然之谜不惜涉足险境。但是,探秘一条“困惑之河”仍然需要无比的勇气。首先,没有一张地图能够描绘河流的全貌,它的方向、漩涡、流速和瀑布分布等,人们都一无所知。而且,它位于密林当中,那里的险恶环境,已经吞噬了无数好奇之人的生命。

弗朗西斯科·德·奥雷利亚纳是第一个沿河而下的非本地人士。期间,他遭遇了一系列难以想象的噩运。奥雷利亚纳曾经参与侵略印加帝国的行动,并因此成了独眼龙。1541年,他深入亚马孙雨林,想找到传说中黄金之国的踪迹。传说那个国度到处都是黄金,连国主身上都涂满了金粉。每天,他都要在圣湖中沐浴,洗去身上金色的装饰。一开始,奥雷利亚纳等人是为了求财。很快,他们的首要目标就变成了求生。一路上,奥雷利亚纳都在用日记记述各种见闻。探险队还没看到亚马孙河的身影,便已经困难重重。全队人员只能依靠“羽毛、皮带、鞋底和着野草烹煮”勉强果腹。而后,他们和当地的印第安部落不期而遇。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苦战。三名队员死在了吹箭筒之下。还有十二个人因为缺少食物离开人世。但是,奥雷利亚纳活了下来。三年后,他组织另一队人马,再次踏上同一条路。第二次旅程,共有一百七十二人因为饥饿和战斗命丧途中。就连奥雷利亚纳本人,也没了再次生还的好运。有人认为,他死于心脏病。另一些人则相信,奥雷利亚纳是由于壮志不遂才郁郁而终。

十三年后,又一队西班牙人在亚马孙落得同样的命运。他们的指挥官佩德罗·德·乌尔苏亚不过三十四岁,虽然年龄不大,却屡建奇功。但是,他邀请洛佩·德·阿吉雷与自己共赴亚马孙,寻找黄金国,事后这被证明是一个致命失误。阿吉雷表面恭顺,其实冷酷无情。有一天,他的恶名会传遍整片大陆,成为恐吓南美的悍匪。探险队抵达亚马孙河的源头后,阿吉雷煽动哗变。趁着乌尔苏亚休息的当儿,叛军割下了他的头颅。据称,他们把乌尔苏亚的尸体丢进了亚马孙河中。随后,阿吉雷推举费尔南多·德·古兹曼充当领袖。德·古兹曼的位子并没能安坐多久。一天,阿吉雷等人再起反心,结束了他的性命。他死之前,匪徒们还特地嘱咐:“大人,千万不要叫出声。”而后,几支重型火绳枪——也就是著名的火绳钩枪——齐声轰鸣,把德·古兹曼打了个透心凉。德·古兹曼死后,阿吉雷当上队长。他带领一众手下,劫掠村庄、杀害居民、焚毁房屋,肆掠了整个南美北部(今委内瑞拉)。直到1561年,阿吉雷在秘鲁和西班牙保皇党人狭路相逢。混战中,两名喽啰突然窝里反,调转枪口指向阿吉雷。匪首毙命之后,保皇党人割下他的首级,斩落他的四肢,将他开膛破肚,再将他弃尸荒野。

后来,南美殖民地相继获得独立。不过,亚马孙还是和死亡、灾祸脱不了干系。大陆中央这片茫茫荒原,始终吸引着外人前来探秘。人们或是垂涎这里的财富,或是只想亲眼见识一下这里的风景。哪怕丢掉性命,他们也在所不惜。二十五年前,巴西工程师捷列斯·皮雷斯曾经走过一条罗斯福即将走上的路。皮雷斯的目标,也是一条地图上毫无标记的河流。它发源于巴西高原,一切特性都不为人知。在淌过一段激流的时候,皮雷斯丢掉了所有的辎重和物资。其后,饥饿和热病同皮雷斯一干人如影随形。旅途结束之际,只有三个队员保住了性命。但是,皮雷斯本人却没有这么幸运。

一条河让皮雷斯丢了性命。如今,罗斯福也要碰上这样一条河流,它很神秘,在地图上也找不到踪迹。难道他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一想到这些,穆勒就后悔不已,后悔怂恿罗斯福改变路线。于是,他向客人委婉地发岀了警告:“您要去探险,我们绝对欢迎。不过,具体会出什么危险,我们可不敢保证。我们必须告诉您,旅途中可能会出现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意外。”

罗斯福私自改动旅行路线的事情,穆勒还只是有点忧心。但对于奥斯本而言,这个消息莫过于五雷轰顶。罗斯福把自己的决定写信告诉了査普曼,后者随即转告自己的老板。收到消息后,奥斯本暗叫不妙,他立刻通知罗斯福,自己“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着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旗号去从事这种工作”。当初,他们说好的那种探险,可不包括这样的内容。奥斯本甚至警告,“假若(罗斯福)不能生还,博物馆方面可不会负担任何责任”。

罗斯福本人也坦承,新路线比起既定的旅程“有少许的风险”。査普曼觉得,前总统有些大言不惭。事后,鸟类学家曾经总结:“在这里(困惑河)走过一遭,南美的其他地方都如同坦途一般。”罗斯福不但要以身犯险,他身边的人一包括那些博物学家、他的秘书、他的老朋友赞恩神父也得承担同样的风险。于是,前总统和旅伴们谈了话。他表示,他们可以自行离开。“哪怕他们有一点怀疑,我也不会勉强。我们就在河流的源头分开好了。他们可以带着标本,经由巴拉圭回国,我、我儿子克米特还有洪东上校会继续前行。”罗斯福将自己的安排通知了查普曼。结果有些意外,罗斯福的新路线得到全票通过。即便是旧路线的策划人赞恩,也表示会追随到底。

罗斯福原以为,这次旅程将会自由自在,是“我最后一次童心之旅”。事实上,新的路线很快帮助他圆了一个童年的梦,了却了他长期以来想要当冒险家的夙愿。对此,他的妹妹科琳会有一番事后评论:“我哥哥六岁的时候,还是个药罐子。他是出入二十大道上小诊所的常客,也是一个探险迷,利文斯顿的故事他百看不厌。后来,他真的去了非洲,踏着利文斯顿的足迹去打猎。除此之外,他还实现了许多心愿。但是,没有一项心愿,能和’困惑河'的那次冒险相提并论。”

罗斯福生活的那个年代是冒险家的黄金岁月。男男女女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号周游世界,过往显得偏远边僻的角落,很快便神秘不再。为了同一目标,各国展开了近乎严酷的竞争。罗斯福出生那年,年轻探险家约翰·汉宁·斯皮克和著名东方学学者理查德·波顿一起出游非洲,最终发现了白尼罗河的源头。1909年,罗斯福卸任总统,他的美国同胞罗伯特·佩里和马修·汉森到达了北极点——他们的成就前无古人。为了同样的目标,费亚拉险些赔上自己的性命。两年后的1911年底,挪威人阿蒙森率先抵达南极点。他的竞争者、英国探险家斯科特本想在南极点上升起英国国旗。可惜,斯科特姗姗来迟。待他赶到那里,挪威国旗已经在极地的风中飘扬了一个月有余。失望之下,斯科特等人选择回程并最终命丧南极。此后,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爵士组织了一支队伍准备穿越整个南极大陆。他们一行人险些全军覆没,只是他们足够幸运,才没有重蹈斯科特的覆辙。这一年,恰巧也是罗斯福来到亚马孙的那一年。

奥斯本认为,罗斯福另辟新路的行径即便不算自寻死路,也是头脑发热。他命令査普曼向前总统转达博物馆方面的意见。博物馆认为,罗斯福应该遵循原定路线进行探险。查普曼的信寄到了巴西,信中每个字似乎都重达千钧。但是,在罗斯福看来,博物馆的意见不过是雨林中的一片叶子,轻得不能再轻。他一心想要探险,对奥斯本的劝告根本听不进。为此,他专门给査普曼回了信:“请转告奥斯本,我们一行人,包括我,还有其他八个同伴都活够了。因此,如果让我埋骨南美,我也愿意。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

奥斯本之所以全力阻止罗斯福改动计划,一来是因为新路程过于艰险,二来是由于事情太过突然。此前,博物馆方面花了几个月,几乎度过一整个夏天,才将原有的行程敲定。一个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推翻既有计划,并很快适应新环境。罗斯福自己也承认,他手下的队员原本信心满满,一听到队长临时改弦易辙,也一下子没了底。他告诉查普曼:“赞恩神父是我们当中经验最为丰富的人,就连他也对这个国家知之不多。具体的操作细节,他不能给我们太多指点。这趟旅行成功与否,也就不好判断了。”

赞恩本人,倒是比较乐观。他告诉兄弟阿尔伯特,自己“乐于冒险,去未知地区寻觅一条未知河流”。但是,计划突然生变,也让他暗叫不爽。一行人踏上南美土地还不到一个星期,整个行程便开始脱离赞恩的控制。要知道,为了这次旅行,神父足足策划了五年之久。现在,他清楚,自己不再是探险的主角了。至于其他人,也有些始料未及。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深入丛林,开始一场真正的探险。此外,赞恩订下的那批摩托艇更是一大隐患,它们根本不适应南美的地形、水文,更别提在那艰险万状的“困惑河”上行进了。不少去过亚马51'的巴西人只看了一眼,便下了断言——凭借这些船只,罗斯福等人休想达成目标。

费亚拉囤下的那堆物资,也成了负担。罗斯福一行人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许多人专门涌上码头围观。他们并不是为了目睹前总统的风釆,而是被他那一大堆随行物品所吸引——板条箱叠成了山:有武器和枪械,也有桌子和椅子,还有帐篷和折叠床。此外,还有采集标本、丈屋河道和烹煮食品所需的各样器具。终于,最后一名搬运工举起一件东西,汗流泱背地走下了船。海关官员见状赶紧快步上前,关切地问一切行李是否搬运停当。没想到那工人眉头一扬:“差不多了,还有一台钢琴呢。”话音刚落,围观人群就爆出一阵大笑。东西虽多,负责看管的人却只有费亚拉和西格两个。本来,米勒和切里应该伸出援手,但是两位专家推说还有要务在身,立即逃到了巴拉圭亚松森。那一大堆行头,就只好留给剩下的几个人应付了。

***

这些杂事,罗斯福肯定也帮不上忙。一踏上南美的土地,各类活动便蜂拥而来,让前总统应接不暇,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即将到来的冒险。相关的争议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离开巴西后,他先后访问了乌拉圭(罗斯福赴乌访问的事宜几乎在最后一秒才敲定)和阿根廷。随后,他还将乘船沿大西洋海岸继续南行,智利是他的下一站。最后,他将通过陆路重返巴西,并开始亚马孙探险。

这一趟下来,罗斯福已经心生厌倦。他打心眼里讨厌这场表演。那一年的12月,他在信中向爱瑟尔诉苦:“周游列国、演说讲话,我已经烦死了,哎呀!”在他看来,亚马外探险虽苦,倒也“不比这些吃吃喝喝、痛饮温甜香槟的场合更加危害健康”。这些饮宴场合,赞恩倒是感觉良好。罗斯福名声带来的礼遇,让神父十分受用。于是,他向阿尔伯特炫耀了自己的经历:“我寄给你那几张报纸你看了没有?你看看,我占的版面,比我跟你说的还多。当然,我是狐假虎威了,我身边这头大老虎个头实在不小啊。我感觉自己完全被宠坏了,无可救药了。”

和罗斯福在一起,每到一地,赞恩等人都觉得颜面有光。即便在那些讨厌他、憎恨他的国度,总体上人们还是对罗斯福彬彬有礼,这反倒证明了他的魅力。但不是每个南美人都是西奥多·罗斯福的拥慝。前总统很快发现,演讲当中掌声有多响亮,嘘声就有多刺耳。根据赞恩的记载,罗斯福在南美受到了“热烈欢迎”。不过,智利却是一个例外。罗斯福到访圣地亚哥大学的时候,当地大学生和他起了争论。他们口水战的焦点之一在于巴拿马运河。

巴拿马运河的奠基修建,是罗斯福引以为傲的政绩之一。在他看来,运河是建筑学上的奇迹。为了这样一处奇迹,发动一场革命也是值得的。1903年,是罗斯福入主白宫的第三年。正是这一年,美国政府拍板决定,将巴拿马定为开掘运河的地点。此前,某些人士一度属意尼加拉瓜。经过热烈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巴拿马地峡才是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最佳地点。问题在于,当时的巴拿马还是哥伦比亚的一部分。于是,罗斯福政府向哥方提议,表示愿意提供一千二百万美元,换取运河的修筑权。但是,哥伦比亚议会胃口大开,驳回了美方的提议。罗斯福不打算继续加码价钱,他告诉国务卿约翰·海伊,美方绝不容许哥伦比亚那帮“兔崽子”阻挡“人类文明的伟大通道”。接下来,在美方的暗中扶助下,巴拿马地区长期的独立活动终于结出硕果。

1903年11月3日,美国海军舰队驶进巴拿马海域。在美军的监视下,巴拿马宣布独立。十五天过后,所谓的“海伊/比瑙-巴里亚条约”正式订立。海伊自然代表美国政府,而菲利普·比瑙-巴里亚则是一位法国商人。日后,此人将成为巴拿马运河的总工程师。条约规定,双方将合作在巴拿马地峡开掘一条五英里宽的人工水道。虽然这些都是十年前的往事,哥伦比亚方面却还念着旧仇。这一次,罗斯福的行程中也就没有哥伦比亚这一站。一位巴西外交官曾问起缘由,罗斯福只得表示:“朋友,你不知道我在那边不受欢迎吗?”虽然绕开了哥伦比亚,罗斯福却没能躲过南美人的责难。火车刚刚开进圣地亚哥车站,站台上的人们看起来还是那么友善。这样热烈的欢迎,罗斯福在巴西、乌拉圭和阿根廷已经感受过许多次。于是,他很自然地步岀卧车,准备接受掌声的洗礼。没想到,两国国歌刚刚演奏完毕,围观人群齐刷刷变了脸,热烈欢迎随即转化成了激烈抗议。当天,秘鲁利马《西海岸领导者报》的记者亲临现场,非常兴奋,他写道:“人群沸腾了,大家都很愤怒。他们竭尽全力、高喊口号——从墨西哥到哥伦比亚,打倒美帝国主义!”

为了保证贵客的安全,智利政府煞费了一番苦心。智方甚至买通了好些媒体,让他们撤下了不少反罗斯福的报道。对此,客人倒是处之泰然。他不怕别人的攻讦,也不避讳反美示威的存在。相反,他抓住每个机会,试图和反对者好好交流。他想劝服对方,他们错了,自己才是正确的。一场国宴上,美国前总统和智利前驻美大使马夏尔·马丁内兹唇枪舌剑了好一阵,为“门罗宣言”的得与失争论不休。几天之后的一次演说,他再次慷慨激昂,为巴拿马运河政策大唱赞歌。

演说完毕后,他便离开了智利。但是,演说的内容却余音袅袅、回味长久。虽然智利人并未就此为罗斯福所感召,但至少也明白了他的深深信念。后来,赞恩回忆:“罗斯福的话题即将调转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下来,气氛极度令人不安。所有的听众都像被摄了魂,他们等待着他的爆发,等待着一场惊吓。那种环境、那位演讲者、那些话题、那段历史——实在太有戏剧性了,大家都有同样的感觉。”

制造戏剧性向来是罗斯福的绝技。巴拿马运河最能调动他的激情。即便听众对他充满改意,他只要开口,也有能力将他们掌握在手中。他告诉他们:“我热爱和平,是因为我热爱正义,而不是由于我惧怕战争。我选择开战,是因为如若不然,一切将走向邪恶和黑暗。我不害怕任何阻力,我的行为,是要为全世界的利益服务。其中,智利和南美国家将尤为受益。我严格听从正义的差遣。只要情势需要,我愿意为此再做一遍。”他的话掷地有声,观众们为这个美帝国主义分子高声鼓掌。他们尖叫、欢笑,仿佛已经为之折服。

***

一路上,西奥多·罗斯福忙于各种事务。与此同时,罗斯福家的下一代满脑子里都是另一件事情——爱。玛格丽特·罗斯福还在和亨利·亨特纠缠不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每天都能收到这位爱慕者送来的大捆玫瑰花。

至于克米特,还在苦苦等待回音。一个月前,克米特向贝儿求婚,至今还没收到爱人的消息。克米特一向自信,不过,贝儿让他捉摸不定、惶惶不安。她能否给他一个肯定的回信?他完全不敢肯定。两人天各一方,而且已经一年没有见面。他的现居地,对于贝儿这样的女孩也毫无吸引力。跑铁路的时候,他就栖身在一节客车车厢里,环境很是狭窄,甚至容不下他的行李。他经常出入雨林,林中的瘴疔和疾病让人胆寒。自打来了巴西,克米特的疟疾时不时复发,仿佛家常便饭一般。这类“便饭”,不但贝儿无法消受,他自己的父母也难以接受。两父子在巴伊亚相会的时候,克米特的健康状况就已经让父亲揪心。为此,罗斯福还特意写信给芭米:“克米特的身体大不如前。”不过,做父亲的仍然很骄傲:“克米特成熟了不少,一年能挣两千五百美元(相当于如今的四万五千美元)。而且,他热爱这份工作。看来,他会有自己的一片天。”

克米特希望,自己的这片天可以打动贝儿,许她一个未来。但是,他一点把握都没有。贝儿很美,又那么有钱。她的身边不乏追求者,还都是欧美各国的青年才俊。他知道,她不乏如意郎君的人选。那个人选会否落到自己头上?他难以判断。那一年的11月14日,他终于等来了答案。亲爱的克米特:

见字如面,很是欣慰“我很爱你,很想和你订下婚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也许是我一直祈祷,所达到的理想结果。上帝选择了我作为你的爱人,我感觉非常幸福——我祈祷,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你。我祈祷上帝的保佑。我爱你,克米特,我爱你。

贝儿

克米特的心悬了好几个星期,如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那天,他有应酬,一场午餐会和晚宴等待他出席。不过,他太高兴了,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好像笼罩了一层欢快的雾。他把这种欣喜告诉了贝儿:“我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但忘不了自己心中的喜悦。宛如梦境一般,亲爱的,我真怕自己会恍然惊醒。假如真是一场梦,我情愿永远睡下去。”

眼看儿子坠入爱河,西奥多·罗斯福万分惊讶。他告诉儿媳妇埃莲诺尔:“克米特恋爱了,爱得很是疯狂,岀乎大家的意料。他要结婚了,我很高兴。贝儿是个好媳妇。”埃迪丝对此却稍显冷淡。她对贝儿的印象,还停留在克米特前往巴西的那个夏天。她的儿子严肃而沉静,他未来的妻子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名流圈子里,贝儿有着“含着金钥匙的贵小姐”之名。总之,母亲“有些忧心”。这份忧虑,她通过信件告诉了女儿爱瑟尔。

克米特的婚礼筹备在即。对此,母亲还有些保留意见,新郎官本人却毫无异议。他早就迫不及待、念蠢欲动,只等拿到那张通往欧洲的船票,和未婚妻早日团聚。母子两人还在巴伊亚的时候,埃迪丝曾催促克米特,要他立即请假前往亚马孙丛林,父子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但对这次亚马孙之旅,克米特实在提不起兴趣。不过,母亲态度决绝,他也不敢忤逆。眼见着妈妈心内焦虑难忍,克米特只好顺她的意。他告诉母亲,对于父亲的健康和安全,自己也是忧心无比。

在孩子们的眼里,父亲永远不可战胜。他胸膛中那颗雄心,会一直跳动不止。但是,1912年那场暗杀,让大家的心头有了一丝阴郁。暗杀发生当时,克米特已经身在巴西。父亲的受伤,让他心头猛然一震。他突然醒悟,原来父亲并非一副不死之身。为此。他向贝儿倾诉:“那段时光,我想尽早忘却。大家都小心翼翼,不知如何告诉我父亲遇刺的消息。实际上,无论他们如何婉转,也都无济于事。那个信使看起来十分为难,犹豫半天,才喃喃地说道:’有人刚刚行刺罗斯福’……所有信息仅限于此。好一则’突发逸闻’,但惨案落到自己头上,可没有一点娱乐效果。”

一开始,罗斯福欢迎克米特加入探险队。不过,儿子即将订婚,父亲立即犹豫起来。这趟旅程危险难测,对于那位热恋中的未婚妻,无疑又多出好几分煎熬。于是,他又和埃莲诺尔商最了一阵:“克米特最好别去亚马孙了。但是,我不出席他的订婚仪式,他也不会满意。而且,他对这次冒险好像也挺在意。”同时,克米特也向未婚妻保证,他之所以出行亚马孙,完全是为了照顾父亲。自己会扳着手指,等待旅程结束的那一天。他告诉贝儿:“看不到你,我简直活不下去。但是,我肯定,你同意我跟随自己的父亲。昨天,我和妈妈长谈了一次,她要我照看我的父亲。她很担心他。这是我的责任,别无旁贷。”

11月26日,智利,太平洋岸边的港口城市瓦尔帕莱索,克米特的母亲和堂妹乘船前往巴拿马。离别之际,他想到了远方的贝儿。他还要和她隔绝好几个月,这种滋味,实在难熬。不过,他强压思念,静静地立在父亲身边,眼见着母亲和堂妹渐渐离去。

那天晚上,他又给贝儿去了一封信:“每个人都觉得,我该陪着父亲如果我不去,也许会留下遗憾。因此,我必须接受这个任务。”


第二部分深入荒野


G

跨越边境

1913年12月12日,阿帕河的河道之上,一艘蒸汽船正在疾驰,目标直指南方的巴西一巴拉圭边界。船头,一个身影焦急地踱来踱去。此人高约五英尺三英寸,肤色黝黑,头发深灰。他腰板很直,白色制服经过浆洗,也显得笔挺周正。他就是冈季都·洪东上校,此刻,上校的目光在河面上来回观望,期待一艘小炮舰的来临。此前,巴拉圭总统阿道夫·里克尔梅刚刚和西奥多·罗斯福有过会面,后者将搭乘前者的船,再度进入巴西,和洪东会合。

不知不觉,罗斯福来到南美已逾两月。所有的公务行程都完成停当,接下来,他将直指亚马孙流域,开始探险。但是,罗斯福的下一站还很偏远,要想抵达困惑河,至少要再花两个月时间。罗斯福一行准备先乘船前行,而后骑上马改走陆路。首先,他们会沿着巴拉圭河驶入巴西境内。这段水路属于逆流而上,罗斯福等人会在一个叫塔皮拉伯安的小镇离船登岸。随后,他们将前行四百英里,穿越巴西高原,经过开阔平地、稀树草原、沙漠荒丘和丛丛雨林,最终抵达困惑河岸边,并再次走上水路,在黑暗湍急的河道中乘舟前行。他们每前行一步,周遭的人烟就会越来越稀,而未知的事物则会越来越多。因此,船上的日子显得弥足珍贵,堪称大家最后的惬意时光。接下来的马上行程,几乎全在无人定居的不毛之地展开。


就连军队哨所,也非常难得一见。在那里,他们还可能同土著部落不期而遇。要知道,土著性情彪悍,和闯入者冲突不断。即便是最为吃苦耐劳的巴西本地拓荒者,也觉得那片地域过于凶险,不宜居住,更不适合探险。实际上,除了当地土著,能够抵达困惑河源头而后安然返回的人士实在太少。冈季都·洪东上校便是这样一位幸运儿,他还有机会向罗斯福等人讲述困惑河探险的故事。

***

洪东出生在巴西西部,家乡小镇名叫米默苏,隶属于马托格罗索州,小镇位于州府库伊亚巴以南二十英里处。小镇十分闭塞,同巴西其他地域几乎没有来往。洪东的童年充满各种不幸,甚至还有可怕的战争记忆。他的父亲冈季都·马里亚诺·达·席尔瓦是印欧混血儿,即当地俗称的“卡布克罗”人。洪东出生前六个月,父亲便因为天花撒手人寰。没过几天,巴拉圭军队侵入马托格罗索。当时,巴拉圭的独裁者弗朗西斯科·索拉诺·洛佩斯借口巴西军事干预乌拉圭事务,向洪东的祖国发动突袭。由于马托格罗索地处偏远,政府军鞭长莫及,当地人只能孤军奋战、抵抗侵略。

战争持续了五年,巴拉圭为其中一方,另一方则是巴西、乌拉圭(其时的乌拉圭由傀儡政府控制,完全听命于巴西)和阿根廷组成的三国联盟。1865年,洪东来到人世那年,双方正式开战。在敌人的围城攻势之下,边远地区的人们纷纷逃进库伊亚巴寻求庇护。洪东的母亲也是混血儿,带有捷雷纳和波洛洛两个部落的血胤。战端一开,她抱着儿子,飞速逃命。不幸的是,库伊亚巴爆发了天花。1867年,天花夺走了六千人的性命,近乎一半难民死于这种疾病。洪东躲过了战争,又捱过了瘟疫和饥僅,顽强地活了下来。但是,他的母亲却在乱世中失去了生命。终其一生,洪东都在和不幸与苦难顽强斗争。孤独和寂寞,也是他生命的主题。两岁丧母之后,他跟随祖父母生活过一段时间。两位老人相继离世,而洪东仍未长大成人。他不得不来到舅舅身边,从此改变了原来的姓名。舅舅抚养他直到十六岁,而后,洪东离开家乡,来到里约热内卢生活。光怪陆离的大都市,让乡下来的年轻人很不适应。整个城市,他只能在一个地方找到类似家庭的温暖——里约热内卢的军事学校。

即便在军事院校这个大家庭里,洪东也没有立即活络起来。年轻时,他就很是严肃寡言。过了一年,他才慢慢适应学校的环境。相对于其他同学,洪东的家境非常贫寒,他的生活习性和他们格格不入。每天凌晨四点,洪东会准时醒来,然后步行到海边游泳锻炼。五点,锻炼完毕的洪东回到寝室,就着微弱的晨光苦读学习。而与此同时,他的同学们才刚刚过完夜生活,正蜷在床上呼呼大睡。洪东这个模范学生,自然不大受同伴欢迎。而且,他身无分文,行径又很土气,更是加重了他同他人的隔阂。有时候,洪东甚至拿不出钱来购买课本。每到周末,同学们外出消遣,总是没有他的份儿。后来,洪东开始涉足社交生活。面对他人,他显得特别笨拙和局促,由此招来了一个“扁毛畜生”的外号。总之,洪东在学生时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为了省钱,他严格控制饭量,每餐只吃一点米饭加豆子。由于营养不良,洪东几乎饿出了病,可周遭的人毫无察觉。不过,他毕竟是个好学之人,一年苦读下来,洪东就完成了两年的学分。这时,营养不良的恶果开始凸显。一天,洪东赶去上一门数学课。在半路上,他突然晕眩过去,跌下了好几层楼梯。

此后的一年,洪东被迫休学养病。期间,他靠做家教勉强维生,成为军人的梦想,几乎被他抛到了脑后。复学之后,洪东继续苦读,最终拿到数学和理工方面的学士学位。很快,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征入伍,成了一名工程师。洪东为这份事业奋斗终身,他行事专业、深受尊敬,里约军事总部的同事们都认为他是个大知识分子。对于一个来自马托格罗索的印第安混血儿来说,这样的成就殊为不易。

洪东的雄心不只是光宗耀祖。他表示:“我要把自己的所学贡献给家乡,让文明之光洒遍整个亚马孙流域。”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土著居民融入巴西的主流社会.他的一生都在为此奋斗不息。他这样做,既是出自血脉亲情,更是为了实践一种哲学思想。19世纪中期,法国哲学家奥古斯特·孔特发起实证主义运动,洪东正是其中的信徒之一。实证主义思想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法国启蒙运动,同时得到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滋养。一位历史学家认为,实证主义源自“可敬的天主教遗产”。可在实践之中,实证主义者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却与教会的信条和理念完全相左。实证主义者秉持人文精神,摒弃盲信和神秘主义,把科学知识和认识自然当作最有力的工具。同时,实证主义思想坚信进步潮流,可以被看作达尔文进化论在社会学上的翻版。

洪东第一次接触实证主义哲学的时候还是在军事院校时期。学校里的数学教师本杰明·康斯坦特是他思想上的引路人。康斯坦特外号“梦游病人”,他能安坐几个小时,只为解开一个数学谜题。期间各种纷繁噪杂,都不能动摇他的沉思。康斯坦特笃信实证主义,而从来不忘向学生们传道授业、灌输自己的思想。康斯坦特还和一位大人物——巴西皇帝佩德罗二世私交甚笃。尽管如此,他却是反帝制运动的主力军。1889年,一场不流血的革命落幕,巴西帝国随之寿终正寝,佩德罗二世被迫远走他乡,前往巴黎流亡。新成立的联邦共和国需要新的国家象征 面崭新的国旗:绿色的旗帜中央,有一个蓝色地球;地球四周缀着四方形的金色钻石;地球表面,洒落了二十七颗五角星,象征巴西的二十七个州及联邦特区;一面白色横幅划过星球,上面写有实证主义的箴言:秩序与进步——勉励全体巴西人精诚团结。当然,众多的土著居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巴西联邦共和国成立过后不到六个月,洪东接到了一项重要任一受命率领特别电报部队深入亚马孙地区。这一次,“洪东军团”即将拜访丛林里最为荒僻的地界。洪东也有机会同那里的印第安人合作,努力践行实证主义的价值观。于是,他欣然从命。1890年4月,洪东回到马托格罗索,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当时,他仅二十五岁,阔别家乡不过八年。可是,他已经深孚众望,即将担纲挑战这个国家最为困难的一项使命。

洪东等人即将走上一条臭名昭著的死亡路线。它蜿蜒漫长、令人疲惫,四周荒无人烟、陌生又神秘。饥僅、疾病、土著人的袭击,会时不时地和他们不期而遇。本来,洪东计划招募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同行。可是1900年成行之时,他的队伍里只有不到八十一人。当年年底,洪东军团只剩下不到三十一人。期间十七人不知所踪,余下人等有的受伤、有的送命。时间的磨炼,让洪东积累了很多经验。但是,他们的境遇并没有半点改观o1903年,洪东率领一支百人军团开始旅程,末了,只有五十五人顺利返程。一时间,加入洪东的队伍似乎变作一种刑罚。他的手下不是军队里的懒汉,就是暴力分子,亦或二者兼而有之,其中甚至有些从里约热内卢监狱里抓来的苦刑犯。这些亡命之徒宁可蹲守苦牢,也不愿到亚马孙的广阔天地中走一遭。

1909年,洪东等人再次出发。6月初,一行四十二人(其中有两名印第安向导)从塔皮拉伯安开始旅程。他们的出发地点,同罗斯福探险队的恰好一致。这一次,洪东一行人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也正是这一次,他发现了困惑河。根据计划,一辆载有五百头公牛和一百六十头骡子的列车将在左雷纳和大队伍会合。不过,由于路途艰险,只有四十头牲畜活了下来。而后,军团的地理专家、医务人员、几名军人和民工相继病倒,不得不离开前线。洪东本人也被疟疾缠身,不得不遵守医嘱,骑上公牛勉力前行。不过,刚刚走完四分之一英里,洪东就坚持继续步行。他宣称,自己要和士兵们共患难。“骑着牛每走一步,我的自尊就辱没一分。”

当年8月,一行人挣扎着穿过了茂密的丛林,这片被洪东形容为“魔弟般繁盛”的禁忌之地。这时,一道诡异、曲折的河流出现在众人眼前。它有时钻进地下,隐身不见;有时又高调涌出地面,波及四十余英尺宽。按照流向,它会一路走向西北偏北。但是,河道是如此弯来绕去,人们实在不好判断它具体的下一站去处。洪东等人沿河走了一阵,便遇上物资短缺的问题,不得不放弃追踪。要解开这条河的秘密,他们一没有时间、二缺乏体力,于是,洪东将它命名为“困惑河”。

洪东等人一路摸爬滚打,准备返程。期间,他们噩运连连。当年8月下旬,军团丢掉了全部给养,洪东及其部下只能依靠巴西栗、棕梱树心、野蜂蜜等果腹度日。运气好的时候,他们可以抓两条鱼改善一下伙食。河中的水虎鱼不少,但它们尖利的牙齿有如刀锋,对付鱼线不在话下,甚至还会危及队员的安全。有一次,情急之下,一个叫皮里诺伊斯的中尉准备用炸弹炸鱼。他将炸药投下瀑布,引发巨响。随后,他跃入深池,准备大捞特捞一番。可是,皮里诺伊斯犯了一个错误,他双手乱抓的同时,还把一条垂死的鱼儿放进嘴里。小小的水虎鱼刚刚被炸得晕头晕脑,不过并未立即死去。待到苏醒过来,它对准皮里诺伊斯的舌头就是一咬。后来,假若不是军医急中生智,用苔蘇和淤泥混在一起做成止血工具,皮里诺伊斯实在难逃一死。

当年12月,洪东和他的队员们终于走出丛林。其中有些人实在太过虚弱,完全是四肢着地,爬着出来。所有人身上都坑坑洼洼,满是各种恶虫的叮咬痕迹。他们的衣衫有如垃圾一般,褴褛得好似赤身裸体。至于肚腹,也是空空如也、饥肠辘辘。这一趟旅行,用去了二百三十七天,在未知地域里穿行了六百公里。为此,洪东甚是满意。巴西内陆的神秘面目,似乎又清晰了几分。而洪东也下定决心,开始策划下一次的远行。

***

上午11点半,里克尔梅一行人终于出现。他们的航船向着洪东的水上座驾缓缓靠近。总统、部长,还有罗斯福等人相继踏上尼约克号,众人即将开始一场筹备已久的会面。当时,洪东“紧张得好像在受刑”。其实,上校的说法有些夸张。诚然,过去二十五年来他最惬意的时光“全都在亚马孙丛林里度过,同波洛洛、巴雷西和尼安比卡拉的土著部落居民打交道……”不过,洪东仍然相信,自己面对美国前总统,依然可以做到礼数周全。他曾经打趣说:“本来,按照波洛洛部落的规矩,远方来的客人应该被扒光衣服,浇上一身的红漆o”这种红色染料臭哄哄的,是雨林里印第安人常用的装饰品。“但是,我们还是礼貌一点、精致一些,用高乃依和莫里哀的语言互相问候、传达友好情绪吧。”

高乃依和莫里哀的语言,洪东和罗斯福恰巧都会。这也是两人交流的唯一桥梁。说来,罗斯福的葡萄牙语水平实在有限,仅仅知道两个单词——mais.canja—连在一起代表“再来点汤”。洪东熟识十种不同的土话,却对英语一窍不通。当然,克米特可以为两人翻译。不过,罗斯福还是决定用法语和上校直接沟通。虽然他的法语实在不好,“名词阴阳混淆,动词时态全错,完全就是洋泾浜”。语言的障碍,并没有阻碍他们的沟通。12月15日,一行人抵达巴西港口城市库伦巴的时候,罗斯福和洪东已经惺惺相惜。

洪东正是罗斯福最为欣赏的那类人——他严守纪律、不畏艰险和挑战,而且意志顽强、充满求胜心。数年之后,前总统曾经历数自己最为敬重的几名探险英雄——阿蒙森、彼尔德、佩里以及洪东。

不过,前总统和上校有着不同的人生经历,赋予了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罗斯福认为,自然和历史的教训彰显了一个道理一原则必须通过坚决的手段进行维护,哪怕为此带来流血和冲突,也不能辄止。作为政治家,罗斯福身段柔软、作风务实,只要目的正确,过程中所用到的方法并不重要。

洪东的大半个人生,都在巴西的边远地带度过。而且,他出生于社会边缘人群,遭受了强加在身的不公命运。因此,他倾向理性,不走极端,即便在荒无一人的丛林,他也会遵守规矩。而且,洪东奉行实证主义,非常排斥争执和冲突。为了制止冲突,他会不惜一切努力。洪东虽然是军人出身,却把和平视为最高理想。正是由于这一点,他不但有着探险家的巨大名声,更被巴西社会看作一个哲人。

罗斯福和洪东两人有着各自的传奇人生,不同的信念是他们人生传奇的重要组成部分。两种信念,都源自生活、源自思想。两位人物,都用饱满的激情,实践了自己的信念。我们铭记他们的名字,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两位伟人的相遇、两种信念的碰撞,罗斯福一洪东探险队的旅程注定不会平凡。这是一场关乎生命、关乎领导能力的考验,而困惑之河,将是考验发生的地方。

***

库伦巴,罗斯福到来之前三周,米勒、切里、费亚拉和西格四人已经在此恭候。这是巴拉圭河上的第一大港口。初见之时,它给切里留下了深刻印象。鸟类学家看见整座城池“沐浴在晨光之中,香蕉树、棕桐树繁茂一片,绿叶葱葱,对照白墙红顶,很是好看”。人在异乡的浪漫,很快便让位于身处偏僻之地的不适。库伦巴原是一处军事要塞,始建于1778年。罗斯福一行人来到的时候,城市已有一万人口。不过,街头没有一辆汽车,连马车车厢也遍寻不见。这里的救护车十分别致,根据切里的描述——“就是几个挑夫,抬着一张吊床奔走向前”。

罗斯福在库伦巴逗留了一段时间,抽空到市郊转了转,顺便围猎了几只美洲豹。圣诞节那天,尼约克号离港出发,继续前行。“好一个大晴天,”罗斯福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坐在前甲板,欣赏着两岸绝壁上的绿意盎然,有树,有灌木,还能看见沼泽的边缘。水鸟飞来飞去。两位舵手,一黑一白,正在忠于职守。洪东上校读着一本托马斯·肯佩斯(ThomasKempes)的著作。克米特、切里和米勒守在甲板的另一头的栏杆旁,一边看着明轮绽出水花,一边晾晒美洲豹的皮毛。费亚拉看守我们的行李,一切安好,他就显得乐陶陶。未来可能会很艰难,但今天,大家其乐融融。”

毕竟是圣诞节,要有点过节的气氛。身为主人,洪东竭力要尽到东道主的本分。他甚至派人上岸采集绿叶红花,想把尼约克号打造成一艘节日彩船。不过,美国客人还是睹物伤情犯了思乡病。头天晚上的圣诞夜,切里就在日记中慨叹:“这也叫圣诞夜吗?一点氛围都没有。唉,我多想回家啊。”对此,克米特也有同感。他告诉贝儿,自己没有一点过节的心情。而且,他满心都是对她的思念。除了想她,他还很想念整个文明世

界。克米特还是很担心父亲。在他看来,父亲似乎忘记了大家的危险处境。一切都是赞恩的错。“这个神父,又矮又蠢。是他把我父亲引入了这般境地。看看他那陶醉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这条陌生道路上危机四伏。”

尼约克号速度迟缓,几近拖行。无奈之下,大家只好按下脾气,呆呆地坐着,痴痴地等。船体实在狭窄,人、狗、箱子、动物毛皮摩肩接踵,毫无回旋余地。接下来几周,队员们不但要熟悉这片土地,也要尝试着了解彼此的脾性。对于罗斯福,每位队员都怀着几分好奇。当然,克米特是个例外。在大家的眼中,前总统亲切而平易近人。他更乐于倾听他们的故事,而不是吹嘘自己的经历。但是,每个人都清楚,罗斯福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物。正因如此,他才会踏上南美的土地。当年,前总统已经五十五岁,什么原因让他活力无限。一时间,没人知道答案。

罗斯福醉心于身体锻炼。他用锻炼锤炼自己,也用锻炼对付他人。这仿佛是他的一种待客之道,常常会引起对方的不快。还在总统职位之上的时候,罗斯福常常和手下的部长进行“越野”谈话。他们一路走,一路谈,穿越华盛顿中心广袤的洛克湖森林公园。谈话不分季节,也不限时间。每次谈话下来,谈话对象都累得够呛。他自己回忆道:“早春的时候,洛克湖的冰层开始松动,露出了水域。有时候,我们会选择游过湖面。有时候,我们则去波多马克河裸泳,完全赤诚相见!记得有一次,我,还有其他几个人,包括法国大使(儒勒·茹瑟朗)来到河边。大家都脱得一丝不挂。可有人发现:’大使先生,你为什么还戴着手套?’’哦,我怕待会撞见女士就不好啦!

转眼间,罗斯福已经卸任五年。不过,虽然年过半百,他仍然坚持从事高强度的体力活动。新年那一天,他再次证实了自己的这个习惯。1914年1月1日,罗斯福、克米特,还有几个巴西官员,早早地起了身。五点钟,几个人用过早饭——包括沙丁鱼、火腿、咖啡和硬面包,便匆匆出发,去附近的圣罗伦索(SaoLorenso)河打猎。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好几个“加马拉达什”(camaradas)―葡萄牙语“伙计”的意思,常常用来指代穷苦的仆役。这一次,众人的目标是一只美洲豹。一天前,尼约克号刚刚驶入圣罗伦索水域,而美洲豹正好岀没在河岸一边。这是罗斯福第二次参与围猎美洲豹,也是他大出风头的一次机会。同行的巴方人员,由此见识了美国前总统的处事手段。费亚拉见证了围猎的全部过程,他看着岸上的猎人们一步步陷入精疲力竭的境地。那幅场景,让他终身难忘。事后,他向《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复述了当时的情形:

那天下午很晚,我们才来到岸上。甫一上岸,一个大个子印第安人便跑进营地,大叫“布鲁-古拉-哈鲁”,也就是“活儿太多,累死我了”的意思。随后,他几乎是一头栽倒,沉沉睡去.二十分钟后,又一个印第安人闯了进来,叫着“古拉-哈鲁”也睡着了。接着又来了第三个印第安人,只一声“哈鲁”便倒头卧下,双手抱头、神精恍惚。看到他们一个个颓然不堪,我开始忧心前总统和他家公子的安全。于是,大家四下寻找开来。太阳渐渐落山,我们走进丛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带。在那里,一个巴西官员气喘吁吁、倒地不起“见状,大家都十分惊心。巴西官员的脖子上满是尘土,还夹杂着许多血污。

我们吩咐三个土著扶好那个官员,送他回营。我继续往前走了好一段,才看见罗斯福上校和克米特的身影,其他的巴西官员,被父子两人远远地甩在身后。上校浑身沾满尘土,表情很是坚毅,斜阳的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那幅画面我终身难忘。他的衣服早已变成一堆破布,克米特的处境也不比上校好多少。不过,公子的脸上没有父亲那种如临战争般的神情。 ,

我大声招呼他们:“上校,没事吧?”“好得很!”他爽朗地回答。而后,他大步向前,和精疲力竭的巴西人一起朝营地方向走去。第二天,父子俩出现在人前,仿佛前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巳西人呢?他们足足休整了两天,才恢复元气。经过这件事情,附近的印第安人都对罗斯福上校生出了敬意-


惨剧频频

塔皮拉伯安(Tapirapuan),1月16日早晨,已近晌午时分,罗斯福步出船舱,向陆上观望。他原以为会看见一支整齐的驼队,公牛、骡子全部排列停当,等待检阅。而后,大家可以立即出发前往困惑河。可是,眼前没有规规矩矩的军队,而是一个吵闹喧天的集市。此情此景,实在滑稽,让前总统有些不爽,但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塔皮拉伯安一面靠河,一面背山。镇子很小,极目所见到处都是泥墙小屋。镇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周围是洪东等人的驻地。那天,镇上张灯结彩,特意装饰了一番,从北到南,美洲大陆上所有国家的国旗都在广场四周招展。几个中国式的灯笼忽闪忽闪,向贵宾表示欢迎。米勒回忆道:“表面上看,集镇一派欢乐祥和。实际呢,那种迷茫乃至不安的气氛难以掩盖。”罗斯福终于见到了他需要的东西一驮兽,有公牛、骡子,甚至还有奶牛和黄牛。它们自顾自地走来走去。此外,还有手推车、马车和装载电报线的卡车行驶其间。“不错,准备停当。”罗斯福还算满意。

为了这次陆路行程,洪东早早备下了一百头骡子,外加七十头公牛。他还特意委任了一名专门人士看管行李和器材。亚米加尔·博特略·德·玛吉阿尼艾斯(AmilcarBotelhoDeMagianhaes)上尉曾经多次跟随洪东出入丛林,深得后者的信任。于是,洪东让他管理行李车。不过,他万


万没想到,美国人的随身辎重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庞杂许多。此前,洪东多次警告罗斯福,过多的行李等于沉重的负担。可是,他并没有就此抱怨连天,只是默默走开,看看能不能多找几头骡子和公牛。

驮兽很快到位,不过,它们都很不老实。饶是亚米加尔经验老道,也无法让牲口们乖乖听话。“大多数牲口根本没怎么干过活,”米勒很快发现了问题,“车队没有车队的样子,倒像牛仔巡游表演。一个个高乔人穿着皮裤,皮裤上绣着流苏、扎着皮带,皮带上又别着刀。他们一面熟练地用土话骂娘,一面对付那群亢奋的牲口,为它们套上绳索、蒙上眼睛、架上马鞍。眼單一扯,牲口立即发出阵阵嘶鸣。它们跳来跳去,就好像小兔子一般。高乔人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货物固定在牛背上面。”

原本,罗斯福等人并不打算在小镇上浪费太多时间。他们打算待个一两天,而后即刻启程。可是,众人很快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大家必须多留几日。米勒和切里倒是毫不介意,多一天滞留,就多一点采集标本的时间。赞恩也是怡然自得,“乐呵呵地在四周闲逛”,显得相当悠闲。但是,有一个人已经心急如焚,那就是克米特。和爱人分别,本就让他心急如焚,搬运工人大战刁蛮牲畜的滑稽场景,也不能引发他的半点笑意。他默默地看着他们乱作一团的样子,心中有如烧开的锅:“这些驼队没有一点运货的经验。公牛毫不配合,货物装上牛背,便被拱了下来。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他的愤懑,全都写在了给贝儿的信件里面:“我恨不能干掉这些畜生,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除了克米特,还有一个人的情绪也在沸腾。他不是别人,正是克米特的父亲。罗斯福很想立刻出发,拍马赶到困惑河河边。随后快快结束旅程,回到家中。前几天,还在里约热内卢的时候,罗斯福对于这次探险还有些许憧憬。如今,现实的种种困难,不免让人大为泄气。要知道,伍德罗·威尔逊正在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干预墨西哥革命而罗斯福,则一头扎进一片荒野。他的声音,几乎无人倾听。

参与墨西哥事务,并非威尔逊自愿而为。任职以来,他一直努力和南

邻保持距离。不过,墨西哥领导人维克多利亚诺·乌埃尔塔(Victorian。Huerta)实在是个捣乱分子。此人出身军旅,曾担任军队最高司令。一年多前,他发动政变,将前任总统弗朗西斯科·马德罗(FranciscoMadero)逮捕入狱,随后自命为国家元首。而后,在罗斯福抵达丛林边缘最后一站的前几天,马德罗遭到处决。乌埃尔塔政权残暴不仁,威尔逊决心将其推翻。不过,白宫的现任主人认为,一切都要经由外交手段。威尔逊告诉自己的夫人:“我绝不滥行武装干涉,除非逼不得已。因为上帝不允许我那样做。”他先后派抽两支使团出访墨西哥,都没有取得任何效果,乌埃尔塔仍在我行我素。无奈之下,威尔逊宣布,美方将对墨西哥局势持“观望态度”。

“观望态度”,在罗斯福看来,这种政策简直不可思议。要他袖手旁观,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1912年麦迪逊花园的演讲中,他已经表明了心迹:自己的一大野心,在于“纠错”。这既是一种政治宣言,也是个人的志愿。墨西哥局势越是混乱,罗斯福的心里也越是掀起波澜。洪东发现,美国客人常常在小镇内“焦急不安地穿行”。这时,他本该全神贯注在这次探险上面。不料,几千英里之外的一件事,却让他惴惴不安,大为分心。

一方面,罗斯福的情绪愈来愈不稳定;另一方面,探险的准备工作也没有多少进展。不但驼队还在消极怠工,大宗的行李也成了一大问题。罗斯福的辎重本就不少,光是大箱子加在一起,就约有三百六十件,小型的货箱还得另算。而且,巴西政府的慷慨馈赠,又给罗斯福一行人增添了不小的负担。巴西人的礼品非常精致,而且涉猎广泛。只可惜,它们都不能帮助总统分毫。不过,探险准备工作也并非毫无起色。一番好说歹说之后,罗斯福终于说服洪东,把整个驮队一分为二。两百只驮兽当中的精壮骡子归罗斯福和洪东直接指挥;剩余的行李队伍,则属亚米加尔全权管理。后一支队伍规模更大,其中既有骡子,也有牛群。

1月19日,驮队载着最后一批行李,终于到达塔皮拉伯安。此时,所有的牲畜、挑夫和工人都一应俱齐。费亚拉从加拿大釆购的那批划艇也在此列,由整整六头驮兽背驮,才能移动。骡子的脚程相对快些,因此,大家决定让亚米加尔先行一步。同时,洪东还希望亚米加尔等人可以起到开路先锋的作用,披荆斩棘,为罗斯福的到来扫除一些障碍。

亚米加尔等人押运行李,走在前面,而罗斯福等人则亦步亦趋。两队人马一路向北,最终抵达乌蒂亚里蒂。而后,全体人员改走西线,约莫又会花去一个月的时间。之后,他们才会顺着一条蛇行小道,摸到那困惑河的边沿。整个旅程,他们都在马托格罗索州的地界里打转。但是,一行人也将因此经过古老而广阔的巴西高原。

高原面积很广,占地超过五十八万平方英里,相当于德克萨斯州的两倍还多。而且,相对于过去,高原的面积已经大大缩水。很久以前,巴西高原曾和北部的圭亚那高原连成一体,长达数百万年。直到两百万年前,亚马孙河的出现才让一南一北分出两个天地。南北两块高原上那些水晶—般有棱有角的群山,早在十几亿年前的前寒武纪就已形成。一直以来,这片高地不断向下沦陷。高地的最高点如今已经不足两千英尺,不到安第斯山脉最高峰海拔的一半。当然,和高原相比,安第斯山脉只能算是小弟弟。那些陡峭的山峰、幽深的谷底和险峻的岩石,都还很“年轻”。

高原上的地形和植被也很是复杂。罗斯福等人很快便领教了这一点。大部队走岀塔皮拉伯安的第一天,路边的景色是一片牧场草原,树木稀稀拉拉、不太常见。一天之后,大家便一头扎进莽莽的热带雨林。“前人走出的宽阔坦途没有了,代之以密集的灌木、矮树,还有碍事的荆棘,以及四处出没的爬行动物。我们每走一步,都要挥舞状刀、劈出前路。”但是,又一天过去后,驼队爬上一片海拔超过两千英尺的高地,气候一下凉爽了不少,而且干燥舒适,甚是怡人。荷萄牙语当中,这叫作“沙巴当”(chapadao),意即“桌形山”。平坦的山巅上动物寥寥,只有一大片蚊子飞来飞去,队员们不胜其烦,只想早早离开。一到晚上,气温下降得十分厉害。队员们只有裹上毛毯,才能安然入眠。20世纪初期,巴西地图还很不准确。虽然绘制者经验丰富、勇气可嘉,但绘出的地图却错得离谱,和实际地形完全对不上号。拉乌罗·穆勒曾经告诉罗斯福:“电报部队的另一大任务,就是修正地图中的错误。”那时,洪东一行曾穿过巴西髙原。其间,他们所有的牲畜全数逃散,全体队员差点弹尽粮绝而亡。

有了上次的教训,洪东行事谨慎了不少。但是,当地的环境一如以往,对这群外来者并不友善。洪东吃了一堑,却没有生出相应的智慧。他对路程的艰险程度,反而有所低估。

·***

离开塔皮拉伯安之后,罗斯福等人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此行的困难。此地距离困惑河尚有上百英里,却已经是步步难行。困难之一在于饮食。饭菜越来越简单,开餐的时间也越来越不固定。探险队的巴西籍医生表示:“直到塔皮拉伯安,探险队的食物储备还很丰厚,菜品不但可口,而且多种多样。但是,一上高原,大家都必须管住嘴巴、勒紧腰带。洪东上校特地嘱咐,美国客人的伙食要照顾一点。不过,食材短缺,他们也就无法享受特权了。”

…餐的内容,包括黑豆、米饭、饼干和咖啡。驮队中有的是公牛,肉食自然有保障,而且属于现宰现吃、非常新鲜。但是,岀于节约的考虑,全队人戒掉了正午那一顿饭。早餐仍然保留,饭点定于清晨六点到上午八点之间。实际上,直到八点,队员们才能吃上第一口东西。至于晚饭,也是越拖越晚。甚至要捱到晚上十一点。两餐之间,足有十七个小时。大家饿着肚子赶路,实在难以支淳。经验丰富如切里,也在日记中怨声载道,说自己在牲口的背上颠簸了一天,临到晚上十点才有些食物下肚,实在“快饿死了”。

探险队员饥肠辘辘,队里骡子和公牛的处境就更加不妙。巴西高原地势开阔,风沙漫天,牲口们适应起来尤其困难。赞恩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曾经说道:“那个地方,我就没见过十五英尺到二十英尺高的树木。有的地带甚至寸草不生,与新墨西哥或者亚利桑那的荒漠一样……刚到的那一天,大家徒步了二十英里,也没找到半点水源。”为了减轻负担,牲口们的口粮早就被抛在塔皮拉拍安。每到晚上,队员们解开绳索,让马儿、公牛和骡子自寻水草。荒漠地带也有雨季,可罗斯福他们来到的时候,雨季滴下的甘露早就和沙地融为一体,成了一摊摊的淤泥。牲口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大自然的陷阱。

更大的麻烦还在路上。赶着骡子走在前方的行李队第一个发现情势不妙——路旁,公牛和骡子的尸骨越来越多。其中有的死于饥饿,有的则是被宰杀掉果腹了。白骨森森,在阳光照射下显得诡异万分。这些牛和骡子,已经死了很久,没有一年半载,也有好几个月。有时候,罗斯福等人会撞见一头头虚弱的公牛。它们明显刚刚从重负中解脱,曾经为他们的探险辛勤服务。可现在,它们走不动了,只好被迫获得自由,留在当地等死。可想而知,罗斯福目睹此景此情,心里一定不会好受。

随后的一幕,更让队员们连连摇头。他们看见沼泽中那一个个箱子,以及上面斗大的字一一“罗斯福南美探险队”。箱子里满是给养,而且都完好无损、未曾开封。驮兽虽然还在前行,却已经劳累不堪。它们时不时要抖落一些箱子下地,实属正常。

当时,行李队的队员一心想着轻装行进,对于那些丢落的箱子,他们很少在意。不久之后,假如他们回首往事,一定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不迭。赞恩描述道:“每一样食物,都经过精挑细选。我们一路上都细心呵护,不敢出半点差池。可是,我们只得把它们丢弃了,驮兽实在不堪重负了,没办法。”

兽犹如此,人何以堪?探险队的三名巴西成员个医生、一个上校军官、一个生物学家,相继宣布退岀探险。这三人觉得探险的组织太过混乱,可能会害自己命丧黄泉。不但军人不满,行脚的伙计更是怒火冲天。他们之间的事端,更让整个队伍危机四伏。伙计之中,有个叫儒利奥·德·利马(JulioDeLima)的巴伊亚人。此人原籍葡萄牙,几周之前,他刚和一个同伴打了一架。其间,儒利奥拔出尖刀,刺伤了同伴。还好亚

米加尔等人及时出手,才避免闹岀严重的伤亡事件。当时,另一名上校军官维埃拉·德·梅洛扭住儒利奥持刀的手并夺下了那把凶器。而后,亚米加尔把儒利奥狠狠地修理了一顿。自他从事探险工作以来,还是头一遭责罚部下。亚米加尔隐隐觉得,这次旅行一定不会太平,还将爆出更大的乱子和冲突。

***

探险队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因为同样的目的才聚到一起,彼此之间很快熟络起来。白天,他们策马同行;夜晚,还要挤在帐篷里一起过夜。大雨倾盆的时候更是如此。当时那个季节,几乎是夜夜有雨。夜幕落下,大家支好帐篷、升起篝火,把行李归置完毕,便迫不及待地脱下汗涔涔的衣衫,一头躺将下去,卧在装满大米、豆子和牛肉的口袋当中。他们太累了,完全不在乎地面上那湿乎乎的感觉。随后,便是晚餐时间。洪东写道:“大家都半躺着,就像一群菲律宾人或日本人。有人倒还竭力保持优雅,有些人完全没一点坐相。但是,我们的精神还不错,吃饭的时候欢声不断。漫长的征途刚刚开始,每个人还有点精神。处女地特有的新鲜空气和清冽河水,还能引发大家的兴趣。”

用饭完毕,队员们陆续休息。在南十字星闪耀的天空之下,本地人和美国客人相敬如宾。一般来说,只有共过患难的朋友,才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可是,他们之间甚至语言不通,只好用手势加肢体动作互相交流。有时候,主宾也会互相学习一点对方的语言。用罗斯福的话说,那是一种混合了“英语、葡语、洋泾浜法语和结结巴巴德语”的通用语言。困惑河永远是大家的中心话题一河的长度、特性如何?河水从哪里发源,在哪里汇入更大的河流?不过,抵达困惑河的日子看起来还遥遥无期,还是过去那些闪亮的日子更值得回忆。谈起自己的当年勇,每位队员都滔滔不绝。他们有的去过非洲,有人去过北美,冇人还去过南极。其中最为活跃的说书人,当然非罗斯福莫属。一群冒险老手的故事会,当然很是值得期待。洪东忆起过去在巴西北部的历险记,让其他同伴大开眼界。罗斯福父子齐上阵,他们那历时一年有余的东非之旅也吸引了不少听众。去过非洲后,罗斯福多了一个外号——“布瓦纳-马库布阿”(斯瓦西里语:BwanaMakubwa)億即“大老爷”;而克米特则被称作“小少爷”一“布瓦纳-马尔达迪”(斯瓦西里语:BwanaMardadi)。米勒的故事也十分精彩。罗斯福回忆道:“在哥伦比亚的丛林里,米勒看见了已逝文明留下的种种遗迹——神像、祭坛。它们历史久远,其中的秘密今人难以解开。”众人之中,要数切里周游最广。不过,他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一个晚上,大家把话题扯到了骑马搏斗上面。有人提到,骑兵拿着长矛,长矛闪着寒光,很是吓人。他的故事,让一言不发的鸟类学家产生了共鸣。而后,切里终于打开话匣,讲起了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

罗斯福的日记中记录了这段故事:“切里曾经在委内瑞拉同当地起义军并肩作战。”那时,切里还是个热血青年。他来到委内瑞拉,是为了推翻奇普里亚诺·卡斯特罗(CiprianoCastro)的独裁统治。“那一次,他和五个当地同伴在一起,每人都荷枪实弹。他们六个走进了一片开阔的大平原,和敌人的二十多名骑兵迎面相遇。双方展开追逐,一开始有两三百英尺的距离,后来越来越近。他们都清楚,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失败的一方将会惨遭杀戮……切里明白,如果任由这群敌人跟踪到大家的藏身地点,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奔响的马蹄声,闪着寒光的长矛和弯刀,让切里刻骨铭心、永生难忘。那一次,切里等人枪法很准,十个骑兵被射杀坠地,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们只有五十英尺不到。于是,敌人终于放弃追捕,调转马头,悻悻而去。他真是一条汉子,只要神枪在手,根本不用畏惧任何威胁。”

当然,任何冒险经历,哪怕是枪林弹雨,也难以和费亚拉在北极撕瞩的那两年相比。那可是一片冰天雪地,补给船迟迟不见踪影。还好,绝望之中的众人发现了一只落单的海豹、一只不走运的白熊,这不期而遇的肉食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使他们不至于饿死在茫茫的冰海之上。

费亚拉九死一生的故爭,并没冇让罗斯福等人发出赞叹。相反,他们有了不好的预感——如此不济的一位指挥官,目前竟然掌握着大家的给养和后勤。虽然此人并非亚马孙之路的领路人,但探险队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用具,都是费亚拉一手操办的。可以说,所有人的生死,都系在了他一个人的选择上面。

***

1月25日,罗斯福等人盼来了一个喜讯一应该说是三大喜讯。三台超乎想象、巨大的无篷全地形卡车,成了他们最新的代步工具。赞恩把这几个大家伙叫作“大汽车”0一天晚上,它们呼啸而来,载着他们奔向下一站——乌蒂亚里蒂。就在那里往西就是困惑河所在的方向。这一切,当然都是洪东的安排。每台卡车都装有两吨货物。为了避免和崎岖路面摩擦过多,每个车轮都绑上了宽宽的板条袋,形状如同坦克履带一般°两年前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坦克作为一种新发明横空出世。洪东等人,无疑受到了启迪。罗斯福对此大为惊叹,米勒的话很冇代表性:“这个东西的时速高达三十英里,在荒无人烟的桌形山上奔走起来,显得万分怪异。嗯,这太神气、太奢华了。”

奢华的事物,赞恩神父一向很有兴趣。第二天,他一人就在车上占下了两个位置个留给自己,一个则由他的亲信雅各布·西格占据。切里和米勒也准备下马上车,收拾一下釆集的标本。

大家都很满意,赞恩却突然有点生气。神父发现,自己的身旁竟然是一名黑人司机,显得老大不高兴。他的不满,洪东完全看在眼里。上校发现,神父“简直不能容忍和黑人共聚一处”。在巴伊亚的时候,赞恩就察觉到巴西种族融合的和谐状况,不免为之大惊失色。他认为:“实话实说,欧洲人和非洲裔在这里杂处共居,真是毫不夸张。即使有些令人尊敬的大人物,也有一点黑人的血统。”神父并未明言自己对于种族融合的态度,但是他觉得,美国还不能马上走到那一步。哪怕他本人,也不能接受和其他种族的人过从太密。

赞恩认为,在巴西“白人、印第安人和黑人融为了一体。他们的相处之道,我们美国人简直无法想象。弗吉尼亚州那些种植园主肯定会说,这简直不成体统”。但是,他觉得那个“无知、又不周到的黑鬼”实在怠慢了自己,整个旅程自己都“处于万分的不适之中”。哪怕这个人遵照洪东的指令,一路开车把他送到了乌蒂亚里蒂。

赞恩的出口失言,一下子引发了洪东的强烈反感。眼见神父对自己的手下作出种族主义评论,洪东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一直以来,士兵们都让洪东引以为豪。而且,洪东上校是个人本主义者,向来热心维护少数族群的权益。由于出身原因,他长期遭受种族主义之害。因为他人的种族偏见,成就高如洪东,也会时不时遭人冷眼。四年过后,一名巴西记者的言辞中现出了不屑的端倪:“洪东上校骨子里还有野蛮人的性子……身在现代环境,叫他非常不适……他就像掉了魂儿……毕竟,他是个混血儿,印第安人的劣根性总归无法融于文明。”

洪东对巴西土著的体恤和关心,赞恩很是不以为然。而且,神父从不掩饰自己的反对意见。透过《进化和信条y(EvolutionandProtocol)—书的序言,赞恩明确表示对于进步主义的担忧。他认为,这种思潮既反动又危险。“今天,知识界中有一种叫人忧心的倾向,堪称宗教最大的敌人。”赞恩写道,“这个敌人,也就是所谓的自然主义,或者说不可知论,又称为进步主义、实证主义等。对此,亚瑟·巴尔富(ArthurBalfur,英国政治家)早有公允之论:'宗教败走,实证主义就会占领阵地;宗教退潮,实证主义便将取而代之。’”

一路上,无论是在巴拉圭河上泛舟,或是在巴西高原上陆行,赞恩都没有放弃传教的机会。他为好几个当地居民受洗。根据神父的说辞,他这是在拯救野蛮人的灵魂。对此,洪东当然十分不满,却也没有出手阻止。“印第安土著人有他们的信仰自由和传统生活方式,这一点,印第安人服务处是尊重的。只要不带有强迫性质,外人的传教活动我们也不能干预。”


路越来越难走,补给越来越微薄,不同个体之间的性格冲突也是愈加凸显。重重矛盾之下,一行人抵达了巴拉圭河边的一个小镇圣路易斯·德·卡塞雷斯。此时,洪东得知,早前他派驻当地的四名手下已经相继离世。其中三人试图在马托格罗索西部的基-巴拉那河(Gy-Parana)之上逆流而行,结果不幸罹,难。另一位死者名叫卡多索,是一名上尉。由于缺乏硫胺素,他感染了脚气病,最终不治身亡。卡多索走过的道路,如今,罗斯福等人正在用脚丈量。疾病的阴影同样笼罩在他们头上。来到塔皮拉伯安之后几周,罗斯福便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之弗兰克·哈珀。罗斯福策划这次冒险的时候,哈珀便担起r统筹路线和采购器材的部分工作。作为前总统的私人助理,哈珀十分清楚罗斯福的兴趣和爱好。除了赞恩和费亚拉,就数他对行李中那些器材和物资最为了解。

旅程刚刚开始的时候,哈珀便染上了疟疾。蚊子是传播疟原体的最大媒介。不幸的是,哈珀并非唯一染病之人。不过,他对于前路上的种种惨景,早已经有不祥的预感。因此,哈珀早就打起了退堂鼓。1月18H,他终于吃不消宣布退出,径直回家去了。三天之后,另一名成员也步他后尘,离开了大部队。

物资短缺的压力还没有消减,哈珀的退出又给了罗斯福一次打击。药物不足,队伍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当时,哈珀虽然病得不轻,但是他选择离开的时机还算及时,完全可以安全回国,享受家的舒适。留下来的人们,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接下来的旅途充满危险,小小的一场疾病,都有可能夺去队员的生命。

探险队里有一名专职医生个外表硬朗、不苟言笑的男人。他叫若泽·卡查泽拉。当罗斯福一行人路过库伦巴的时候,他加入队伍,成了队医。卡査泽拉是个好医生,但仅仅一个好医生,并无法保证一众队员健康无虞。这可是在巴西、在亚马孙丛林里。对此,罗斯福再清楚不过。他记录道:“在这样一个国度里探险旅行,必须要有一个好医生伴你同行。否则,死亡就会不期而遇。风险之大、灾难之可怕,一般人难以想象。而且,危险来临之前,往往毫无预警。”

身为总统,罗斯福经历过许多惊险场面。为了迎接他的来临,人们也习惯早早作好准备、以保万全。因此,他非常明白,单单一个医生是不能确保队伍的健康状况的。他的儿子克米特,也有同样的感觉。差不多十年之前,罗斯福在马萨诸塞州皮茨菲尔德(Pittsfield)参与竞选活动。其间,一辆有轨电车岀了事故,径直撞上他乘坐的火车车厢°一个便衣保镖当场毙命,罗斯福本人也留下了好几处伤痕——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足足飞出去了三十英尺。满口的牙齿因此松动,一只眼睛淤青了很久,面颊红肿不堪。他的左脚也受了重创,变得一痛一拐。随后的治疗过程,更是一场不堪回首的灾难。罗斯福的伤口发生感染,险些染上败血症。当时,抗生素还没有投入使用,败血症的死亡率非常之高,几乎属于不治之症。事情过去了六年,罗斯福已经连任总统。但是,车祸的后遗症仍叫他时不时叫苦连天。他写信给克米特抱怨:“医生说,我的胫骨出了问题,需要及时切除。假如治疗不当,很可能搭上我的一条命。”

克米特收到信,心情很复杂。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父亲。于是,他暗暗发誓,要“好好保护爸爸”。这一次,他之所以留下来陪同父亲,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为此,克米特向贝儿作了解释:“那一次撞车事故,我的父亲受伤很重。他的双脚很不灵便,需要我陪在身边,时刻有个照应。”

旅途开始了,父亲的身体还好,克米特本人却病倒了。哈珀离开,克米特又得了疟疾,两大变故叫罗斯福非常心焦.“简直快要发狂了”。小罗斯福病得很重,有时简直直不起身、起不了床。不过,克米特非常倔强。虽然水土不服,他却不愿意养病,更没想过回程。但是,眼见儿子病惊恢


的样子,罗斯福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自己执意要探寻那条困惑河,很可能会造成伤亡事故。那么,到底会造成多大的人员损失?而自己的心理底线又在哪里?

***

1月即将进入尾声,下一个电报站一乌蒂亚里蒂却还有一段距离。过了下一站,探险队的前进路途中再无电报联系可言。很快,罗斯福收到了一个坏消息。他一直担心疾病的侵袭,没想到,这份担心却成了真。几千英里外的纽约,疾病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她就是玛格丽特·罗斯福,他年轻的侄女。她先前陪着他们来到南美,并在这里染上了热带疾病。

罗斯福接到噩耗的那一刻,玛格丽特已经去世整整三个星期死因是伤寒,发病地点是在南美。三十年前,西奥多的母亲死于同样的疾病。12丿]初,玛格丽特初现病容。当时,她和埃迪丝刚刚离开巴拿马启程回国。对此,埃迪丝很是困惑。,'旅途中,玛格丽特只喝瓶装水,也从不吃沙拉之类的生食。谁想到,她竟然患上伤寒症。”玛格丽特的突然离世,让埃迪丝深受打击。两天后,她参加了她的葬礼,寻找着亨利·亨特的身影。她为他感到难过,要知道,他几乎赢得了玛格丽特的心。“可怜的小伙子。”埃迪丝只能叹息。

南半球,千里之外的巴西,玛格丽特的死讯深深地刺激了探险队每一个成员的神经。她和他们中的某些人朝夕相处,长达四个多月。那个活泼的身影,至今还栩栩如生地印在大家的脑海里。本来,队员们都很期待乌蒂亚里蒂的行程。毕竟,此去一别,文明不再,大家有理由好好狂欢一场。玛格丽特的死,一下子让所有人失去了庆祝的心情。他们的思绪飞回了几个月前,飞回了事情的起点。死亡的阴影,开始蒙上每个人的心头。


艰难抉择

罗斯福到来的前一天,乌蒂亚里蒂刚刚经历一场瓢泼大雨。整个村庄泥泞一片,村民也都成了落汤鸡。这里居民不多,罗斯福一行的到来,几乎让当地人口翻了一番。尽管很狼狈,乌蒂亚里蒂的人们还是满面笑容,给了远方的客人一点热情的慰藉。

乌蒂亚里蒂地方很小,完全不似一个村庄,倒活像树丛中的一片空地。而且,一个小小的乌蒂亚里蒂,还被生生分作两半。一边是洪东等人建起的楼房,另一边则是巴雷西部落民居住的小屋。小屋共有十二间,通身由泥筑成,屋顶上铺着茅草。小屋的栋梁是木制的,这还是洪东等人带来的新生事物。这里,是人类征服自然的一个前线据点。几年前,电报工程人员来到这里,在架设工程的同时,也开辟了一方天地。天地虽小,又很僻陋,但以当时的技术条件来看,已经是征服自然,的第一次阶段性胜利。一望无际的绿野和树木中间,出现了人类留下的斑斑点点。这点石头痕迹虽然丑陋不堪,好歹也是一个家园。四周,仍然是丛林一片,大自然还在宣示着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主权。洪东等人到来之前,巴雷西部落已经在此安家。后来,他们和军方展开合作,负责维护电报基站的安全。原有的村庄慢慢没了人烟,印第安人和军人渐渐开始比邻而居。.和邻居不同,印第安人不怕丛林里潮热的气候。恼人的热带阵雨,也不能给他们


带来丝毫的烦扰。

相反,大雨一来,他们就有了庆祝的兴致。他们会欢天喜地聚在空地上,开始一场球类比赛。比赛用球是他们自己做的,由橡胶制成,中空,直径大概六英寸。比赛分为两队,每队八到十人。开球之前,双方在空地上聚集,面对面虎视眈眈。至于那只球,就放在他们脚下。而后,一名队员忽然冲向场中央。他就那样直直地一头冲向地上的球,作出全力的一顶。球顺势飞向另一边,而对手也用同样的动作予以回击。球高高飞起,对方队员可以把它顶在头上。一番激烈对决,罗斯福等几个观众看得饶有趣味。他写道:“这些印第安人的颈上功夫可真不一般。他们脖子轻轻一扭,球就飞出去好远,力度可比美式足球里的落叶球之势。”

球就这样你来我往,在两队队员之间飞来飞去。队员只能用头触球,然后努力把球顶过对手的控制范围,争取得分。每得一分,观众中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土著的精妙球技,深深震撼了美国客人的心灵。看见他们毫不畏惧地用头触地,罗斯福不免有些心惊。“他们难道不怕地面蹭掉鼻子吗?”他写道。

***

刺激的球赛,给了队员们一点难得的调剂,但却无法改变他们紧张的心情。在丛林里多待一天,罗斯福对此地蕴藏的种种艰险也就多了解一点。他清楚,要想在困惑河上漂流和生存,肯定会付出不菲的代价。

大部队还没到达塔皮拉伯安,大家便形成了共识——他们中的某些人,显然没作好面对困境的准备。于是,途经高原的时候,探险队的成员又多出了一些。新人的到来,是为了保证老队员的安全。仅仅在塔皮拉伯安一地,探险队便招募了一百四十八名伙计。此外,队中还多出了几名专业人士,前文提到的卡査泽拉便是其中之一,若昂·利拉上校则是另外一个。利拉是个经验丰富的侦察老手。洪东三次深入丛林,他都伴其左右。1909年,利拉跟随洪东一起发现了困惑河。而且,他对于亚马孙流域的地图测绘事业贡献良多。历险的过程中,利拉几次遭遇生命危险。不过,他从不害怕,这次从曳门关捡回一条命,下次仍会毅然再去闯关。

同时,探险队中的美国人还发现,麻烦和嫌隙并非来自当地土著,而是出于内部。首先,一个探险队搭配两个博物学者——切里和米勒,本身就是一种奢侈。虽然两人都敬业肯干,又有丰富的经验。总之,他们中的一人可以继续行程,而另一个人必须收拾行装,改去基-巴拉那河进行游历。那条河流,洪东曾经去过一次,绘制了极其详尽的地图,因此不大危险(所谓不大危险,也是相对而言,毕竟,洪东的人也曾经在那里送命)。同时,基-巴拉那河河道较宽,容得下高头大马的“巴特朗”大木船。这种木船用树木做龙骨,有着拱形的棕桐树顶棚。这条河的科研价值,当然无法同困惑河相提并论。无论年轻如米勒,还是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切里,都对基-巴拉那之行没什么兴趣。

米勒还是切里,罗斯福并不急于下决定。他需要一个好主意,准备让其中一人心甘情愿地自行离去。思前想后,米勒主动选择了放弃。“切里的经验还是丰富一些,”米勒告诉罗斯福,“要在一条未知河流上冒险,有他最适合。”米勒的爽快,让罗斯福省却了一番苦恼。而且,他的意见也得到了罗斯福的肯定。当然,前总统也不想年轻人太过沮丧。于是,他给奥斯本去了一封信:“待我从巴西回来。我打算资助米勒完成杜伊达峰的冒险。他大约需要五千元启动资金,而我决定赞助一千元。其余的钱,我会想办法筹集……这点心意,就算是给米勒的安慰奖吧。”

除了米勒,罗斯福还打算送另一个人离开一此火正是他的老友赞恩。赞恩倒不用立即转程,他会跟着大部队抵达困惑河边,而后再干点别的。“赞恩神父不会和我们一道探秘困惑河,他会去基-巴拉那继续自己的旅程。”克米特在信中告诉母亲。这一次亚马孙之行,来自赞恩的构想。鉴于他已年老体衰,已经不可能再次重返丛林。但是,没人为他感到惋惜。一次,罗斯福曾经写下这样的句子:“所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名言诚不我欺。总之,人贵自知,不能成为他人的负担和累赘。”

克米特对赞恩向来好感不多。他俩在巴伊亚见面之初,克米特便觉得自己和神父气场不合。而且,要参加探险,赞恩也绝非理想人选。克米特认为,赞恩其人“倒没有什么真的危险,不过一个矮个子小丑而已”。他的父亲虽然和赞恩交情匪浅,却也对老朋友的做派愈发不满起来。为此,他向妻子抱怨:“我们这一行人,个个都很勤恳努力。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赞恩神父。”虽然看不惯神父的怪脾气,罗斯福待他却一向和气。毕竟,1912年他落难之时,赞恩还是真心待己。那一次,罗斯福竞选总统,赞恩在天主教界可没少为他鼓舞吹嘘。后来,几乎人人都背弃了西奥多·罗斯福,只有赞恩的立场一直坚定不移。神父甚至引用“圣诗四十四篇”中的拉丁语名句鼓励老友:“坚定前行,并且获胜(Prospereprocedeetregna)0“谢谢,胜败乃人生常事。”罗斯福回应,“而且,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次选举,我看清了许多人的嘴脸,也收获了很多善心好意,其中,就有你的一份友情。”

旅程还未真正开始就被踢出队伍,实在是有些伤面子。况且,这次旅程还是来自自己的点子。其中的羞辱,赞恩再清楚不过。不过,作为一个好面子的人,赞恩努力让自己的离去看起来体面一些。对外,他坚称自己是自愿离开的。一路上,神父都在发挥自吹自擂的本能。队伍抵达玛瑙斯的时候,他告诉兄弟阿尔伯特,自己的光芒将会盖过队伍里的其他成员。假如健康条件允许,他会“穿越南美大陆的心脏地带,从巴塔哥尼亚直抵加勒比海沿岸。历史上,这还是头一遭,是任何人都没有尝试过的路线和领域。南美的部分精英早就有此意向,我这个’北美神父’(西班牙语:sacerdoteNorteAmericano)的想法,简直和他们一拍即合!”

这样的愿景,当然很是美妙。不过,随着赞恩和当地人的关系越闹越僵,美好的愿景也只能是空中楼阁。赞恩很注重旅途中的生活品质,为此,他想出了一个让自己保持舒适的好主意。

旅途的颠簸,让神父颇感不适。对此,他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雇上四个印第安壮男,抬上一把长沙发椅,自己端坐上面,一定省力不少。赞恩的建议,似乎很有可行性。不过,罗斯福和洪东听罢,只能无语以对。想一想那幅场景一神父高高在上,好似蒙特祖玛法老一般一两人也只有叹息的份儿。洪东倒还冷静,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神父,这个建议纯属无理取闹,巴雷西人绝不会从事如此有辱尊严的活计。

洪东的态度,反倒令赞恩大惑不解。他告诉巴西上校,在同是南美国家的秘鲁,印第安人能为一位罗马天主教教士抬轿,简直是无上的光荣。“为了争夺这份荣誉,他们甚至愿意大打一架呢。”神父向上校表示。

“赞恩神父的所作所为,让我们认识到一个问题。有着同等文明程度的人类,其思想境界却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洪东的言辞中透出莫大的火气,尽管上校已经竭力予以掩饰。“不过,他那些所谓教化印第安人的方式,我完全不敢同意……教化他人,我们必须想他人所想、急他人所急,融入他们的生活之中。我们在巴西,正是这样做的。否则,所谓的教化不过是培养仆役和佣人。这些道理,耶稣难道没有教导过他们吗?”

面对赞恩,洪东的态度开始冷淡起来,神父只好找老朋友说情。“印第安人为传教士服务是应该的,”他告诉罗斯福,“我本人已经多次接受过这样的服务。”罗斯福很清楚,洪东本人就是印第安人,还是一个坚定的实证主义者。在达科他州的经历,也让前总统对印第安人的遭遇抱有同情。不过,他也不想刺激神父。于是,罗斯福字斟句酌、委婉地驳回了赞恩的建议:“洪东上校也有他的原则,您可不要在他面前提这样的事情。”

自打两人在边境相识,一路下来,罗斯福都对洪东尊敬有加,巴西上校的所作所为,确实值得他呈上敬意。洪东是个成功的探险家、杰出的军人,而且,他的思想境界也让罗斯福刮目相看。罗斯福认为:“上校信仰实证主义,是个绝对的人文主义者。他不但有想法,而且一向笃行。对手下的每个人,他都能友善相处。对待生活,他一向勇敢;面对死亡,他也从不畏惧。无论他相信也好,不信也罢,生活的际遇如何,死后又会遭遇什么,他的信念从不改变。”

罗斯福认为,自己要和洪东平等相处、不分高低。某天晚上,大家围

坐在“餐桌”旁。洪东特地备好了两把椅子把留给罗斯福,另一把属于赞恩。这点舒适,赞恩受之泰然,罗斯福却表示推辞。他说,假如洪东不坐,自己也就不坐。事后,洪东回忆说:“罗斯福先生告诉我,只要他在荒地里多待一天,就不会要求任何特殊待遇。所以,假如我不落座,他也绝不坐进椅子里去。”

赞恩呢,正好相反,他从来不吝惜开口要求特殊待遇。那一次,他大大咧咧地躺进了椅·子。而后,罗斯福让赞恩来自己的帐篷一趟。他说,有点事情要和老友商量。神父走进帐篷,收到了一个意外消息。罗斯福告诉老朋友:“神父,既然您骑马不便,干脆就回塔皮拉伯安好了。一路上西格会陪您的。”

听说赞恩即将离开,克米特难掩兴奋之情。他告诉贝儿:“赞恩神父总算要走了。这人既不能干,还很自私,每个人都受够了他的德行。最近,他正好做了几件犯众怒的事情,总算有了让他离开的由头。”

第二天,罗斯福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上面的名字,全是他的朋友。他们即将结束旅程回家去。赞恩的离开,当然值得他手写一篇通知。几乎每个队员都在上面签了名,表示同意。

乌蒂亚里蒂

1914年2月1a

探险队的每位成员都告诉我,此次旅程若想成功,赞恩神父必须立即

离开队伍,回到驻地。

西奥多·罗斯福

我愿意签字留名,表示同意以上内容。

签名:冈季都·洪东莱奥・E.米勒尤西比奥·保罗J.S.利拉

L.奥利维拉

乔治・K.切里安东尼·费亚拉雅各布·西格

若泽·A.卡查泽拉克米特·罗斯福

这长长的名单中,甚至出现了雅各布·西格的名字。当初,他可是赞恩力保才得以加入队伍来到巴西的。但是,事到如今,西格也不得不同意。

***

离开乌蒂亚里蒂后,先行的骡队一路朝着困惑河的源头奔去。路途崎岖,好在有人指引。此前几次,洪东领导的电报队伍深入丛林,已经为后人开辟了一条前行路线。先行者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任务、架设电线。首先,他们会派出一支二十人的队伍,绘制地图、砍伐树木,寻找适合的材质搭设电线杆。树木砍伐完毕之后,会被装上牛车,运到指定地点。八个人一齐努力,电线杆才能拔地而起。两个士兵用绳索套住树干,随后将其拉起。剩下的六人则在另一侧用手撑住杆体,以防它突然倒塌。这个活计即费时又费力,而且还肮脏不已。周围的天气,不是烈日灼人,就是暴雨倾盆。而且,工人还常常三餐不继、忍饥挨饿。

有这样一群开路先锋流汗流血,甚至付出生命,作为后来人的罗斯福一行,自然免却了许多麻烦。但是,他们的脚程还是很慢。而且,洪东上校治军向来严厉,管理一支探险队,他也用上了军事纪律。每天早上,大家都会被军号吵醒。而后,会有一名黑人伙计给每一顶帐篷送去咖啡。伙计名叫胡安,按照米勒的说法,他是个“高大健壮的热心肠”。咖啡又黑又浓,倒进铝制的杯子中,喝下去甚是提神。这时,伙计们会趁机为牲口套上马鞍。探险队队员用完早餐,便可立即上马启程。,开始新一天的颠簸之前,罗斯福总习惯写点东西,记录一下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心情。此前,他和斯克里布纳有约在先,要为后者的杂志撰写专栏和游记。上马之后,他起码要耽搁一天不能动笔。探险队直到夜幕降临,才会停歇。而后,一行人还得再等上四五个小时,才可以取到行李。毕竟,驮着各种工具的骡队远远走在后面。

每天早上,洪东都会公布一下当天的路线长度,然后才上路前行。每走一公里,队员们都会遭遇十一根电线设施。按照这个规律,每个人都可以轻松算出自己一天走过的里程。一日虽短,却也十分难熬。克米特的腿上已经生出了褥疮,皮肤又红又肿。有段时间,他只有保持双腿竖直,才能感觉舒服一些。旅途一开始,克米特的双腿就被棕桐树的荆棘割破了皮,打那以后,他走路就有些一痛一拐。此外,各种飞虫的追逐也让队员们叫苦连天。其中有沙蝇、马蝇,还有一种顶顶可恶的小东西,巴西人称之为“蓝贝奥尔赂”一或谓“叮眼虫”。它们围在队员的双手和面部,“嗡嗡嗡”不肯飞走。显然,“叮眼虫”瞄准了这群人的眼睛,同时,也把一张张嘴唇当成了可趁之隙。即便遭遇一阵掌风的强力扇击,它们也不肯散去。作家汤姆林森曾在1909年和1910年两次深入亚马孙,途中,他饱受“叮眼虫”的骚扰和侵袭,不禁感叹:“这些虫儿宁愿被我拍死,也不舍得放弃。”

以上的艰难万状,都不能和丛林的雨相比。刚刚进入亚马孙流域那一阵,一路上还不大下雨。路途越深入,队员们越深切地感受到暴雨的威力。克米特曾向母亲诉说过下雨的情景:“四周一片凄凉、阴暗,雨总是下个不停,好像天空再也不会放晴。”骡子们跌跌撞撞地在泥地里蹒跚挣扎。切里为博物馆采集标本的计划,也因为暴雨不断而“完全无法进行”。一天傍晚,美、巴两国的探险队员像往常一样在等待骡队和行李。暴雨突然来袭,他们毫无遮蔽,只能被活活浇成落汤鸡。就这样,大家挨了四个小时的雨。罗斯福回忆:“一切都泡得发霉了。没有发霉的东西,也差不多淋得生锈了。”

天气不好,罗斯福的心情就更加不好。克米特已经得了疟疾,做父亲的担心儿子的病会进一步加重。当时,克米特发起了烧,体温达到华氏一百零二度。克米特的堪忧的健康状况,让罗斯福非常焦虑。不过,一想到儿子的表现,他又不免为之自豪起来。

克米特是个工作狂,而且从来不惜体力和精力。罗斯福很欣赏他的实干精神,但是,父亲也怕儿子拖垮了身体。当年,父子俩同游非洲的时候,罗斯福就发现克米特常常自觉自愿地做一些过分危险的事情。为此,他给大儿子小小西奥多去了一封信。“四年前,你弟弟又胆小又害羞。现在,他已经是个有担当的好家伙。只不过,他胆儿有点太大,时常让我也放心不下。他枪法不怎么样,甚至还不如我~谁都知道,我这方面天赋很糟。但是,他马骑得很好,而且,总是那么冷静、勇敢,干一天的活儿也不觉得累和烦。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头长颈鹿,外加一只豺狗。大前天,一头豹子逼近了他,距离只有短短的六码。我们的一个挑夫已经被咬伤了,但你弟弟出手很快,最终制伏了那畜生。”

时空转换,父子两人来到了巴西的丛林之中。这一次,父亲不大担心儿子的胆魄,反而忧虑起他的抵抗力。这里是亚马孙丛林,“困惑之河”流淌、瘴疔之气作祟的地方。夺人性命的疾病,随时可能缠上他们。假如克米特真有个三长两短,罗斯福自知无法向妻子交代。另外,他还得想到贝儿的问题。克米特来到这里,只为了保护父亲。现在,反倒是父亲开始担心他的安危。

***

2月4日,罗斯福又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此前,散落一地的行李、电报工人的坟冢、玛格丽特的死、儿子的病,已经给罗斯福的心头压上了千钧重担。他决定,探险队还得缩编,还要有一个人离开这里。只是,他选中的这个人,恰恰是那个对这次旅程寄望最大的人。那个人的热忱,甚至可以比得上赞恩。 '

布里蒂是一条流速迅急的河流,一行人就在河边安下营地。他们太长时间没洗过澡,河水很深,正好让大家好好荡涤一下身上的尘埃。这时,罗斯福把安东尼·费亚拉叫到一边,语带歉疚地告诉对方,接下来的困惑河之旅他就不用随行了。一路上,费亚拉都在讨好罗斯福。他去过北极、犯下过严重的错误,但是,他没有弥补改过的机会了。

对于费亚拉的能力,米勒早有微词。他曾经告诉査普曼,此人“一点

小事都做不好”。对此,切里也有同感。11月25日,鸟类学家在日记中表示:“迄今为止,我还没谈到过旅程中的组织问题。但是,问题实在太大,我再也不能默不作声了。”当时,一行人还在库伦巴。切里抱怨说:“队里缺少一个领袖,一个当头的人。费亚拉倒是想做点事情,可是他没有那个能力。毕竟,他从没来过热带,不习惯和这边的人打交道,也不了解当地的民风民情。最要命的是,他语言不通,怎么能和大家交流呢?”

切里、米勒、费亚拉——罗斯福探险队中的“三大海盗”,如今,只有一人能够继续行进、丟领略困惑河的风采。米勒离队的时候,罗斯福另有安排。为了让费亚拉不至于太过伤心,罗斯福决定也给他一份新的差事——去帕帕加约河探险漂流。那条河道的各种秘密还有待人们前去洞悉。不过,河口地带人烟密集,危险系数因此较低。费亚拉接受了这个任务,不过,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赞恩走了,没人感到惋惜。费亚拉的离去,大家却都充满同情。每个人都清楚,这一去,费亚拉再也没有投身探险的机会。探险,可是他为之奋斗多年的事业。他走的那晚,切里写下了一篇日记:“晚上十点,费亚拉准备出发离队。我觉得,大家对他的遭遇都有些感怀。至于他自己,早就满眼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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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警告

“公牛都累得不行了。”1914年2月6日,克米特那本奶黄色的笔记本上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此前,罗斯福探险队舍弃了不少器具,还遣返了一些队员。但是,整个队伍的负担还是很重。公牛累得不行了,骡子更是开始一只一只地倒下了。从塔皮拉伯安开始,队伍已经损失了九十八头骡子。剩下的驮兽,也不能为队伍尽全力卖命。有十头骡子只能走路、无力驮物。要想走到困惑河的岸边,只能再冒一次险——丢掉更多的行李和器具,不管这些东西将来是否还有用武之地。

巴西政府曾向罗斯福一行人捐赠过一大堆旅游帐篷。上路之前,罗斯福坚持要把其中的一半东西留在塔皮拉伯安。其中的原因,他曾向皇家地理协会的约翰·凯尔齐耶(JohnCaltie)解释过——那些帐篷“笨重不堪”而且“很不适于居住”。现在,罗斯福又找到洪东商量,要他把剩下的帐篷再丢掉一些。凯尔齐耶显得很为难:“真是一件麻烦事。洪东上校的心差点都碎了……这可是巴西政府的一番好意。丢掉帐篷,确实让主人家大伤面子。”除了帐篷,罗斯福等人还放弃了两辆牛车以及米勒和切里辛辛苦苦采集到的两车标本。为了减负,两位博物学家还不得不丢弃了许多专门仪器,只留下一半的行李。罗斯福交代他们,只能随身携带“必备的物品”。每个人都必须执行命令,克米特自然也丢掉了不少东西。他


留下的“必备物品”当中,少不了和贝儿的往来信件以及一幅心上人的小照一把它揣在衬衣口袋里,时刻不离、生怕忘记,“有好几次都湿透了”。同时,他那些书虽然沉重,却也是不能抛弃的。他告诉贝儿:“其他什么都可以丢,书不能丢。这样静谧的地方,非常适合读诗,这种感觉,你我都很喜欢。我读着诗,就像和你在一起。”其中,有《牛津法语诗歌集》和《牛津英语诗歌集》。除了这两本英法文萃,剩下的大都是葡萄牙语文著。至于《伊利亚》和《奥德赛》,则是用希腊语原文写成的。

探险队一方面要费尽心思为牲口减负,一方面还得担心口粮减少的问题。不到万不得已,队员们可舍不得把食物丢掉。为此,罗斯福专门找到洪东。他发挥外交才能,尽量不触怒巴西上校。但是,他仍然表达了自己对准备工作的不满。罗斯福告诉洪东,假设漂流存在风险,他们宁愿步行走完全程。所有的马匹也立即变身驮兽,再也不会载人。洪东并不害怕步行,他的体力完全可以胜任。不过,罗斯福表示:“他没有接受我们的建议。因为,洪东上校认为,我们的提议不够光明正大,有损探险队的声誉。”洪东向罗斯福保证,漂流非常安全,前总统那些担心毫无必要,每位队员都会得到良好的照顾。

2月8日,大家终于抵达约卢埃纳河的岸边。此前,洪东曾带领电报队在这里设下一处据点。众人登上高处,远眺来时的道路,发现自己的足迹蜿蜒绵长,嵌在一片密密匝匝的绿野中,细如针线。至于正北方的约卢埃纳河,则是又宽又长。这条河流全长六百英里,映入队员们眼帘的这一段属于河道上游,水势稍显平缓。不过,骡子和马匹要想过河,还是只有搭乘船只,完全没有涉水而行的可能。为此,队员们把三条小舟拼到一起,上面铺好木板,再让牲口站立上去;待到船只渡过河面靠近彼岸,人们再拉住缰绳,将骡马引导F船。每到一处电报站,大家都会松一口气。在这里,他们不用在帐篷里过夜,而是住进木板小屋。小屋屋顶全是茅草,但木板之间缝隙很大。沙蝇可以来去自如、扰人清梦。不过,好歹比住进那不能遮风挡雨的帐篷好受一些。

当初,探险队在乌蒂亚里蒂收到了不少坏消息,其中甚至包括玛格丽特的死讯。约卢埃纳河畔,同样也是噩耗频频。第一桩事故和费亚拉有关。罗斯福收到电报,称费亚拉险些死在帕帕加约河上面。他第一次漂流,就差点闯进鬼门关不能复返。当时,费亚拉等人乘坐两艘独木舟,准备开始旅程。没想到,他们立即被卷入一处险滩,号称“魔鬼漩涡”。一番挣扎过去,大部分人都安全无恙。可是,费亚拉却直直地被水冲走了,完全无法动弹。

“还好,我抓住了一棵横空出世的树干,努力爬回了岸上。”事后,费亚拉向《纽约时报》提起了自己死里逃生的历险记。可是,实情并非如此。根据巴西伙计向洪东的叙述,他们一行两艘船遇险倾覆,还好有惊无险。费亚拉不但没能自救,还差点害死那位见义勇为、救了他一命的巴西伙计。

连累队友、制造灾难,费亚拉并非第一次造成如此不堪的局面。还好他的工作并非满盘皆错。当初,费亚拉坚持釆购加拿大印第安人常用的那种划艇,并认为它们和亚马孙河的水文条件肯定合契。现在看来,他的眼光不无道理。费亚拉觉得,自己险些丧命帕帕加约河的原因,主要出自那几艘独木舟——它们体型巨大、非常笨重。有了这一次灾难,他再也不愿意搭乘这种船。于是,费亚拉径自折回乌蒂亚里蒂,去找一条北美划艇。当初,罗斯福等人为了减轻负担,把不少行李丢在了乌蒂亚里蒂,其中就有费亚拉买下的部分船只。

费亚拉的队员可不认同他的这种观点。事前洪东再三叮嘱要他们注意保护费亚拉。大家一致觉得,长官中意的这种划艇实在太过轻便,难以保证行船安全。但是,事实证明,它简直“如鱼得水”——费亚拉为此很是骄傲,“碰到大石头,原来那种独木舟早就散架了。我的划艇完全没有一点问题。大家都高兴得大喊大叫。”他的选择,第一次显得这样正确。

几英里之外,罗斯福对这些遭遇一无所知。即便他想伸出援手,也爱莫能助。

约卢埃纳河上的人们处境艰难——灾难可能突如其来,骡马正在一一死去,给养也所剩不多。此外,他们还新添了一件烦心事——附近的印第安人随时可能发起袭击。一路下来,大家早已适应了骡马踏在地面上的“嗒嗒”声,也习惯了电报的“唯啪”作响。尤其是后一种声音,堪称丛林中唯一的文明痕迹。除了他们自己,四周仿佛没有任何人类,如同一个无人星球。但是,包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下。这片丛林,并非只有他们一伙人存在。按照罗斯福的说法,探险队所在地区“非常荒僻,是裸体部落尼安比卡拉人的领地”。尼安比卡拉部落和外界少有联系,保持着原始生活。洪东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主人并不欢迎他的到来,反倒射来了几支毒箭。当时,为了展示友好姿态,洪东只带了三个随从,其中包括利拉。他们牵着骡马、驮好礼物,前往主人的住所。行到住地附近,一个类似蚊虫的东西急急飞过洪东的面庞。一开始,洪东以为那是只鸟儿。待他回过神来,第二支毒箭已经打中头上的帽盔。接下来的第三支箭正中洪东胸口,还好他佩戴了厚重的子弹带,才保得性命无忧。面对事端,洪东非常冷静。他下令勒住马,要手下不要开火。而后,几人调转马头,默默离去。洪东身体挺直,子弹带上那支箭他碰也不碰。箭身长约五英尺,箭尾饰有金刚鹦鹉的羽毛;那羽毛也足有十寸,而且一分为二;其中的一头,明显抹着毒液。

几周以来,洪东一行和尼安比卡拉人时有交锋。后者白天隐匿、晚上岀击,趁着探险队队员身心疲惫之时发起突然袭击。每到夕阳西下,队员们都不敢点起篝火,生怕炊烟引来敌人。他们认为,有了黑暗的掩护,自己会安全不少。但是,洪东却期待着尼安比卡拉人的来访。他给了他们礼物,然后又拿岀留声机,播放瓦格纳的歌剧。音乐悠扬,就好像海妖塞壬在召唤。洪东的善意,制造出了一片祥和环境。但是,主人并未立即放松警惕。

每一次,电报线路搭设完毕后,洪东总会留下几个人负责照看设施。他们同尼安比卡拉人相处得并不和睦,双方冲突不断,难得有相安无事的日子。临走之前,洪东要求手下对土著以礼相待,不要插手部落事务。一开始,他们还能谨守命令,甚至给了印第安人不少礼物。随着时间的推移,敌意渐渐取代了善意。土著发现,这批外来客孤立无援,还拥有大量令人垂涎的武器和金属器件,简直是上好的猎物。20世纪30年代末期,法国人类学家克劳德·莱维-斯特劳斯踏着洪东的足迹进入亚马孙。在路上,他听到了许多骇人的故事,内容全都是关于电报队员的惨死。事后,法国人写下《热带的忧伤》一书。书中讲述:“有的队员告诉我,他们亲眼看见同伴遭到活埋,只有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胸口扎满毒箭,摩尔斯电码钥匙直插进头颅之中。”许多传教士怀着教化印第安人的使命感来到丛林,却也和自己的对象无法沟通,难以在此生存下去。一点小误会,就会让主人大动干戈,导致整队传教士丢掉性命。莱维-斯特劳斯就记下了这样一场惨剧,发生地就离罗斯福等人的驻地不远:

一队新教传教士在约卢埃纳河旁边驻留下来。很快,他们和当地上著就起了冲突。对方不满他们送来的礼物——因为份量不多。这些礼物可以帮助上著修筑房舍、整理田园。几个月之后,出了一桩意外事故。那天天气很热,一个印第安人出现在传教士驻地,要走了两片阿司匹林。他服药之后,使去河中沐浴。很快,土著的肺部开始充血,不久便死了。他的伙伴坚持认为这是一场毒杀,于是,爆发了一次报复行动。导致六人惨死,其中有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只有一名妇女侥幸逃星,被库伊亚巴来的探险队救了出去。

***

总体而言,探险队和印第安土著倒还算相安无事。但是,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一不小心,双方还是可能发生冲突。为了“教化”驻地附近的


土著,洪东可谓弹精竭虑。所谓“教化”,也许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日后,洪东自己都觉得后悔不迭、反对不已。不过在当时,他勤勤恳恳、十分努力。乌蒂亚里蒂附近的印第安部落中,要数巴雷西人最为友善。他们自然成了洪东的调教对象。他和他们打成一片,教他们盖屋,帮助他们种植土豆、玉米和树薯一类的作物。他给他们许多衣物,甚至雇佣他们参加自己的工程队。每个土著每天可以挣到六十六美分。假如他们工作出色,报酬可以提高到一美元。酋长的酬谢更为丰厚,每天可以从洪东那里拿到一点六六美元。,

洪东的苦心经营,并不是每次都能换来回报。他的“教化”和土著们的生活方式并不调和。尤其是尼安比卡拉人,他们还处于采集渔猎的阶段,只在雨季的时候实行定居,余下时间都在丛林中四处游弋。他们的居所十分简单——沙地上掘一个洞、几张棕桐叶垒在一起,便可以藏身蔽日、遮风挡雨。每天早上,他们都拆掉旧屋,然后晚上再筑新居。当时,大多数部落都已经接受了吊床这个新鲜事物,但尼安比卡拉人仍然习惯席地而睡。为此,他们还遭到了巴雷西邻居的鄙视。

由于长期在工地上忙碌,巴雷西人早已习惯了汗衫和短裤。但是,尼安比卡拉人还是更喜欢裸体生活。男人倒还在腰间绑好带子,再用树叶或布料略作遮掩;女人们则完全是赤条条的。为此,洪东很是忧心。他觉得,自己的手下可能会趁机对印第安女孩不规矩。为了达到苟且的目的,很多队员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毕竟,这种事情一旦被部落民发现,结果可想而知。

由于洪东和印第安人早有默契,对方倒还不至于直接向探险队发动攻击。但是,如果队员不慎卷入土著之间的战争,也会造成危险。洪东警告众人,遇到这种事情置身事外乃是首要原则,千万不要偏帮其中某一方。不过,有人违背了这个原则,差点招来一场横祸。事情发生在乌蒂亚里蒂,当时,尼安比卡拉人趁着巴雷西部落青壮年外出之际发动突袭。他们一出现,就引发了一片妇孺的尖叫,巴雷西人于是循声跑回营地。在探险队队员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大战了一场。尼安比卡拉人更为骁勇善战,但对手拥有一位强力外援名电报队伍的雇员。几百英里之内,只有此人拥有火器。他和巴雷西人朝夕相处,已经生岀了感情。而且,他多次目睹尼安比卡拉人劫掠巴雷西营地,心中非常不平。于是,他举起手中的枪,一下子就干掉了一名尼安比卡拉人。此人的横插一脚,险些打破洪东苦心营造的和平环境。

洪东厌恶暴力,对于印第安人——所有部落的印第安人,他都奉行和平相处的原则。在他的心中,亚马孙印第安人的利益甚至要高过自己的生命。他的每个手下,都清晰地记得长官的教诲:“宁可被杀,也不要杀人。”一有了这句箴言,印第安人对洪东有了一丝信任。

巴西土著的际遇和美国印第安人完全一样。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遭到剥削、奴役乃至屠杀。1500年,葡萄牙探险家佩德罗·阿尔瓦雷斯·加布拉尔“发现”了巴西这块土地。自此之后,土著人的生存就陷入噩梦之境,一梦不醒。对此,圣保罗博物馆馆长赫尔曼·冯·艾林格深感愤懑。1908年,冯·艾林格发表演说,声称土著的不幸遭遇乃是“一种耻辱”。但是,德国出身的馆长同时指出,巴西的发展和进步才是第一要务,印第安人的利益不能阻挡一个国家向前的脚步。“我觉得,印第安人就好像自己的兄弟。”冯·艾林格表示,“不过,身为巴西公民,我无法容忍他们用毒箭阻碍文明的脚步。伐木工和垦荒者的生命,显然要比未开化的土著部落居民重要得多。我相信,大多数印第安人会接受时代潮流,融入我们的文化。至于那些冥顽不化的印第安人,则是国家的敌人。他们会慢慢消失。”

冯·艾林格的话语虽然带着刺,但已经取得了巨大进步。至少,他已经意识到了印第安人的权利。因为态度上的分歧,洪东和冯·艾林格关系不睦。一次,冯·艾林格甚至在文章中提及:“我们不妨回忆一下美国名将科斯特的那句话一'死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1910年,洪东和馆长举行了一次公开辩论。事后,巴西政府组建了第一个印第安

人权利保护机构——印第安保护处,由洪东出任首位负责人。

作为探险家,洪东成绩斐然。但是,他为印第安人权益鼓与呼的种种事迹,更是广为人知。不过,他的热情,却面临队员们的一致冷遇。每一次进入丛林,洪东都要对手下严加管束。鉴于队伍中某些人的恶名,他往往要付出七八倍的精力,才能确保旅程平安无事。为了不惊扰印第安人,洪东甚至不大在乎队员的生命。这一点,连尼奥科号上的厨子都有所耳闻。一次,洪东邀请这位厨师一起去丛林,遭到后者的坚决反对:“长官,我犯了什么罪,您要如此惩罚我?”

洪东禁止队员向印第安人施加暴力,即便遭遇袭击,他也不许手下还击。好几次,队员们眼睁睁地看着队友惨死,却也慑于洪东的威严不敢出手相救。事后,洪东会告诫队员:“让我们为死去的同伴洒泪。看着他们失去生命,我也很伤心。但是,请大家千万不要开枪,不要报复。”洪东坚信,自己有使命保护当地土著,并给他们带来安宁与和平。这个使命,甚至高过他本人的性命,也比罗斯福等人的命更有价值。为了理想,洪东情愿付出生命。于是,他坚持己见,一定要穿过树林。

***

罗斯福的想法,自然有些不同。他不想为洪东的理想而死去,也不愿探险队中的任何人因此丢掉性命。在达科塔经营农场那几年,罗斯福曾经狂傲地宣称:“有人说,死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我倒没有这么偏激。不过,我碰到的印第安人当中,十有九个都不是好人。至于那第十个,我也得敬而远之。”此后,在岁月的磨砺之下,罗斯福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他认为:“政府应当帮助他们(印第安人)完全融入整个民族大家庭。”这样的理念和洪东不谋而合。但是,罗斯福手下的印第安事务专员弗朗西斯·鲁普却和上司意见相左。鲁普坚信,印第安人无法在白人主导的社会中生存。而且,他毫不避讳公开自己的观点。鲁普甚至反对政府授予印第安人公民权。因为“他们担不起公民应尽的责任”,也“无力维护身为公民的利益”。

罗斯福在美国中西部生活多年,那段日子在他心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那时,拓殖者和印第安人的战争不过刚刚偃旗息鼓。而且,根据罗斯福的回忆:“双方仍然时有冲突。对于那些孤悬在外的定居点而言,危险仍然存在。当然,白人当中也有不少不法之徒,常常对印第安人横加欺压。”印第安人承受的不公、经历的惨剧,罗斯福一清二楚。在这一点上,南美和北美并无太大区别。但是,洪东那种与世无争的非暴力思想,在前总统看来也是一种异端。罗斯福一直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尽全力让对手折服。

探险队每走一步,距离尼安比卡拉人的活动中心越近,相关的风险也就越大。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印第安人。对方的举动愈加大胆,虽然总体而言还算友好——毕竟,土著人熟识洪东。但是,每个队员心知肚明,只需要一点点的误会,双方的关系就会地动山摇,不可收拾。

尼安比卡拉人自有一套荒野中的生存法则。对此,罗斯福作过解释:“朋友无避讳,敌人恻恻行。”突然袭击是尼安比卡拉人的看家本领。20世纪40年代中期,史密斯森协会的人类学者卡尔维罗·奥伯格曾专门研究过他们的习性,并得出了结论:“每当战争来临,酋长都会带领精壮男丁进入树林,而后宣称坏人即将穿过他们的领地北行,必须一一予以消灭。接下来,众人齐唱战歌,分头去准备弓箭和棍棒。敌人临近之前的夜晚,男人们往身上抹好树油、脸上涂满颜料。地上每个窟窿,都被填上了草木和树叶。而后,他们又拿出食蚁兽和蟾蛉的外皮与树叶堆在一起,点火焚烧,就像一场传统的止雨仪式。部落居民相信,这样一来,敌人将会无所遁形,而自己可以隐身匿迹……战事发生之前,酋长会留守原地,与部落里的萨满待在一起。他们歌唱不止,直到晨曦初现。年轻人集体出发,悄悄摸进敌人的营地。发动攻击之前,他们会发出骇人的号叫,睡梦中的敌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乱棍打死、被弓箭射杀。无人能够幸免。”

以上,是印第安人对待敌人的方式。为了向罗斯福一行表示友好,他们有另外一套行事规则——事前,他们不会携带武器。抵达探险队驻地的时候,还会主动发出声音、提醒主人。待主人作出回应,他们会用呼喊表示谢意。呼喊-回应,呼喊-回应,如此这般,往来多次。最后,印第安人确信对方没有敌意,而探险队也清楚他们此行并非为了发动攻击。见面的时候,尼安比卡拉人显得非常好奇。他们忍不住要碰触探险队员们的身体——这群人高高大大、肤色苍白、毛发浓密,在部落居民眼中显得非常怪异。罗斯福准备提笔写点东西,也招来了他们的围观。前总统不得不轻轻推开他们',才能勉强伸直手臂。比起巴雷西人,尼安比卡拉人身材较高,肤色也要深一些。他们的颅骨较长,发型好像碗盖一般。

有洪东陪伴在身边,土著们嘻嘻哈哈,都显得轻松自在。克米特对他们颇有好感,觉得“这帮人快快活活”的。他向贝儿介绍了会面时的情形:“先前那些麻烦,完全不像是他们造成的……他们手脚都很小,表情也很和善。一想到文明的足迹会改变他们的生活,我还有些怅然。”克米特的看法,叫米勒不敢苟同。所有的队员之中,要数米勒对这群土著人评价最低。看到一个个土著男人唇上和鼻上用作装饰的竹片和羽毛,米勒便打心底里泛出一阵恶心。而且,美国人注重私人空间,这伙印第安人却一直凑在人前不肯离去。“这个习惯太烦心了,而且,他们的手脚动作还很快。”米勒在日记中抱怨,“他们脸上那些玩意,会在你眼睛面前晃来晃去。我只能敬而远之,不让自己被划伤。”尼安比卡拉人脸上的饰品足足有六英寸长,他们居然能行动无碍,让罗斯福深感佩服。“吃饭的时候,他们也不取下这些东西。我们建议他们换种装饰品,还引来一番嘲笑。”前总统写道,“而且,他们吃冰淇淋的时候,还用砍刀当作工具,这可真是有些让人不适。”

尼安比卡拉人的生活和传统,让罗斯福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不过,前总统在和他们会面的时候,总是命令几个队员随扈保卫。早在乌蒂亚里蒂的时候,他就对尼安比卡拉人的残忍有所耳闻。有一夜,罗斯福半夜醒来,发现他们正在起舞。原来,印第安人正要离开探险队的营地。途中,罗斯福亲眼看见他们带走了两条狗,还有好多东西。这时,罗斯福知道:“这帮印第安人虽然天性真诚无忧,其实是一群盗贼和抢劫犯。”

罗斯福对洪东一向尊重。前总统崇敬军人,而洪东正是军人中的精英。无论他说什么,罗斯福总是言听计从。而且,这里是巴西,是洪东的领地。主人的意见,客人不好不听。但是在心里,罗斯福并不赞同洪东的行事方式。他深信,巴西上校可能把队伍带进万劫不复的境地。2月11日,一行人来到一处废弃的部落村庄,并在此驻留下来。用毕晚饭,有几个队员想到处走走,看看先前的主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物品。绕过几座破败的茅草小屋,他们偶然发现了几座坟墓。死者乃是两名巴西士兵和一名军官,三人都死于尼安比卡拉人之手,随后草草收葬。他们的肩膀和头颅,还暴露在土冢外面。

骇人的场景,似乎印证了罗斯福的担心。可尼安比卡拉人虽然残忍,但和困惑河边上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部落相比,他们已经算得上文明平和。他们也有反复无常的时候,更有残暴凶狠的一面,但他们至少和洪东交情不错。至于丛林深处那些部落,洪东也知之不多。巴西上校第一次和尼安比卡拉人接触的时候,险被毒箭射杀身亡。此后,双方才建立信任,尼安比卡拉人才会容忍洪东一行经过自己的地盘。可想而知,探险队很难求得丛林中陌生部落的欢迎。虽然罗斯福等人自命为探险家,但部落土著只会把他们看作侵略者。

***

种种忧虑还没来得及散去,罗斯福又遭遇了一次重大打击。自打走上陆路,洪东一再向他保证,探险队供给充足,不用为食物担心。但是,两人盘点所剩的给养的时候,才发现前期准备是如此疏忽。不但罗斯福瞠目结舌,洪东也低下了头。离开塔皮拉伯安之后,队伍的损失大得超乎想象,这肯定会影响下一步的行程。

队伍一共有十六个伙计,他们从事的都是重体力劳动,有时划桨,有

时拉纤,还要负责搬运行李辎重。即便一切安好不出意外,剩余的食物也无法满足他们的营养需求。这样一来,整个探险就演变成了一场竞速赛。每个人必须同河流、险境展开搏斗,趁着食物还没被消耗完,尽快找到一条正道冲出丛林。否则,只能是死路一条。


第三部分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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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之地

假如,罗斯福和他的同伴们能从肋下生出翅膀,像鹰一样飞越森林上方。他们会发现,自己的目标一也就是那条黑色河流一就像一张小小的巧克力糖纸一般,依偎在辽阔的绿野之中,显得毫不起眼。接下来,探险队会开启一段艰难的旅程,向北行进。路程的起始阶段,河流绕来绕去,叫人头晕目眩。两岸的风景随着河道不断变幻,但内容其实始终如 是茂密无间、层层疊叠的翠色屏障。终于,一行人将迈出高原,进入谷地。即便从天空中放眼往下看,困惑河也是七扭八拐、弯道丛生。邻近的地面同样高低错落,陡然不平。有时候,树丛太过繁盛,甚至会遮住整个河面。困惑之河也因此消失不见,仿佛流入地下一般。

洪东认为,困惑河最终将会汇入马德拉河。后者正是亚马孙河最大的一股支流。基于这点认知,洪东心里订下了一个计划。早在整个旅程开始之前,他就派出一支队伍,前往两条河流可能的交汇点等待大部队的到来。队伍由安东尼奥·皮里诺伊斯上尉率领01909年,皮里诺伊斯曾经是洪东电报军团的一分子。那一次,他不幸被杀人鱼咬了舌头,险些丧命。洪东要他先行抵达阿里普阿瑙河汇入马德拉河的河口,然后在那里等待下一步的命令。马德拉河流域广大,面积差不多相当于两个法国。它流经巴西西部,延绵两千多英里,拥有十多条支流,而阿里普阿瑙河正


是其中最大的一条。这条河流下游地势很低,矿产也丰富。但是,河道之中无尽的漩涡,加上附近出没的部落土著,让最为勇敢的橡胶园业主也只能躲到几百英里之外望而兴叹。而后,根据洪东的指令,皮里诺伊斯会驾驶蒸汽船沿河而上,直抵阿里普阿瑙河上游的一处分叉口。按计划,罗斯福等人将在两到三个月的跋涉之后出现在同一地区。

假如两支队伍真能如期会合,起码能够说明两件事情:首先,洪东等人将会发现一条巨流,它全长接近一千英里一差不多与俄亥俄河和莱茵河等量齐观。洪东一早就宣称,这条“困惑之河”将会“更改称呼,冠上西奥多·罗斯福的大名”。只有这样,才能和这次旅行中大家的付出与牺牲相匹配。其次,两队会师有着伟大的意义,说明罗斯福、洪东和他们的队员面临的艰难险阻前无古人,成就也因此变得无与伦比。

亚马孙河宽阔、平缓、充满力量,同一流域内的其他支流,却是另一番风貌——它们野性、反复、难以捉摸。它们咆哮着穿过森林,仿佛受伤的野兽,拍打河岸、溅起飞沫。按照流量计算,马德拉河和刚果河处于同一水平。而后者乃是世界第二大河,仅仅次于马德拉河汇入的那条河流——亚马孙河。不过,亚马孙流域河流的威力,不仅仅限于巨大的流量。它们起于高原,随后闯入亚马孙低地,带来巨大的冲击力。当然,这些河流最为骇人的地方,在于河道中数也数不清的漩涡和激流。地形的落差,导致河床高低不平、卵石林立。水流一过,便会生出波澜。卵石愈软,当然就愈加容易被水侵蚀,从而向下塌陷,形成一道道激流、一处处漩涡,让河水上下颠簸,如同沸腾一般。马德拉河起源于玻利维亚,先是流经巴西高地,而后才进入亚马孙平原。整个流程,河道上拥有三十余处瀑布和险滩。而其中一段短短的二百二十五英里流程,便分布着近十六个大型瀑布。

假如洪东的猜测成真,探险队将在困惑河上遭遇的险滩和漩涡也会很多,其总数将不下于马德拉河。这一点,罗斯福等人非常清楚。此前,无数的橡胶工人都试图沿河而上,去探求困惑河上游的丰富资源。探险队的路程和他们正好相反,不过,一去一来的两条道路都同样危险。不过,顺流而下比逆流而上似乎要轻松少许,毕竟困惑河的水力非同小可。但是,罗斯福等人将一路深入丛林,没有折返船头、立即罢手的机会。因此,他们算得上是以命相搏。假如遇到险滩,众人有两种选择是登岸绕行,二是继续前进。选择后者,基本只有听天由命。总之,他们无法回头。

***

几年之前,洪东等人曾经到达过困惑河的岸边。当时,他们并未继续冒险,只在河面上搭起一座简易木桥,方便后人通过。河面约有六十五英尺宽,桥身正好跨越两岸。很快,罗斯福探险队也来到了木桥的身前。激荡的浊流拍打着木板,在他们脚下泛出污泥、卷起浪花。罗斯福也不明白,跨过木桥这一去是凶是吉、是福是祸。对面那个丛林世界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倒还不错,显得静谧又清新。但是,前途实在难料。即便洪东这种专家,也难以预测出一个子丑寅卯。罗斯福只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探险家,会接受最为严酷的考验。童年的他,曾经有过一段探险之梦。不过,事到如今,他却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没作好准备让梦想成真。其中的代价,似乎难以预计,非常沉重。

几个月下来,罗斯福饱受物资短缺之苦。不断升级的危险也让他惴惴不安。一切困难,似乎都肇始于当初他选择路线时的轻率。进入困惑河流域之后,罗斯福、洪东,还有全体队员将面临难上加难的境遇。但是,问题尚未来临,大家似乎已经到达了承受极限。自打登上巴西高原,每个人历经了马背颠簸、日晒雨淋、病痛折磨,还亲眼见证了死亡的来临。他们已然非常疲累、非常想家。而且,队员们的关系也出现了危机。彼此之间的警惕,甚至超越了对河水的恐惧。美方人员一直觉得,此前的行程如此艰难主要归咎于巴西方面组织不力。巴方队员则认为,美国客人自以为是、需索无度,显得非常讨厌。其中最讨厌的人物,当然就是赞恩神父。但是,主人还是尽量满足客人的一切需要。哪怕克扣自己,也要让美方人员能够舒适一些。洪东从巴方队员的口粮中挤出不少份额,保证美国客人吃好喝好。他甚至扔掉了不少伙夫的行李物品来,骡马可以减轻负担;二来,美国客人也就无须丢弃任何东西了。

在此之前,由于大家尚未开始漂流,一切的争论和不满也都止于唇舌之端。不过,困惑河已在脚下不远,唇枪舌剑的交锋,即刻转化成迫在眉睫的问题。而且,身处其中的各位队员,全都大大低估了困难的可怕程度。

眼前的这条无名激流,只是丛林当中千百个致命因素中的一种。不为人知的危险,比摆在眼前的恐惧更加慑人胆魄。只要他们再进一步,它们就会一一跳出——头上遮天蔽日的树木、脸旁鼓噪不停的蚊虫、船下漆黑乌暗的河水,都随时可能成为夺命元素。当然,最令人恐惧的还是印第安人的突然袭击。土著们的神出鬼没,更让周围显得如此陌生、怪诞、充满威胁。

当然,队伍要过的第一大难关还是与水有关。漩涡、激流和险滩是明处的危险,看上去宁静无漾的水域,也可能成为杀人陷阱。表面上,水波从高到低、流转和平,下面可能就埋伏着一处暗涡,漩流从中喷出、向上涌进,形成一股混乱而惊人的破坏力。

应付暗流,需要特殊材料制成的船只。为此,美方人员已经做过多次尝试。他们选出了一种身窄、背凹、头翘、尾高的渔船,以期适应水流激荡的环境。但是,困惑河地处偏僻,罗斯福等人根本无法搞到这样的工具。离开纽约的时候,罗斯福一行备好了各类船只。但是,抵达困惑河边的时候,探险队已经无船可用。

赞恩订购的那两条摩托艇——“埃迪丝”号和“圣母”号——被罗斯福留在了里约热内卢。两条船的总重超过了八百磅,队伍实在无法驮着它们穿过丛林。行至乌蒂亚里蒂后,大家又抛下了费亚拉的那批划艇。当时,驮队中的公牛集体怠工,划艇虽轻,也实在无法驮动。如今,罗斯福

一行二十二人,带着几百磅的行李,却没有一条可以在水面行进的舟艇。

探秘困惑河,船只是必备物件。既然准备好的船艇已经不见,探险队只好就地釆购。早先,洪东向尼安比卡拉人买了七艘独木舟,目前已经送到木桥旁边。洪东拍胸脯保证,这些木船全都“刚刚凿成”。但是,尼安比卡拉人是丛林中最原始的部落,他们连吊床都没有,却有一副造船的手艺,实在无法想象。

尼安比卡拉人的独木舟做工粗糙,同费亚拉精心选购的划艇完全无法相比。后者能够在帕帕加约河上航行无忧,划艇的质量是主要的保证。反观尼安比卡拉人的独木舟,就体积而言,它们不比树干粗大多少;一遇到激流险滩,这些小舟根本无力抵抗。独木舟不比划艇,后者的主要优势就在于在小河中穿行。狭窄弯曲的河道中,划艇可以来去自如;面对任何突发情况,它们都能及时反应。困惑河中间,有不少突起的礁石,有了划艇,队员们可以轻松绕行。但是,独木舟无法自由转向,前方如果出现障碍,只能直直地冲上去硬碰硬。很快,队员们还发现,独木舟的浮力也不敢恭维:身处舟中,人体只有几英尺的部位能够露在外面;只要一坐进船中,独木舟就不住地往下沉。总之,大家都对这批新船不大满意。对此,罗斯福还有一番绝妙的点评:“一个小,一个怪,两个旧,而且爱漏水。”在他的口中,这仿佛是七个小矮人。“还好,有三艘船的质量勉强可以。”

***

船只质量堪忧,似乎预示了探险队的前景不妙。船艇不牢靠,众人的漂流旅行定然不会轻松,极端状况之下,甚至会有性命之虞。在这片丛林里,船艇不单单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一处避难所,帮助大家抵御外敌的侵袭。丛林当中,危险无处不在。无论是水里,还是岸上,只要队员离开船体,都可能遭遇不期的危险,乃至各种穷凶极恶的生物。

独木舟体积不大,每条却重达两千五百磅。一旦水道不利航行,大家必须扛着船艇绕道陆行。沉重的独木舟,将成为众人难以忍受的负担。如果探险队遇到什么麻烦,船艇的重量很有可能会拖累大家。试想,有队员可能在山路上滑一跤,或者在激流之下扳错方向,又或在装货卸货的过程中不慎失手,独木舟可能会瞬间压断他的手脚,甚至直接置其于死地。要知道,在如此原始的环境里,一点轻伤也可能演变为大问题。身受重伤,往往只能等死。

前文已述,船艇中位子很低。队员一落座,差不多相当于把身子没进水里。这样一来,河道当中的各种捕食者,尽收众人眼底。墨黑的河水之下潜伏着怎样一片天地,大家可想而知。河岸边密密麻麻长满了藤憂和枯草,一根根枯木般的物体,漂在植被周围。但是,定睛一看才知道,那不是死气沉沉的木头,而是一条条凯门鳄在酣睡。表面平静的河水,不时会涌出很多气泡,那是巨蟒游过、吞吐吸纳的痕迹。一条巨蟒的重量,有时可以达到五百磅。众多危险生物中,队员们对于食人鱼最为熟悉。它们常常围在船边,不肯离去,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有时候浪头太急,水道并不适合航行。大家只能弃船上岸,走路完成这段旅程。不过,陆路的风险也不低。丛林中雨水旺盛,蚊虫滋生很快,由此带来传染病的问题。小到疟疾、大到黄热病,蚊虫的一叮,随时可能让人一病不起。在亚马孙,还有一种特别的伊蚊。它们体型很小、周身发黑,以吸食人畜的血液为生。而且,伊蚊一次可以诞下成百只幼虫,全部寄生在被其叮咬过的人畜体内。每一次叮咬,创口都像遭遇子弹冲击一般,又红又痒,让人非常难以忍受。

亚马孙丛林的每种生命,似乎都有攻击性。或是岀于自卫,或是天性如此,总之,它们全部随时待命、准备出击。无论大型兽类,还是小小的昆虫,甚至肉眼见不到的细菌,所有生物,无不如此。这里,分布着几种世界上毒性最强的蛇类。它们盘踞在矮树上,有时也到地上觅食。这里的蛙类和蟾餘当中,也有不少身带剧毒的。美洲虎身手矫健、行踪诡秘;野猪成群聚啸,每次受惊奔袭,都是一次不小的阵仗。当然,还有那些土著部落,他们的眼线无处不在,似乎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出猎时机。

走在这样一个危险地带,兵贵神速,乃是至上的真理。假如一行人还像在巴西高原上那样走走停停,死亡降临的可能性将极大提升:在此期间,猛兽、疾病和土著随时可能跳将出来;而且,时间拖得越久,粮食也就越少。遇到激流险滩,情况就更加糟糕。队员们不得不扛着行李在丛林中跋涉,消耗宝贵的体能。而且,他们很可能还得打点猎物充饥,从而耽误更长的时间,带来更大的危机。

危机之下,准,备工作的草率与不足显露无疑。为此,美、巴两国人员的嫌隙也日益加大。时间每蹉冊一点,矛盾也就增加一些。罗斯福父子一心赶路,其他事情一律不想多理。克米特心思并不在此处,他只求轻车简行,倒还有些理由。对于他的父亲而言,这本是一次探险锻炼的难得时机。这段丛林岁月,完全可以和他在达科他州的农场岁月、圣胡安山之战的英勇表现、七年的白宫理政交相辉映。但是,前总统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只想活着回家、回到美国,哪怕那片土地曾给自己留下一片伤心回忆。洪东的心思,自然和罗斯福父子有些不同。巴西上校认为,探秘困惑河并不只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自己毕生求索中的一站而已。此前,穆勒向他求助的时候,洪东正处于职业生涯的困顿期。当时,他的部下又疲又累,所有任务止步不前。而新一期的电报远征之旅即将在1914年n月启程,他又必须有所准备。正因如此,洪东同意陪同罗斯福,实际也有一番考虑。他期望借用罗斯福的声望,获取公众对自己事业的关注和支持,让巴西政府不至于停止支援。这一次,除了顺着困惑河一路漂流,洪东还必须做好余下的工作,就好像过往的每一次搭设电报路线的科考之旅一般。这是一次创造历史的机会,其中可能的艰苦和危险,他早已置之度外。总之,洪东不打算匆匆赶路,而是准备步步为营。

***

大家在河岸边扎下营帐,开始为漂流作最后准备。几天过后,前往基-巴拉那河的人们率先出发,米勒和亚米加尔是这支队伍的带头人。他们分走了部分粮食和器具。而后,在利拉的指挥下,伙计们开始处理剩下的粮草辎重——食品、线圈、探测仪器、帐篷、炊具、猎枪……统统打包起来,以防风吹雨淋、日晒水浸。

待到此时,大家才发现费亚拉的准备工作是如此的漏洞百出,不免有些哭笑不得。米勒特意致信査普曼说明情况:“他购买的大多数东西都派不上用场,被我们称为’蠢玩意儿’。”人在野外,食物是个大问题,其重要性远高于各种器具。但是,几个伙计七手八脚打开费亚拉备好的食品柜,立即目瞪口呆。“成桶的橄榄油、一盒盒的芥末,还有麦乳精、橄榄、梅干、苹果酱之类的,对了,还有莱茵白葡萄酒。”根据米勒的描述,査普曼了解到,费亚拉事前备下了老大一柜子的各色调料。“各在其位,摆放得整整齐齐。”只不过,米勒认为,“一次野外探险”用不着这些东西。

一开始,探险队确实带了大量食品上路。不过,费亚拉依旧觉得,众人在丛林中要靠打猎解决口腹问题。他为此作了精心准备:“要吃肉,必须用上步枪和鱼钩。”费亚拉认为,既然每个罐头都有二十七磅重,仅凭借那几艘小艇,根本无法装下那么多罐装食品,更难以满足每人每日的口粮需求。于是,丛林狩猎、现抓现吃才最可行。费亚拉毕竟没有丛林生活的经验,他的考虑很快变成了笑柄。

事到如今,罗斯福等人已经没了回头的机会。他们唯有继续前进,努力逃出生天才行。2月26日,出发前夜,队员和伙夫们抓紧时间修缮船只。有两条独木舟“老旧又不防水”,大家决定把它们拼在一起,做成一张筏子。三艘性能尚好的船只,充当载人的主力舰。至于筏子,它们比划艇更加结实、也更加耐得重量,于是,便成了运送食品和器具的专用船艇。由于探险队人多物众,每只船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几近超载。

洪东和罗斯福还算有先见之明。一个月之前,他俩就开始裁撤人员、减少行李。但是,剩下的二十二名队员还是一个庞大编制。这么多人几个月的衣、食、住、行、用,仍需花去不少物资。为了减轻负担,几位队员同意放弃自己的帐篷,与别人同住。帐篷只留三顶一罗斯福、克米特和切


里一顶;洪东、利拉和卡査泽拉一顶;剩下的十六个伙计,根本不用考虑帐篷的问题——他们只需要找个风不入雨不进的地方,拉上吊床凑合一下就足够了;余下一顶帐篷用作医疗室,生病后无法步行的人才可以入内休息。

随行物品已经一减再减,船身还是有些不堪重负。一下河道,独木舟吃水很深。伙计们不得不用绳索的一头拴住独木舟,另一头捆上自己的腰身,再走上岸边顺着树丛步步拉纤,才勉强维持住船身不会下沉。船很沉,水又急,罗斯福非常担心出事故。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笑对灾难,从哲学角度看待困惑河问题。“如果我们队伍里人多一些,食物消耗得肯定快一些,那船艇的负担就会轻一些。当然,如果我们碰上什么事情,比如有人在激流当中失踪,或是被印第安人杀死,或是得病死去,船也就不至于那么沉了。”

***

最后一箱物品装上独木舟,罗斯福等人准备开始困惑河之行。亚米加尔和莱奥·米勒却没有即刻前往基-巴拉那河的意思。他们站在木桥之上,目送队友徐徐离开。一段长征开始,大家都还兴奋不已。他们的劲头,米勒完全看在眼里。“大家还在巴西高原上跋涉的时候,都对接下来的漂流非常期待。”米勒写道,“不过,现在大家各有各事……分别,似乎来得有点太早了。”

罗斯福坚信,自己这次河流旅行一定会大获成功。为此,他特地向米勒借了五百二十美元。众人胜利完成漂流之后,罗斯福会大排筵宴、招待大家好好吃一顿。地点初步定于困惑河河口,宴席准备设在各位队员走出丛林之后遇上的第一家餐馆里面。这五百二十美元是米勒从博物馆公款中支出的。罗斯福表示,他会在玛瑙斯把钱全数归还。(由于橡胶贸易,亚马孙河上出现了不少新兴城市,玛瑙斯便是其中之一。这座城池,也是大家此行的终点。)同一天,罗斯福还请切里帮了个忙。“罗斯福请我给他理发!”切里告诉妻子,为前任国家元首服务,让博物学家受宠若惊,“完事之后,我很想留影一张。但是,上校坚决制止我拍照。真是遗憾。”

终于,一切已经收拾停当。时间来到1914年2月27日中午12点。罗斯福小心翼翼地爬进自己那艘窄窄的船,在一个袋子上落了座。袋子个个塞得紧绷绷的,活似一根根大香肠。伙计们抬桨触岸,船慢慢走了起来。罗斯福顺势感受到了水流的力度。这时,一个人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原来是米勒在向他挥手,“一切顺利”,祝福很是真诚。

事后,米勒描述道:“我们在破破烂烂的木桥上站了好几分钟,眼巴巴地看着前总统和队友们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有一阵,我们甚至开始担心,大家将来是否能够相逢。最终,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回到自己的任务上面。”


®一杆与桨,斧和刀

七条独木舟排成一队,在激流中蜿蜒蛇行。河道两旁,植被最是茂密。所有的树木都挤在一起,争相接受太阳光的沐浴。帷幕一般的藤蔓垂下,几乎伸进了水面,还把树木脚下的泥土也遮得严严实实。船队中,罗斯福的独木舟走在最后。他所在的船体积最大,载重也最多,足足装下一吨多物资。与他同船的除了切里,还有卡查泽拉和三个伙计。其余六艘船依次行在他身前,好似一条弯弯曲曲、断断续续的锁链。两条筏子紧挨着罗斯福的船,上面有八名伙计,看管着探险队绝大部分的辎重。正因为负担过大,筏子的灵活性远不及船队中其他舟楫。洪东、利拉还有三名伙计同在一船,他们的船位在整个队列中排名第二。克米特的船艇是所有船只当中最小的一艘,不过也是船队的开路先锋,有两名伙计和他同舟共济。

“河水昏黄,我们一路奔向下游。两岸翠色,郁郁葱葱,应该是雨水滋润的缘故。树干倾斜,从岸上伸出枝丫,靠向河中央,”罗斯福描述了河边的风景,“我看见了很多不同种类的棕桐,有着不同种类的叶子——布里蒂树的树叶非常硬实,好像巨大的风扇叶片;巴卡巴树的树叶长度惊人,曲线很优雅。它们并排而立,树干高高细细,有如廊柱;树叶则像回纹雕饰,飘在天空中。”


这是个植物的天堂,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罗斯福还记得“风拂着,吹来了岸上的花香”。香气沁人,但远处传来的阵阵怪叫声,让罗斯福心里一紧。植被如此繁茂,树荫下、草丛中,却没有一点生气,着实有些反常。罗斯福也发现了问题,他写道:“我听见丛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喊,声音时有时无。大多数时间里,四下都一片静谧。”空灵幽静的树林,让切里也心生疑窦。“岸边没有半点动物出没的痕迹。”他在日记本里记下了这个奇怪的场景。

罗斯福和切里的注意力完全被雨林所吸引。与此同时,伙计们却不敢有半点分神。他们死死地盯住水面,丝毫不能大意。他们架着长长的船桨,操纵船只前行的方向和路线。船桨在水中插来插去,想要戳中可能的任何危险。不过,除了水面的一段枯木,暂时还没发现其他险阻。一行人出发前后那几天,正值丛林里的雨季。此前,探险队在高原多次遭遇洪水,吃尽苦头。不过,此时河道水位极高,木料和岩石都被深深地埋进了水底,不致造成危险。波利塔纳棕桐特别喜欢水分,哪怕整棵树木没入水中,也能够茁壮成长。水流围在树冠附近来回波动,仿佛一阵狂风。其他的树木可不大适应水下生活,它们争相努力,要把枝叶露出水面。于是,伙计们必须非常小心,才能驾船安然走过树木的上方。每次途经类似情况的河段,“伙计们背部和手臂上的肌肉都竖起来了。”罗斯福发现,“好像在警告我们前方有危险。”

在这样一段河上,伙计们还能驾船自如航行,充分证明了他们的体力和技术。这些伙计当中,有不少人在塔皮拉伯安才加入队伍,负责撑船和搬运行李。罗斯福很欣赏这群小伙子,他们“高大魁梧,善于行船,熟悉森林,是野外活动的专业老兵。他们体态矫健,有如黑豹;皮肤呈棕色,好似灰熊;水性极好,就像鱼儿。握杆或者操桨、弄斧还是使刀,他们都是那么娴熟自如"。

在罗斯福眼中,伙计们精明强干。但是,前总统心里清楚,旅程艰险,加上四周孤立无援,人心险恶的一面很容易暴露无遗。伙计的人数是队

员的三倍,三名伙计对付一个队员,完全绰绰有余,更别提他们个个能干To哪天发动一场哗变,简直是小菜一碟。他们的样子,仿佛一群在大海上漂泊的水手,罗斯福却觉得他们更像“霍华德·派尔或者马克斯菲尔德·帕里斯的画作里浪荡的海盗”。罗斯福受人尊敬、生活优裕,伙计们任劳任怨、处境艰苦。他们完全活在两个世界。这一点,光看外表就显而易见。伙计们大多是赤脚大仙,身上仅仅穿着简单的汗衫短裤;由于长期拨船操桨,他们的手脚粗糙、遍布老茧;有些伙计表情阳光,看上去快快活活,另一些则脸色阴沉,眼光中透着不屑。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遮在帽檐下面。大家无法看见他们眼眸中的东西,只能看见帽子上的灰迹和斑点。他们和队员很少交流,队员们很难摸清他们的脾气,更不知道其中哪些伙计才值得托付信任,可以同生共死。巴西队员如此,远方来的美国客人就更难了。

罗斯福船上有三个伙计,其中有人非常善良恭顺,也有人极度凶残桀鹫,表现完全两极。舵手路易斯·科雷亚来自马托格罗索州,是个黑人;另一名伙计安东尼奥·巴雷西则是乌蒂亚里蒂巴雷西部落的一员,生性好静。罗斯福对这两人非常尊敬。他俩吃苦耐劳,而且愿意为探险付出心力。所有伙计之中,就数这两位最为优秀。不过,剩下那个伙计,就是前文提到过的儒利奥·德·利马。跟随亚米加尔穿越巴西高原的途中,他曾经和同伴起了纠纷,而且还持刀伤人。亚米加尔惩罚了儒利奥,却没有向洪东提起冲突的事。于是,这个暴力分子留在了探险队里,和大家一起探秘困惑河。现在,他甚至和罗斯福同在一条船上。

***

船一下水,洪东立即精神起来。他早就拟好了一整套计划,现在终于到了付诸实践的时候。冒险并不是他的志向所在,他只对地理测绘感兴趣。既然已经来到困惑河上,他就打算把它的秘密看个透彻。每一英尺、每一英寸,他都不想放过。差不多一个世纪之前,德国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率领一支队伍,最先对南美大陆进行了地理测绘。经过七百多次实地勘探,洪堡等人绘出了近百张详尽地图。当然,以南美之大,相关的工作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的百年,无数后来的地理学者走上了洪堡曾经走过的道路。但是,直到20世纪初期,关于巴西内陆的各种地图仍然错得离谱——图上标注的很多山峦,现实中并不存在;而河流的走向更是差之千里。过去二十四年以来,洪东一直致力于改变这一状况。他不但要为地理这门科学开疆拓土,还要顺便指正地图上的错误。

丛林广袤,没有任何明显的坐标可供参考。只有天上的星星,能为洪东指引方向。洪堡曾用过的工具一六分仪,也是他可以仰仗的仪器。用六分仪对准星星、太阳和月亮,测出天体和地平线的角度,就可以确定地面上人类的位置。这一次,他准备沿河而下,逐处设点挨个进行测绘。为此,探险队会付出大量精力一测绘本就是个精细活,洪东又不想放过任何一段河道,缘此,大家更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耽搁了很多时间。在困惑河上,每耽误一点时光,就可能带来更多的危险。

为了完成工作,洪东并不害怕辛苦。旅途中的各种危险,他也是处之淡然。很多时候,洪东并不孤独。他的痛苦,自有其他队员和伙计替他分担。

克米特身处领头船,安置航标、确定河流走向的任务被他一手揽下。他的主要职责,是在河流两岸找一处合适地点搭建航标。此地务必视野开阔,可以纵观上下游。河道弯曲的地方往往是最适合的建标地点。找好地方之后,克米特等人就划船靠岸。他们举起手中的砍刀,把附近的藤蔓和草木清除干净;同时,还要和闻讯而来的胡蜂和蟆蚁进行搏斗。接下来,克米特举起航标,插进泥土。此时,一红一白两个圆盘已经放在一米开外薄薄的落叶层当中。利拉举起测距仪,算好划艇和航标的距离。洪东则掏出罗盘,记下河道的航向。

说到航向,困惑河确实有如其名。在罗斯福看来,这条河流“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南,指南针完全无所适从”。出


发第一天,克米特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登上河岸、披荆斩棘,先后一百一十四次扎下航标。这样的行程进度,让罗斯福非常不满。首先,五个小时之内,探险队才走了不到六英里。而且,他的儿子亲力亲为、屡屡犯险。但凡出现树木、漩涡、瀑布或敌人,克米特都会首当其冲、直面危险。对于洪东的安排,罗斯福不太认同,却也没有出言制止。此地毕竟是巴西,洪东才是探险队的主管。主管的意见,客人必须尽量尊重。至于自己的看法,只能反映在日可中,保持“对于队伍事务的密切关注,但一切行动都听从巴西同事的指挥”。

前面的船只忙于勘探,罗斯福乘坐的独木舟渐渐后来居上。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超过了两艘友艇。这时,罗斯福吩咐伙计停船小歇、稍作等待。于是,伙计操纵船桨,驾驶独木舟朝着草木密布的岸沿靠去。船体即将触岸之时,伙计们抛岀绳索,把小船拴在树干上面。就这样,他们坐等同伴赶上来。期间,浪头推动船身,不停打着颤;天上时雨时晴,衣衫湿了又干。两个小时过去了,众人没见到半点船影经过。罗斯福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无奈之下,他命令伙计准备露营。他可不想孤身前行,其他的同伴,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

罗斯福和伙计们挤过一大片灌木和树林,才在一片百英尺见方的高坡上找到一块干燥舒适、可供露营的平地。岸上满是植被,要想露营非常不易。相比之下这块营地虽小,周围却没有太多的草木遮盖,算是河边难得的净土。在丛林中开路绝非易事。伙计们一边挥舞着砍刀和巨斧,劈向碍事的矮树和藤亶;一边还要提防蚊蝇毒虫的滋扰和叮咬。好一阵过去,树海中才出现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接着,伙计们卸下行李,为队员升起帐篷,自己也系好吊床,准备休息。

终于,大部队还是会合了。待到克米特、洪东、利拉一干人出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过去一个月,生火做饭都由一个叫弗兰萨的伙计负责,今天也不例外。又下雨了,用作柴火的木料都有些湿漉漉的,费了厨子好半天的工夫。还好,火堆终于燃起,而雨势也小了一些。天上星光闪烁,一片晴朗。可惜好景不长,瓢泼大雨不期而至,浇灭了篝火,四周变得一片黑暗。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过分。

这趟旅程刚刚开始不过六英里,大家就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他们本该更忧虑一些,但困意实在无法抵挡。一爬上吊床,伙计们便进入了梦乡。


丛林中的生存规则

1914年2月28日,早晨,罗斯福睁开双眼,走出帐篷,踏进营地。帐篷由丝绸绣成,原先是用作制造热气球的材料。而营地本来草木丛生,伙计们昨天披荆斩棘,才开拓出一片适于露营的空地。困惑河呼啸而过,河水浑黑,不停地卷着树木漂过。近来是汛期,河流早就漫过河道,把岸上风景冲得一塌糊涂。地上树叶七零八落,间或还能看到掉落的鸟窝。水波仿佛一面镜子,倒映出树冠的身影。至于那些独木舟,则在水波上瑟瑟发抖,看起来还是那样不牢靠。

罗斯福是个老猎手。为了这点爱好,他走遍美国,见过不少世面。加利福尼亚的红杉林中的巨大树木,曾让他大开眼界。但是,眼前的景象,才最是让他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这里的树木很高,树冠直入天际,仿佛消失了一般。抬头望去,只见阳光洒下、斑斑点点。树枝交叉在一起,像两只大手紧紧相握。各种附生植物从上坠下,让人想起船上那一条条缆绳。晨曦之中,呈现出一片让人屏息的图景。这就是自然,静谧、隽永,几千年未变,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当然,宁静当中,也蕴育着无尽的危险。队员们眼带敬畏,望着周边的一切;对方也在打量着他们,思量着他们的价值,打探着他们的弱点。他们是入侵者,他们要付出代价。

从外表看,雨林好似一座其乐融融的大花园。实情正好相反,绿树成


荫,并不代表安详和乐。此地,是地球上最残酷的一块战场,每一天、每一秒,这里的居民都要为生存而亡命抗争。从漆黑的河水深处,到那高高的树冠之端,每一寸土地都充满战斗的意味。当然,这些气氛,一个外人很难察觉。哪怕他脚下的泥土中,一朵小小的蘑菇也在用力吮吸养料,为了活命而努力斗争。几千年来,这里的规则从来如此。罗斯福和他的伙伴们没有看到这一点,但是,他们也已经成了环境的一部分。

***

从小,罗斯福就喜爱亲近自然。新英格兰地区的森林,是他探秘求知的主要地点。在那里,地上总是铺满落叶,生长着苔酢和杂草。到了亚马孙,雨林的地面却空空荡荡,除了一层薄薄的土,外加上面细长的白絮,几乎了无一物。雨林里的每棵树都显得与众不同,似乎自成一种特别的种类。从叶片上看,它们倒是非常相似。但是,同属一种的树木很少比邻而居。大家往往要花费半天,才能在远方为一棵树找到同类。这里的树木形态怪异、树墩粗大,树干上细枝招展、藤蔓密布。除了漫天飞舞的昆虫,再也见不到任何动物。总之,这是一个缺乏生气的小小世界。

这不是自然奇景,也并非本地异俗。这里的生物之所以噤声少语,不过是残酷竞争的直接反映。为了生存,它们不敢有半点大意。罗斯福等人的周围,潜藏着无尽的危险。同时,安静的环境,也来自进化的塑造。亚马孙有着独一无二的物种多样性环境,很多动、植物只在这里生存,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它们的身影。

进化会雕琢生命的外形。它通过自然选择,决定世间万物的生存状态。千百万年以来,这一进程从未停歇。由此带来的成果,在亚马孙流域得到了集中体现。其中的原因纷纷纭纭,无数的理由交织到一起,造就了探险队队员身边的这个多彩世界。

亚马孙的纬度,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这里地处热带,温度恒定、环境潮湿,为丛林拓展、物种生息创造了优越条件。另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大陆上的丛林和物种屡遭变故,而南美相对隔绝,让丛林变成了一方不受影响的净土。当然,非洲大陆所受的外来影响更少,但其物种多样程度却不能与南美相比。关于这一点,也很好解释。南美洲同其他陆地板块结合的时机十分凑巧,而分离也是恰逢其时,无数的特有物种也就应运而生。冈瓦纳大陆分崩离析,为南美土地上的原生物种带来了一次兴盛繁衍的良机。随后,巴拿马陆桥的浮现,又为外来物种提供了一条入侵的便利捷径,从而开启了新一轮的自然选择、生存竞争。

许多科学家认为,亚马孙流域有着独特的气候环境,从而形成了一片“冰期生物种遗区”,容留无数的珍稀植物、鸟类、昆虫和其他动物。前文有述,亚马孙河流域本是一片内陆海。其中,自然生存着许多种水生动物。南美大陆上山脉纵横、沟壑众多,加上亚马孙河那数不清的河川支系,将整个流域切分得支离破碎。每一片小小的领地,都可能蕴育出独有的新兴物种。

现代经济的发展,带来了劳动力和市场的专门化,同时,也影响了丛林内部物种的竞争和抉择。物种之间越是你争我夺,就越会催化当地的生物多样性。道理很简单一一生存环境不断恶化,已有生物为了继续求生,只得开发岀全新的求生技能。

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所有的生物都施展浑身解数,哪怕自身只有一点小小优势,也要发挥到极致,才能保证可以继续生存下去。放眼河道两岸,绿草和藤蔓看起来非常繁茂。不过,丛林低处地势不高,土壤也本不丰饶,只是生命的循环往复,给土地注入了活力。这些养料来得快,去得也急。丰富的降水和稳定的温度,让土壤中的养分进一步得到升华。尽管如此,营养终归有限,经过各种植物的盘剥,立即所剩无几。于是,亚马孙丛林的地面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草木。在其他许多热带丛林地区,大家都可以见识到相似的场景。

土地中的养料,是树木争夺的一大目标。此外,另一项资源也让众多植物趋之若鹫。没有阳光,植物就无法完成光合作用,也就不能从水和二氧化碳中提取碳水化合物。于是,丛林中的每一种草木都要在两种基本需求中达到平衡一■—根系拼命向下延伸,吸取水分和养料;而树冠则向上挺立,接受阳光的洗礼。

罗斯福的头顶上方,高耸着一排大树。它们挺拔而起,树冠离地至少一百五十英尺。为了争夺阳光,它们争相攀比、努力向上。短短的时间之内,它们就可以长高不少。但是,顾得到上头顾不得下头。那些矮小的林木,风吹虫扰的烦恼相对要少一些,同时还有稳固的根系。树干虽高,却难以抵御昆虫的骚扰,更经不起暴风的摧残。于是,高大树木的底部往往庞大无朋、形态复杂。有些树木的底部好似三角形的桥墩;另一些树木则像多出了几条树干。总之,各型各色的臃肿结构,其目的都是维护树木直立不倒。

上有高树遮天蔽日,矮小的灌木要想享受阳光绝非易事。不过,藤类植物自有妙招。它们攀着高树,扶摇直上,不但可以接近阳光,也能在地面上站稳脚跟。藤类的生长同样需要大量的营养。因此,选择正确的宿主对于它们殊为重要。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些植物甚至养成了惊人的特性:阳光充足的时候,它们是直立的树木;身处阴暗之地,它们就变身柔软的藤蔓。还有一些寄生者更为神奇,它们一旦攀上树冠见到阳光,蜿蜒的茎干立即收紧;渐渐地,它们和宿主合二为一,化身坚硬的树木。

这里的大多数植物都为了阳光努力向上,也有一些藤本植物避开日头,潜入高大树木的底部寻求庇护。它们的茎干非常灵敏,几乎可以和人类肢体比拟。一旦遇到可能的宿主,它们会毫不犹疑地伸出触手、攀附上前。当然,宿主可能摇摆身体、甩下藤蔓,甚至将其一劈两半。正因如此,寄生者的生活充满风险。为了避险,它们放软身段、扭曲茎干,绕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密密麻麻的藤本植物有如幕布,将一切嘈杂挡在密林之外。它们营造的环境封闭又安宁,正好让罗斯福等人心旷神怡。此外,有些藤蔓一心缠绕树干,甚至会和地面脱离联系,彻底变身寄生植物。雨林中寄生植物有成千上万种,凤梨科植物和兰花是其中著名的两类。它们

在空中纵横交错,宛如飞行,所以也被称作“飞行植物”0这些植物一旦在天上站住阵脚,也会向下伸展触手,同地面建立联系。

藤本植物和寄生植物依托树木发展壮大。反观树木,却不能从藤憂的纠缠中获益一星半点。漫天的藤蔓,只会遮蔽阳光,甚至可能把一棵大树活活榨干。当然,树木也有自保的办法。它们或是长出光滑的树皮,让藤蔓难以攀附;或是有如壮士断腕一般主动让某段枝叶枯萎落地,让攀援其上的藤类也一并遭到抛弃。同一种类的树木很少生长在一起,也是出于同样的生存原因:一棵树木即便枯死,也不会立即连累其他同类。

树与藤之间的殊死较量,罗斯福毫无察觉。他的身边,围绕着阔叶树木、藤类植物和各种寄生植被,还有数不清的飞虫蚊蝇。由于身处丛林地面,他看不到树冠之上的情景,只能感受到树顶投下的巨大阴影。阴影之下,许多活动都让人看不清。此外,树冠的遮蔽效应,让阳光无法照进丛林。地面上之所以植被寥寥,这也是其中一大原因。地面上如此光洁,探险队成员行走的时候,甚至觉得脚下有点打滑。树冠遮盖之下,丛林深处一片黑暗。偶尔漏下一两道阳光,也只能照亮其中的几个树墩、一些藤蔓。当然,丛林之中,也有树冠盖不住的地方。河道的两旁,树木、藤蔓和灌木丛都无法插下足迹。无论什么时候,阳光都可以准确地洒在这里。

早上,大家都忙着手中的活计。罗斯福一个人,却可以偷闲关注一下眼前这片丛林。只是,他身在丛林之中,反而无法窥到丛林的秘密。这里生态环境非常复杂,其中的万物有着难以想象的相互联系。整个丛林,就像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只有保持一段距离,罗斯福才能看清丛林的面目、聆听丛林的呼吸。树木不断蒸发水分,让林中空气时刻保持湿润。加上热带的高温,水分很快落下,形成一阵又一阵无尽的降雨。前总统在河边漫步的时候,水面上泛起一阵薄薄的白色雾气,就好像隆冬时节动物在呵气,显得生动无比。


每天早上,洪东都要吩咐手下排成队列,接受自己的检阅。过去,他每次进入丛林铺设电报线路,都恪守着同样的习惯——治军严格,而且讲究排场。这一天,手下们已经列队完毕,巴西上校换上一套卡其布军装,开始训话。这幅场景,有如战争中排长在向部下作战前动员。接下来,大家四散行动,寻找制作标示物的合适木材。找到中意的木材之后,他们拿岀斧头和油漆,把树砍倒并在树上留下记号。此前,洪东的电报部队也曾经留下过类似的痕迹。只不过由于风吹雨淋、鼠咬虫蛀,原来的痕迹早就不见了。他们的新标记,大概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不过大家还是觉得,制造一点标记,也算是历史记录,实在很有必要。

根据洪东的计划,探险队每天早上都会完成同样的事情一集合、找树、砍树、留下标记。这套仪式,倒也不是纯粹的无用功。至少,它可以提醒诸位队员各自的身份,以及纪律、任务的重要性。丛林中的种种艰苦,让洪东深深地感觉到纪律的重要性。没有纪律,便没有士气。1909年那次探险,他和队员差点饿死在丛林里。但是,纪律事务仍然没有半点松懈。他曾向罗斯福提起那次经历,后者也在日记中作了记录:“那一次,他们的衣物破破烂烂。但是,小号手的衣服再烂,也不能忘了手中的小号。皮里诺伊斯上尉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和一顶帽子。他就那样半裸着身子,命令十一个发烧的病号排好队列。军号响起,大家立即振作起来。接下来,就是洪东上校日常训话的时间。”

危机之中,洪东的坚持也许有着重要的作用。但是,他的手下还是认为,长官这一套有些过分古板。洪东待人严苛,对自己也从不放松。他还保持着上学时的习惯,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然后游泳健身。只要附近有一处水域,他都不会放弃这个习惯。而后,他修面洗漱,用一个简单的早餐。虽然后来的经济条件比起求学期间大为改善,他仍然没有养成任何嗜好,他也不允许自己染上任何上瘾的不良习惯。比如酒精,他从来不沾,也不许部下碰触。他甚至不喝咖啡,只用白开水和茶水润喉解渴。

罗斯福可不是这样。他爱好广泛,而且为人宽厚。队员对他的评价,自然要好上许多。早年间,罗斯福也吃过不少苦。他曾在达科他荒漠上追踪走失的牲畜,为此不惜通宵达旦;他曾经上过战场,领导一支连队冲锋陷阵。只不过,他从没挨过饿,更没有原始丛林探险的经验。即便在这里,他也只是一名精神领袖,而不是真正的头儿。每到关键时刻,拿主意的都是洪东。每到晚上,是罗斯福最为活跃的时刻。他不厌其烦地提起那些精彩的往事,从非洲草原讲到美国西部。前总统的肚子里总是不缺故事,他,更像是队伍里的说书人。就像洪东认为的那样,罗斯福是“聚会的中心人物”。洪东性格内敛、沉默寡言,罗斯福幽默风趣、无忧无虑。两人的性格,完全是两个极端。这种反差,洪东自己都非常吃惊:“罗斯福上校太健谈了。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爱说话的人。无论是用餐、行船,还是围在篝火旁边,他都在说个不停。面对什么事情、什么话题,他都能说上半天。”

***

2月28日,天色未明,探险队一众人已经起了身。但是,直至当天中午,罗斯福、切里、卡査泽拉和三个伙计才钻进独木舟,准备出发。四个小时之前,其他人便已经踏上路程。罗斯福知道,这一去前程千辛万苦,再想釆集标本可就不大容易了。于是,他让其他几艘船先走,自己和伙计们留下来,等待切里去完成博物馆布下的任务。那天早上,切里听到了一阵怪异的鸟叫声。他告诉罗斯福,附近一定有珍禽分布。事实证明他所言非虚。那一次,切里捉到了一只红头啄木鸟以及一只浑身蓝羽毛的鹦鹉。罗斯福等人的等待,总算没有白费。

启程之后,四周复又一片死寂。罗斯福和切里到处张望,想找到一星半点活物的痕迹。几个小时过去,两人的发现不多只水獭风一般游过河面,两只热带鸟类眨眼间飞过天空。除此之外,再无收获。罗斯福戴着太阳帽,整张面孔沉在阴影当中,看着两岸风物走向后面。蓝天绿树倒映在黑色河水之中,仿佛一个倒转的怪异世界。他被眼前的七彩美景震慑住了,尤其是那些“在河面上扑腾的蝴蝶”。另外,阳光照耀下的效果,也让罗斯福发出慨叹:“太阳从云后冒出头来,整个丛林立即镀上一层金色。这样的景色,也只是短短一瞬。我们还没来得及欣赏,雨水就落了下来,叫人好不烦恼。”亚马孙平原就是如此,每年的降水量都超过一百英寸,几乎是纽约的三倍还多。其中百分之六十的雨水,都落在了雨林当中。3月和4月,是降水最为密集的一段时间。平日里,丛林内极为闷热,平均温度达到华氏八十五度以上。但是,骄阳酷热,却无法晒干林中的水分。“一下雨,我们就变成落汤鸡。”克米特抱怨道,“然后,太阳出来,我们急忙要晾干身上的衣物。但是,衣物还没来得及干透,雨水又不期而至。前后反复,还不到半个小时。”

丛林的生活确实如此,一会儿雨淋,一会儿日晒,而且日晒无法驱散雨淋的效果。大雨瓢泼,刮掉队员们的帽盔,浸湿他们的脊背和鞋子。他们躲入帐篷、钻进船艇也不得安宁,同样逃不过雨水的打击。衣服晾晒很久,也无法达到干爽的境地。对此,罗斯福感觉非常无奈:“每天晚上脱衣就寝,衣服都是湿的。第二天早上起身穿衣,还是同样的感觉。”有好几天,每个人足下都是一片湿漉漉的。穿干袜子是什么感觉,大家似乎都忘记了。

***

除了难耐的湿气,队员们还要忍受不安和恐惧。丛林中不时传来的怪叫声,更是让大家提心吊胆。那天下午,罗斯福等人坐在独木舟上缓缓前行,一声怪响突然划破寂静,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原来是一只吼猿一丛林中有名的大嗓门。吼猿的舌骨构造奇特,不仅巨大,而且中空。骨头位于下颌和喉头之间,支撑起一片强有力的舌面。正因如此,它一开口,声音的震荡波强烈无比,可以传遍附近的三英里之遥。吼猿的音色非常

奇特,不像人类和活物的声音,倒像是机器在尖声轰鸣。丛林里,它的声音几经回响,让人辨不出猴子所在的确切方位。

吼猿的尖叫让人心烦,不过,大家至少还知道声音的来历。那些莫名其妙的怪叫声,更是充满恐惧。即便是丛林探秘的老手,心中也不免有些犯嘀咕。五十多年前,英国博物学家亨利·瓦尔特·贝茨(HenryWalterBates)就有过同样的经历。他说:“有时候,即便是在晌午,我们耳边也会兀地响起一道唯啪声,有点像一棵大树轰然倒地的动静。此外,有些响动很是怪异,我完全无法想象它们的来历。而且,我发现,那似乎是土著在鬼鬼祟祟地行动。有时候,仿佛是有人用铁棒子猛敲树干;有时候,又像是有人在厉声尖叫。这些怪叫声,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只响一次,便再无声音。接下来的沉寂,最是让人无法安心。长久的恐惧,在大家心里投下了重重的阴影。”

可以肯定,丛林中的探险队并不孤独。他们的身边,有大最的活物在活动。其中有兽类,也有人迹。不过,具体的情况,大家也不敢肯定。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非常容易遭受袭击。当天下午,又到了露营的时候,大家又是砍又是劈,想在丛林里找到一块干燥的土地。如果在此时,危险突然而至,那整个队伍将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恐惧,众人都是第一次经历。此前的高原之旅也算是艰苦万状,但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形。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因此,随着大部队深入丛林,所有人的心境都大受影响。

晚上,四周一片黑暗,寂寞荒野中偶尔透出的一两声怪响,最是让人惴惴不安、心生恐惧。黑乎乎的环境中,众人根本找不出恐惧的来源,更寻不到逃生的途径。白天看来空无一物的环境,夜色之下,仿佛到处都潜伏着危机。切里过惯了野外生活,却也不喜欢夜幕降临的感觉。每到晚上,他都难以入眠,满脑子都在想那些怪响的具体来源。“通常情况下,我都无法安然睡着,”切里在日记中写道,“毕竟,这是在丛林的边缘。我总是竖起耳朵,捕捉那些隐约中的响动点声音,都不肯放过。我们的周围,似乎有什么怪事发生。”

亚马孙丛林的漫漫长夜并不平静,惊叫声、撞击声、叮当声乃至嘶吼声,只要有心,总是容易传入耳朵。一想到这些声音可能来自暗处埋伏的丛林原住民,探险队员就更是不能平静。他们的身边,满是无边的树木和遮天的藤蔓;那些神秘的生物,也许就藏身其中,不停地耳语、不住地交谈。但是,主人却又不肯彻底打破静寂,探险队员只好屏息以对,等待它们下一步的反应。

“它们仿佛在等候时机,”切里不停地观察着,“小偷和强盗在行动之前,总是这样保持安静。一瞬之间,他们可能就会突然出击,彻底打破这片死寂。但是,也许是时机未到,一夜下来,总还是平静如故


河色如墨

从踏入困惑河的第一天开始,罗斯福和他的朋友们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丛林里,他们没有可以信赖的导游,唯一的航标,就是河流本身。于是,他们必须跟着河水前行。哪怕是上岸打猎、行进,甚至夜间露营,也不能离开河道太远。无论是饮水、烹调,还是沐浴,他们都需要河水的润泽。酷热难耐的时候,河中还是最好的庇护所。最重要的是,他们想要回家,就必须仰仗河流的载托。

河水很重要,但并不亲切。这毕竟是一条困惑之河,它的脾性很难捉摸。短短的一个弯道之后,水文状况便可能发生剧变。南美大陆上的许多河流都是如此,这让探险队队员很难适应。每到雨季,河水还会暴涨一番。河上的枯木、河底的漩涡,随时可能酿成事故,导致人仰船翻。几秒钟之内,一个人便可能沉入河底,丢掉性命。

河道里的危险,不仅仅来自河水本身,隐匿其中的各种生物更是叫人心惊o无论是鱼类、哺乳类,还是爬行类,它们都有夺人性命的巨大威力。亚马孙河流域有着丰富的物种多样性,仅仅在水中,便生活着三千余种淡水鱼,种类之多堪称世界第一。河中的生物有大有小,进化程度也有所不同。既有肉眼难见的霓虹脂鲤,也有重达千磅的淡水海牛;通身粉色的河豚在这里栖息,浑身是刺的飨鱼也在此安家。有些河道之中,甚至还能碰


上凶残的牛头鲨。以长度和流域面积论,密苏里河和密西西比河两条大河相比亚马孙流域并不逊色。不过,它们所拥有的鱼类只有三百七十五种,着实相形见细。

鱼儿遇到水,总是显得自由自在。即便是汛期,它们也可以来去自如。亚马孙河流域独特的生态环境,也在它们身上有所体现。有些鱼儿生出了尖利的牙齿,大如炮弹的巴西胡桃(巴西栗),也逃不过大盖巨脂鲤的奋力一咬。南美肺鱼是个古老物种,它们体态细长,有如鳞鰻。除了鱼爆,肺鱼还像陆生动物一样用肺呼吸。每隔四到十分钟,它们都会浮出水面吸气,随后沉入水底,继续前行。每到旱季,河道干涸、河水流尽,许多鱼儿因此毙命。肺鱼却可以躲进淤泥安然度日,寄身泥水中吸取氧气。神奇的四眼鱼有如其名。顾名思义,这种鱼类有两对眼睛和两对互不隶属的视网膜系统。这样一来,即便空中和水里同时出现天敌,它们也可以有所发现,从而作出反应。

以上这些鱼儿的怪异外形,都是出于自保。另外一些动物为了方便掠食,也衍生出了独特的习性。比如,有些电鱼只以同类的尾部为食。因为这种食物可以让它们产生电能,从而更好地捕捉猎物。有些鱼儿甚至可以跨界捕食。其中的典型代表,便是有着“水猴子”之称的双须骨舌鱼。它们体长三英尺,有着一张大口和一口利齿。它们可以吞下比自身大两倍的猎物。昆虫、爬行动物,乃至小鸟都可能成为它的食物。只要它们接近水边,哪怕是待在邻近水面的树枝上,都可能沦为双须骨舌鱼的口中猎物。

亚马孙河水生动物千姿百态,探险队队员自然很感兴趣。愈是危险的生物,他们也愈加好奇。凯门鳄身长十五英尺,通体发黑。河里的众多生物中,它们的行迹和体态最为明显。对于探险队队员而言,鳄鱼的威胁也是最大的。它们潜在河边,船只一旦靠近,它们就顺势沉入水底。过去,切里曾经在奥里诺科河上漂流旅行,期间,他差一点成为这些掠食者的口中餐。时至今日,博物学家还有些后怕。他还记得,奥里诺科河河道

很浅,底部全是淤泥,一处处的石头冒出河面。当时,他踩着石头穿过河道,注意力完全被两岸的鸟儿所吸引。突然间,身下感受到一股怪涌。他顺势往下一瞥,一只脚立即僵在半空。原来,他刚刚踏上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只鳄鱼的脊背。“还好,它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切里非常庆幸,“否则,只需一口,我就会被卷入水底,被鳄鱼的双顎结果性命。那可真是想逃也逃不掉。”

河道中,并不是所有的居民都像凯门鳄那样招摇。但是,论及危险程度,它们也许并不亚于凶狠的鳄鱼。探险队的独木舟做工粗糙,队员距离水面非常近,顶多隔开不到六英寸。无意之中,他们的手、脚乃至指尖就可能没入水里。这样的一个小动作,没准会招来一次杀身之祸。那一瞬间,巨大的漩涡和激流可能将他们生生拖下独木舟。如果不能及时游回岸上,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其实,河水倒并不是很深,顶多没到队员胸口的位置。但是,循声而来的掠食生物,无论是鱼儿、蛇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会让落水者防不胜防。即便下河洗澡,也需要做好防范措施。丛林中海热难耐,为了洗个痛快澡,队员们大都抛下了恐惧。罗斯福这样的胖汉,更是抓住一切机会与水亲近。在洪东看来,二百二十磅重的美国前总统“浮在水中,就像一条硕大的鱼儿”,完全是不要命的表现。

众多的掠食者里,大家最害怕的莫过于水虎鱼。河道中沐浴的人的身上,通常会有皮肤瘀伤的情况。偏偏水虎鱼对血迹非常敏感,一闻到血腥味,便会突然来袭。它们成群结队,一次便出动上百条。它们声势浩大,不但能恐吓猎物,也是对其他意图抢食的动物发出警告。亚马孙流域生活着二十多种水虎鱼,主要以小型动物为食。不过,汛期一到,它们也乐得向大个子猎物发起挑战。它们顎部强健有力、牙齿锋利无比,猎物即便体型占优,也会在它们的集团攻势中败下阵来、化为肉块。传说中,水鸟、猿猴乃至公牛都曾沦为它们口里的牺牲品。过去,洪东曾命令手下将虚弱不堪的公牛推入河中,作为呈给水虎鱼的献祭。待到它们撕咬牛体,其余驮兽便可以趁机安然过河。

洪东是胆大之人,面对土著射来的毒箭,他也是那样从容不迫。但是,洗澡这件小事却让巴西上校慎之又慎。对此,罗斯福曾经有些不解。不过,有一次,他偶然瞥见洪东裸露的足部,立即猜出了巴西上校谨慎的苦衷。某天早上,洪东率领电报部队途经一处小水塘。经过仔细观察,上校觉得此地并无危险。可当他的脚刚踏进水里,一条水虎鱼突然来袭。就这样,洪东丢掉了一根脚趾。

丢掉一根脚趾,还只算小小的损失。洪东的一位朋友,就丧生在水虎鱼的利齿之下。那次事故,更是让巴西上校痛心疾首。事情发生在1904年,洪东的这位朋友也是巴西军队里的一名高级军官。当时,他骑着骡子趟过河流。骡子的血招来了水虎鱼群……待到伙伴发现他的尸体,上面的血肉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两只啃不动的大皮靴和一副骇人的白骨。

罗斯福认为,水虎鱼其实“就是一种食人鱼,一有机会,它们便会对人类下手”。来到困惑河之前,他已经听过不少类似的传说:水虎鱼把一个大活人——也许是受伤的士兵,也可能是某个倒霉孩子——活活咬死;随后,人们在岸上发现受害者的累累白骨。他觉得,这种鱼儿简直就是“无比可怕的小恶魔”。还在巴拉圭河上的时候,他曾把相关的故事写进自己的专栏中。透过媒体,水虎鱼的恶名在万里之外的美国也造成了轰动效应。“水虎鱼性情暴烈,擅长撕咬。它们有着一口利齿,可以轻易撕扯下人的皮肉。”罗斯福写得绘声绘色,“这种鱼儿口吻很短,双眼泛红,下顎极其有力,简直有如恶鬼现世。它们的行径,完全和凶残的外表保持一致。即便被人捕捉上岸,它们仍然不忘垂死挣扎。那种狂怒,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它们口中甚至发出阵阵嘶鸣,让人闻之胆寒。任何东西凑近身边,都会招来它们的一阵狂咬。一条鱼儿死死叼着一块布料,固执得好像牛头犬一般。另一条鱼则和同类苦苦纠缠在一起。还有一条水虎鱼的牙齿深深嵌入一块木头,任谁也拔不出来。”

水虎鱼的利齿,在好几个探险队队员身上留下了印迹。莱奥·米勒便是其中之一。事情发生在困惑河之旅之前,当时,罗斯福还在四处巡游


演讲。一天,米勒和切里陪伴前总统来到格兰查科。他们来到郊外的某处河流,开始搜集标本、寻找珍禽异兽。切里还记得事故发生时的情形:“我听到一阵剧烈的咒骂声。随后,米勒匆匆地跑来,向我展示了他的手掌。好大一块肉都被水虎鱼一口咬去。这也难怪,它毕竟是热带水域最可怕的掠食者之一。”至于切里自己,也差点成为水虎鱼的齿下之鬼。一次,他到南美旅行,不慎从树梢掉进水里,恰恰没入一群水虎鱼的包围之中。还好,他身上带着猎物——另一条他早前抓到的水虎鱼。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切里仍然记得当时的可怕情形:

即将落水的一瞬间,我伸手抓向树枝。这个动作,让我的手臂擦出好大一条伤口。那只是短短的几秒,但我立即意识到,伤口上的血迹会招来那种可怕的杀人鱼。河岸就在几英尺之外,但水虎鱼的反应更快,容不得我有多余的反应时间。出于本能,我立即向岸上奔去。换到当时的情境之下,泳技再差的人也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三下并作两下划向岸边。我很清楚,唯一逃生的办法,就是抢在鱼儿们反应过来之前跑上河岸。若待它们回过神来追踪我的血迹,我断无生还的可能性。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挥动着双脚和双臂。这时,肩头传来一阵刺痛,一条鱼儿已经对我下了口。我没有停顿,继续着疯狂的游进。还好,我顺利地爬上了河岸。一番折腾,几乎耗尽了我的体力,还在我身上留下了斑斑的伤痕。我几乎没有力气走回营地。假如,我当时有半点犹豫,现在也就没有讲故事吹嘘的机会了。

水虎鱼非常骇人,但比起体型更小、几近透明的牙签鱼,它们反而更受亚马孙流域的居民欢迎一些。牙签鱼和所谓的吸血蝙蝠齐名,都靠血液为生。论及体型,大多数牙签鱼不过一英寸长。它们惯常在大鱼的鲍隙中穿来穿去、寻觅食物。对于其他鱼类来说,牙签鱼体积微小、食量不大,饱餐一顿过后便会自行离开,毫无威胁可言。但是,对人类而言,牙签鱼则是可怕的微型杀手。它们出入人体的主要途径非常私密,不是阴道,就是肛门或者尿道。它们对于尿液非常敏感,往往会循迹而上,进入人体。它们认为,尿液的终点也许是鱼鲍而已。不过,这只是传说,并未得到专家认证。还不等宿主作出反应,它们已经顺着软组织绷紧身体,开始贪婪地吮吸血液。对于牙签鱼而言,游进鱼鲍还可以进退自如,进入人体绝对是死路一条。它们的身体在尿道内不断膨胀、无法后退,只能一个劲儿地向前突进。

一个人不幸中了牙签鱼的招,倒不至于立即死去。但是,治疗的过程会让他生不如死。牙签鱼的尸体会堵塞在尿道之中,叫人疼痛难忍。假如不能及时疏通,宿主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疏通尿道并非易事。况且,事故往往发生在亚马孙的偏僻丛林。当地的医疗条件往往十分粗陋。1897年,比利时鱼类学家乔治·布朗热(GeorgeBoulanger)将一副牙签鱼标本献给了伦敦动物学会。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可怖的故事,故事来自一个叫巴赫(Bach)的医生。此人和布朗热相交甚厚,当时正在某偏僻乡村行医。当地男丁苦于牙签鱼之祸久矣,为此,常常向巴赫寻求解脱。“牙签鱼一旦进入膀胱,很可能造成尿道感染,赔上人命。为求稳妥,只能将阴茎整体切除。”布朗热侃侃而谈,听众们闻言心惊,“已经有·名成人加三个男童先后接受了这种手术,方才保全性命。”事后证明,这个巴嘉纯捽是一个江湖骗子。他既没有收治过相关病人,也从未操刀类似手术。不过,阴茎切除术和牙签鱼的恐怖传说,早已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传。

假如传说成真,罗斯福一行人可要小心提防。不但下河洗澡要冒风险,站在河边小解也可能惹祸上身。牙签鱼袭人的案例并不多见,但是一旦发生,就足以骇人听闻。无论是牙签鱼侵入宿主体内的过程,还是医生为患者祛病的方法,听来都叫人头皮发麻、非常不适。当时,大多数医学专家都认为,患处在事前肯定和水面有过亲密接触。不过,患者本人却否认了这一说法。他称,自己只是在撒尿而已。水位仅仅没到大腿处,而他的那活儿根本没和水面进行任何碰触。由此,患者推断,小鱼儿是顺着尿液溯流而上进入自己体内的。当时的他也有所察觉,想抖掉这该死的入


侵者。但是,牙签鱼动作太快,让他无法得手。事发地位于玛瑙斯附近的一个小镇。镇上的医生爱莫能助,患者只好前往玛瑙斯城里求医。当时,他已经一个星期排不出尿,小腹鼓胀,好似怀胎六月。还好,手术非常成功,医生摘除了病灶,还没有伤及患者的命根子。

***

3月1日,探险队已经在河上度过了整整三天。清晨,先遣船早早出发。上午11点,关部队才准备启程。船一下水,天空中便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水流湍急,几乎是拉扯着几艘独木舟迅猛行进。前方,郁郁葱葱的两岸突然拐了一个大弯。弯路走到尽头,众人的眼里突然出现一片房屋,显然是人类所留。这时候,大家回过神来,原来,岸上是一处印第安人的聚居地。想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队员们全身僵直、缩进舟中,以防任何突发危机。

两岸的村舍飞快掠过,众人不免惊恐地投去一瞥。他们这才发现,聚居地里了无人迹,居民似乎隐身一般消失无踪。一片人类的驻地,重新开始慢慢变回荒野。棕帼叶扎成的屋顶已经腐烂,几棵枯树又在发芽。“村舍当中,夹杂着好几株棕桐树,还有几个树桩。”显然,这都是开荒留下的遗迹。靠近水流的地方,还有残破的渔网在飘来荡去。几根粗粗削过的木棍,插在岸边的草丛中,显得格外扎眼。

河岸的另一边,还有桥梁的遗迹。桥面位于水面几英尺之上,几根桥墩浸入水中,直抵河床。长长的藤条通达两岸,为来往行人充当扶手。至于桥梁的其他部分,已经被洪水卷走,消失在河道下游。

自从进入困惑河流域,探险队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其他人类的踪迹。此地早有土著定居,已经是确切无疑。这个消息叫洪东有些害怕,大家也都跟着胆战心惊。他们实在无法猜透土著的心迹,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待遇。尼安比卡拉人和洪东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因此,众人觉得,这些


素未谋面的印第安部落居民不大可能友好待客。洪东认为,此地居民隶属尼安比卡拉部落的一个分支,名为那瓦伊切人。鉴于巴西上校和尼安比卡拉人早有君子协定,探险队的安全理当无虞。但是,这片村落是否属于那瓦伊切人尚且存疑;主人愿不愿意遵守契约,也要另当别论。唯一肯定的是,客人闯入主人的领地之前,土著就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来临。当然,这个推论要建立在部落居民还在人世的基础之上。

主人为什么会抛弃家园,其中的原因已不可考。可能是河水暴涨,他们因此迁入丛林深处;又可能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片更适合耕猎的土地,所以才抛下原来的家;甚至,他们可能遭到了灭族屠杀,凶手也许是敌对部落,也可能来自部落内部。总之,无论事由是什么,探险队眼前都是一个鬼村,仿佛有鬼魂在此岀入、栖居。在朦胧的天光下,它是如此诡异吓人。

***

切里的一个发现,让诡异的气氛大为缓解。鸟类学家的耳朵都很灵敏,算得上他们的研究仪器。当时,切里蜷曲在独木舟中,一个怪声突然掠过他的耳畔。声音非常迫近,而且真切无比。他抬头循声一望,原来是几只绒毛猴在树枝上“嗷嗷”地叫个不停。绒毛猴生性敏感,非常聪明。有人甚至发现,它们情绪低落的时候甚至还会“嘤嘤”地哭泣出声。切里一见到猴子的踪影,立即抬起枪口,瞄准、射击,有如本能反应。当时,他的头脑中并未挂念着要为博物馆添置一件猴体标本,而是想到了一顿猴肉美餐。枪声过去,一只灰糊糊、毛绒绒的猴子应声跌下树枝。它的尾巴又长又灵活,肚腹鼓胀得很大,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刻,所有人都想到了一起。原本灰暗的心情,立即闪亮起来。一切,都是味美的鲜肉所致。

美味在手,大家都很兴奋,以至于有点忘乎所以。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的懈怠险些招来一场灾难。当时,大家急于找到空地过夜,完全把丛林漫步的应有原则抛到了脑后。俗话说:“人在林中走,要时时留意脚F。”(Watchyourstep)但是,队员们太心急了,匆匆扫出一片空地,就开始安营扎寨。和前两次一样,大家并未离开水边太远。只是,他们没有发现盘踞在此的一个危险分子——营地附近的草丛中,有一条珊瑚蛇正在蠢蠢欲动。

亚马孙丛林中猛兽很多,最危险的杀人恶魔莫过于各类毒蛇。它们善于伪装,让外来人猝不及防。它们可以化身为树干的一部分,或是藏在枯树底下,一旦出击,就会致人死命。

南美的各类毒蛇之中,又数响尾蛇和珊瑚蛇最为凶恶。响尾蛇并不仅是亚马孙一地的特产,远在北美也有它们的亲属分布。喷射毒液之前,响尾蛇会振动尾部,鼓噪出一阵金属声,有如弹簧在跳跃轰鸣。中毒之后,受害者先是出汗、呕吐、浑身肿胀,尔后出现肾衰竭和颅内出血,最终暴毙。1931年,哥斯达黎加生物学家克罗多米罗·皮卡多亲眼见证了一起毒杀事件,状况甚是吓人:“伤者遇袭不久,患处便开始发痛。那种滋味极为难忍,就好像遭到火钳烙烫一般。而后,麻痹的感觉开始蔓延至全身,皮肤也一块一块地渐渐变成铅色。伤者会七窍流血,先是牙龈,然后是眼睛。经历极度的痛苦折磨后,他才会一命呜呼、再无感觉。”

珊瑚蛇的毒性不下于响尾蛇。此时,正有一条珊瑚蛇潜伏在营地附近,它隶属眼镜蛇科,和黑曼巴蛇关系密切。总体而言,它们的脾气不像响尾蛇那么暴烈好斗,毒牙也要小许多。不过,珊瑚蛇喷出的毒液也能够一击致命。蛇毒直刺神经中枢,使人瞬时瘫痪,呼吸系统会慢慢失去功能。当时,抗毒血清尚未问世,而偏僻的巴西西部也缺少相应的医疗条件。伤者一旦中招,只有慢慢等死。

蛇类中既有毒蛇,也有无害的无毒蛇。北美的博物学家之间流传着一句俗语,可供人们分清“敌友”。所谓“黄配红,毒性猛”(Redtouchingyellow,dangerousfellow),意即眼镜蛇身上常常交织着黑色、红色或黄色的斑纹。但是,北美的经验,完全无法用于亚马孙流域的实际。这里,约有一半的眼镜蛇都并非“黄配红”,却一样毒性凶猛,让人生畏。

珊瑚蛇慢慢滑出枯树下端。可是,一众伙计忙着搭设营帐,他们吵吵嚷嚷,完全没看见这位身长三英尺的不速之客。眼前一双双老茧密布、肮脏油膩的脚在土上踏来踏去,毒蛇的情绪似乎受到了影响。它直起身体、鼓起双颊,摆出进攻的姿态。这一番表态,总算引来了人类的注意。当时,一个伙计的赤脚差点踩在它的身上。说时迟那时快,这人抓起斧子,将蛇抛了出去。毒蛇顺势飞走,砸向罗斯福所在的方位。

罗斯福也不含糊,他是个运动健将,身手一贯敏捷。“别看总统足有二百二十磅,”切里还记得罗斯福当时的第一反应,“他可是个角笛舞高手。遇到毒蛇,他闪转腾挪的速度还要快过舞步。”避过毒蛇之后,罗斯福抬起一只脚,踩向它的脑袋。很可惜,他没能置蛇于死地,靴子只踏住了它的身体。随后,毒蛇开始反击,一口咬住罗斯福那笨重的大皮靴。前文讲过,珊瑚蛇的毒牙不长。那一刻,它生生地嵌在了靴子的羽毛装饰之上。就这样,罗斯福躲过了一劫。


穿越丛林

转眼间,探险队已经在河上漂流了三天。三天下来,大家都感叹洪东的先见之明。这条河流神神秘秘、蜿蜒曲折,确实不负“困惑”之名。它的最终归处,没有人能够说清。一天之内,河流的走向也会改变多次,让切里完全无法适从:“河流一会儿朝这边拐一拐,一会儿又向对面弯一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数也数不清。”不过,困惑河也有温和的一面:它流速不快,但又不致让伙计们疲于划桨。这,也是众人眼中河流唯一的优点。它就像一只大手,托着船队向前挺进。除此之外,河中没有更多生命的痕迹。3月2日,队伍再次出发。这天早上,河流看起来和往日并无区别。河水流速均匀,甚至有些慵懒,大家就这样向西北方向慢慢前行。不过,伙计们明显觉察到一点不同——水流似乎开始快了些。

亚马孙河有上千条支流,几乎全是发于高处——有的来自安第斯山脉,有的源于巴西高原或圭亚那高原。邻近亚马孙谷地,高度逐渐降低,河流的流速自然随之加急。一路上,不同的河流会遭遇三种不同的土壤,河水也会被染成三种不同的颜色——或白,或黑,又或是澄清。白水河、黑水河和清水河的说法,最早出现在19世纪中期成书的《亚马孙及尼格罗河漂流记》之中。作者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RusselWallace)是英国博物学家,他与亨利·贝茨以及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相交甚好。

亚马孙河河水泛白,而尼格罗河通体油黑,两者在亚马孙平原北部汇流,现出一番惊人图景:好似墨水洒在白纸之上。而且,尼格罗河温度较高、河水较轻。合流过后,黑水自然占据上方位置。黑白两股水流纠缠、争斗,流岀十几公里过后,才慢慢融为一体。

白水河大多来自西边的安第斯山脉。山脉形成年代相对较近,一路上的泥土沙砾,造就了它们牛奶般的浑浊面貌。亚马孙河和马德拉河是其中的主要代表。黑水河则大多源于古老的圭亚那高原,从北向南而行。流经的土壤历经千百年雨水的冲刷,其中的枯叶大多都被消灭殆尽。要知道,有机元素是养料的来源。缺乏养料,土地也因此变得贫瘠。枯叶随着雨水流入河道,渐渐把河水染得靈黑一片。

雨季之中,困惑河也是一条“黑水河”o有时候,它也会呈现沙土过鼠:的奶白色。但是,这些都不是它的本来面貌。它其实是一条清水河,和塔巴约斯河以及辛古河同属一类。清水河通常发源于巴西高原,流域植被丰饶、泥土不易被侵蚀,河流的含沙量自然不高。同时,清水河河水的酸性程度也较黑水河低了不少。塔巴约斯河是如此清澈,甚至有些幽幽发蓝。躺卧在天空之下,就像明镜一般。当然,大多数清水河并非澄清无比。途经雨林,它们和黑水河、白水河交相融合,抵达河口的时候,已经有些浑浊不堪。困惑河的情况就是如此。

对于罗斯福一干人而言,河水的颜色可不是小问题。因为它既同流速相关,也和航行状况有所牵连。由于巴西高原的地质特征,清水河的含沙量处于低水平。但是,河床内部,也因此密布着各类岩石。岩石生成时间越早,就越是坚硬;反之,则要柔软一些。但是,只要有岩石分布,河水便会因此颠簸。同时,整个河道也成了一张瀑布和暗流的温床。

当天下午3点半,一声轰鸣从下游传来,传进了队员们的耳朵里。声音好似远雷,富于警告意味。几周以来,众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警告。它告诉大家:激流就在附近。就这样,探险队第一次和激流险滩正面相遇。状况有些突然,好在险滩并不算大,三艘独木舟加上两条筏子都顺利渡过了难关。而后,队员们自然松了口气。但是,他们立即紧张起来。“激流过去,河水反而越走越快、越来越急,”切里发现,“我们好像要被一架风车卷进磨坊里。”

突然间,前方又拐出一道大弯。待到河流再次走直,河面又开始扑扑冒泡,有如沸腾。大家知道,这是超级漩涡现身的前兆。慌乱之中,众人驾船靠向陆地。他们可不想冒险向前,只得先行靠岸,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上陆之后,地形仍然不够开阔。前面河道的具体情况,大家仍然看不清楚。不过,只要没有误打误撞地卷入激流,就算好事一件。于是,伙计们收拾行李、安排帐篷,队员们则准备抄近路往前走一段,看看下游到底有什么艰难险阻。

结果很叫人沮丧。就在停船上岸地点前方的一英里有余之处,出现了好一串激流险滩以及两个巨大的瀑布,瀑布的上下落差高达六英尺。河流奔腾咆哮,在洪东眼里“似有万钧之力”o一些砂岩不堪冲击,被“削去了一大片,而后又在水流中化为粉末”。冲过瀑布之后,困惑河很快分流,形成两股河道,从一座河心岛的两侧分别流过。岛屿不大,在洪东看来,却是土地“抵御河流的最后堡垒”。绕过岛屿,河流再次会合。此时的困惑河,已经变成一条宽约一百码、深不可测的大河。短短一英里的距离,就让一条静静的溪水变成咆哮的巨流。如此景观,大家始料未及。

罗斯福非常吃惊:“简直难以置信,如此宽大的一条巨流,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通过如此狭窄的一处峡谷。其间产生的流速和力度,实在不可想象。”峡谷很窄,克米特决定在隘口处留影存照,以资纪念。照片上,切里手持步枪,单腿跪在水边。峡谷开阖之处,两岸间的距离还抵不过那支步枪。“漩涡实在太急,任何船只都无法通过。”博物学家表示,“只看了一眼,大家都明白该上岸步行了。”

这次步行,整整花去了两天外加一个上午的时间。每个人都得到了洪东分配下来的任务,唯独厨子弗兰萨另有任用,可以豁免。此外,一名伙计发烧流汗、浑身颤抖,也得到了休息的特权。在巴西高原上,克米特染上了疳疮。进入困惑河流域,疮口反复发作,叫他好不痛苦。但是,他也必须干活。克米特的任务还不轻,他要和利拉一道负责把独木舟拖出河道、抬上河岸,最后在水平的地面上放好。此时,大概没有几个人不在悔恨:当初,他们就不该丢下那批一百六十磅的划艇。况且,那可是费亚拉唯一正确的选择。

伙计们需要砍伐一些巨大木料,铺在地上作为防护。这样一来,独木舟才不用接触起伏不平的地面,只在树木上拖行,就可以避免磕碰、防止损坏。首先,他们举起刀斧,消灭了好一片灌木和藤蔓,整理出一条前行道路。随后,众人又把目标对准了大树。树木本身就粗,加上同样巨大的树墩,让伙计们颇费了一阵工夫。树木倒地,又被伙计们切成六英尺见长、整整齐齐的一百多条原木,在地上一字排开,船行的道路总算大功告成。

真正的困难还在后边。几个伙计往身上套好绳索,两两站成一排,好似马驹一般列队整齐。绳索的另一端,当然拴着那几条独木舟。伙计拉着船只,在圆木上滑行。另有一个伙计站在一旁,时刻关注着路上的蹊跷事情。木头上横生的枝节、道路上偶尔的凹凸,都可能给船身带来巨大的磨损。尽管已经非常小心,罗斯福发现,独木舟还是在地上“一蹦一跳”。七艘木船,在树丛中“慢慢拖动,非常痛苦”。伙计们的痛苦有好几重:肩头上的担子本就很重;身边的藤蔓和树枝时不时刺穿他们的衣物;天气又热又湿,沉闷之气直灌进他们的喉咙;肉体上受苦,心里也不得轻松,前方一株又一株的巨大灌木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跳岀来;他们必须克服幽闭恐惧症,一步不停地加快赶路。


伙计们的担心,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眼前这片密林,一点也不比旁边的激流温柔。探险队队员都是尊重科学的人,他们清楚,这里肯定埋伏着不少飞禽走兽。虽然它们藏得很深,但仍不时地露出踪迹。大家时常会在路旁发现动物踏过的路径痕迹。根据其大小推断,大概是一只行色匆匆的貌,也可能是一头莽撞的野猪。假如他们和这些野兽正面相逢,猎枪就可以发挥作用。但是,野兽始终只见其迹、不见其形。大家想钓点鱼,也是毫无收获。唯一可见的动物,就是那铺天盖地的飞虫。它们从不躲躲闪闪,总是簇拥在'人类身边,招摇显眼。

有些动物并不急于出现。它们只是在默默旁观,看着罗斯福等人勉力向前。它们在静静等待,等待出击的时机,等待队列其中的某个人坐下、停步、倚靠树木,又或是落了单。探险队队员也清楚周围的局势,因此,他们不敢有半秒停留。这是一片生命的竞技场,枝头上、阴影下、泥土中,到处是你争我夺的殊死搏斗。为了存活F来,许多生命都养成了伪装的本能。在罗斯福等人的眼里,它们了无踪迹。大多数情况下,它们都会成功骗过探险队队员的眼睛,甚至将他们导入歧途。

丛林里,生与死的考验无处不在,伪装也就如影随形。没有一层欺骗的外衣,许多动物只能沦为天敌的食品。或者,它们失去伪装,也就无法成功接近猎物,只能活活饿死。它们的伪装分为很多种,有的帮助它们和环境融为一体,有的干脆让它们从大家的眼前消失。无论是掠食者,还是潜在的口中餐,都无法看出它们的来去踪迹。这一切,都是进化造成的奇景。为了探索其中的奥秘,动物学家和昆虫学者不厌其烦地深入丛林,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解密。

当然,也有不少动物不懂伪装。它们只是躲在暗处,或是枯木之中,或是树冠之上,或是在地面之下,又或者在某个见不到光的角落里面。沿着树叶的中心线,尾皮蝠一口一口咬开巨大的叶片,为自己营造出帐篷一般的小小柄居地,可以遮风、挡雨。即便阳光照下,也不会暴露踪迹。穿山甲体型肥大、行动迟缓,每天,它都要为自己挖掘一个新家,而且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度过两个昼夜。总之,为了安全,穿山甲早已习惯了如此居无定所的生活。

保护色,可以让某些动物更方便地隐匿行迹。哪怕直面天敌,这层特殊的颜色保护也能保佑它们瞒天过海。有了身上那层黄中带灰的保护色的庇护,一条十英尺的巨靖也能“凭空”消失在丛林间的空地上。尺蛾更是隐形高手,它们的幼虫藏在树上,仿佛和枝丫化为一体。论及变色拟态的本领,美洲纺织娘也不遑多让,当它们展开身体,就跟绿叶别无二致。几种飴:鱼更是神通广大,不但可以化身树枝、树叶,还可以变身成水底的碎石。

有些动物没有变色的本事,但是,它们可以借助植物乃至昆虫,为自己的存在打一个掩护。手长身短的三肢树懒,便是这方面的代表。树懒属于哺乳动物,天生一身灰毛。它既不能变换色彩,也缺乏拟态的天然功能,灰溜溜地躲在一片绿树从中,按理应当分外显眼才对。不过,自然选择最是神奇,树懒毛发中有着一条条细槽,从中生出的苔酢和地衣给这种懒洋洋的生物披上一层保护色,使其遁形无迹。

树懒数量庞大、行迹诡秘。它们躲在高处,虽然和树下的探险队同在一片丛林,后者却没有一次发现它们的身影。说来,这里的生物个个有着一副看家本领,有的飞得高,有的跑得快,有的善于攀援,有的擅长奔逃。遇到天敌,它们各有各的求生方法,都可以飞也似地逃得一命。树懒却不然,它们天性懒惰、动作缓慢——全身上下也就数头部最为灵活,可以自由旋转超过九十度。其余的身体部分,长年几乎一动不动。视力更是不济,几乎为零。但是,树懒在树冠上却活得逍遥自在。它们的毛发隔水性能极好,即便淋了一场大雨,身体也可以保持干爽;尖利弯曲的爪子造型奇特,可以牢牢勾住树干。小树懒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爬上妈妈的脊背。毕竟,做母亲的三只爪子都要攀住树枝,全然没有办法腾出手来拥抱孩子。

一些动物选择保护色是为了隐蔵躯体。另一些动物则通过其装饰和巧妙展示,对潜在的敌人进行误导乃至恐吓。许多蝴蝶那五彩斑斓的翅膀便大有玄机。晃眼看去,飞舞的双翼好像一只猫头鹰,或是其他的猛禽。足以让天敌产生几秒钟的犹豫,而蝴蝶则可以趁机求得几分生机。斯芬克斯蛾的幼虫可以振动肌肉,发出类似响尾蛇的“滋滋”声。为了追求效果,这种幼虫甚至还能前后摇摆身体,模仿响尾蛇出击前的经典动作。

拟态和伪装不但可以用于防御,同时也是一件进攻利器。南美蟹蛛猎杀大黑蚂蚁的故事,堪称利用伪装捕捉猎物的教科书。纵观全程,俨然一出“自然界的木马屠城记”。南美蟹蛛身长仅有五分之一英寸,却深谙伪装制敌之道。大黑蚂蚁是南美蟹蛛最为喜爱的食物。一只蚂蚁到手之后,蜘蛛并不急于大快朵颐。相反,它会小心翼翼地吸吮猎物的内脏,尽量不伤及外壳。待到蚂蚁变成一副空壳子,蜘蛛就借势钻将进去,变身为一只“蚂蚁”。而后,掠食者可以大摇大摆地接近下一个受害者,而不用引发猎物的警惕。除了动物,某些植物也善用伪装。只不过,它们欺瞒的目的除了避开天敌,还有传宗接代之需。亚马孙丛林中某些兰花之所以伪装自己,正是出于第二个目的。它们可以扮作雌蝇,吸引雄性飞虫的留驻,从而获得花粉,完成繁殖任务。

对于那些身带剧毒的动物来说,身体特征既不是为了掩饰外形,也并非旨在迷惑对手。它们的外表常常艳丽无比,提醒天敌它们那可怕的毒性。毒性越大,颜色也就越是光鲜。这也就是所谓的“警示色”。其中的典型代表,自然是大名鼎鼎的毒筋蛙。它身上的毒素,足以让一百个人死于非命。只要稍稍接触它的外皮,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一些印第安部落会抓捕毒箭蛙,用于制作一击致命的毒箭,这也是它得名的原因。毒箭蛙体型并不起眼,只有半英寸长。但是,它的外表足以让任何敌人望而却步。当然,探险队队员可顾不得这一点。任何毒虫猛兽,都不能阻止他们继续前行。

罗斯福和克米特去过美国西部,也曾经共游非洲。两次出行,他们都充分享受了游猎的乐趣。这次亚马孙之旅,父子俩也作好了准备,想要大干一场。结果大大出乎两人意料。激烈的生存竞争,教会这里的动物行事谨慎的道理。此外,几千年前人类的来临,让许多大型动物就此绝迹。难怪雨林虽大,却几乎没有猎物可打。

历史上某段时期,南美也曾经是大型动物的乐园。亚洲和非洲所拥有的猛兽,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亲戚。此后,它们却渐渐失去踪迹。个中缘由尚无定论,不过,许多科学家都认为,人类的到来是其中的决定性原因。亚非两大洲早早出现人迹,动物长期和人相处。它们清楚,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才能保全自己。南美洲的动物却没有相关的经验,于是,它们轻易地沦为人类的猎物,那些体大肉多的巨兽更是悲惨。人类的捕猎活动,让它们中的大部分完全绝迹。

当然,也有存活下来的幸运儿。其中,要数美洲豹最为知名。它也是这片大陆上当之无愧的百兽之王。切里还记得自己和这种猛兽的第一次遭遇。那时,他跟随另一支探险队横渡巴拉圭河。突然,“岸边传来马儿的嘶鸣,但没有人有所注意,”切里回忆,“原来,一头美洲豹出现在路上,吓得马队又是叫又是跳。有几匹马甚至挣脱缰绳,直接逃进了丛林!”想起当时的情形和马儿们的惨叫,切里还有些毛骨悚然。

美洲豹虽然可怕,但数目不多,难以对探险队构成现实危险。野猪身大力猛、性情暴躁,按理说也是一大威胁。可是,它们同样稀少。而且,探险队队员们还巴不得撞上一头野猪,改善一下寡淡无味的伙食。很快,罗斯福一行悟出一个道理,丛林中的猛兽并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的敌人是整片丛林——这里猎物稀少、陷阱众多而繁杂、生存规则极为残酷,且对弱者毫无体恤和同情。

这里处处都是危机,要想活命,大家必须小心眼前的两大公害


是那无处不在的虫儿,二是身边的树木、藤蔓和叶片。洪东长期在丛林中生活,见惯了这里昆虫的威力。他的手下常常被虫儿折磨得不成人形。按照罗斯福的说法,巴西上校甚至^<为凶猛的美洲豹“根本不值一提”,因为“真正的威胁不在于此,而在于这里的蚊子。另外,体积更小、无所不在的虻虫也让人烦心。丛林中还有一种毒蚂蚁,它们传播疾病,让成村成村的印第安人死于非命”。在洪东眼里,“昆虫及其携带的各种热病,加上险滩、饥饿和劳累,是探险队要竭力避免的几大威胁”。

昆虫体型虽小,但却是亚马孙流域地带最庞大的一个动物群体。仅仅是各种蚁类,便占据了丛林中动物总数的十分之一。此处林木众多,正是白蚁喜欢的栖居地;红蚁体型微小,最为常见;黑蚁则是蚁中的大块头,足有六英寸长,肢体极为有力,一旦咬住皮肉,需要两个人同时出手,才能把它拧将开来。总之,无论是数最,还是种类,亚马孙地区的昆虫多样性都是无与伦比的。为了争夺资源,昆虫间发展出了一整套的社会架构和行为模式,复杂而精细,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动物个体。它们不但在内部争斗、合作,甚至还和其他种类的生物产生了微妙的关系。

丛林之中生存为上,昆虫的原则也是如此。为了生存,它们也是各显其能。有些昆虫为了躲开天敌,选择避居在树冠之上;有些昆虫的翅膀完全透明,飞行途中毫无踪迹可循;有些昆虫的触须和口吻带有剧毒,常被印第安人提炼用作药物和攻击性武器。巴西胡蜂的腹下,可以分泌出一种化学防护剂。想要劫掠蜂巢的蚁群会被其驱走,仓皇逃命。热带蚂蚁也有一套隐藏自己的本领。它们用触须夹住沙粒,裹了一身的泥土;而且,它们行动缓慢,有如树懒。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它们就地停下,埋身在杂物当中。就这样,蚂蚁和地面融为一体,叫敌人分辨不清。

昆虫的社会性极高,其他动物完全不能与之相比。通过复杂的社会组织,它们能够提升和锤炼个体能力。进入困惑河流域以来,罗斯福等人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飞虫袭击。而且,虫儿从来都是集体出动,绝不单打独斗。无论是蚂蚁、白蚁,还是野蜂,都是成群而来、成群而去。最多的时候,甚至会同时出现几百万只。

蚂蚁之间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几百只军蚁作为先遣部队,巡弋在大队蚂蚁的身前,负责釆集食品。它们的食谱多种多样,包括狼蛛、蟬螂、蝎子、蛇类、蜥蜴……甚至鸟类。围猎成功以后,时间往往已近黄昏,它们趁着日暮就一路驮着猎物,迁回蚁冢。

昆虫和丛林里其他物种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它们互相照应、互利共麻。热带树木和植物可以为蚁群提供遮蔽和居所,其中分泌出的花露,对于昆虫也别有助益。同时,蚂蚁也会有所回馈。它们为草木驱逐虫害、保护茎叶。有时,还会直接吞掉害虫的虫卵,为草木消灭隐患。正因如此,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成了昆虫繁衍生息的家园。一棵热带树木,便可以容纳四十多种蚂蚁安家落户。探险队队员只要和树木有过接触,都时能被其中的居民咬上一口,不得安宁。

自打探险开始,各种毒虫就和队员们不离不弃。3月4日,早上,切里醒来之后,习惯性地往吊床F方那件披风瞥了一眼。顿时,他发现“大擎里密密麻麻,全是白蚁”。一到雨季,白蚁就进入活跃期。探险队选择这个时间进入丛林,还真是不幸。白蚁的繁殖屋极大,一来是为了增加繁衍存活的几率,二来也是为了防范层出不穷的天敌。探险队深受白蚁之苦,切里的露营包成了它们的美餐,罗斯福头盔上的红线也因此消失不见。甚至连前总统的内裤,也都被白蚁啃去了一半。“上校还给我们展示了那条内裤,大家简直乐不可支。”切里回忆道,“但是,罗斯福先生当时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

罗斯福确实没心情开玩笑。假如换洗衣物够多,当时的他也会欢乐开怀。可惜,他实在没几件衣服可穿了。一方面,罗斯福为了减轻负担,早把许多个人物品丢在了巴西高原上面。另一方面,乌蒂亚里蒂的一场无妄之灾,也让罗斯福白白损失了一条内裤。那一晚,驮队中的一头公牛偷偷溜进父子俩的帐篷,把晾晒中的内裤当成了美餐,津津有味地大嚼了一顿。

再强硬的汉子,面对昆虫都显得无可奈何、避之不及。小虫儿虽然不至于要命,但被它们叮咬,絶对令人痛苦难忘。罗斯福抱怨说:“大家的双手和面庞都肿得不像样了,全都拜蚊虫叮咬所賜。”由于和斯克里布纳有约在先,罗斯福每晚都要抽点时间写写专栏。在帐篷中的小桌子旁边落坐之前,罗斯福都会做好严密的防范措施一手穿长手套、头戴太阳帽,前者当然是为了保护双手双臂,后者的用意则在于利用一张垂下的防蚊面罩,防止脸面遭遇袭击。

面罩和手套,毕壽都属于消极防御。更为直接有效的灭虫工具,探险队并不是没有。19世纪末期,驱虫剂就已经问世,随后开始大行其道。美国最早引进的一批灭虫化学制品中,就有驱虫剂的身影。一开始,罗斯福还不大愿意使用驱虫剂。“这种药膏我原本并不喜欢,更不想随身携带。还好,我还是带上了那么一两支。真是太好用了。假如没有它,大家都该被蚊子和沙蝇咬死了。”

驱虫剂很好用,可惜不够用,因为罗斯福只带了一两支。而困惑河边的蚊虫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实在是对付不过来。

***

罗斯福和队员们忙着开拓道路,他们的举动算得上惊天动地,却没有惊扰到身边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丛林的生存规则,不会因为外人的到来而冇所改变。动物们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务必掌握以下三种本领:学会寻找食物、知道辨别来去道路、能够躲过掠食者的侵袭。

丛林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的居民都练出了一身独特的生存本领,堪称进化史上的奇迹。天上的鸟儿视野广阔,为了觅食,它们进化出了惊人的视力。人类极目远眺之距,也不及它们的八分之一。每到夜晚,营地里飞蛾乱扑。这些蛾子也有自己的特长。它们赖以生存的食物深深藏在花朵的底部,为了吃上一口,飞蛾可以把舌头伸到六英寸长,把花蜜吞进腹中。顾名思义,食叶蚁以叶片为食。每次找到食物,它们都要列成长队,把叶片扛回栖居地。叶片很大,和小小的蚂蚁不成比例。但是,蚂蚁从不在路上匆匆就餐。每一次,它们都要回到真菌凿成的地下蚁冢,才肯开饭。

出入丛林的捷径,就隐藏在这一片混乱当中。只是探险队队员缺乏灵性、不能看透而已。和他们相比,红面僧帽猴前进的步伐要快得多。猴儿们在树木间和藤蔓上荡来荡去,而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地身亡。这里的蝙蝠更是自在,可以到处飞来飞去。它们习惯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掠过丛林,发出自信而尖锐的怪声。怪声源自它们脸上的鼻叶种肉乎乎的突出部。尽管蝙蝠视力不佳,它们却每次都能找到自己想吃的那些东西——昆虫、水果、充满花蜜的花朵。有时,蝙蝠甚至可以突然俯冲下行,靖蜓点水一般在激流当中轻囁一口河水。此外,蛇类、蜘蛛、螟蚣、老鼠、蜥蜴都是一等一的探路高手。当然,最为厉害的还是蚂蚁。地面上的气味,是这些动物认路的依据。每天晚上,它们都会外岀活动、觅食,而后返回各自的隐秘巢穴,一去一来,跨越大片丛林,却总是顺顺利利、毫无困难。

除了填饱肚子,安全也很重要。丛林里掠食者数不胜数,任何生物都养成了保护自己、庇佑子孙的天性,就连树木也不例外。亚马孙平原成为商业势力涉足地,全然因为橡胶树的存在。橡胶树之所以分泌橡胶,当然不是为了帮助人类打造汽车轮胎,而是出于驱逐害虫的考虑。军蚁们的产房位于树木当中。一只蚁后的一生可以孕育出少则十万、多则三十万个小生命。因此,每当探险队伐木开采的时候,都可以见到大批军蚁抛弃家园、逃之夭夭。

这是一片弱肉强食的土地,这里的居民狡猾、多智、自私、残酷无情。比起他们,罗斯福等人实在脆弱无知。可是,这些人类却对此毫不知情。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还以丛林的主宰自居。他们是好猎手,有好枪法,而且还精通生存技巧,又有精良的工具辅佐。如此一来,他们似乎有理由相信自己永远不会遭遇手足无措的境地。但是,困惑河两岸跋涉的经历,


让大家的自信心瞬间消失殆尽。在这里的野兽、这里的飞禽、这里的虫蚁,还有这里的土著居民眼里,他们——无论是伙计,还是美国前总统一都不过是群笨拙、容易到手的猎物而已。


河流的野性

探险队在困惑河上遭遇了第一处险滩,船只难以通过,洪东只得带领众人上岸行进。这处险滩,也被巴西上校命名为“那瓦伊切激流”。此前,他和那瓦伊切部落曾在此相遇,故以此命名,表示留念。3月5日的整个上午,大家差不多都在步行。晌午过后,探险队再次放下舟楫,开始行船。水流趋于平缓,但周边的树丛越来越密一“也就越来越有生气。”这是洪东的看法。显然,他们离丛林深处又近亍几分。两岸植被浓密、绿意盎然、充满野趣,绝对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处女地。

晚上,大家聚拢在篝火旁边用罢晚饭,便开始喋喋不休的争论。话题当然和困惑河那诡秘曲折的河道有关。此前,他们已经为此事足足舌战了一个白天。大家都不知道河水将引领众人前往何处。罗斯福回忆当时的场景,写道:“我们说个不停,预测个没完,想到了各种各样可能的情形和遭遇。”最后,大家收拾了一下想象,总结出以下四种可能的前景:其一,河流会一路西进,直至汇入基-巴拉那河。当时,赞恩和亚米加尔正在那里航行;其二,有人认为,河水会突然拐一个大弯,和塔巴约斯河汇流到一起。在赞恩神父制定的行程之中,罗斯福一行原计划前往那里进行探险;其三,困惑河会按照洪东的想法一路向北流,最终流进亚马孙第一大支流一马德拉河;又或者,它会直接与亚马孙河合二为这是第四种


可能性。

“前方的路程还有多长,至今没有一个定论。有人认为不到一百公里,有人则觉得还有八百公里。”罗斯福当时也很困惑,“至于路途上还有多少瀑布、激流,甚至会不会遇见沼泽、湖泊,大家也都心里没底。”关于激流的问题,罗斯福很快找到了答案。第二天下午3点左右,大家再次感受到水流在加速,其后,巨大的响声传来,又是一处险滩!探险队立即驾船靠近岸边,用绳索拴好独木舟。而后,几个人沿着一只琪踏出的小道向着传出响声的方向跑丟。他们看到整整两座瀑布,四周立着红色斑岩;瀑布中间,是数不清的险滩激流。这段航程无法行船,前后起码有四分之一英里。于是,众人明白,肩拉木船、披荆斩棘的时候又到了。

***

第二次陆上行程,花了大家整整三天。一路上,时间的消耗、物资的减少让一众队员心里非常不安。同时,独木舟也在途中不断经受磨损,更是叫大家有了不好的预感。此前,罗斯福的独木舟已经在凹凸不平的木棍路上崩出了几道大口子。幸好大家修复及时,才没出什么大问题。但是,谁也不敢保证,罗斯福的船还能经受几次摔打。其他的独木舟的情况,也是难以预测。身在莽林和激流之间,独木舟虽然笨重不便,却是大家唯一可以仰仗的交通工具。它们的意义,一点儿也不下于粮食和其他储备。

众人清楚,眼前这片险滩远不是最后一道险阻。步行第一天,探险队坏消息就不断。当时,克米特带上爱犬特里古埃罗去打猎,同行的还有罗斯福船上的伙计安东尼奥·巴雷西。两人一狗沿着河边走了四公里,收获还算不错。克米特带回了一只肉垂凤冠雉(pacu)—外形类似野鸡,正好给弗兰萨拿去炖汤。安东尼奥的收获则是一只肥大的猴子。几天前,第一次品尝猴肉的时候,罗斯福就立即爱上了这种野味。他一边大吃特吃,一边还赞叹“实在好吃”。如今美味再次出现,众人都有些小小的兴奋。不过,克米特的一句话很快泼灭了大家的热情。原来,克米特发现,就在这一片险滩下游的不远处,另一段激流还在等待着漂流的人们。

肩扛行李、手拉船艇,这样走上一天,本就是腰酸背痛、肉松骨散的累人工作。克米特的发现,更让大家差点瘫倒在地。不过,洪东并不打算放弃。在他的吩咐之下,所有伙计化为两队一和利拉带领一队走在前方,负责劈柴铺路;克米特等人则要把独木舟拉上岸边。两队人马分头行动,而后,又合力拉着行李辎重一起前行。就这样,大家慢慢地走过丛林,再次逼近河岸。

3月10日,三天的陆上旅行终于告一段落。三天之内,他们负重前行,只走了不到七百五十码。随后,漂流再度开始。船行不过一英里,大家就来到了克米特发现的那片险滩之前。这一次,探险队打算直面激流。上岸绕行,已经是不能承受的痛苦。况且,岸上的磕磕碰碰,船艇不一定经受得住;还不如迎难而上、碰碰运气。挑战险滩之前,船身完全清空。一队伙计扛着行李,顺着一条苍莽小径前往下游河岸。其余人等则驾着空船准备直闯龙潭。三条小艇冲在最前面,船夫们几乎是赤膊上阵,娴熟地操纵船艇在卵石密布的河道中穿来钻去。他们成功了,船艇丝毫无损。接下来的两只筏子,可就没有如此幸运。较小的那只筏子一头撞上碎石,还等不及伙计有所反应,它就已经沉入河底,毫无挽救余地。

眼看要白白损失掉它,伙计们并不甘心。他们争相跳入水中,想把筏子拉回正轨。但是,水流太急了,一个伙计甚至被激浪冲击得动不了手脚。他挣扎了好一阵,才爬回岸边捡回一条命。临到岸边,他猛然打滑失去了平衡,脸朝下摔向地面。几块岩石毫不留情地扑向他的脸颊,差点把他砸晕。还好,没人因此而送命。大家也不敢继续冒险,只得用纤绳捆好另一只筏子,慢慢地拉着它朝下游走去。

探险队中,没人能比克米特更卖命。每当有任务在身,他都尽其所能。独处的时候,他沉思不语,神情沉闷,甚至有些阴郁。但是,只要有活儿干,他总能焕发光彩,变得神采奕奕。儿子的表现,让父亲非常惊讶。

在罗斯福眼里,克米特“已经胡须遮面、衣衫褴褛,跟伙计别无二致”。后者试图使出浑身解数,与那些横亘在前的激流险滩抗争,仿佛渡过它们,他就可以回家了。

***

一晃眼,漂流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天。探险队却只走了区区七十五英里,每天的脚程还不到七英里。最后一处险滩总算被抛在身后,大家已经疲累不堪,只想早点安营扎寨、吃饭休息。和往日一样,他们找了一处地势高耸、地面平整的空地。船只泊在岸边、一头系在树上,其中的食品和补给却取了出来,放到岸上严加看管。那一刻,大家也许想到了费亚拉的那段悲惨经历大堆人困在北极、全部补给悉数不见。于是乎,他们冇所警醒。不过,他们也只是有所警醒而已。

夜深了,全队人员各自安寝。野生的香蕉树非常高大,叶片足有十二英尺长。伙计们纷纷挤到下面,免得淋雨。当晚,确实又下雨了,河中水位开始慢慢上升。一寸一寸,水流乘着缝隙漫进一艘独木舟。这艘船外观陈旧、千疮百孔,与最大的划艇并排拴在一处。随着水流越来越大,旧船终于不堪重负,开始缓缓下沉。同时,它还连累了那艘大划艇。这一夜,探险队的营地正好位于激流的尾部。此河段不但很深,而且河床高低不平。两艘船就在水中来回推挤,最后终于挣脱缆绳,直直向下游漂去。

探险队视船如命,为此,他们不惜上岸绕路,受了整整一星期的苦。七天下来,大家都有些吃受不住。现在,居然一下子丢掉了两艘独木舟。第二天早上,他们才发现了这一重大损失。原本,众人满心希望能修好一艘船艇,此时却又遭到了更大的打击。于是,大家二话不说,开始四下搜寻起来。此前一天,河中的岩石刚刚砸得一个伙计头破血流。现在,石头又让他们的船变成了好几截。罗斯福记得:“两艘船一撞上这种石头,肯定马上粉身碎骨。我们很快找到了好几块残留的碎片,有的挂在岸边,有的漂在水里。看着这支离破碎的场景,再往前找寻,也就没有意义了。”

还好,大家有些先见之明。两艘船虽然没了,一大堆物资到底还在。不过,船只有限,物资当然无法全数携带。换在此前,有些成员就该离队了。但是,在困惑河流域,人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无法前进。于是,探险队只好待在原地,困守在树木环绕的困惑河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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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有险,岸边有难

罗斯福等人站在岸边,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徒步穿过丛林。这样一来,风险颇大,探险队不说全军覆没,也会损失一大半人丁。当然,他们也可以暂驻脚步,砍伐木材、筑造船艇。但是,第二种选择的难处也不小。“留下来,又会耽搁好一阵时间,把本就不多的给养白白消耗殆尽。”这一点,不但罗斯福和洪东心知肚明,切里也是万分清楚。为此,他在日记中发出了哀号。

权衡之下,几个队员凑到一起,对队伍的物资情况作了一番详细统计。此前,他们和亚米加尔一行人分道扬镰的时候,整个队伍还剩九十听罐头。其中的五十听都被罗斯福等人取走。此外,费亚拉还备下了许多军用罐头,以备不时之需。罗斯福等人又分到了其中的七十五听。每一听罐头中的食物,可以满足五个队员一天三餐的需求。费亚拉先前认为,整个旅程会一路无事。而且,罗斯福又有脍不厌细的名声。为此,他特地准备了七种不同口味的饭食,供前总统挑选。不同的饭食,装在不同的罐头里面,用不同的数字进行标记。从周一到周日,前总统可以逐次选用,一周下来,都不会重样。星期五那天,费亚拉为罗斯福准备的菜单如下:米饭、面包、姜饼、脱水土豆、德国辣酱、炼乳、培根、咖。厘鸡肉、枣子、糖块、咖啡、茶水和食用盐。周六的菜单与此大致相同,只是米饭变成麦片粥,


拿下土豆换上了烤豌豆。见微知著,这仍能看出费亚拉的苦心。罐头都经过喷漆处理,可以除尘防污。此外,每个罐头还配有一张亚麻棉布,两盒火柴,以及一小块肥皂。

不査不知道,几个队员把剩下的行李物资点数一遍之后,都有点吓了一跳。见多识广的切里,也显得很是吃惊:“伙计们的物资可以撑三十五天。队员这边呢,还足以支撑五十天。”大家掐指一算,假如一干人等还像这样缓缓龟行,不消多少时间,所有人就该饿肚子了。一开始,有些人还指望靠打猎过日子,事实证明那并不可行。形势,非常严峻。

事不宜迟,即刻启程是当务之急。除了害怕挨饿,队员们不想停留还有另一大原因——丛林之中,探险队并非唯一的人类集团。此地的土著部落和外界罕有联系,就连尼安比卡拉人也和他们缺乏交情。探险队会得到主人家什么样的待遇,没人能够说清。

进入困惑河流域的近两周时间里,探险队队员还没和任何其他人类同胞打过照面。但是,其他人类在丛林之中留下的痕迹,大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探险队泛舟河上,曾经路过一处废弃的村庄,还发现了一座木桥的遗迹。此外,树林里还有一道小径,也明显是当地土著所开。路上,克米特还有更为新奇的发现——他看见树枝和叶子垒在一起,好像是什么符号,又有如一番独特的阵势。显然,主人想通过这堆枝叶传达一些信息。

先前的那些村舍、田地,都归于荒野,早已被废弃,这个符号可是百分百新鲜出炉的。正因如此,大家都对它特别感兴趣。罗斯福认为:“这个玩意儿肯定有什么不简单的用意。”不过,没人能猜透它的具体含义。也许,这只是印第安人的路标,指向某个定居点,又或是通往一片鱼池。当然,也可能代表主人正向探险队发出警告。所以,根据罗斯福的描述,“大家都不敢离开营地太远,每次出行,还要带上猎枪才行”O

过去的一周,激流的考验接踵而至,大家都有些疲于奔命。途中,自然也没有太多休息的机会。而后,他们还需要凿造新船。丛林的雨水,还是那样丰沛。伙计们四处寻找造船的木材,时不时就遭遇阵雨,沦为落汤鸡。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到底发现了三棵合适的材料,伐倒之后,运回营地准备开工。在罗斯福看来,三棵木材“都是极好的”。不过,洪东只看中了其中一株夫戟乔木。所谓大戟乔木,乃是一种三叶橡胶树。三叶橡胶树身量极高,最长可达到一百二十英尺。伙计们找到的这一株也不小,直径足有五英尺。大戟乔木木料泛黄,巴西人称之为“塔塔朱巴”(Tatajuba)o

洪东一声令下,伙计们开始忙碌起来。时间所限,要造好两艘木舟、完全弥补损失,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大家只打算修建一艘船。只不过,它的容积会稍大一些,能够装下队伍所有的行李辎重。经过测算和度量,新船的长度定在二十六英尺。作好准备之后,伙计们拿出斧锯班凿,对着木料雕琢起来。各种工具当中,斧子是最基础的配备。有了斧子,伙计们可以削去树枝,制出一些木板,而后把树干凿成中空,直到内里出现一方几英尺深的空间,方才罢手。最后,独木舟还要经过防水处理。队员往中空的树槽内塞满树叶,再又反转船身,点火炙烤。这样一来,船缘那粗糙不平的毛边也能光滑一些。接下来,伙计们将船身扳正,趁着槽内温度尚存,赶紧将内壁和底部再作一番打整。扁斧的刀口颇有弧度,是上好的塑形工具。工程最后一步,伙计们在船槽之内安放横木,以便保持船身挺直。

为了完成任务,大家实行三班倒的制度。洪东也和他们共患难,巴西上校寸步不离地守在现场,他面无疲态,同时也要求所有伙计全力以赴。任务重、时间紧,腰酸背痛、肩麻腿颤成了家常便饭。昆虫的叮咬,让大家的脸部、手部和腿部起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包。但是,在洪东的盯视之下,没有人敢偷懒,也没有人能够懈怠。夜色渐浓,所有伙计继续挑灯夜战。他们脱下衣服,光着上身,有人站在船槽之中,有人钻到了厚厚的船体之下,大家一通忙碌。忙碌的一切,罗斯福都看在眼里。“烛火微弱,映照出黑暗中丛林一个角落的情景,”他赞叹道,“伙计们身上油光发亮,像古铜,又像小麦。他们挥汗如雨,不辞辛劳。”

对于这些伙计,罗斯福向来很有好感。看着他们同激浪搏斗,前总统甚至认为,这是一群丛林英雄。“伙计们干活非常麻利,坚毅果敢,还有一身牛力气。他们的指挥官不但智慧超群,而且任劳任怨。”提到他们,罗斯福从来不吝赞美之辞,“他们属于丛林,丛林锤炼了他们的智慧和精神。任何人都不能忽视这一点。”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众多伙计之中,唯独儒利奥·德·利马没能威取罗斯福的敬意。罗斯福认为,此人“就是个混世魔王”。他懒得出奇,而且惯于偷奸耍滑。当初,洪东没把他清理出队,实在有点令人惊讶。对此,巴西上校也颇有悔意:“儒利奥不是个合格的伙计。他胆小如鼠,干活跟不上节奏。但是,待到他本性暴露无遗的时候,我们已经身处丛林中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洪东第一次见到儒利奥,还是在塔皮拉伯安。当时,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那时,儒利奥也表现得热忱满满。不过,第一波激流的到来,浇灭了他那点激情。他力气倒是不小,却从不用在正道上。他几乎很少向队友们伸出援手,打架、体罚这些活计,他倒是干得很起劲。洪东坦承:“没人指望儒利奥能帮上忙,他自己也乐得偷懒。”罗斯福的评语更是不客气,前总统觉得儒利奥“长着一副蛮牛般的身躯,却是又懒又桀瞥”o好在洪东自有一套办法收拾他,教儒利奥不敢太造次。

洪东不喜欢懒人。对于那些不服从指令的士兵,他更是无法容忍。他治军严厉,并因此而声名远播。毕竟,洪东及其部下要在野外求存,除了铁腕维护权威和团结,他别无选择。尽管如此,他也因为过激反应,给自己招来过不小的教训。

二十年前,洪东曾对一组抗命的士兵施加过严酷的责罚。他命人用竹棍抽打他们的身体,打了足足一个小时。当时,巴西法律已经明文禁止肉刑。但是,拷问折磨在马托格罗索州实属常事。那一次,一根竹棍突然折断,刺进士兵的肺部。洪东大惊失色,立即终止行刑。不过,那人伤势太重,很快便因腹膜炎死于非命。

这次意外伤亡,让洪东生出深深的悔意。他喑下决心要禁绝体罚和肉刑。但是,没有惩戒,队伍就无法得到管束,而军令也不能伸张。洪东个头不高,体型瘦小;不过,他那五英尺三英寸的身板,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慑力。最为顽劣的年轻小伙,也会在他面前乖乖低头。

六年前,洪东率领电报部队进入亚马孙流域作业。途中,他们路过一个村庄。几个兵痞多喝了几杯,便在街上借酒撒疯、破坏窗户、四处寻衅。洪东闻讯赶到现场,他厉声命令手下离开酒馆,却遭到了他们的冷抵抗。盛怒之下,洪东跨上马匹,飞驰起来。他就那样骑马冲进酒馆前门,而后又风一般地从后门闯了出去。酒客们纷纷仓皇躲避,眼看着上校掀翻了一张酒桌、砸烂了好些酒瓶。根据一名军官的描述,当时洪东简直要把整个酒馆弄一个底朝天。而后,酒馆老板大发雷霆,把气都撒在了那几个士兵身上。很快,那几个人就被撵到了大街上。

***

洪东等人忙着造船,而罗斯福父子则在周围转来转去。他们当然不是闲逛,而是想打点猎物准备饭食。克米特抓到一条八英尺长的巨蟒、一只水鸟、一只肥大的山鸡。要不是洪东的爱犬罗布吠个不停,他本还可以收获几只红面僧帽猴。罗斯福也在丛林里徘徊了好半天,到头来却毫无收获,只得两手空空回了营地。“我沿着河道,独自走了好久。一路上,我什么东西都没发现。”他的遭遇,众人并不觉得新鲜出奇。一来,雨林里动物个个精于隐藏之术;二来,罗斯福虽然好打猎,却是有名的高度近视。洪东还记得罗斯福每次出猎的情景:“他习惯一个人独自地去,然后双手空空地回。他是个近视眼,根本不善于也无法从远处观望。待他观察完毕,逼近猎物,人家早就听到脚步声,逃之夭夭了。”

早在幼年,罗斯福便养成了打猎和观鸟这两大爱好。与此同时,近视的毛病,也给他的爱好增添了不少烦恼。在自传中,前总统也提到了这一点:“我有一个天然的劣势,让自己无法完全认识自然。小时候,我对这点劣势还浑然不知。后来,我才发觉,高度近视真不是一件好事。我无法远远眺望,只能近距离观察那些身边的东西。”终于,他不得不戴上眼镜。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开始玩弄枪械。不幸的是,他第一次开枪的时候,还对自己的近视一无所知。猎友们眼里明摆着的目标,他却每每都看不清晰。终于,他把这点困惑告诉了父亲,而后又去求了医,最终拿到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戴上眼镜,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片新天地。此前,我从没发现世界是如此美丽,一切,多亏了这副眼镜。”

此后,无论走到哪里,罗斯福总不忘带上几副眼镜。这一次来到亚马孙,他的行李之中备下了足足十副眼镜。人在雨林,近视是一个天大的隐患。这里水气弥漫,镜片很容易变得雾蒙蒙的。每遇下雨,罗斯福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丛林里的雨水,一天就有十场八场,让罗斯福时不时变身睁眼瞎。缘此,许多近视眼都对雨林探险敬而远之。可是,罗斯福却不认命。在他看来,近视根本不成问题。父亲的倔强,让克米特十分惊讶。他说:“近视在这里就是一种残疾。我父亲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以免除大家的担心。”

3月13日,凿船的伙计忙过了午夜,又一直忙到第二天早晨。瓢泼大雨之中,独木舟总算大功告成。二十二个人齐心合力,才把大船拉下泥泞不堪的河岸。当天下午,新船开始了处女航。一切都很顺利,大家都非常兴奋,甚至有些骄傲。毕竟,这艘船凝聚了他们好几天的心血和努力。困惑河可不会留情,船行越久、流速越是迅疾。河水朝向北方,顺着逐次降低的海拔奔流猛进。漩涡不时拍打船身,就好像鲨鱼在骚扰救生艇上的幸存之人,让大家惴惴不安。


不安,又有点绝望,重返河道上的第一天,大家似乎都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每遇到一处险滩,他们都卯足劲头、冲刺过去。船身里满满当当,全是各种物品。身体一坐进船舱,船身立即没入水下三英寸。这样的船只、在这样的激流中漂流,会酿出怎样的结果,没人敢去多想。但是,放弃漂流、上岸行进,也有着万般危险在其中。“两害相权取其轻,”罗斯福表示,“所以,我们亨愿在水上试试运气。”

害怕,所有人都很害怕。甚至连洪东也有些担忧,巴西上校就此放弃了一步一停的测绘方式。取而代之的方法不够精确,但绝对省力省时。之前,克米特要亲自走上河岸,为利拉和洪东提供坐标。现在,两人不用再往岸上观望,而直接以克米特所在的独木舟为基准进行测量。其实,这个办法一不精确,二不保险。克米特等人的压力反而更大了,他们一方面要保证和后船之间的距离,另一方面还得随时留心河中的激流漩涡。

短短的四个小时之内,探险队先后遭遇了六处激流。克米特的船小巧灵便,倒是一路顺风。他父亲那艘笨重的独木舟,可就没这么幸运了。经过一处“大波浪”的时候,独木舟突然被卷进了漩涡之中。船身很快浸满了水,切里和卡査泽拉不得不将身体探出船外,减轻船体的重量。还好,伙计们稳稳地操好船桨,有力地向前滑进。独木舟总算逃过一劫,众人也算有惊无险。不过,船中的货物也损失了大半。

当晚,四下一片黑暗,队员们扎下营地,轻松的情绪,涌上大家的心头。一时间,众人甚至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短短的半天,他们就走过了十英里路程,其中的每一步,都事关重要。事后,罗斯福等人发现,今天的好运实属罕见。此后,他们愈是努力再接再厉,打击也就愈加沉重。

“打那以后,我们就一直走背运,”回首那段日子,切里不禁感叹,“尤其是第二天,简直就是灾难日。”


激流上的死亡事件

第二天,也就是3月15日,一行人至此已经在激流中累计漂流了近一个星期。早上,大家睁开眼睛,精神都恢复了不少。虽然丢了两条船,众人却又合力打造了一条独木舟。新船已经下水,先后经过六道激浪的冲刷考验。一方面,大家又累又饿,而且浑身湿透;但另一方面,他们满怀希望。接下来的旅程无论发生什么,罗斯福自认为都会逢凶化吉。

这一次,河流很给面子。早上7点,一行人登船启程。大家发现,河水非常驯顺,水流平稳,没有一点挑战性。终于,他们可以静下心来,感受一下丛林的美丽。

牧歌般的悠闲时光过得很快。行出三英里后,两岸的景色起了变化,渐渐变得山峦叠嶂。很快,众人进入了一方卵石遍布的峡谷。身下的河水也开始不老实起来,蜿蜒曲折、上下颠簸。同时,远件传来几声嗥叫,听来十分耳熟。

两周之前那次事故,也是伴着同样的怪声。突然,大家看到一座小岛横亘在河道之中,将水流一劈两半。河水发出剧烈的回响,水花溅起老高。按照洪东的说法,那是一串“可怕的白色泡泡”。冲过这样的激流,探险队已经有过十几次成功的经验。但是,洪东还是决心停止前行,上岸休息。毕竟,队伍的食品和给养已近消耗殆尽,大家已经不能继续冒险了。


洪东一声令下,三个桨手立即朝着陆地方向发力推进。同时,上校还向领头的独木舟打了个手势,命令若昂和辛普里西奥两人一起靠岸。当时,克米特带着爱犬特里古埃罗和两位挑夫同处一船。很快,洪东、利拉和约阿希姆上了岸,他们找了一棵树系好了船。约阿希姆随后立即踏上了泥泞的土地,想要为队伍找一条合适的陆上路线。洪东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他还保持着指挥官的风度,显得非常坚毅自信。大家就这样迈上了一条山林小道。

***

洪东坚信,自己的指令会得到完全的贯彻。可是,克米特却没和他想到一起。领导走了,克米特觉得自己可以特立独行一次。于是,他不顾身旁的浪头,吩咐两个伙计按下船头,登上小岛。经过观察,克米特发现,左侧的水流十分激烈,而右侧的河道似乎要可行一些。于是,他决定继续走水路。探险队的每个成员都是自信满满,可是,没人能和克米特的牛脾气较劲。为了这次历险,他甚至耽搁了自己的婚期。他还年轻,身强体健,而且富有野外探险的经验。他深信自己有能力对付一切困难。相比自身的安全,他更在乎老父亲的身体状况。他觉得,洪东等人太过保守,与其在丛林中慢慢前行,不如冒进一次,早点摆脱如此难受的境地。

一到大自然之中,克米特就显得自信满满。这是他的第二天性,也是出自家传。从小开始,罗斯福就教导子女亲近自然。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如此坚毅,儿女一定也得非常强健自信。罗斯福甚至放言:“我宁愿他们半途夭折,也不愿看见他们长大成人却虚弱不堪。”年幼的时候,罗斯福本人曾经“虚弱”过好一阵,经过“锤炼”,才变成了一条汉子。他如法施展,对自己的子女严加要求。有些手段,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罗斯福常常带领儿女,包括一些晚辈亲属和朋友,外出远足,以达到"锤炼”的效果。根据他的信条,遇到障碍可以跃过、可以爬过,甚至可以钻过,但绝对不许绕过。总之,没人可以止步不前、投机取巧,“无论你有千般理由,都绝不可以退缩”。遥想当年,小小罗斯福的记忆非常清晰:“前方有草垛子,我们可以从上面爬过去,可以从中间钻过去;前方有水塘,我们就游过去。真是逢山爬山,遇水涉水。”

在罗斯福看来,这些远足漫步的机会于年轻人助益颇多。其中的效果,堪比出一场“麋鹿热”(形容猎人初见猎物的激动心情)——“高度紧张,又有点兴奋,任何害羞胆怯的心理,都会随之一扫而空”。罗斯福认为,即便是最勇敢的人,也会在大自然的险境中发起“麋鹿热”;无论是捕猎一头怒狮,还是驾驭一条怒河,他都会生出一种猎人初见猎物的兴奋感觉。“冷静,关键要控制情绪。冷静的重要性要高于纯粹的胆气。”罗斯福认为,“只有头脑冷静,才能应对难关。”

身为罗斯福家的孩子,克米特等人从不缺乏学习控制情绪的机会。一次,父亲找到一棵大树,树心中空、树高二十英尺——罗斯福觉得,好一处天造地设的攀岩场地,正好用来给孩子们练胆量。这段经历,他转述给了芭米,语气中满是骄傲:“我们费了好大力气爬上树顶,然后在孩子们的腰间绑上绳子,让他们沿着树壁爬下去。”此外,父亲还常常带着孩子们熟悉水性,至于教学方式,显得非常粗暴一把孩子带上码头,然后命令他们直接跳进深水里。大女儿爱丽丝特别怕水,不过,做父亲的可丝毫不会犹豫和怜惜。他只会大喊大叫:“跳下去,爱丽丝!马上跳下去,马上跳!”女儿拗不过父亲,只得乖乖听命,直接跳进冰冷漆黑的水里。

孩子们为了讨得父亲的欢心,总是不遗余力。克米特生性沉默讷言,不像其他几个兄弟那样善于表现。但是,面对父亲,他仍然显得非常卖力。每一次,父亲带领儿女们穿越牡蛎湾的时候,克米特总是最努力的那一个。他,是他父亲最成功的一件作品。不过,克米特的男子气概有些过盛,似乎已经走到了反面。他不单单无所畏惧,简直有些胆大妄为。就连他的父亲,也觉得有些不妥。罗斯福很欣赏儿子的坚韧和勇气,但是,他也担心克米特太过进取、太过热血,尽管年龄渐长,却还缺少一点稳重、一点谨慎。

父子同游非洲的时候,罗斯福便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向妹妹科琳提起了儿子的不畏艰险、斗志昂扬:“我很欣赏克米特,但也为他感到忧心。你应该记得,他过去是个害羞的孩子。现在,我反而有了另一重担心,担心他胆子太大,几乎有点天不怕地不怕。”在非洲,克米特单枪匹马,先后同狮子、大象和犀牛迎面对峙。有一次,他甚至脱离大部队,跟随一名导游深入当地丛林,两个月后,他才回来。罗斯福承认,儿子的狩猎天赋“远高于我自己”。但是,他也清楚,克米特的这种性格,很可能给他招来祸患。这份忧虑,他也告诉了科琳:“一路上,已经有十二个人因为狩猎狮子而受伤乃至身亡。但是,面对这么大的损失,克米特还是那么无所谓。那一刻,我真想揍他一顿。”

来到困惑河上,罗斯福对儿子的牵挂又增加了几分。克米特每次上岸,他的心仿佛都要抽搐一阵。有克米特在身边,罗斯福感觉“很舒服,毕竟多了个帮手”。但是,他也承认,骨肉亲情,让自己一直提心吊胆。眼看着克米特陪着自己一起犯险,罗斯福不禁感叹:“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感觉他会遇到什么生命危险。我很害怕,害怕预感会成真。”

相关的问题,罗斯福多次和儿子谈起过。他告诫他,要他不要这样鲁莽。可是,好言相劝却总是没什么效果。那天下午,克米特命令伙计不要上岸,而是继续在河道中航行。同船的伙计一个叫若昂,一个叫辛普里西奥,他们听从了他的指令。毕竟,伙计的本分就是服从命令,不好违抗和忤逆。三人成功地操船驶过了那一段航程,把小岛抛在身后。但是,他们很快发现洪东所言不虚一这段河道,真的有些问题。

想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河水中央。一道巨大的瀑布,就在前方不远处“哗哗”作响。克米特一声令下,要求若昂和辛普里西奥奋力划桨,向左岸拼命靠去。这两个伙计,都是“彻头彻尾的好汉子”(罗斯福语)。不过,在那一刻,他们都有些畏缩了。于是,克米特大声重复了自己的命令。两人才不情不愿地开始努力。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艰难的回程。路上埋伏的漩涡,突然开始发威。水流之中,船艇开始打转。克米特喊叫着,要求伙计们调转船头——即便如此,三人仍是直奔瀑布的方向而去,独木舟同时还无可救药地开始下沉。罗斯福早就说过,克米特所在的这艘船“最不牢靠”。船体进水过多,很快触到了河底。这时,若昂和辛普里西奥都意识到,只有上岸才能活命。于是,他们发疯一般挥动船桨,向岸边努力奋进,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进展。但是,又一重漩涡袭来,又把船艇卷向河道中心。

伙伴有难,船艇也是岌岌可危。面对危机,若昂跳入水中,死死抓住一根绳索。他用尽浑身解数,想把独木舟拉回岸上。但是,若昂力不从心,他越是使劲,脚下就越是磕磕绊绊。浪头实在太大,很快把绳索从若昂的手中夺走。随后,独木舟抵挡不住激流,被迅速冲向下游。那一刻,若昂看见船体轰然解体、四分五裂。当时,克米特和辛普里西奥两人还在上面。

***

罗斯福和切里的小艇,当时正泊靠在那段激流后方。他们亲眼目睹克米特等人从船艇失控到集体消失的全过程。霎那间,两人跳上河岸,一路狂奔,直到第二处瀑布边缘才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们的眼里,出现了可怕的场景。做父亲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看见儿子那艘独木舟和岩石砰然相撞。“几乎碎成了渣。”切里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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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严酷考验

 


罗斯福焦急地盯向河流远方,他望眼欲穿,想要找到儿子的身影,哪怕一眼也好。这时,克米特正在水中挣扎求生,但是仍然止不住地向下游漂去。独木舟勉强捱过了第一道瀑布上的颠簸,却不能撑过第二道瀑布的再次冲击。终于,船在水中轰然解体,克米特和爱犬特里古埃罗齐齐掉进了河里,辛普里西奥也没能逃脱落水的命运。落水的那一瞬间,克米特并没有生命危险,他的意识非常清醒。只不过,河水的凶猛攻势也才刚刚开始。平日里,他习惯枪不离身。但是,大浪一冲,那把从非洲带回来的温切斯特点四零五口径步枪也不见了。水流一波接一波,模糊了他的双眼,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浪涛一把拽住克米特头上那顶宽大坚挺的太阳帽,把他生生地压向河床深处。这一刻,救生衣反而成了索命锚,拖着克米特的双脚沉入水底。

险滩的另一处,辛普里西奥也在和河水搏斗。同样,他也无力逃脱水波的威力,渐渐地沉沦下去。辛普里西奥所在的河段之中怪石嶙峋,水流非常湍急,漩涡更是有力,双管齐下,裹挟着他冲向下游,随时可能要他的命。按照罗斯福的说法,人在浪中“很可能被冲上岩石撞昏,而后不省人事、随波逐流”。

克米特和辛普里西奥身处险境,一开始,洪东却一无所知。当时,巴


西上校正在左岸上探路,队伍行李太多,必须要找出一条陆路安全绕行。当洪东打探完毕,往自己的船艇迈步走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心脏骤停,实际上,那一刻他并没有真正看到什么东西。原本,洪东认为,克米特的船会好好地拴在树上。可是,他找来找去,却找不到独木舟在哪里,也没看到克米特等人的身影。心急火燎之中,洪东唤来一个叫安东尼奥·科雷亚的老伙计,向他打听事情的缘由。后者告诉长官,克米特违抗了他的命令。闻言之后,洪东感觉如同五雷轰顶。

克米特不但自己会遭遇生命危险,还会赔掉一艘船,连带上面宝贵的物资和食品。一想到这里,洪东又急又气。他叫上利拉,两人飞快地朝瀑布方向赶了过去。远远地,一条小狗朝他们跑了过来,原来是克米特的爱犬特里古埃罗。洪东和利拉也加快脚步,迎了上去。一开始,洪东只是大步流星,后来干脆甩开双腿跑了开来。他跑到河边,终于看见了特里古埃罗。小狗浑身湿漉漉,显然刚刚从河里捡了一条命。看见它孤伶伶的样子,洪东越发心焦。

洪东和利拉跑过小狗身边,很快又经过瀑布的下方。随后,两人沿着山势一路上行。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山坡的另一面,原来是克米特。只见他浑身湿透、衣衫破烂,由于刚刚和浪头搏斗了一番,显得有点筋疲力尽。但是,他毕竟还活着。洪东总算松了口气。不过,轻松的感觉很快变为恼羞成怒。洪东见多识广,却很少遇到敢于违抗命令的人。哪怕抗命者是美国前总统的公子,他还是觉得非常不满。此人一不听从自己的指挥,二还连累了整个团队。克米特走到身前的时候,洪东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哦,这个澡洗得还痛快吗?”

泥泞的山路上,克米特的样子显得万分狼狈。不断有水从裤子上滴滴答答落下,在他的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池。尴尬之中,他还是想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对于若昂和辛普里西奥,克米特认为,他们俩已经被水流卷入了河底。而他自己,则被一道波涛冲到了此地。还好,这里是一片死水。“当时,他大口大口在喘息,而且完全没有一点力气。差一点,他就溺水死了。”偶然间,克米特瞥见了一根横空斜出的树枝。显然,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于是,他使尽全身力气,向树枝的方向伸出手去。终于,他挣扎着上了岸、脱离了险境。狗的水性远优于人类,特里古埃罗早就已经等在岸边。主人体力不支、躺卧在地的时候,它已经开始活蹦乱跳。至于若昂和辛普里西奥,克米特觉得他俩也已经得救,可能正在对岸某处休息。但是,船和物资去了哪里,他也不敢肯定。

克米特的猜测得到了洪东和利拉的赞同。于是,他们也不去想两个伙计的下落,转而关心起下一步的行程。前方还有另一座瀑布等待众人前去征服,如何越过这个障碍,还需要众人费一番思量。此外,克米特的独木舟下落不明,上面的物品也随着水流四散在丛林的角落里。船只当然重要,物资更是值得珍惜。克米特的船上,装有足足十天的可用物品。假若全部消失不见,后果真是不可估量.。而后,克米特又和洪东寒暄了几句,便独自走开了。很快,若昂出现在洪东和利拉面前。他的遭遇,和克米特的猜想大致相同一落在了河对岸,休息一阵过后,才开始寻找大部队。但是,辛普里西奥却没有一并现身。若昂表示,辛普里西奥一直陪着克米特,他们齐齐消失在第二座瀑布的下面。

洪东一声令下,大家开始寻找辛普里西奥的踪迹。巴西上校下定决心,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探险队也会使尽全力。他们沿着河岸,走岀了整整一英里,却只找到了一支折断的船桨,外加一包食物。辛普里西奥的命运,已然清晰。洪东很难接受事实,他表示:“太难以置信了,不过,我不能欺骗自己。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辛普里西奥走了。”

***

晚上,一天的搬运终于结束,大家又聚到了一起。现在,探险队只剩下了二十一个人。人们拖着疲倦的身体,或是钻进各自的营帐,或是爬上自己的吊床。他们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至于罗斯福,他还有些东西必须诉诸笔端。他蜷缩在小圆桌旁,开始悉悉索索地写起来。今天,克米特差点命丧困惑河。当时,他距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假如他真的遭遇不测,罗斯福实在“无法向他的母亲和爱人交代”。克米特之所以陷入险境,只怪他自己行事鲁莽。罗斯福却觉得,自己要为辛普里西奥的惨死承担责任。毕竟,来到这样一条危险的河流之上,全是出自罗斯福的主意。而克米特的入队,也纯粹是为了自己。当初,克米特的想法,是要保护父亲。可是,从这一刻起,罗斯福认为,自己需要保护儿子,看着他安全走出丛林。

这一天,克米特的表现却很平静。翻看他那一晚的日记,几乎看不出任何歉疚,也觉察不到哪怕一丝责任感。虽然,他险些害死自己,还间接地导致他人丧命。但在字里行间,他没有透出一点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记述了事情的全过程。他轻松地谈起了自己濒死的经历以及辛普里西奥的不幸离世:“辛普里西奥死了,死因是溺水。”也许,因为辛普里西奥的死,他的心里满是不安;由于自己的一意孤行,他或许非常悔恨。可是,他并不打算把这份不安和悔恨写进日记。而且,他也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罗斯福本以为,一场大祸会让儿子稳重一些。假如前总统有所期望,那他必将为之失望不已。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让切里深受刺激。鸟类学家的大半生都在南美的丛林中度过,探险队所面临的险境,罗斯福父子也许知之不多,切里却是心知肚明。当时,他一心保命,求生的欲望甚至超过了洪东。对于辛普里西奥的死,切里表示悲恸。但是,克米特的独木舟以及船上的物资的损失,更叫切里扼腕不已。他在日记中写道:“有人失去了生命,当然是一件莫大的悲剧。但是,探险队失去了一条独木舟和一船物资,是更大的悲剧。死者已矣,生者却还要承受煎熬。”此前的一天,切里刚刚写完一封家书。他告诉妻子斯黛拉,自己不想错过今年的春耕,因此很想早点回家。“按照计划,我们会在五月底回到纽约。”他向妻子表示,“随后,我立即回佛蒙特,赶上土豆的收获季。”切里很清楚,自己的承诺要想成真,探险队绝不能再岀任何闪失。


洪东呢,他自然很是生气。他气恼克米特不听从自己的命令,也为手下人的不幸身亡感到痛心。不过,巴西上校并没有被死亡吓倒,也不打算改变计划。他坚定地表示像我们这样一个集体,应该早就把危险看淡,把生死置之度外。很多情况下,意外是不可避免的。”在过往的经历中,洪东已经看惯了生离死别的场景。他觉得,为了心中那个目标,横死丛林也是值得的。他要打开一扇大门,帮助亚马孙流域的人们融入巴西这个大家庭。哪怕自己为之付出生命,他也愿意。

当时,洪东很难找到知音。他和印第安人称兄道弟,不但大多数巴西人难以接受,许多手下也是意见多多。很多人甚至认为,印第安人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两相融合完全不可能。他们的长官则有着崇高的目标,并希望大家一起奋斗,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对此,他的手下普遍感到不解,乃至愤懑。他们的情绪,得到了不少高层人士的理解和支持。一次,不少橡胶园园主联名致信《克鲁兹报》,声称洪东虐待手下。他们控诉说,巴西上校“宁愿把食物拿给那些野人,也不肯救济自己手下的士兵。有时,他甚至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活活饿死”。洪东做事确实雷厉风行,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即便是死亡,也不会让他改变心意。“死亡、危险、由此而来的种种痛苦,都比不上任务的重要性。”洪东表示。

***

第二天,也就是3月16日早晨,一行人醒来,准备再次接受困惑河的挑战。那天,天色晦暗不明,纷纷扬扬的降雨更加重了沉重的痕迹。众人聚集起来,准备听候洪东的训辞0

这一天,洪东以巴西政府代表的名义庄严宣布,辛普里西奥会一直活在大家心中,永垂不朽。他长眠的那处瀑布,将被命名为“辛普里西奥瀑布”。辛普里西奥还未婚娶,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罗斯福和洪东合计之后,决定给老人家汇去一笔钱,聊表安慰,而这是一位英雄应得的报偿。

辛普里西奥是因为探险而献出生命的,这一点,洪东和罗斯福都不想


忘记。探险队所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了。临走之前,众人还在宿营地点刻下了一句铭文——“辛普里西奥献身于此。”而后,便默默离开,继续赶路。

众人的心里,都泛起了一阵阴云。昨天,大家各自出发寻找辛普里西奥的时候,又在河流下游发现了好一串激流险滩。其险要程度,较之吞噬辛普里西奥的这一处还要高不少。而且,队伍只剩下五艘独木舟,却还有二十一个队员,明显是船少人多。宿营地附近的树木又不适合打造舟楫,于是,有的队员只能步行前进。

早上7点,克米特冒着大雨爬进小艇。新船很大,而且他也准备打头阵。过去的两个半星期,克米特一直带领着整个队伍在河道上摸索行进。半小时之后,他们就来到激流面前。左边的河道,已经有过克米特等人的前舟之鉴。于是,大家都选择靠右行驶。但是,这一边河道也不安宁,其中的一道漩涡,似乎有着无穷的威力。无奈之下,洪东准备挑几个水性最好的伙计充当纤夫,拉着空空荡荡的独木舟前进。鲁伊兹和安东尼奥·科雷亚领命上了右岸,并很快开始工作。其余人等拿上行李辎重,集体转走陆路。根据估计,这段路程差不多有半英里。于是,大家干脆扎下营地,一边休息,一边准备开路。一切的事情,似乎都在洪东的掌握中。他也乐得满意,带着爱犬卢波上了营地背后的一座小山,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猎物。即便没有肉食,采一点巴西栗也算不枉此行。

少有探险队队员愿意一个人离开营地。那天,他们看见了荒废的印第安村落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符号。自那以后,他们更是不愿意单独行动。洪东的脾性,和大家有些不同。他喜欢独自转来转去,只有孤独,才能让他自在一些。他从来都是一个独行者,幼年失怙,在军事学校也是孤孤伶伶。成家之后,洪东和妻儿也常年分居两地,他常常身处偏远丛林,距离自己的家庭几千公里。过去二十二年来,弗朗西丝卡·洪东所受的委屈一点不下于电报部队的士兵。她出身里约的中产阶级大家庭,生活其乐融融,父亲和丈夫曾有一段师生之谊。婚后,她抛下了过去的生活,


把家安在马托格罗索。一切,都是为了和冈季都离得近一些。洪东夫人先后生育了七名子女,期间,丈夫很少陪伴在她的身边。他一离家,往往要好几个月才会归来。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外边漂泊大半年。孤寂、病痛,她都要自己一个人扛。洪东夫人常年经受疟疾的折磨,此外,她还有雅司病种损害皮肤和骨骼的热带传染病。终于,她通过自学,掌握了电报技术,可以收发简短的电报信息,便于和丈夫保持联系。1901年2月的一天,本该是他们的第九个结婚纪念日。这一天,洪东却还身在野外。不过,他并没忘记给妻子送去祝福:“今天唤起我们的甜蜜回忆。日子很苦,要会承受。想你,拥抱,冈季都。”

身为几百人的领袖,洪东刻意和部下保持距离。他的知心朋友不多,利拉算一个,亚米加尔算另外一个。不过,洪东真正的知己,要数他那些狗。他一度在军营中养了二十条狗。其中最得宠爱的三四条狗,洪东总是带在身边。狗不会抱怨连天,也不会暴动哗变。它们快快活活、忠诚可信。为了主人,洪东的爱犬们随时愿意牺牲。明眼人都看得出,洪东很在乎他养的这些狗,甚至胜过在乎手下的人。他担心它们的健康,害怕它们遇到危险;他温柔地为它们冲淋浴,一水一滴都充满爱意;他的食物,总是和狗一起分享。自己吃什么,狗就吃什么。有一次,他坚持要行军到某一地点,只是为了狗儿们能够好好休息。又一次,他觉得某条狗儿可能“精疲力竭而死”,于是,他怀抱着它走完了全程。在他的日记当中,人员的死亡只是一笔带过。狗儿的离世,却每每让他写了一句又一句。爱犬乌尔松不幸遇难的时候,他就感叹连篇:“它是一个好旅伴,守在我的帐篷边……太可怜了太可怜……你待我如此忠诚,我却不能回报你半点。”

这一天,他带着同样忠诚的卢波,心满意足地朝北行。爬过了宿营地后面的小山丘,洪东折转路线,向着大部队所在的方位往回走。这一次,他和卢波一路沿着困惑河边,走了差不多一英里。突然,洪东发现了一条水渠,它和困惑河河水相连,却又并排而流。巴西上校决定带着卢波跨过水渠,然后再穿过丛林,这样走,路程也许可以近一些。这时,他听到了蜘


蛛猴的吼叫声。亚马孙流域的众多灵长类动物当中,蜘蛛猴的体型最大。洪东弯下腰身,整个人躲进灌木丛中,慢慢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他知道,蜘蛛猴通常在树冠上栖居。他可不想搅扰猎物,打草惊猴。同时,洪东能够想象,假如自己拎着一只二十磅的大猴子回到营地,会引发一番多么兴奋的动静。

如同往常一样,雨林很静。洪东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踩上任何枝丫,也不要碰触树叶,总之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卢波非常兴奋,它一路狂奔,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过了一会儿,一声尖利的叫声响起,打破了丛林里的沉寂。

洪东清楚,卢波肯定遇袭了。凶手也许是一头美洲豹,或者是一头野猪。洪东作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竖起耳朵,准备聆听下一步的动静。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为骇人。因为,洪东听到了人类的声音。

“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次碰见。”事后,洪东回忆,“我听见一阵短促、有力的声音,反反复复,一阵又一阵。印第安人就是如此,打击敌人之前,总会发出这样的动静。”当时,他们的敌人显然就是洪东。巴西上校的身边只有一支步枪以及雨林的遮蔽,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他只能躲起来,希望自己不要露出踪迹。

突然间,卢波跳了出来。它向着主人的身边狂奔,这反而让洪东的所在显露无疑。卢波越跑越近,洪东看见两支长箭呼啸而过。印第安人的长啸声,也是愈加逼近。情急之中,他挙起步枪、扣动扳机,向天空示警了好几声。枪声响过,树叶掉了一地,几只飞鸟走兽四散跑开。但是,印第安人却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他们的身影,洪东还看不清。不过,他却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声音。这群人非常兴奋,他们一边谈论,一边向他走来。洪东逼不得已,再次鸣枪示警,却还是没能吓退来犯者。终于,洪东下定决心,扭头便跑。

他一路跑回了大部队的落脚点。当天早上,大家已经在险滩的旁边筑好营地。很快,洪东把探险队队员们召集到了一起,随后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每个人都愕然万分:他们害怕的印第安人已经近在眼前,而且随时准备出击。

洪东没给大家楚来什么好消息,相反,他还从队员那里听到了另外一个坏消息——船,又丢了一只。事情发生的时候,鲁伊兹和安东尼奥·科雷亚刚刚把那艘新的独木舟放进河道。两人刚解开缆绳,舟楫突然松动,随即就顺着水波冲向下游。鲁伊兹反应不及,差点被连带着冲走并撞上一块巨大的岩石。还好,几个伙计七手八脚地把他救了上来。至于那艘船艇,可就没有如此幸运了。船艇上的滑轮和绳索,也一并消失在了水底。

船没了,洪东当然痛心无比。不过,他更在意印第安人的事情。于是,巴西上校唤来利拉和克米特,邀请他们去洪东刚才所在的地点一探究竟。两人同意了,而且还叫上了卡查泽拉和巴雷西。

待到五个人跑到水渠旁边,那群印第安人已然消失不见,只零零碎碎留下了几个物件。其中,有一个装满动物内脏的篮子被系在一根长杆上面,看上去非常古怪。洪东猜想,这应该是一件渔具。印第安人将其浸入河中,等待鱼儿钻进圈套。而后,他们会举起弓箭,射向水中。为了表达善意,洪东拿出了几件见面礼对弓箭,外加一些面包、糕点。他小心翼翼俯下身体,把自己的小小心意摆在渔篮的旁边。洪东觉得,如此一来可以向印第安人展现善意一探险队不是他们的敌人,而是想和他们交朋友。

队员们在附近的森林中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直指河道,显然,这就是印第安人的来去之路。接下来,洪东有了更为骇人的发现:一连串血迹,洒过了一堆败叶,又洒过了一串枯枝。他追着血迹,足足走了三百码,最终看到了死去的卢波。狗儿受了箭伤,却还想坚持着跑回营地。只是,它实在撑不住了,一头倒毙在了路边。伤口很深,一支箭射中它的左腿,造成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另一支箭正中腹部,距离心脏仅仅只有毫厘。两支箭力度之大,几乎把卢波穿了个透心凉。现在,这帮印第安人的来意已然十分明晰一们意在杀戮。假设第一个走入丛林的不是卢波,而是洪东。那么,躺在这里、血流满地的将会是他,而不是可怜的小狗。

洪东当然很伤心,也很恐惧。不过,印第安人的行径并不足以让他改变原则。“这起悲剧,不会改变我对于印第安人的一贯态度。”洪东表示。过去,他遇到过不少凶悍的土著人,知道他们的行事方式。不过,洪东从不担心丢掉性命,他只害怕自己会让对方产生误会。

洪东一向认为,印第安人之所以杀戮外来者,完全也有他们的苦衷。他甚至认为,印第安人杀害外来者的事件十之八九是出于自卫,或是被迫反击。按照洪东的说法,即便印第安人袭击探险队,也绝对不是出自恶意,只是因害怕而导致的过激反应。他的解释,罗斯福并不认可。前总统不无讽刺地表示:“有人干掉你,是因为他害怕你;有人干掉你,是因为他憎恨你。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吗?”

洪东俯下身体,仔细看了看卢波身上那两支箭的箭头。不看还好,一看他着实吓了一跳。当初,探险队路过废弃村寨的时候,洪东曾经断言,那是尼安比卡拉人的聚居地。但是,一看箭头,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这群印第安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尼安比卡拉朋友。箭头锐利,好似长矛,材料是竹子,明显并非尼安比卡拉人的工艺。“这个部落,我不熟悉。”洪东承认,“他们在困惑河流域活动,具体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洪东不了解他们,他们也没听说过洪东。探险队和印第安人之间,没有任何的和平保证。当初,洪东闯入尼安比卡拉人的领地,曾经引发一场冲突。如今,他们完全可以借此推断,这群不知根底的印第安人为了保卫家园,也会作出同样的反应。不过,以前他们可以撤退。事到如今,他们


却无路可逃。为了生存,他们只能深入印第安人的领地·卜的土地,而且,他们不受欢迎。


身系宽腰带的土著

差不多两百万年前,人类开始走出非洲。亚欧大陆是他们的第一个新家。几十万年之后,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岛开始出现人迹——当时,这两个地方还属于同一块大陆。另有一些人觉得西伯利亚寒冷难耐,于是取道白令陆桥向美洲进发。这次大迁徙,发生在几万年前。征服北美后,他们中的一部分继续前行,通过巴拿马进入南美洲。他们抵达亚马孙流域的时间,迄今已有约一万两千年。

进入亚马孙的那批人仿佛消失了一般,世界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几千年以来,他们和外界一直没有联系。与此同时,由于不同人群之间的交流和碰撞,种族和文化开始融合,新的国家和民族不断涌现。而这一切,都止于亚马孙流域之外。在这片天地之中,人们保持着孤立和隔绝的生活状态。直至1500年前后,欧洲殖民者才踏上美洲大地,他们自命为此地的主人,开始奴役这里的人民。

不过,侵略风潮并未波及大陆的中心。亚马孙,在此时仍是一块神秘的处女地。1542年,西班牙探险家奥雷利亚纳(Oellana)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壮举。他率领一支人马穿越了亚马孙丛林。自此之后,关于这片领地的种种恐怖传说开始渐渐为外人所知一种种猛兽、种种毒物,当然,流传最广的还是所谓的“土著女战士”。多米尼加人加斯帕·德·卡瓦哈尔


跟随奥雷利亚纳一行深入丛林,负责记录途中遭遇的各种事情。在他的笔下,这群土著女性“身上几乎不穿衣物,只在隐私部位稍作遮掩;她们手持弓箭,打起仗来以一当十,远胜男人”。希腊神话当中,也有一群彪悍的女战士。她们善使弓箭,为了发挥特长,甚至干脆割掉了右边乳房,并因此得名“亚马索斯人”(希腊语.a-mazos),意为“没有乳房的人”。奥雷利亚纳觉得,丛林土著和希腊女神很有相似之处。“亚马孙”(Amazon)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

此后的两百年间,再少有外人闯入亚马孙流域。于是,丛林里还是宁静如故。18世纪中期,一件意外之事改变了亚马孙,给此地的居民带来难以估量的祸害。事情岀于一次偶然。法国博物学家夏尔-玛丽亚·德·拉·孔达米内(Charles-MariedeLaCondamine)从厄瓜多尔沿着亚马孙河一路游学考察。途中,他发现了一种神奇液体一从某种高高大大的树木流出,呈乳白色,好似牛奶。土著人因此称之为“树奶”。搁置一段时间后,“树奶”会自动凝固,可以用于制作从靴子到瓶子的一切物品。拉·孔达米内从中看到了无限商机,他想方设法弄到树种并带回法国。“树奶”很快跨越海峡,引起了英国人的注意。由于这种物质很有韧性,类似橡皮,英国人将其命名为“橡胶”。到了18世纪末期,橡胶已然成了常用物资,无论在欧洲还是新大陆,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时间又过了五十多年,来到19世纪中叶,亚马孙已经变成重要的橡胶输出地,年产量超过一百五十吨。

“树奶”为一小撮人带来了惊人的财富。但是,丛林土著却没有丝毫收益。丰富的资源,只给他们留下折磨和痛苦。许多外来客想从橡胶贸易中大捞一笔,但却苦于没有劳工跟随。因此,绑架、奴役印第安人成了他们获取廉价劳动力的重要途径。且不论其中的杀戮和暴行,光是欧洲人带进来的传染病就让大批土著死于非命,很多部落甚至因此灭绝。侥幸躲过瘟疫的印第安人遭遇了更为悲惨的命运。对待劳工,橡胶园园主向来刻薄苛刻。19世纪末20世纪初,亚马孙流域曾经出过不少这样的人。胡里奥·塞萨尔·阿拉那就是其中之一,他出生在秘鲁一个制帽匠家庭,后来从橡胶当中掘出了第一桶金。他常常带领一队手下,荷枪实弹地进入丛林,去“雇请”那里的印第安人为自己做工。他们不但抓捕青壮年,妇女儿童也不会放过。阿拉那一伙给印第安人带上脚镣手铐,逼迫他们从事繁重的割胶劳役。假如印第安人不能完成任务,将会面临被折磨致死的命运。有时候,他们会被活活烧死;有时会被处以绞刑,而后又惨遭分尸;有时候,阿拉那的手下还会割掉他们的生殖器。这样的恐怖统治,在普陀马约河两岸持续了整整十二年。此前,当地约有超五万名土著居民。经过阿拉那的摧残,土著人口暴跌至不足八千人。剩下的人,也是伤痕累累。生而不幸,他们还得继续遭受“阿拉那市场”的折磨。

早在17世纪初,传教士便在亚马孙流域建立了据点。从那时起,宗教就成了不少印第安人唯一的精神慰藉。不少传教士非常同情印第安人的遭遇,也愿意为他们而斗争。但是,阿拉那等人的势力实在太大,传教士既无力抵抗,也无钱抵抗。他们只希望,橡胶园园主能把土著看作劳工,而不是视之为奴。但是,蓄奴这件事,在当地的橡胶园园主中太有市场。少有劳工愿意涉足此处,从事这样的艰苦劳动;而且,雇佣劳工始终不如驭使奴隶来得自在。不过,宗教在这里倒是传播得很快,大多数印第安人都渐渐成了基督徒。而且,他们也习惯了现代衣衫,不再裸体。

1910年,洪东倡议的保护机构才告成立。此前,印第安人难以找到庇护。唯一的保护神,只剩下亚马孙从林本身。雨林又密又险峻,少有白人愿意涉险深入其中。即便这里橡胶资源丰富,倒也抵不过性命之忧带来的恐惧。此外,虽然有传教士和橡胶园园主的苦苦追寻,丛林中仍有不少土著部落从未接触过外部文明。直到1913年,罗斯福等人的到来,才让许多部落有了一次开眼看世界的机会。但是,少量的接触,并不足以让部落居民对外界产生多大的认知。根据乔治·切里的认识,“此地的居民长期与世隔绝,几乎不可能理解什么叫作社会生活。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集体,实在无法想象巨量的人口生活在一起是个什么场景……对于他们而言,外面的世界不过就是另一片丛林、另一条大河和另一片海洋而已。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在他们的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群部落来人而已”。

***

对于亚马孙流域之外的世界,此地的印第安人茫然无知。罗斯福和洪东在困惑河边遭遇的这群土著尤其如此,他们甚至从来没见过一个白人。假若两群人狭路相逢,产生的碰撞远大于任何类型的文明冲突;一群人来自工业社会,另丄群人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后一类人的身份,如今已经明晰。当代人类学家称他们为“辛塔拉尔加”(CintaLarga),葡语意为“宽宽的纽带”一他们习惯佩戴宽大的腰带,故而得名。他们和外面的世界之间,有着辽阔丛林的隔阂;即便是邻近的部落、橡胶园园主以及传教士,也和辛塔拉尔加人之间隔着一条困惑之河。

对于欧洲殖民者而言,亚马孙河及其支流就像一条条高速公路,载着他们进入南美大陆的深处。在路边,他们发现了雨林,也和此地的主人不期而遇。同时,主人们的眼前,也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当然,不是每条纵横的河流都可供人类驭水行进,一些河道干脆没有通航的条件。河上的激流和险滩,让人望而却步。其中的典型代表,当然就是罗斯福等人眼前的这条困惑河。它汹涌湍急,差一点就让前总统承受一场丧子之痛;它是一道天堑,将辛塔拉尔加人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千百年过去了,他们的生活始终如故,仿佛被凝固在了时间胶囊之中。

与此同时,罗斯福等人的世界早已经沧海桑田。20世纪初期,文明世界更是新生事物迭出一摩天大楼、汽车、飞机(1903年,莱特兄弟的飞行器试飞成功,成功地从空中跨越了凯尔德维尔山)。相形之下,困惑河畔的印第安人的手中只有最最原始的生产工具。他们把石头磨成斧子、用竹片制作锐器。他们还停留在钻木取火的时代一每次出猎,辛塔拉尔加人都要带上两根木棍,一根坚硬、一根柔软,互相摩擦,便能生出火星来。

辛塔拉尔加部落的居民从没有见过白人。第一眼看见罗斯福一行,他们甚至无法确认探险队各位成员的人类身份。一个多月下来,探险队队员疏于洗漱修面,个个长出了一脸的大胡子。亚马孙流域的土著体毛稀疏、少有胡须,辛塔拉尔加人也是如此。按照他们的认知,探险队队员个个不似人形,更像多毛的野畜。部落里的妈妈们甚至把探险队队员当成反面教材,她们纷纷警告自家孩子,如果睡觉的时候不靠近篝火,就会像这批奇怪生物一样浑身是毛。

探险队的独木舟,倒是引发了辛塔拉尔加人的赞叹。独木舟固然粗陋,但辛塔拉尔加部落的技术水平更是不堪。后者认为,罗斯福等人乘坐的船艇舟楫做工精妙、高深莫测。辛塔拉尔加人习惯了水边的日子,河里打渔、河里洗浴、河中取水、河边行走,对他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但是,“船”这种概念,尚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要想跨越河流,只能运用简陋的绳桥。他们以鱼为食,却不会用线网和钩子进行捕捉。相反,弓箭和长矛才是他们最主要的渔猎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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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与世隔绝,辛塔拉尔加人的生活原始而封闭。但是,在丛林这片小天地里,他们是无可争议的王者。和他们相比,罗斯福等人实在太过笨手笨脚。探险队在陆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一阵噪声,惊走猎物,还会引来印第安人。探险队队员本已不擅水路,同时也不知道如何穿越雨林。漫天遍地的藤蔓常常缠住他们的手脚,尖锐锋利的灌木还时不时刺破他们宽松的衣物。他们越是挣扎,丛林的羁绊便越是起劲。整个队伍,犹如一群困在亚马孙的人质。

相形之下,辛塔拉尔加人出入丛林,显得迅捷又轻便。他们身上不着片缕,根本不怕植物的羁绊和纠缠。女人们长发及腰、一丝不挂,只在颈部、腕部、腰部和脚踝上稍加装饰——包上一层植物叶片。此外,她们的下体还护有一层腰带。部落的男人的“着装”也是如此坦荡,无甚遮拦。


辛塔拉尔加人来去如风,除了他们手脚灵活、衣物轻便,还因为他们熟悉道路。丛林中的捷径,他们一清二楚,罗斯福这些外人却一时半会儿摸不出门路。洪东虽然算是个认路专家,卢波死后,他试图找出辛塔拉尔加人的来去踪迹,却始终没有任何发现。这些部落土著留下的足迹弯弯曲曲、反复无常。根据判断,他们时不时在灌木丛中钻进钻岀,一会儿渡河,一会儿爬树。任何的天然阻碍,都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部落土著惯用路标,在这方面,他们简直就是天才。每隔十二到十八英尺,探险队队员就可以发现辛塔拉尔加人留下的痕迹一烧尽的枯枝被折成两半,而后向后弯曲。在外人看来,这样残枝败叶千千万万,实在无足道哉。其中的奥秘,他们自然无法了解。辛塔拉尔加人的路标系统非常复杂。如果需要转向,部落土著会用较大的枯枝进行标示。懂行的人一看到标示,部落营地的位置也就了然于胸。在这一点上,辛塔拉尔加人的原始路标和美国社会的道路指示系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路标放置在道路左边,表示即将进入聚居地;放置在右侧,则表示即将离开。

雨林中,辛塔拉尔加人不但是开路先锋,还是捕猎高手。探险队队员抱怨困惑河畔空空荡荡、无猎可打,辛塔拉尔加人却不这么看。他们所到之处,处处能看见、听到甚至嗅出猎物的所在。而且,他们虽然脚下生风,移动起来却毫无动静。这一点,常常让猎物毫无反应,也叫罗斯福、洪东等人望尘莫及。当然,他们的弓箭也是打猎的一件利器。有时候,他们甚至布下迷阵,引诱猎物自愿上钩。那一次,他们就是模仿蜘蛛猴的叫声,险些让洪东赔上一条命。丛林里万事万物的声音,他们都非常熟悉,而且能从口中幻化出来。同时,这些声音还可以体现辛塔拉尔加人的时间观念。日近黄昏,他们会学着如吼猿那样大吼大叫,提醒部落成员太阳即将西沉。

困惑河虽大,却没有鱼儿可抓。这一点最是让探险队的人们气恼。其实,鱼儿就在队员们的眼皮下游来游去,只是他们不清楚捕捉的方法而已。不过,狡猾的鱼儿却常常沦为辛塔拉尔加入的篮中之鬼一印第安土著没有渔线,也没有渔钩,但是,他们那种渔篮却比任何渔竿和渔钩更为有效。这种工具,洪东曾经发现过一只,并为之惊叹不已。而且,辛塔拉尔加人还有“廷波”(timb6)——用石头砸碎藤蔓提取出的白色液体。“廷波”有着强烈的毒性,剂量适合,便可以破坏鱼儿的鲤部功能。辛塔拉尔加人把“廷波”洒在鱼儿出没的河口,猎物中招后,反应速度会大为降低。而后,印第安土著的箭与矛便可以发挥作用。

辛塔拉尔加人主要以渔猎为生,不过,他们也精通庄稼之事。部落的很多作物,罗斯福等人根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辛塔拉尔加人种植树薯、番薯和甜薯。这些薯类是他们主要的蛋白质来源。虽然他们热爱种植,但在困惑河岸边开荒拓土,实在不是易事一件。何况,他们只有石斧这样粗劣的工具。伐倒一棵树,往往需要一天时间;开始种植后,还需要仔细清除浅层土壤中的树木根系,避免本不丰厚的营养和肥料持续流失。树木需要的养料不多,田地却正好相反,再加上阳光的暴晒,土壤中的营养流失得奇快无比。三四年过去,田地便会一片荒芜贫瘠。无奈之下,印第安人只得操起石斧,另辟农田。

辛塔拉尔加人习惯聚居。一般而言,他们的村庄中设有一两座巨大的“房屋”,供三五个家庭同处一室。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酋长。身为酋长,当然要有一身胆气,还需要修房筑屋、开荒拓地的专业技巧。不过,酋长并非土皇帝,他无权干涉部落成员的生活,也没有颐指气使的特殊权力。酋长的最大权限,只是组织部落庆典而已。由于辛塔拉尔加人没有文字,所以靠庆典维持着他们的文化记忆。此外,代代相传的口头故事,也是他们重要的民间遗产。

酋长不但没有统领全局的权力,而且也不能干涉他人的家事。当然,在自己的家中,他还是可以说一不二的。辛塔拉尔加社会中男尊女卑,男人就是一家之长。只要能力所及,一个男人可以同时迎娶多妻,为自己诞下一堆子女。通常而言,第一任妻子年华老去之时,男主人就会想方设法娶第二任妻子过门。女孩长到八岁、十岁,便可以考虑出嫁之事。一般而言,她们通常会和自己的舅舅联姻。丛林部落毕竟只是一个微型社会,年轻男子到了娶妻的关头,常会发现村中女孩个个已经名花有主。不过,辛塔拉尔加人深谙平均分配之道。结婚困难户可以和那些拥有三四位夫人的男子商议,看看对方愿不愿意匀出一妻嫁给自己。假如交易失败,他只能去邻近的村子寻找伴侣。村落之间来往嫁娶,在辛塔拉尔加人中间并不罕见。一旦身涉其中,妇女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在大多数人类群体中,女性往往都没有太多话语权。辛塔拉尔加部落中的妇女也是如此,她们甚至无权参与家事。但是,部落妇女的自主权力仍然非常可观,甚至有些令人惊异。很多情况下,她们都可以掌握自身的命运。假如某位妇女对于配偶并不满意,她完全可以选择离开家庭,和别的男人开启另一段婚姻关系。甚至,她不必断绝和丈夫的关系,只需要寻找一位中意的情人。事到此时,她的丈夫通常并不介怀。当然,如果此人因此沦为村中的公众笑柄,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孩子是村落的未来,但是,辛塔拉尔加人却对下一代并不宽纵。根据传统,十二岁是男子长大成人、担起责任的年纪。过了这个年纪,他就应该外出打猎、养活家人。虽然辛塔拉尔加人习惯几家同处一室,却又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他们各点各的篝火,家庭的猎物和财产也区分得十分清楚。家长打猎归来,也是各自烹煮,很少邀请邻居共同用餐。猎人当然要吃头一口,而妻子、孩子、其他亲属则居于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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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险队队员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辛塔拉尔加人的平等观念。这个原因,洪东和罗斯福似乎都没有发现。辛塔拉尔加部落没有一个说一不二的首领,因此,部落内的大小事务,必须全员达成一致,才可进入实操阶段。以搬迁村舍为例,无论是确立村舍,还是选定日期,都需要各位成员进行全体公决。此前,他们就如何对付罗斯福一行也进行过讨论,得出的结果很不一致。一些成员认为,部落应该躲开这些外来客;另一些人则将罗斯福等人看作侵略者,认为他们很可能居心叵测,应当予以消灭。辛塔拉尔加部落躲在暗处,非常方便发动攻击。而且,这些外来客带有大量珍稀物品,那些金属器具,尤其让印第安人垂涎。

亚马孙流域一带,部落土著之间战争频繁。辛塔拉尔加人自然也不能幸免,其中的死亡事件,同样也是不可避免。辛塔拉尔加人认为,死亡是由巫术造成的。每个村落都有一名巫师,他精通草木属性,常常配制草药,再辅以所谓的巫术,对病人进行诊治。假如村中有人横死,大家并不会把巫师当作谴责的靶子。相反,他们会仔细搜索村落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岀一丝半点巫术的痕迹。村民通常认为,这是邻村的土著在作祟。接下来,一场仇杀便是理所当然。这,便是村落间战争的主要原因之一。

疫病和谋杀,会让某个村落人口骤减,同时也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索。每到此时,村落就会出动男丁,前往其他村子劫掠妇女儿童,以充实本族的人口和实力。袭击通常发生在夜间,而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便会埋伏在附近细细观察。直到敌人进入梦乡,他们才会偷偷摸进大屋,抓走妇女和儿童。一般情况下,辛塔拉尔加男人都在室外的吊床上安睡,而妇孺则居于室内。

辛塔拉尔加人很少穿衣,也不常装扮自己。不过,出征之前,各位战士会好好地修饰一番。他们会把头发剃得很短,用鹰的羽毛编成冠帽戴在前额之上。同时,他们的身体上还将涂满油彩,脖颈处佩戴珠链。当然,最具代表性的饰物,还是腰间的“辛塔拉尔加”。这种腰带,要用库拉塔里树的树皮制成。此树外皮光滑,呈红褐色,非常珍稀难觅。有时,部落的男丁要走上几天几夜,才能找到合适的材质。“辛塔拉尔加”宽约八英寸,足足能在战士的腰间绕上两圈,再用藤类植物捆绑。最后,还得加上一颗锋利的犬牙,才能将腰带牢牢固定。犬牙长约十分之一英寸,锋利无比,不但缺乏舒适感,还常常刺中战士的后背前胸,造成感染。不过,战争中刀箭无情,辛塔拉尔加人必须系着这盔甲一般的东西,避免出现更大的伤亡。

辛塔拉尔加人擅长使用棍棒,使用各类毒药也是轻车熟路。不过,弓箭流矢才是他们最为有效的武器。索去卢波性命的那两支箭,已经被洪东细细地观察过一番。上校发现,辛塔拉尔加人的造箭工艺很有独到之处,难怪可以一击致命——箭由竹制,箭体上饰有野猪鬃,箭尖由刀剑削成;箭长约五英尺一几乎同一个辛塔拉尔加成年男性的身高等量齐观,远远超出部落女性的平均身高;箭尾则有羽毛装饰,来源可能是鹰,也可能是其他的大鸟,总之是为了在飞行中保持平衡。而且,辛塔拉尔加人会制作不同的箭,以适应不同的狩猎环境——有的用于捕鱼、有的用于捕鸟、有的专门对付猴子、有的专事猎杀大型动物、有的则用于杀人。箭种虽多,弓却只有一类一一长约六英尺,由某种棕桐树干制成。这种弓箭实在坚硬,要想拉动,需要一番天生神力。至少在一众队员之中,没有能够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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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塔拉尔加部落有个骇人的风俗——食人。对此,一众探险队队员早有耳闻。而这也是大家惶惶不安的一大原因。当时的世界上,流传着不少食人传说——主角有孤立无援的探险队、受困孤岛的水手、饥荒中的饿殍等。总之,在这些案例当中,人之相食都是出于无奈。辛塔拉尔加部落的情况则有所不同,他们大啖人肉并非为了果腹,而是出于报复。食人,乃是战争的产物、古老的传统,非到战争祭典上不能为也。祭典一般在傍晚举行,主事的“屠夫”不可以参与炙烤人肉,也不能亲手将肉分给人们。小孩子没有“尝鲜”的份儿,家中孩子尚幼的部落成员也不能下口吃人。如果有人破了戒,一定会变得疯疯癫癫。对此,辛塔拉尔加人深信不疑。

关于食人,辛塔拉尔加部落还有一个至高禁忌——自己人不能吃自己人。他们认为,自己这个部落和其余的人类有着显著区别。那些非我族类,属于潜在的食品。比如,一个在战场上送了命的敌人,往往会被切成几大块,供部落成员饱餐一顿。在战场上,或是在敌对部落的领土范围内,辛塔拉尔加人也常常将战死的敌人进行肢解,以行吓阻之效。具体的手法,同扒掉一只猴子的皮十分相近。首先,他们斩掉人的首级,开膛破肚之后取出内脏。接下来,人体上可供食用的部分一双臂、双腿以及胸脯一圈的肌肉被相继切下,放到篝火上炙烤过后,分给在场的部落成员。随后,各人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回家,让妻子加盐煎煮。

印第安部落之间壁垒森严,互相视作非人。对于外来的罗斯福一行,他们的看法可想而知。总之,这不过是一群双脚直立的食品而已。他们一旦动手,罗斯福将是首要的受袭目标。实际上,辛塔拉尔加人已经默默观察了罗斯福和洪东一行好几个星期。他们发现,这两个人应该是探险队的领袖。他俩常常发号施令,很少从事体力劳动。而且,伙计们待他俩也是恭敬有加。说来,土著和探险队只是偶遇。但是,从第一眼开始,他们就把目标锁定在罗斯福身上。原因无他,只怪他腰身实在太大。辛塔拉尔加部落有个习惯,假如他们认为某个敌人太过瘦弱,就会把他的尸体切成几块,到处丢弃在丛林里。自打进了丛林,二百二十磅的罗斯福已经在累病交加之下瘦了很多,但仍是一行人中块头最大的那一位。只要印第安人出手,没有人能够逃掉被屠宰的命运。人肉筵席之中,前总统一定是那道主菜。


一晚的焦虑和恐惧过去,探险队的成员们迎着晨曦睁开了眼睛。这一天是3月17号。一觉醒来,他们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悲惨境地——要下水行进,暂时是不可能了;但是留在原地,也不是长久之计。昨天丢掉那艘独木舟之后,全队目前只有四条划艇可用。比起一开始足足少了三条船。罗斯福一行共有二十一人,还有一大堆工具和食品。要装下所有东西,区区四条船艇明显不够用。举目四望,营地周围的树木都不是造船之材。除此之外,队伍的口粮已经有些紧张,更别提那些随时可能袭来的印第安人。

无论如何,旅程还得继续。大部分人都必须步行。艰险的环境之下,大家都不再对这段旅行抱有任何绮丽幻想。植被太过茂密,开拓一条前路实属不易。队员们纷纷拿出砍刀,将身前和脚下的绿色羁绊统统劈去,才能勉力前行。和磕磕绊绊的陆路相比,那条黑色水道看上去要好走得多。但是,其中的危险以及可能遭遇的突然袭击,还是让队员们敬而远之,不敢靠近。

由于队伍只剩下四条小艇,大家不得不继续轻装简行。罗斯福表示:“能丢的东西全丢了。本来,我们还想给自己留点东西,创造一个尽可能安逸的境地。而当时看来,这点安逸也不得不舍弃了。”一路下来,众人已


经舍弃了不少东西,把许多行李留给了公牛、飞虫和蚂蚁。事到如今,他们几乎已经无物可遗。“再丢,就只能脱衣服光身子了。”罗斯福不无感慨地说。

艰难跋涉一段路程过后,大家终于决定再次下水一^体而言,是八个人坐船,其余十三个人继续步行。时间已经到了上午的中段。为了避免船覆物失,队员们把四条小舟捆到了一起。罗斯福挑出三个水性最好的队员负责驾驶小船。至于罗斯福本人,由于正在发烧,不得不靠着一条软木,躺在船上休息。卡查泽拉医生也和他一样靠着软木坐在船上。医生的任务很重,有三个伙计的足部遭到蚊虫叮咬,又红又肿,双脚根本无法落地,他们都需要卡查泽拉好好医治和照顾。剩下的九个伙计,则在岸上跟着洪东、利拉、切里和克米特亦步亦趋。每走一步,大家都觉得难受万分。几个伙计甚至找出几块帆布,包住裸露在外的皮肤,避免那些无孔不入的叮人虫。

在伙计们看来,沿着河边走虽然辛苦,倒也有几分乐趣在其中。他们可以一边走路,一边打点野味充充饥。大家非常期盼能够改善一下伙食。那个时候,饥肠辘辘的状态以及饿死的风险是罗斯福等人面临的最大危机。与此相比,其他的困难几乎不值一提。旅程只走了不到九十英里,他们就已消耗了三分之一的食品储备。前方,至少还有四百五十英里路程等待队员们去征服。林间猎物寥寥,河里的鱼也甚少上钩。这也难怪,当时恰逢雨季,鱼儿们都顺水游到了下游的开阔地区。

进入丛林以来,大家一直在叫饿连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们愈加需要补充营养。不过,随着带来的食物逐渐减少,打猎捕鱼又不见起色,探险队的成员们只好勒紧腰带,少吃一些。一日两餐的规矩,至今没有打破。有些队员还会省下一些口粮,把一天的饭食匀成两天享用。同时,他们还要为伙计们的健康考虑,常常和他们分享食品。毕竟,后者的劳动任务很重,伙食也更糟。

情况窘迫,伙计们已经有点饥不择食。事到如今,蜂房已经是不错的

食材。假若能碰到一株“牛奶树”,也算运气不错。“牛奶树”和非洲的“面包树”亲缘相近。伙计们用斧头划开树皮,吸吮从中溢出的乳白色液体。据伙计们描述,这种液体和牛奶味道相近。罗斯福忍不住尝了一口,而后大叫上当。他抱怨说,这种奶一样的东西“味道倒不算很差……但喝完之后,舌头完全酥麻、不能动弹”。很多虫儿叮咬牛奶树之后纷纷暴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人类大量釆集这种液体,用于制造化学杀虫剂。即便如此,伙计们也顾不得许多,只要能填饱肚子,哪怕是杀虫剂也能吃得下去。当然;他们的主食还是棕梱树的树心,荀萄牙语称作“帕尔米图”(pahnito)。大家通常用未长成的棕梱树树心充饥。这种树心寡淡无味、营养价值也不高,切里认为它吃起来“有如芹菜,难以下咽”。但是,饥饿之下,肚腹充实才是第一要义。

不但伙计们啃食树心,罗斯福等探险队队员也对这种天然植物起了兴趣。每天,他们都要委派两人在附近搜寻,带回一些树心,加强伙食。当然,树心毕竟不太可口,巴西栗才更符合大家的胃口。过去,一些探险家穿越亚马孙的时候,就是通过食用这种高热量、高蛋白的干果维持体力和生命。1909年电报部队那次旅程,洪东和他的部下们也是依靠巴西栗才勉强捡回了各自的性命。巴西栗貌似扁桃,呈圆形,直径可达七英寸,重达六磅。它外壳坚硬,每颗栗子含有多至二十四枚果仁。成熟之后,栗子会自动落地。巴西栗树高达一百三十英尺,果子落下,仿佛炮弹坠地。其威力甚至让采集者惊吓不已。一枚从天而降的巴西栗,足以打晕一个人,甚至将其致于死地。相关的案例并不鲜见,罗斯福等人的头上,自然也存在着同等的风险。可是,他们却很少找到这种美味栗子的身影。

探险队的伙食捉襟见肘,又不能釆集到水果,还不能捕猎钓鱼,罗斯福等人长吁短叹,认为自己时运不济。不过,他们一路上缺乏收获,并非完全由于坏运气,也不全是能力不足的原因。亚马孙丛林经千万年形成的极大的生存压力,才是探险队收获寥寥的根本原因。迫于环境的威胁,巴西栗树一类的植物也改变了惯常的繁衍方式,以期在丛林中存活下去。

温带森林大多由相同树种的树木构成。它们并排而立,生存繁衍非常方便。轻轻的一阵风,又或是虫儿飞来飞去,花粉便可以在树木之间交叉传递。传播种子,也是如此简单。杨木的种子充满绒毛,随风四散开来便可以生根发芽。苹果的繁衍更为方便,它们只需要落在树木附近,就能够开枝散叶,完成繁衍的使命。

热带雨林则不然,在此地,长大成树需要多方面的眷顾。不同的树木隔着万千阻碍,本身就提高了对于花粉载体的要求。同样,由于动物不断争夺食物,植物的果实常常会被白白消耗在它们的肚子里。种子还来不及到达适宜的成长地点,便已经化为粪土。

正因如此,雨林里的树木不单单需要吸引传粉者,它们还必须召唤适宜的媒介,将花粉授予需要的同类才行。而且,同类之间相隔遥远,需要传粉者跋涉好一段距离。此地的树木因势利导,开启了“共同进化”的模式。它们和某一类昆虫、鸟类乃至哺乳动物共进退,利用它们为自己传粉。至于那些无关自身利益的动物,则被它们一一规避。这样的规律,几乎影响了丛林生活的方方面面。每一种动物、每一类草木,都要受之驱使。

罗斯福和伙伴们都发现,热带雨林里的一切都非常明艳惹眼。对于植物而言,七彩的颜色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蜂鸟花和蜂鸟关系莫逆,花朵鲜红,方便合作伙伴能在白天轻松地找到自己;花蕾却又深深藏在其中,避免其他动物轻易获取花粉。一些花朵散发出臭味,如同腐败的肉类,又像新鲜的尿液,其目的不过是投某些甲壳虫之好,让它们前来帮忙运送花粉。还有一些花朵选择蝙蝠做自己的搬运工,为了适应蝙蝠昼伏夜出的习性,它们只在晚间盛放。

植物传粉的过程,充分体现了自然选择的精妙设计,让人赞叹不已。睡莲繁衍的方式,便是其中的典型案例。睡莲花开放的时候,花朵呈现白色,温度急剧升高,同时散发出强烈的臭味。金龟子逐臭而来,掉进花朵,花朵适时关闭,前者仿佛遭到监禁一般。待到它们浑身布满花粉,睡莲花


才重新张开,花色变红,温度下降,将金龟子一一释放。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获释后的金龟子,将继续追逐白色睡莲,获取食物,也为花朵传递花粉。

为了生存、为了繁衍,这里的植物发展出了复杂无比的自卫系统和传粉方式。让探险队垂涎欲滴的巴西栗和热带水果,尤其难以寻得。树木生出果实十分不易,不到成熟之时,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的肚子。于是,它们有一套办法保护宝贵的果实。一些果实生涩难咽,另一些则带有毒性,这都是为了避免果实过早落入他人之口,从而被迫开始传播过程。多数植物,都有着相似的特性。幼年的时候,我们都有过啃咬青苹果的经历。那种苦不堪言的味道,实际是苹果的自保之道。青色果皮的作用是避免引起注意。成熟之后焕发的鲜红色彩以及丰美多汁的味道,则起着相反的作用。

果实成熟,并不代表危险离去。果肉和种子还是有可能落入某个饥肠辘辘的肚子当中,达不到传宗接代的目的。单纯的掠食者大多来自陆地上,而有用的传粉者则多为鸟类和飞虫。为了避免危险,许多果实都结在树冠之上,避开了地上那些饿鬼,自然也避开了探险队搜寻的目光。而且,树木结果的日期并不确定,区域也并不统一。一切,都是为了驱赶掠食者,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植物的精巧特性,有效保护了雨林中一草一木的繁衍生息,却也苦了罗斯福和他的伙伴们。他们如此渴求巴西栗,却每每遍寻不见。巴西栗的收成取决于天气,也取决于一系列其他因素。各种原因碰到一起,让丛林遭遇了一段栗子歉收的季节。恰在此时,罗斯福等人来到了这里。他们努力的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在寻找巴西栗的过程中,探险队队员们灰心丧气。与此同时,巴西栗树也在苦苦等待适合的传粉者 种体积庞大的大黄蜂。树上那些鲜艳的花儿,全都是为了黄蜂而开。黄蜂们最中意的食物,则是一种兰花。巴西栗树一旦盛放,那种兰花就会随之枯萎。栗子长成之后,仍然有被浪费的危险。栗子的外壳如此坚硬,便是为了抵御那些无用的掠食者。唯有刺鼠的铁齿钢牙,才能成功敲破栗子的硬壳。正是得益于这种啮齿类动物的存在,巴西栗的种子才能够代代传播、繁衍生息。

丛林里,猎人难得窥见猎物,而动物也很难发现果实。两重不易,都源于雨林中的残酷竞争以及周边的复杂生态。亚马孙这里总是僧多粥少。丛林和河流的滋养,远远不足以满足各类生命的需要。探险队要想靠打猎过日子,肯定是白日做梦。

***

觅食艰难,储备又即将见底,队员们只能克扣自己、少吃一些。大多数时候,各位队员都处于肚子空空的状态。腹中的饥饿,助长了脑里的渴望。那一阵子,大家不是在找吃的,就是在谈吃的;不是在谈吃的,就是在想吃的。“嘴里虽然尝不到,好歹还可以谈谈美食嚼嚼舌根。没东西吃的晚上,也只能这么过了。”切里自我解嘲地说:“有得吃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聊的都是河流、险滩之类的。今时不同往日,最受欢迎的话题除了漂流,当然还是关于吃的,一开了头,就根本停不下来。”大家苦中作乐,大谈特谈各类美食。他们热烈讨论起了归家后的第一餐。切里还记得:“罗斯福上校想要一顿羊肉大排,而且’最好带上羊尾!’”克米特认为,要欢迎游子归家,一碗草莓加奶油最为适宜。至于切里本人,则觉得佛蒙特老家的法式煎饼加械糖浆才是值得魂牵梦萦的东西。

说到吃的,大家都兴高采烈、满口生津。但是,一想到现实处境,每个人的心情都黯淡下来。既是闲聊,话题总会东拉西扯。有时候,人们会谈到家、谈到爱人。克米特可不想触及这些心底里的事情,他总会站起身来,远远地走开。走到这一步,一行人先后见证了溺水、疾病、土著袭击,饥饿的威胁也迫在眉睫。冥冥当中,大家有所预感,有些人应该等不到回家的那一天了。他们的归宿,就在丛林里边。“食品短缺、前景灰暗,我和上校却还在谈论未来,兴致勃勃地说起回家的事情。”切里写道:“但

是,我们心里清楚,出不出得去还是一个大问题。”

探险队里的每个人都在担心生命安全,不过,他们并没有就此绝望。小小的一点成功,也能提振大家的士气。3月16日,切里在日记中欣喜地表示:“我有一种预感,玛瑙斯就在不远之外。这趟探险,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但是,到了第二天,切里的情绪开始低落下来。他颓然宣称,探险队的倒霉事真是“一件连着一件”。他们连续绕过两处险滩,这时,一条大河出现在众人眼前?自打进入困惑河的地盘,大家还是第一次发现如此宽阔的支流。有了这个发现,探险队的每个人都很髙兴。此前,有人认为困惑河的归处应该是汇流进入基-巴拉那河。不过,利拉表示,基-巴拉那河只是一条涓涓细流,不可能有什么支流存在。现在看来,他的话语不无道理。众人当中,罗斯福尤其兴奋。因为就此看来,这一次他的探险富有特别意义,将大有收获。“在此之前,罗斯福先生等人还对此次科考的重要性有所质疑。”洪东表示,“不过,一切已成过眼云烟。”洪东本人的情绪之高,一点不亚于美国伙伴。他笃信,困惑河之旅将为南美地图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条大河,此前从未有人能够发现的巨流。兴头之上,洪东甚至原谅了那个鲁莽的美国小青年。他甚至亲自提议,要用克米特的名字为困惑河最大的这条支流命名。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高兴日子。到了晚上,好运接踵而至。首先,两箱食品失而复得。辛普里西奥牺牲的时候,它们也被冲得无踪无影。这天晚上,大家却在下游的岸边再次看见了这两箱丢掉的食品一箱内并未受潮,东西完好无损。其次,利拉还带回了两条肥美的鲜鱼。行船困惑河以来,探险队还是第一次收获上钩的鱼儿。上尉面带微笑,手里提着战利品——那是两条鮭鱼,块头很大、味道鲜美。那幅画面,实在太令人高兴To而且,根据安东尼奥·巴雷西的经验,这么大的姓鱼,应该游不过险滩。以此推断,前方的路程应该波澜不惊、相当顺利;即便有阻路的险滩,规模也不会太大,不至于把大家逼上陆路绕道而行。

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仍然延续着好心情。晨曦初露,洪东照例训话。他即将宣布一项决定——所谓的“困惑河”即将更名。整洁的营地里,洪东穿上了最为体面的一套制服。他那几个手下,却是个个蓬头垢面、精神不振。巴西上校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巴美联合科考探险队决定,将他们一起漂流的这条河流——1909年以来,它一直被称为’困惑河'一更名为’罗斯福河’。”

事前,罗斯福已经收到过消息。因为巴西官方曾经表示,假如困惑河真是一道巨流,他们有意用自己的姓氏冠上河流的名称。当时,他认为,这不过是主人的客气话。没想到,他们是认真的。罗斯福表示:“我,还有克米特都一再表示,’困惑河’(杜伟达河)这个名字具有首创意义,应当予以保留。而且,我们父子都认为,’困惑河’的名头非常响亮好听。”但是,巴西方面实在太热情,从上到下,从官员到伙计,无不如此,这让客人没有一点推却的余地。假如罗斯福还一意推辞,肯定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罗斯福的推测没错,巴西人的举动并非谄媚吹捧,而是出于真性情。洪东宣布完毕后,随即提议众人为美国、为罗斯福、也为克米特献上热烈的掌声。“当时,”罗斯福记得,“伙计们一片欢呼,模样非常真诚。”一番仪式虽然简短,却深深感动了罗斯福。他满怀感激,高呼“巴西万岁”。随后,前总统又向洪东上校、利拉和卡査泽拉大夫一一致以谢意。利拉很是贴心,他察觉到,现场众人之中,只有切里仿佛置身局外。于是,在上尉的带领之下,大家又迎向博物学家,鼓掌致意。早会之上,每个人都“温情脉脉”。而后,大家收拾行李辎重,准备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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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一行人心怀轻松和希冀开始旅程。大家兵分两路,十三个人沿岸而行。他们惊喜地发现,河畔铺有一道窄路,非常方便穿行。有了这样一条路,他们的脚程快了许多——原本,因为伙计们大多打着赤脚,毒蛇的危险可是不得不防的。由于此地没有外来的猎户,很明显,铺路的人应该来自土著部落。


印第安人的影子无处不在,探险队队员能够感觉到、看见或者听闻到土著的存在。在他们的印象中,土著就在不远处窥视自己。狗儿跑在队列前面,它们时不时停下脚步,朝丛林的方向吠叫不止。那边大概有着独特的土著味儿,虽然探险队队员一无所知,却深深刺激了狗儿灵敏的鼻子。一开始,印第安人还有心躲避。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胆子大了起来。他们不再掩饰走过的脚印,甚至故意宣扬自己的声音。探险队走过河岸、步入丛林,每一刻,都能用耳朵捕捉到印第安人传来的信息。那声音来自喉咙底部,而来很是清晰,厚厚的枝叶也掩不住它的力道,让探险队队员们毛骨悚然。

印第安人宣示其存在的意图很明显,不过,他们仍然恪守着雨林里的生存原则,始终只传其声,不露其形。探险队绕过一处弯道,突然发现了一座渔村。短短数小时甚至几分钟之前,村子里还很热闹,可是,现在已经空无一人。村里有三座窝棚,装饰简单,大概是方便作战之用。毕竟,战斗是印第安人生活的中心。窝棚房檐很矮,周身铺满了棕桐叶。椭圆形的屋面上,只有一个口子可供出入。而且,岀入口很是隐蔽,如果不加仔细观察,实在难以发现其踪迹。窝棚之间的布局也有讲究,其中两座并在一处,另一所棚子则掩映在它们之间。洪东深知其中的苦心:“这样一来,只要三座窝棚不在同一时间腹背受敌,中间那座屋子就始终处于暗处,部落里的老弱妇孺便可以在其中藏身。”

离开之前,洪东坚持要在原地留下一些礼品,以示探险队并无恶意。他非常清楚,要和这帮土著保持良好关系,只有通过送礼这条捷径。于是,在印第安人的窥视之下,洪东取出一把斧子、一把刀,外加一些由玻璃球串成的吊坠。实际上,送礼的效果如何,洪东也不敢确定。也许,丰厚的礼物反而会唤起辛塔拉尔加人的贪欲,为探险队招来灾祸。他们会就此知道探险队的家底,知道罗斯福一行带着丰厚的食物和新奇的用具。如此一来,他们也许会笃定决心、痛下杀手。只要出击,他们就可以得到一大笔战利品,远远不是洪东这份薄礼可比。切里还记得:“当时,附近一定有印第安人在盯梢。他们按兵不动,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总之,这群土著是敌是友,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洪东很想和这个未知部落建立联系。但是,他深知和印第安人打交道的危险性。于是,每晚就寝之前,他都要安排几个值夜人,随时注意营地附近的情况。当然,这道关卡仅仅流于形式,几个紧张兮兮的暗哨,实在不足以和一群神出處没、身带毒箭的土著战士为敌。作为一个丛林老兵,切里的睡眠一直很浅。有一天的凌晨两点,他突然惊醒,看见洪东走出帐篷、消失在黑喑中。巴西上校身着军服、各种装备一应俱全,显然,他是想保卫大家的安全。可是,洪东连一发子弹都不舍得打,他能否担起这个责任,切里实在有些怀疑。

***

洪东对印第安人关怀有加。但是,他可不想轻率地进入他们的领地。全队人以急行军的姿态闯过丛林,他更是坚决反对。此前,他和一些印第安部落打过交道,深知他们可能的反应。无论他被一支毒箭结果性命,又或是全队人惨遭毒手,洪东都会安然接受命运。毕竟,这是洪东一生的事业。罗斯福呢,自然认为旅程越快结束越好。而且,他不希望队伍遭到任何的损失。儿子的安全,尤其让前总统惦念。

由于想法不同,洪东和罗斯福之间渐渐起了争论。进入印第安部落之前的几小时,一条新的支流出现在众人眼前。河道很宽,但水很浅,一道绿中带白的瀑布挂在河水中间,自右侧汇入困惑河。罗斯福等人被吸引住了,他们纷纷坐了下来,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美景。与此同时,利拉和洪东开始进行测量,并商量着要开展进一步的研究。罗斯福可不想浪费时间,休息一阵过后,他直接命令众人继续上路。为此,洪东有些恼火。这一路以来,他的科研计划不止一次遭到搅扰。但是,他并未发声抗议,而是服从了罗斯福的指令。过了一阵,巴西上校开始抱怨,说自己“刚才只是想沿着那条河流走一走,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美国人想加快步伐,但

这和我的意图并不矛盾”。

很快,大家又在一处短短的激流之前停下脚步。激流绕行流经此处,形成一道河湾。河湾周围生长着茂密的树木,正好是众人寻觅已久的造船材料。要想造船,就得在此地停留下来,砍树、伐木,花上好几天工夫。要想早日抵达目的地,他们就必须上路,慢悠悠地朝着印第安人的领地前行。路上还有没有造船的材料,可就不好说了。他们建造第一艘独木舟的时候,就没有选对树种,为此付出了相当的时间和精力的代价。当时,众人只注意到树木的个头,而忽略了材质轻便的重要性。热带雨林的树木时刻面临着虫害的威胁。为了适应这种环境,它们的表皮大多又硬又重,并不适于建造船只。阿里普阿瑙河流域的树木尤其如此。据切里回忆:“当地的木头跟铅块别无二致,丢进水中立即下沉。我们那批新船艇之所以屡走屡沉,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吃一堑长一智,探险队发现的这种新木材名叫阿拉普坦加,隶属红木科。木料极耐虫蛀、容易雕刻,而且轻盈得犹如软木塞一般。但是,第二天开工的时候,一众伙计却触了需头。他们挑中的那棵红木正好位于营地一旁。斧锯齐下,红木却向错误的方位倒去,将一株小树撞翻在地。后者直接砸进营地,毁掉了弗兰萨那座临时厨房。对此,罗斯福很是无奈:“我们的伙计勤奋、坚强而且刚柔并济。可惜,他们却不是砍伐轻便树木的专家。”

手忙脚乱收拾了一阵,伙计们重又开始造船。这时,队员们沮丧地发现——他们的应急口粮消失了部分,涉及整整十五个箱子。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桩盗窃案,探险队里出了小偷。监守自盗的人也许不止一个,但是,只有一个名字真正成了嫌犯一他就是儒利奥·达·利马。整支队伍之中,要数儒利奥“块头最大、力气最足气可军官们信不过他,甚至不许他单独外出寻找栗子,或者砍伐棕桐。原因很简单,他总是两手空空回到营地。其实,并非运气极差,他是不想分享,或许在路上就私吞了猎物。不过,大家虽然怀疑儒利奥的人品,却找不出任何切实证据。他们只得留个心眼,随时注意儒利奥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一天,罗斯福发现洪东正在放慢工作进程,顿时大为光火。当然,他强忍怒气,隐而不发。巴西上校一直想多争取一些时间,细细勘察困惑河的每一寸地形。但美国客人归心似箭,为了提高前进速度,他们愿意承担一切事情。美国人甚至主动伸出援手,帮助伙计修船筑艇。21日早晨,克米特和切里本在外打猎。但是,他们一心想着早点出发,于是匆匆赶回了营地。为此,两人特地找到洪东,询问船艇的进展如何。巴西上校的回答,叫克米特和切里又气又急。他告诉他们,造船遇到了瓶颈,至少还要耽误一天的时间。而后,罗斯福本人也加入了质询的队伍。三人围住洪东,讨要说法。巴西上校不得不承认,利拉正在测量早前发现的附近那条支流的纬度情况,还需要一天才能大功告成。为了给他争取时间,自己特意命令伙计减缓速度。三个美国人怒气冲天,但是,错误已经铸成,他们也只能耐下性子,静静等待。

直到第二天,罗斯福和洪东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僵。早上8点半,探险队分坐上六艘船,终于准备下水出发。不出六英里,他们就遇到一串险滩,不得不强撑倦体,上岸绕行。另有三名熟练舵手操纵独木舟,成功通过了第一处险滩急流。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一小时。但是,接下来的旅程可就没有如此幸运了。河水根本无法行船,他们不得不为舟楫系上绳索,重又扛上行李、登岸步行,足足走了六小时才绕过了难关。整整一天,又在奔波当中蹉跪过去。

当晚,探险队在瀑布下面搭好营地。这时,罗斯福邀请洪东走进自己的帐篷,他和巴西上校有事相商。此前,罗斯福一直以探险队的二把手自居,具体的事务他从不过问。但是,探险队在丛林中慢行缓进;克米特又遭遇生命危险;应急食品还遇窃,让大家可能陷入饥饿危机。眼见这些事情,罗斯福觉得自己实在不能继续袖手旁观。而且,六个小时的跋涉当中,一众人再次发现了印第安人的踪迹——他们发现了另一个空空如也的村落。此前的一晚,克米特还在日记里表示,自己在丛林中发现了一些


“脱了皮的奇怪树木”。辛塔拉尔加人剥去库拉塔里树的树皮,用于制造标志性的腰带。印第安人的影响,真是无处不在。

那一次,洪东和罗斯福谈了很多,前者回忆:“对于探险队的行程,罗斯福先生有他自己的考虑和想法。为此,他特地邀请我前去商谈。”洪东还说:“罗斯福先生觉得,身为主管抓大放小就好,不用拘泥细节事务。”对此,罗斯福自有一番道理。实际上,他是在向洪东委婉抗议:即便后者心系科考,也不用太过浪费时间。科考过程中,记录一些主要数据(例如纬度)即可。尽快走出丛林,向世界宣示这一重大发现,才是一行人的当务之急。至于其他的细节问题,可以等待将来时机成熟,留给后来人再入丛林慢慢研究。

罗斯福又是比喻,又是说理,目的只有一个——让洪东放弃他那步步为营的探险方式。当然,儿子的病情,才是他这次大胆提议的主要原因。为此,做父亲的直言不讳地告诉洪东:“犬子刚刚从一次事故中逃生,实在是幸运。这里印第安人这么多,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安全。而且,每次岀行,克米特都领受命令走在最前面,这无疑会加重他的危险。”

罗斯福言辞恳切,洪东没有一点回绝的余地。“好吧,以后克米特就不用打头阵了。”他向罗斯福保证。同时,洪东也愿意改变科考方式,把探险步伐加快一些。为此,巴西上校心里很不高兴。他抱怨说:“所谓地形考察,就应该寸量尺测、慢慢研究,把一切工具运用得当。”迟一些,他还表示,罗斯福的提议,让自己无法“专心从事科考调査”。不过,他选择隐忍。这一刻,就专心讨得罗斯福开心。但是,他不会妥协,正所谓科考调查是他的终极目标。哪怕生命,也不能与之相比。


好生之德

3月23日,早上7点,丛林里起了大雾。探险队全体人员趁着朦胧晨光钻进独木舟,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旅程。罗斯福还记得那一天的情景:“雾真是很大,可谓烟雾蒸腾。河道七扭八拐,岸边的树木就好像一道道高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半可见、一半模糊。”他们的眼前、身后、左侧、右面,好像都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准备跃然而出一也许是一班凶神恶煞的印第安人,也许是一处避无可避的恶水险滩。太阳升起,白雾开始散去。罗斯福在日记中形容了日岀雾散的场景:“阳光刺破浓雾、洒进丛林,先是泛起一阵红,随后又变成金色,直至白昼一片。四周顿时豁亮起来一大树、草丛,还有无处不在的藤蔓,霎那间变得无比清晰。”

和树木一起映进视野的,还有奇景——队员们发现,身前出现了一处由石英岩组成的峡谷。峡谷内很窄,两岸骤然收紧,水流也随之白沫翻飞、湍急起来。洪东不禁慨叹:“到处都是岩石,溅起一道又一道的大浪。”探险队已经在浪涛中航行了三个多星期。这么险峻的地势,显然已经超出了航行的极限范围。为此,大家都心情沮丧。他们默默地靠向庠边,准备登陆绕行。伙计们开始搬运行李,洪东则登上左岸、观望四周。他想找到一条稍微平缓些的路径,方便空船的通行。

找了好一阵子,洪东也没能得偿所愿。不过,他倒是有了别的发现。


一座印第安人搭建的小窝棚,出现在他的眼前。于是,洪东立即下令全体人员撤到河对岸。他们必须离窝棚远一点,同时也要避开潜在的土著威胁。那边的水道平静和缓,沿着右岸慢慢前行。搬运的过程波澜不惊,但却颇费时间。一切收拾停当,已经到了下午4点。平日里,大家可能选择扎营休息。但是,那一天,每个人都觉得应当继续前进。客人们曾经憧憬能在丛林里悠游乱逛,这时,他们再也没有这样的闲情。即便周围宁静无事,也没有人愿意外出一游。大家的心情都很凝重。当晚,切里在日记中吐露心曲:“我们的亦境真是不妙,日子一天苦过一天。”

***

丛林幽静,队员们也默默无声。一路上,只有密密麻麻的虫云和他们作伴。在这里,唯有虫儿最忠诚、始终追随。汉蜂专叮探险队队员的口和眼;伊蚊倒是不急于出击,只是成群结队地围住人们、不肯飞去;蚁类定期造访队伍的营帐、偷噬他们仅有的一点物品。很多昆虫以吊床和内衣为食,另一些虫儿则选择直接撕咬人体。后一种旅伴,显然更让人烦心。伙计们大多赤脚走路,非常容易沾染肠道蠕虫,即便穿上鞋子,也很难抵挡它们的入侵。此外,他们还得多加担心马蝇和蛆虫的侵袭。在这方面,洪东有着惨痛的经验。蝇类繁殖鼠极大,长而尖锐的产卵器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皮肤乃至衣服,不但用于生儿育女,而且还是传染疫病的利器。蛆虫已经足够恶心,马蝇就更是讨厌。一只马蝇的体格足以和大黄蜂相比,它们还常常驱使蚊子为自己效力。后者的腹腔之内,载有不少马蝇的虫卵。蚊虫吸吮血液,又将虫卵注入人体。人皮温暖湿润,非常适于蝇蛆生长。因此,蝇蛆一旦和宿主接触,就会使岀全力往肉里钻。即便它们藏在皮层之内,消灭起来倒也不难。人们可以往皮肤上涂抹一层凡士林,堵住蝇蛆外露的吸气管,使之窒息而死,随后将其挤出皮肤。另外一个方法则更为简单,可以在患处旁边放上一块腐肉,诱惑蝇蛆抛弃人体、投奔新家。

相比马蝇,蚊子更为凶险。它们六肢细长,带尖刺口器的身长不及四分之一英寸,体重不超过一粒荀萄种子。但是,小小的蚊子,却是传播致命疫病的危险分子。这一点,早在罗斯福到达南美之前多年便已经成为常识。黄热病、登革热、大脑炎、丝虫病(可导致象皮病)的流行,都有蚊子这个媒介在作祟。其中,论起与蚊子联系最紧密的疫病,则非疟疾莫属。

无论是疟疾,还是上述的其他疫病,在亚马孙流域都属于家常便饭。不过,蚊子家族成员繁杂,种类超过两千五百种。并非每一种蚊子都是嗜血的带菌恶魔,大多数蚊子都没有吸血的习惯,那些吸血的蚊子也有自己的苦衷——它们都是雌性,干这种“吸血鬼”的勾当,纯粹是为了让虫卵成熟。而且,不同的蚊类携带着不同的疫病。伊蚊带有黄热病、登革热和丝虫病病菌;库蚊也和丝虫病密切相关;至于疟疾,那是疟蚊的独门武器。

水流迅急,船行也快,蚊子跟不上趟,探险队也就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一旦扎下营寨或者在丛林中穿梭,问题就来了。在这些场合中,蚊子不但到处乱飞,而且还轰轰作响、无处不在。雌蚊快速振动翅膀,每秒可达上千次,发出高频的刺耳噪声,吸引雄性前来交尾。雌雄亲昵过后,前者立即胃口大开,急需饱餐一顿才能生儿育女。雌蚊一旦下口,短短几秒之内其身体便可以膨胀好几倍。这时候,正是蚊子最为脆弱的时候。由于体型肥大,它们的速度慢了不少,轻轻地一掌过去,便会一命呜呼。那些被它们接触过的人类,同样也不会安全。疟疾早就随着蚊子的唾液进入他们的身体,诱发病痛和不适,让他们无法前行。假如不能及时就医,他们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过去,洪东的电报部队就深受疟疾之害。根据统计,在亚马孙流域工作的人当中,十有八九都会沾染疟疾。整支部队当中,仅有七成五的人能够全力工作,剩下那二成五的人拖着病体,根本无力干活。大约四年前,由于太多士兵得了疟疾,整个工程被迫停工一年有余。洪东本人也是受害者,好几次死去活来,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在这方面,卡査泽拉见多识广,他深知疟疾之害。为了保护探险队中的每个人,他可谓是不遗余力。尽管如此,医生也是有心无力。药箱当中,只有一样特效药一奎宁,由金鸡纳树的树皮研磨制成。早在17世纪30年代,奎宁便经由耶稣会传教士之手,从南美引进欧洲。对于这种生物碱,欧洲人称之为“耶稣会粉末”o三百多年过去,它仍然是治疗疟疾最为有效的药品。

卡査泽拉规定,探险队的每位成员每天必须服食半克奎宁;每隔三到四天,他们还要吞下双倍剂鼠的特效药。不过,伙计们还是一个个病倒了。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一卡查泽拉开出的剂屋远远不够。但是,奎宁有着巨大的毒副作用,会让人心情烦乱、耳鸣作响,极端情况下,甚至会造成耳聋、致人残疾。卡査泽拉深为忌惮,用药也不敢太过大手大脚。

疟疾发病的头两个星期,病人一开始会全身发冷、抖个不停,如同筛糠一般;待他们裹紧毛毯准备取暖,全身又开始莫名燥热、发起烧来,体温最高可以达到一百零六华氏度。这时,发抖的症状倒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汗流泱背的感觉。于是,病人又需要不顾一切地让身体凉爽下来。

疟疾的痛苦滋味,克米特最为熟悉。他是个老病号,小时候就沾染了疟原体,病情反反复复,每隔几年乃至几个月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病,他的体温会攀升到约一百零三华氏度,牙齿磕碰、双手抖颤,根本无法见客。来到南美后,他的事业一路高升,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尤其是进入困惑河流域以来,克米特更是连续发烧、头脑一直昏昏沉沉。

儿子病倒了,父亲也未能幸免。除了疟疾,罗斯福还被痢疾折磨。探险队抵达困惑河岸边之前,他还一切无恙。按照卡査泽拉的话说,罗斯福当时“状态甚好”。但是,漂流开始后,美国前总统便开始疾病缠身。为此,卡查泽拉非常担心。

在困惑河边生病,可不是一件好事情。病人体虚,根本迈不动步子,然而因环境所迫,他们又必须努力前行。他们一会儿汗流泱背,一会儿浑身发冷。但是,他们一刻也不能休息,还得搬运行李、操纵船艇、穿越激流、搭建营地。丛林里时而暴热,时而暴雨,更是加重了他们的痛苦和病情。原有的伤口会进一步潰烂化脓,完全无力抵挡病菌蚊虫的侵袭。

从吸血虫到寄生虫,雨林里从来不缺乘人之危的生物。罗斯福自我解嘲地说:“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说这种话的人应该来热带丛林走一走,见识一下大自然的冷酷无情。”

***

疾病和饥僅横行,疲累和恐惧笼罩,困苦之下,大家渐渐卸下面具、露出本性。克米特表示:“大家都相信,只有身处荒野,才能看透一个人。”对此,他有些赞同:“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在野外,一切舒适都已不见,就连生活必需品也不多,一个人很容易就此脱下伪装,露出真我一人性中真实的一面,常常不那么吸引人。比如,在衣冠干爽、三餐无忧的情况下,某君很可能是个很好的旅伴。但是,换个环境,食品短缺、热饭都不能保证;浑身湿透,三天不能换衣,一番折磨下来,这人很可能就会显露出另外一番德性。”

根据克米特的说法,罗斯福一向要求子女“遵守丛林中的法则”。小时候,他们的露营地距离住家不过几英里。但是,父亲还是命令他们必须克勤克俭,不能贪得无厌,也不许偷懒。一切供应都很有限,孩子们必须在匮乏当中锤炼胆量、磨砺耐心,变得宽宏和慷慨。“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许挑三拣四,也不能多吃多占。就连最小的孩子也没有特权。父亲告诉我们,一定要严守规则,犯规之人会被丢在丛林里。”

旅途当中的不适,确实容易暴露人的弱点。罗斯福的一些密友也不能免俗。朋友的弱点,罗斯福还可以容忍。倘若子女也是如此,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克米特的表现,罗斯福一向满意。早年间在非洲如此,来到亚马孙之后,他对儿子的赞许也没有变。有肉吃的时候,克米特从不会伸向最大最肥的那一块。而且,探险队能够改善伙食,大多数时候都要仰仗克米特的捕猎技艺。他不辞辛劳、干活卖力,为许多伙计所不及。每次遇到险滩激流,克米特都是身先士卒,战岩石、斗漩涡,鞋子天天泡在水里,已经有了腐烂的痕迹。


克米特每次下水,利拉都会跟着跳下去。“他俩的衣服就没干过,”罗斯福回忆,“鞋子已经泡发了,身上的擦伤慢慢在潰烂。原本一点小小的叮咬痕迹越来越深,竟成了不得不防的重伤。”一个月来,克米特和利拉就像一对坚强组合,领导探险队奋勇前行。他们指挥大家清空船艇,然后又将其绑上绳索、拉过激流;有时,他们训练伙计划船操桨,以便直接冲过险滩。共事月余,罗斯福的儿子和洪东的得力助手已经相交莫逆,两人的友谊,明显好过他们的父亲和长官之间的关系。

洪东尊敬罗斯福,罗斯福也报以同等的礼遇。虽然他们有些嫌隙,但并不影响他们对彼此的看法。对方的敬业精神,两人也都非常赞许。洪东的科考探索遭到阻挠,心内自然不爽。不过,他并未因此怠工,反而更加努力以保障探险活动正常进行。罗斯福同样勤勤恳恳。他这样做,不但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那个安全回家的承诺。对此,洪东都感到有些讶异:“他每天笔耕不辍,哪怕高烧不退也是如此。帐篷升起的时候,他在写东西;大家准备饭食的时候,他也在写;哪怕到了晚上9点,他还在写个不停。在丛林里有所坚持,实在需要英雄气概。”

罗斯福曾经身居高位,但是,他却习惯和队友们打成一片。他们有什么困难,他总愿意伸出援手。切里认为,前总统是自己“遇到过的最好的探险伴侣”0“上校从不避讳任何活计,”切里说,“他总是尽心尽力完成自己那一份工作,还会帮助我们完成我们的事。”有一次,他甚至替切里洗了衣服。那天,切里提着一篮子脏衣服到河边准备浣洗。这时,罗斯福拦住了他。原来,克米特正在和激流搏斗,需要切里前去搭一把手。于是,切里放下篮子,准备待会儿回来再去处理。不料,罗斯福表示:“这些东西,我来处理吧。”他一开口,切里非常吃惊。“那天晚上,我和克米特回到营地的时候,发现我那堆衣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晒得整整齐齐。”切里有点感动,也有点惊喜:“美国前总统帮我洗衣服,这种事情,一辈子只有一次。”

旅程渐渐深入,切里对罗斯福的崇敬和爱戴与日俱增。探险之路漫长,两人聊了很多事情,从美国内战到搜集标本,简直无所不谈。一直以来,罗斯福都对博物学和自然历史很感兴趣o到了困惑河边,他仿佛觅得一次良机。一有时间,他就要向切里求教。说到野生动物,尤其是空中的飞禽,切里总是滔滔不绝。亚马孙丛林里这些鸟儿,他更是非常熟悉。“罗斯福上校对丛林里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很好奇。它们之间的共生关系、它们的分布、它们的食物、它们鸣叫的声音,还有它们的习性,都是他感兴趣的事情。他总是找到我问东问西,而且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罗斯福和切里的话题不仅限于自然界。篝火边、船艇里,他们有大把时光可以交流,话题当然也会转到其他方面。借此机会,切里对罗斯福的印象有所改变,而罗斯福也发现,博物学家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寡言。对此,他写道:“我和切里常常聊天,谈到许多事情,大多是对于生活的观点以及男子汉的责任一对于妻儿的责任、对于他人的责任、对于女士的责任。当然,我们也会说说战争、讲讲和平。对于这些事情,我们两人的看法完全一致。”

罗斯福和切里如此投契,实在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两个大男人的背景如此不一致,算得上天差地别。罗斯福出身富人家庭,受过良好教育。无论他志向如何,家庭都可以供他过上舒适的生活。切里呢,他完全靠个人奋斗和打拼。十二岁那年,他已经开始自食其力。当时,切里来到爱荷华州一家羊毛工坊打工,为了嫌取三美元的日薪,每天要工作十四个小时,每周只有一天休息时间。但是,他雄心勃勃,三年之后,便考上了爱荷华州立大学。罗斯福在哈佛就学期间,一直保持着优哉游哉的富家子弟做派。切里当然没有如此幸运,他主动揽下了在学校里看守蒸汽水泵的工作,每天晚上都要忙碌许久。值守期间,切里总想抓紧时间温习功课。无奈困意难挡,许多次,他都不知不觉悄然睡去。待他猛然惊醒,水泵早已经动力不足、行将停转。好在每次他都及时苏醒,才没有害得全校人没水喝。

毕业之后,罗斯福进入纽约政坛。这个地方虽然险恶,但也充满刺激。至于切里,则找了一份平淡而稳定的工程师职业。两年后,他就选择了辞职,逃离了凡俗生活。切里的鸟类学家生涯并不平静,在丛林中搜集标本,本就充满危险;何况,他还要干些其他的私活。他曾经倒卖军火,为一位游击队领袖效力了两年半之久。因此还招来一段牢狱之灾,在南美某所监狱里困守了三个月。南美不算是切里的福地,他在这里吃过许多苦,但是却从未想过要敬而远之。

***

切里对这片大陆的感情,罗斯福可以理解。前总统自己也对这方土地的人渐渐产生了情愫。队伍里这些伙计,他更是非常欣赏。罗斯福一度是个白人至上主义者,他曾认为,白色皮肤的种族要远远优于有色人种。但是,伙计们的勤劳和机智,以及他们应对危险的自如和潇洒,让他态度大变。面对洪东,罗斯福直言不讳地吐露心声:“很多人都说,巴西人又懒又蠢。但是,亲爱的上校,我向你保证,一个国家有这样能干的人民,她的未来必然一片光明。巴西,一定能成为世界一极。”

伙计们大都很优秀,其中的一位则特别出众。此人名叫帕伊松,他身强体壮、严守纪律、意志顽强。他是一名老兵,和利拉、亚米加尔一样出自洪东的电报部队,在巴西陆军第五工程兵营中服役,司职军士。当年,第五工程兵营曾在约卢埃纳河河畔设立了一处哨所,由帕伊松出任哨所的负责人。前些年,他和哨所附近的尼安比卡拉人打过一次交道。那一次,帕伊松表现得得体又自信,连印第安土著也为之折服。谈到这件事,洪东很是骄傲:“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就获取了印第安人的信任,建立了自己的威望。”

本次探险开始之前,洪东向帕伊松发出邀请。对方接受之后,洪东又委任他管理所有伙计。在伙计们眼中,这个管事的黑脸壮汉虽然治军严厉,但却令人尊敬。帕伊松的管理之术和洪东十分相似,两人都要求伙计全力工作、不得懈怠。同时,他们也都身先士卒、总是冲锋在前。-次,帕伊松在行动中太过忘我投入,身上的裤子在撕扯磨损之际,变成一堆碎屑。他只得衣不蔽体地走回营地。罗斯福不得不拿出一条裤子送给帕伊松,后者才不至于裸露身体。

总体而言,罗斯福很喜欢这帮伙计。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对于儒利奥,罗斯福自始至终都有些反感。这人恬不知耻,总是要求特权;他是个大肚汉,特别喜欢多吃多占。有时候,克米特会拿岀一些烟丝,分给那些干活卖力的伙计作为奖赏。每到这个当口,儒利奥都要腆着脸凑上前来向克米特讨烟抽。这些事情,罗斯福实在看得太多。他常常嘟嚷:“这人简直懒得出奇。”但是,也有人能降服这个肌肉莽壮的懒汉。利拉常常正色提醒儒利奥,说他再要吊儿郎当,自己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一方荒野当中。在半是警告、半是威胁之下,儒利奥也不得不老实一些。

一天晚上,帕伊松发现儒利奥又在鬼鬼祟祟。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在偷吃队伍的储备口粮。帕伊松又惊又气,挥拳就打,正中儒利奥的面门。后者居然一溜烟跑到洪东和罗斯福面前,开始恶人先告状。罗斯福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儒利奥又哭又闹,脸上又怒又怕。”很快,两位长官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不过,他们还是答应儒利奥,愿意就此进行调查。调查很快得出结果,儒利奥才是那个有罪之人,需要接受惩罚。罗斯福非常气愤,而且,前总统觉得,儒利奥最终“接受的惩罚简直轻于鸿毛”。

在此之前,儒利奥的名声就很糟糕。但是,这一次他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实在令众人瞠目结舌。按照罗斯福的性子,此人理当被就地正法。“丛林探险之中,偷窃食物形同谋财害命。”罗斯福直言不讳,“一旦有人敢于犯下这种罪行,那他必须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我不走了"

接下来的四天,探险队总共走了不到四英里。3月23口那天,远远传来的一声低嗥,让所有人心里一紧。他们似乎看到了印第安村落中未曾燃尽的烟火,感到了危险即将临近。3月24日,隔了一天,低嗥再不曾听见了。大家的心中也生出了侥幸的感觉。他们认为,危险已经远去,前方再也没有激流险滩。但是,作为队伍当中的头号桨手,安东尼奥·科雷亚的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他有预感,前路不但险滩密布,而且还潜伏着更为可怕的东西。科雷亚表示:“河水的脾性我清楚得很,就跟鱼儿差不多。那种声音,一听上去就是不祥之兆。”

安东尼奥对于未来的看法已算悲观,但实际上,他的预测还是有所低估。探险队即将遭遇的困难,要远远超出大家的想象。3月24日,大家只在河道上划出了三十分钟的距离,便迎来了第一道险滩激流。接下来的两天之内,探险队一路坎坷,在平静水面上航行的时间总共还不超过十五分钟。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在岸上艰难行进。这两天,岸边山势起伏,给探险队的绕行之旅带来了极大的困难。某种程度上而言,此路的不易,更象征了未知前路的崎岖。切里在日记中叹道:“我们正慢慢进入峡谷地带,接下来,河道上的险滩恶水将多到避无可避的程度。”

过去五日,天气一直保持晴朗,天空万里无云。由于没有雨水,河面


开始下降。许多礁石岩壁因此现出踪迹,相关的滩涂也就更加险峻了些。26号那天,全队人几乎被接踵而至的险滩弄昏了头。利拉带领安东尼奥·科雷亚、鲁伊兹·科雷亚和另外一名伙计,驾着空空荡荡的船艇慢慢闯过滩涂,而其余人等则守着行李,在险滩边的岸上扎下营帐。这片营地密布藤蔓,根据罗斯福的描述,“藤类植物比电线还粗,盛放着大朵的鲜香花朵”。

利拉带回的鲜鱼味道犹在嘴边,一周不到,探险队几乎到了断粮的地步。无论猎手拿回什么收获物,都能激发大家真心实意的欢呼。3月26日这天,全队人员享受了一顿难得的“盛宴”。对此,罗斯福、洪东、克米特、切里四人的日记中都有大篇幅的描绘和记载。那天,伙计们在栖身地附近的丛林中发现了如下食材:棕桐树树心、蜂蜜、野果,甚至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椰子,一个伙计还抓到两条食人鱼。最让大家兴奋的一点在于,他们寻获了整整一蒲式耳(计量单位,1蒲式耳等于8加仑,约为36.368升)的巴西栗。切里表示:“这真是重大发现!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咀嚼坚果为生。”

探险队的余粮不够吃,这一点,所有的队员都已察觉。他们每天的餐食定量已然减了一半,不过,走过的路程更是十分有限。洪东一直致力于精细作业、慢慢考察。此前,为了保证利拉能顺利完成测量工作,他甚至故意放慢造船进度。根据洪东的推算,大家还有三四百英里的路程要走。可是,迄今为止,探险队只走了不到一百英里。总之,大家一路上走得越慢、吃得越多。切里估计,如果接下来还保持这样的低速度、高消耗的模式,大家起码要捱过二十五天挨饿的日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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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过后的第二天,一行人正式进入深谷地区。这里的两岸都是高山,山势险峻陡峭。几天前,他们就曾远远地见识过此地的美景。说是美景,倒也不假,至少罗斯福是这样认为。他说:“两岸的山峦看上去很美,而且还披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热带雨林植被,绿意盎然。”但是,前总统也承认:“这里的激流也太多了一点。”进入峡谷后几分钟,颠簸的激流就把大家逼上岸边,准备跋涉。探险队决定卸下货物,先派人驾着空船驶过山谷内的险滩。剩下的人则守在岸边,看着行李。这样的战略有点冒险,不过至少可以节约时冋。同时,大家也不用劳神冒险拖船穿过丛林。所有的行李都已卸下,船艇一艘一艘顺利地钻过河道。一切都仿佛经过精心演练,在按照计划顺利推进。但是,操作终于还是出了岔子一在三名桨手划着罗斯福那'艘筏子准备通过河道时。此前,几艘船艇已一一顺利通行。不过,罗斯福的筏子体积太大,小小的河道难以容纳。而且,河道七拐八折、卵石密集,给伙计们行船带来了极大不便。当时,切里正在激流岸边徘徊,亲眼见证了那艰难的一刻。他在日记中写道:“为了全力调转方向,伙计们手忙脚乱。可筏子还是一头撞上礁石,而且冲进了藤蔓和树枝的羁绊之中。眨眼间工夫,大浪就扑了过来,加上水流从船沿漫溢,形成两面夹攻,承载筏子的两艘船艇就这样沉入了水中。”

两艘船艇处境尴尬,前有礁石、后有激流。凭那区区三个伙计的力气,根本无法把它们带出险境。激流的力量实在惊人,几乎就要卷走筏子、连人带船冲向下游。也许会一头撞上礁石,粉身碎骨。很快,切里听见了伙计们呼救的声音。于是,他飞快地跑向事发地点,伸出援手。他和他们共同努力了一阵,便很快意识到自己势单力薄。要想拯救这两艘船艇,必须要靠全队人齐心合力。于是,切里挣扎着趟水上岸,向大部队所在地跑去。他大喊大叫,把困境告诉了诸位队友。大家可不想再白白损失两条船,于是他们全员出动、一路狂奔。

一行人当中,罗斯福跑在最前面。切里描述了当时的情景:“罗斯福身先士卒,跳进河水,开始疯狂使劲。这就是他,他就是这个性格。那一次,罗斯福着凉了,连续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健康状况堪忧。其实,以他的地位,站在岸边观望指挥也无妨。”遇到危险,罗斯福总是这样搏命。在切里看来,他的英勇劲头真有点不可思议。由此带来的后果,大家更是始料未及。

过去的十二年中,罗斯福实际上只有一边腿脚好用。在1902年的那次事故当中,他的左腿遭受重创。当时,医生警告总统,左腿的伤情非同小可,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伤完全可能酿成严重的后果一要么截肢,甚或搭上一条命。因此,他必须小心翼翼,对自己的左腿好一些。六年之后的一天,罗斯福在牡蛎湾骑马放松。途中,一根树枝撞上了他的左腿胫骨。力度毫不起眼,腿上却泛起一阵钻心剧痛。罗斯福回忆道:“当时的情况非常不妙……雷克塞大夫(Dr.Rixey)不得不亲自出马,赶到出事地点为我做诊疗。”雷克塞大夫任职于白宫,他告诉总统,控制伤势本来需要手术处理。但是,如果总统愿意,保守疗法也可以慢慢祛病。

当初,罗斯福的病情虽急,但雷克塞大夫有白宫这个后盾,各样药品器材一应俱全,对付起来倒也容易。时空流转,困惑河边的卡査泽拉医生身边什么都缺。罗斯福的伤腿一旦发病,恐怕只有做手术这一条路。相关的手术难度颇高,即便在美国条件最好的医院,雷克塞也不敢轻易下手。对于罗斯福而言,伤及左腿尚属幸运。健康的右脚一旦受损,他基本上就失去了行动能力。眼下,他们正身处丛林,需要翻山越岭、涉水过溪。假如一个人双腿行动不便,无疑和瘫痪无异。同时,雨林里充斥着水气,伤口极易感染,造成更严重的疾病。

雨季悄然过去,但困惑河水深仍然可观。成年人跳进水里,基本能没齐腋窝。那天,罗斯福等人在水中挣扎扑腾,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岀事的筏子趟过去。河床底部深浅不一,大家每走一步都是踉踉跄跄的。好不容易摸到木船边缘,探险队队员举起斧子,劈向船身周围绳索般的藤蔓。克米特和六个伙计脱下称艮、逆流而上,游过一串险滩,来到一处小岛之上。在那里,他们放下绳索,重新套住船只。那边,罗斯福等人使出浑身解数,将船艇推出桎梏,朝向绳索的去处撑去。克米特等人则趁机控制住船艇,把它们引往岸边。

河水很急,要想站稳脚跟非常不易。突然,罗斯福脚下一滑,右脚胫


骨溜向一块岩石,产生了重重的一击。伤处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岩面,也浸红了一片河水。罗斯福原以为只是小伤一处,待他蹒跚上岸,才发现事情不妙。当时,他右腿上的汗毛已经被血染浸得呈现绯色。最后的一条裤子,看来也不能久穿了。

雨林湿漉漉的,每一寸泥土都富含细菌和寄生生物以及传播疫病的昆虫。这一点,罗斯福很是清楚。因此,他觉得,这点小伤很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切里作为旁观者,一步步见证了罗斯福病倒的过程:“打那天起,罗斯福的健康状况开始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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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七手八脚忙了一阵,两艘独木舟总算上了岸。此时,大雨瓢泼而至,连续下了三四个小时。雨水如此密集,连河面都仿佛隐去了踪迹。到了下午4点,雨势稍弱,探险队总算能继续赶路。走了不到十分钟,他们又遇到一串险滩,看上去凶险无比。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冒着大雨准备扎营休息。一路上,罗斯福拖着伤腿勉力前行,早已经虚弱不堪。队员们一面要照顾他的病体,一面要拖拉船艇、背负包裹——这两样东西早被雨水泡过,分量重了许多——匆匆上路。面对倾泻一般的暴雨,大家几乎没有抵抗之力。切里描述道:“当时,我们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沉入了水底,就连帐篷也不能幸免。”

3月28日早晨,大家很早便起了身。船行不过一英里,河道上便出现了拦路的险滩。洪东、利拉、克米特和安东尼奥·科雷亚四人出发往前路上打探,切里和卡査泽拉则留下来照顾罗斯福。但是,两人固然细心,却无法阻止上校的病情持续恶化。仅仅一个晚上过去,细菌感染的扩散速度已然非常惊人。同时,罗斯福的体温急剧升高,就像感染了疟疾一般。大家都有了不祥的预感。几个小时之后,克米特折回营地,发现父亲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此前,他虽然有些小病,好歹还能走来走去。现在,他只能躺在床上,几乎一动也不能动,哪怕是起身也有困难。

罗斯福情况不妙,整个探险队的境况也不乐观。克米特等人外出打探,走了约一英里,他们眼前岀现了“一幕惨景”座幽深的峡谷、两面都是陡峭的大山。山和山距离很近,几乎快要刺入彼此的身躯之中。它们脚下的流水也随着山势奔流起来。峡谷至少有一英里长,其间分布着六座瀑布,一座险似一座、一关难过一关,最后那一处瀑布起码有三十英尺髙。

这样的激流、这样的险滩,探险队的独木舟完全无法承受。即便船腹中空、船重变轻,它们也经不起峡谷的考验。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铺好木板路,然后拉着一切行李辎重(包括货物和船艇)慢慢通过。但是,四人在周围仔细打探之后,发现环境实在太过凶险,陆上绕行似乎也成了不可完成的事情。至于铺路拖行,更是近乎痴人说梦。根据洪东的勘察,峡谷里的岩石主要是角页岩。此类岩石质地坚硬,由细粒组成,经水一冲,非常容易打滑。洪东笃定地告诉另外三人,此路实在过于凶险,要想拖着独木舟走过这陡峭、崎岖的山崖完全不可行。此言一出,几个人都非常沮丧,齐齐垂下了头。

回到营地之后,洪东立即召集众人训话。当时,大家都已经疲累万分,而洪东却不为所动。他介绍了前路的种种艰难,语调冷静得像个没事人一般。切里永远忘不了巴西上校当年那副表情:“他平静地告诉我们:探险队准备抛弃船艇,选择步行。大家自己执生、各奔前程。”那一刻,每个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切里也是如此。他还记得:“洪东那番话,简直就是死刑通知单。” .

探险队的营地就在那植被丰茂、陡峭艰险的山崖下,距离外界理应不远。但是,他们却完全找不出一条逃离的道路。

迷路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担心、害怕。即便是最有经验的丛林老手,也有些心内惶然。几十年后的20世纪中期,波兰探险家阿尔卡迪·费德勒(ArkadyFiedler)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他曾经用文字描述过迷路的危险:“许多旅行者在这片绿色迷宫中徘徊良久,走出去之后,他们个个精神


失常,不得不住进了疗养院。归来的人还算幸运,因为还有另一些人就此下落不明。”费德勒写道:“他们就那样不知所踪,仿佛泥牛入海。丛林就是如此,有点像一头贪婪的凶兽,总在吞噬生命……在这里,人有许多死因,其中最为主要的一条,就是失踪。”

罗斯福的境况,让克米特和切里最为忧心。丢弃船艇,对于其他人已属灾难。罗斯福腿脚不能动弹,假如没有舟楫之便,基本上等于走上了死路。但是,前总统“没有一句怨言”。听罢洪东的决定,他只是默默无言,仿佛在思虑什么事宿。切里很担心,因为“洪东的话让他很有感触。他的责任感那么强,不知道他会作出何种回应”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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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有着多重身份,不但是个老牛仔、老猎手,还是个老兵外加探险家。他有个信条个人即便有伤有病,也没有拖累同伴的理由。为了守信,罗斯福可谓铁面无情。赞恩和他的交情如此莫逆,也因为无法适应探险生活而被扫地出局。有些人仅仅因为身体有恙,无力支撑探险活动中巨大的体力消耗,也不得不黯然离队。罗斯福认为:“一个人不能因为一点不适、一点小病就阻碍整个队伍的前进步伐。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次探险行动之中。”他还强调:“每个成员,都必须努力向前。这是他作为团队一员的必要义务。”

罗斯福不但要求别人遵守信条,更是严格约束自己。他自律的劲头,远远强过律人。早年间,他在达科他州经营农场,期间遭遇了多次惨痛事故。有一次,他骑马外出时不慎跌下,被一块大石头撞断了肋骨。还有一次,他和一匹叫作“本·巴特勒”(BenButler)的坐骑较上了劲。马儿“块头很大、非常顽劣”,它一阵狂奔、最后摔倒在地,把罗斯福的肩膀扯岀一条大大的伤口。每一次受伤,罗斯福都会坚持前行。对此,他自有一番见解:“医生和医院远在千里之外。接下来几个星期,我必须克尽全力、坚持职守,直到伤痛转安为止。"


那一次,施兰克在密尔沃基向罗斯福开枪射击。后者胸部不幸中弹,却坚持着完成了演讲。这就是他的习惯,他为此始终不渝。早年间,他和牛仔一起生活,还与士兵一起出入火线,早就看淡了生死。“我中了弹,却还完成了演讲。我手下的兵,还有西部那些老朋友都有些大惑不解。”罗斯福记叙道,“其实,他们不应该吃惊。我所做的事情,只是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应有的反应。我那样做,并不是为了自我表现,而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罗斯福从不恐惧死亡。对于人生走到终点,他还有过一段有名的论述:“值得生,才不怕死o'(Onlythosearefittolivewhodonotfeartodie.)自幼年开始,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哈佛大学的一位医生曾经警告罗斯福,说他的心脏有些问题,要想长寿,他必须活得安静一些。罗斯福回应说,与其每天活在案牍旁边,还不如死得早一点。美西战争期间,他给挚友亨利·卡波特·洛奇(HenryCabotLodge)去了一封信。那时,他只有三十九岁。但是,他却声称自己:“可以死得很安心……即便明天就死于黄热病,我也安心。”

罗斯福的父亲曾经经历过南北战争。只是,父亲决定花钱买命,让别人顶替自己上了战场。为此,罗斯福有着很强的战争情结。这股情结贯穿了他的成年人生,让他一心求战、从不畏惧。出发前往南美之前,罗斯福刚刚出版了自传。他在书中写道:“假如我的人生中遭遇战争,我绝不会逃避。我希望能向子女好好讲一讲自己在其中的遭遇,而不是解释自己为什么袖手旁观。”他的许多朋友甚至认为,罗斯福不单单求战心切,而且还向往在战场上牺牲。塔夫脱和罗斯福有过一段友谊,后来又渐行渐远。谈到曾经的师友,塔夫脱认为:“事实在于,他信仰战争。他希望成为拿破仑那样的人物,愿为战争而捐躯。他有着过去狂战士(berserker)那样的老灵魂。”

罗斯福之所以来到困惑河畔,正是看中了这里的危险。有时候,这种危险甚至高于战场。即便死在这里,他也愿意。为此,他还在信中向泛美

联盟(Pan-AmericanUnion)的前任秘书长约翰·巴雷特(JohnBarrett)吐露心曲:“人难免一死。如果我的离世能为人类打开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帮助人类(尤其是巴西人民)揭示一段秘密,那么,区区一死,又何足挂念?”他还声称,自己乐意“埋骨南美”。这次出行,探险队一路上打着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旗号。罗斯福不畏死的豪言传进博物馆馆长亨利·奥斯本的耳朵里,把他吓得不轻。

当时,罗斯福已然下定决心,不能为自己的生存拖累整个行程,他甚至做好了自我了断的准备。为此,在离开纽约之前,罗斯福在个人行李中塞进了一堆短袜和八副眼镜。其中就暗暗藏下了一小瓶足以致死的吗啡。这件事情,罗斯福并不避讳。他大大方方地告诉记者奥斯卡·戴维斯(0scarDavis):“每次出行,我都要带上足以自裁的药品。毕竟是外出冒险,前路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意外。”他还表示:“任何时候,只要死得其所,我都会坦然接受。到了那一步,我绝不会迟疑。死亡,只是一种解脱而已。”

如今,事情似乎已经到了那一步。只要吞下这瓶吗啡,他就可以解脱,不再成为众人的负担,更不会拖累自己的儿子。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断无可能自行走出丛林。克米特和其他队友必须伸出援手、付出数倍精力,为他保驾护航。如今,探险队的食品和装备已经降到最低限度,每个人要想生存,都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罗斯福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拖慢大家前进的步伐,乃至危及每个人的生命。对他来说,自我了断并非单纯地结束生命,而是做一件应当做的事情。

那天晚上,大家都各怀心事,走回了各自的栖居地。切里和克米特却没有立即休息,他俩决定,当晚轮流照料罗斯福。这时,前总统的病情似乎又严重了些。两人都清楚,这一夜绝对是漫长而难熬的。但是,第二天早上罗斯福的那个决定,还是大大出乎两人的意料。

晨光微露,切里恍恍惚惚地听到了罗斯福虚弱的声咅:“切里!切里!”切里惊醒了,他冲进帐篷,来到前总统的身边。克米特已经站在父亲床前。至于罗斯福,则还蜷缩在小床上面。前总统强撑病体,谈起了探险队遭遇的一系列困难。而后,他话锋一转,说到了自己那个决定,显得毫无迟疑:“小伙子们,我觉得,咱们当中有些人怕是走不岀这座丛林了。切里,我希望你,还有克米特,能够活着回国。我,就不走了,死在这里,也不错。”


第五部分绝望


数千英里之外的纽约,西奥多·罗斯福的家人及朋友已经和他失去联系好几个星期了。为此,大家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甚或会持续数月渺无音讯。尽管这样,3月230,(纽约时报》上的一则消息还是让他们始料未及。据报道,罗斯福一行丢掉了“所有的物品”,而且“至今下落不明”。文章中间,还附有一张马托格罗索州的简略地图。前总统的小照则出现在版面左下角。右侧的专栏里面,足足填满了十四个标题的内容,逐次简介了事件的前因后果、各种细节:“可能现身未知之河”“人迹未至之地”“团队四分五裂”“家人毫无信息”,等等。

读报道的灵感,源自于费亚拉的一封电报短文。当时,后者刚刚顺利完成帕帕加约河的漂流活动,正在桑塔伦进行休整。亚马孙河流域范围里,桑塔伦算是一个较大的集镇。电文不长,仅有两句——“激流卷走了一切物品”“请转告我妻子,我还好”。费亚拉简短的说明,阐明了事故的骇人之处以及自己当时的危险处境。当然,整件事都和罗斯福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没人知道费亚拉已经被踢出探险队。他们都以为,他还在和罗斯福一起探秘困惑河。他们还知道,他是探险队的后勤主管。既然他的一切物品都不复存在,那罗斯福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为了安抚读者,媒体已经尽了全力。报道中一再强调,罗斯福“很可


能还是安全的”。由于费亚拉只字未提罗斯福,《纽约时报》方面判断,后者并未受到太大伤害。“费亚拉先生未曾提及罗斯福的安危问题,说明上校尚无危险。事前,我们曾和费亚拉先生达成协议,一旦上校出现任何人身问题,他都必须立即通知媒体。”

虽然媒体竭力安慰,埃迪丝·罗斯福及其子女却没有半点释然的感觉。在他们看来,没有消息就是一个坏消息。为什么费亚拉只提到了自己,却没有透露前总统的近况?既然他有空和《纽约时报》联系,为什么罗斯福本人却没有这么做?

去年十二月,埃迪丝就已经回到美国。其后,她又经历了玛格丽特的去世。几个月来,罗斯福夫人都试图找点事情,不让自己陷入担忧和恐惧当中。那一年早些时候,爱瑟尔第一次怀孕。埃迪丝此时也就借机搬到纽约城中一家宾馆里,方便照顾女儿生育。3月7日,爱瑟尔诞下一名男婴,埃迪丝只多留了一个星期。其后,她搬去马萨诸塞州北部的格罗顿。那里有一所著名的私立学校,罗斯福家族的每名男丁都在此求学。当时,西奥多·罗斯福最小的儿子昆汀刚刚入学就读。十天后,即3月25日,埃迪丝回到萨加莫尔山庄。牡蛎湾仍然平静,家里却空空荡荡。

费亚拉的电报抵达纽约时,埃迪丝正在格罗顿。她和丈夫失联已有月余,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生。与此同时,在奥斯本的催促下,自然历史博物馆方面也向美国驻帕拉领事馆发出了一封加急电报。信中催问:“有罗斯福等人的消息否?情况若有进展,请即电洽,费用勿忧。”第二天,人在桑塔伦的费亚拉再次电报联系了《纽约时报》。这l次,电报内容很是详细,大大缓解了众人的紧张情绪。费亚拉解释说,因受“探险队的探险任务安排”,自己早已和大部队分道扬镰,而罗斯福等人“状况良好,正在困惑河探秘旅行”。

很多人都松了口气,埃迪丝却还放不下心。她很清楚,既然费亚拉不在丈夫身边,那探险队一行人的状况,他又如何能够了解呢?费亚拉捅过的那些娄子,埃迪丝也有所耳闻。她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让人信不过。何况,困惑河比北极还要凶险几分。当年4月,罗斯福为斯克里布纳撰写的专栏文章开始见诸报端,故事的主人公不是食人鱼就是食人生番。一般读者看来,也许会觉得新奇有趣,但埃迪丝只感到毛骨悚然。她对丈夫和儿子的忧虑,反而又增添了几分。

对丈夫的安危,埃迪丝牵肠挂肚;可是,西奥多满心全是探险,家人的状况他却从来不管不问。当年,第一任妻子去世之后,他就决绝地离家出走,去达科他州自我放逐了好几年。刚刚降生的女儿被他抛给了堂姐芭米。美西战争爆发初期,恰逢埃迪丝大病初愈。妻子恳求丈夫不要上前线,却遭到一口回绝。西奥多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上战场。期间,他还寄回一封家书,告诉妻子,自己这次“十有六七可能会战死沙场”。假若遭遇不测,就请妻子把佩剑交给小小西奥多和克米特保存。当时,两个男孩一个十岁、一个八岁。信的内容,埃迪丝大声朗读给了他们。孩子们听着听着,忍不住啜泣起来,小脑袋也都登拉到了膝盖之间。

卸任总统之后,罗斯福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多了一些。每次出游,他都会刻意安排一两个儿女随行。克米特十八岁那年,曾经和父亲同游非洲。当时,他只是个大学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过,如今,克米特已经长大成人。二十四岁的他有了自己的事业,即将开启自己的世界。而且,他的爱情之树刚刚开花,准备结果。一时一刻,他都不想在这片雨林里耽搁人生。他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父亲。罗斯福曾经告诉爱瑟尔:“克米特让我有种感觉,假如当初我不让他参加探险,会大伤他的感情。”但是,父亲也知道,儿子和爱人刚刚订下终身便要分开,内心一定痛苦不舍。何况,两人已经开始策划婚礼事宜。而为了父亲,儿子暂时停住了追寻幸福的脚步。这个举动就像一份重担,一直压在罗斯福的心上。“实际上,我不希望克米特参加探险。他应该和贝儿在一起。”罗斯福在信中告诉爱瑟尔。

***

克米特思念贝儿,贝儿也很想念克米特。不过,未婚夫不在身边的日子,贝儿过得并不烦恼。她顶着罗斯福家儿媳妇的光环,继续着漫游欧美的逍遥日子,一会儿造访马德里;一会儿回到纽约;有时候,也去法国转一转;英国也是她顺道的落脚地点。造访伦敦期间,她还惹上一桩官司,险些进了圣詹姆斯高等法院。

当年1月,贝儿的父母向外界公开了和罗斯福家联姻的事。当时,维拉德家族的成员们回到了弗吉尼亚州里士满(Richmond)的老家,一家团聚,不少朋友也都到场庆祝。相关的消息,当然瞒不过新闻报纸的耳目。而在费亚拉那封电报造成的震撼效果才刚刚过去几天之际,舆论上的罗斯福旋风再次刮起,横扫各大媒体的头版。那一次,记者们发现,贝儿和自己的妈妈、克米特的丈母娘在巴黎旅行。母女俩进行了花都大釆购,显得很是高兴。待到《华盛顿邮报》的记者上前釆访,贝儿“面带微笑欣然接受”,而后还“把购物清单一一道来”。两周之后,贝儿回到纽约。她又约上未来的婆婆一起欣赏歌剧。当时,埃迪丝很是烦躁,完全没有一点听戏的心情。

这厢,贝儿悠游欧洲;丛林里,克米特思妻正炽。以信传情的时候,贝儿的话语同样炽热。不过,她对克米特的爱,似乎不能和克米特对她的赤诚相提并论。他时常抱怨,说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信。她则坚称,自己的情书早已寄出。贝儿的态度,总有些心不在焉。“最近几个月,我给你写了一大堆信——当然,都很短,而且不大上心。”她戏谑着抱怨,“你居然一封都没收到,简直无法想象。不过,也正好,如果我不写信,你就能来西班牙看我,那我干脆一个字也不用写了。”

探险期间,克米特对于贝儿的思念与日俱增。一开始,他还可以在高原上找到一些分散精力的乐子。髙原上,他还可以驾着白骡、带上爱犬,四处转转、搜捕猎物。巴西高原上,沙漠广袤、荒无人烟,克米特非常喜欢这样的景色。他喜欢徜徉其间、思念贝儿。这样的情怀,他也告诉过她。“荒漠总像是我的朋友。”他向爱人解释说。

对于克米特的深情,贝儿从不怀疑。一路上,即使是沿着困惑河、穿


越丛林,爱人也从来不忘和她鸿雁传情。面对爱人,他也从不讳言心中的思念之痛。他写了又写,直到探险队物资不济,才不得不停手作罢。1月底,他曾经写道:“我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自己很孤独,可能你已经听得有些厌倦。但是,孤独就是我生活的内容,每次下笔,我都无法予以排解。哦,贝儿,最最亲爱的爱人。一想到我们终将相守相依,我总是感到无限的幸福。”字字句句,克米特的信件充满爱意。但是,从中也可以看出,他并不了解自己所爱的那个人。当时,他们两人同时身处异国,彼此之间相隔万里。而且,两个人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志趣。他们,根本就是两类不同的人。

打从童年起,克米特和贝儿便身处不同的成长环境。而且,他们的父母对于儿女也有着截然相反的期许。罗斯福出身名门望族,维拉德一家也属大富大贵。但是,贝儿从小生活在上流社会当中,享受锦衣玉食,学习各种社交礼仪。克米特虽然贵为总统公子,幼时却只是牡蛎湾森林中的野孩子。罗斯福的堂妹芭米甚至声称,自己“从没有见过这样疏于管教的家庭”。罗斯福从不要求什么餐桌礼仪,他本人的吃相就很不雅观。相反,他要求儿子们必须学会使用枪械、剥兔子皮以及砍伐树木。入主白宫期间,总统仍然坚持放养的原则。孩子们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他从来都一笑置之。父亲担任总统那年,克米特正好十二岁。每天早上,总统的二儿子会在口袋里揣上一只活蹦乱跳的长鼻鼠,然后再去吃早餐。至于他的小弟弟阿尔奇,则占用了乘客电梯,把自己的小马玩具运上运下。埃尔文·胡佛drwinHoover)在白宫工作多年,他回忆道:“罗斯福在那几年,(他的孩子们)完全把总统官邸当成了游乐场。任何东西,无论有着怎样的神圣意义,都会被他们当作娱乐玩耍之用。而且,孩子们如此淘气,背后显然有大人撑腰。谁敢阻止他们找乐子,还真需要一番勇气才行。”

表面上看,罗斯福家这群男丁秉性粗犷。但是,罗斯福的大女儿爱丽丝非常清楚他们的毛病。她认为,自己的兄弟们有一种“悲剧气质"(melancholicstreak)o这样的气质,深深笼罩了整个罗斯福家族。其中,克米


特最有可能成为家族气质的牺牲品。他身体强壮、秉性聪敏,不过,他却没有继承父亲那种乐观自在的精神。埃迪丝最是欣赏自己的二儿子,但是,她作为母亲非常清楚,这个金发男孩也有阴暗沉郁的一面。几个月前,她曾和芭米通信。信中,埃迪丝形容克米特“头脑虽然超卓,内心却很脆弱”。她一向以为,二儿子“孤僻又独立”,除了自己,他没有任何伙伴。偶尔的情况下,他和母亲还算亲近。因此,埃迪丝很清楚他的本性。对此,她在信中向妹妹艾米莉提到过:“我儿子就像个修道士,对于外界一向麻木。我觉得,他除了自己,唯一在乎的人也只有他母亲。”在格罗顿上学期间,克米特就有滥饮的习惯,连公学的校长皮博迪(EndicottPeabody)也发现了他的恶习。为此,校长想和罗斯福家的公子好好谈谈。谁知道,克米特大发雷霆,几乎要和皮博迪“大打一架”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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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米特脾气火爆,贪恋酒精。在父亲的眼中,二儿子的身上恍惚透出了自己兄弟的影子。西奥多·罗斯福只有一个弟弟,名叫艾略特(ElliottRoosevelt)。他不但酗酒,而且还吸食吗啡,三十四岁那年便离开了人世,死因是酒精中毒,外加毒品过量。幼年时,弟弟艾略特生性快乐、讨人喜爱,哥哥西奥多则笨手笨脚、木讷严肃。两兄弟相比,艾略特体魄更好、个头更高,他的运动天赋也为西奥多所不及。但是,进入青春期之后,艾略特渐渐失去了成长的方向。一名传记作者曾形容,罗斯福家的小儿子“性情有如诗人,倾向于诗性的自省”o他很是孤僻,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一点,他和自己的侄儿是如此相似。

1878年,西奥多和艾略特的父亲因癌症去世。当时,哥哥正在哈佛求学。父亲临死前的病容、痛苦和挣扎,他并没有亲眼得见。不过,丧父之痛还是几乎击倒了他。他的弟弟情况更甚。艾略特一直守在父亲的病榻边,他悲痛得几乎心智错乱。他们的妹妹科琳回忆:“艾略特心思非常缜密,温柔纤细得像个女人。父亲病危期间,他完全六神无主。”老西奥多最后的日子是在艾略特的陪伴中度过的。后来,艾略特回忆起这段经历,悲恸得完全不能自已:“病痛折磨着父亲,他呻吟着,身体扭来扭去,极度的痛苦让他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上帝,为什么我爸爸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四年过去了,艾略特坠入爱河。他心仪的女子名叫安娜·霍尔(AnnaHall),和贝儿一样,她也是一位社交名媛,出身富贵家庭。在克米特的眼中,贝儿简直完美无瑕。同样,他的叔叔艾略特也觉得安娜宛如女神,浪漫而又理想。他说:“我是如此粗陋、如此不堪,她却那样纯洁、那样典雅。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才能配得上她。”不过,1883年12月,两人喜结连理。两个月后,他的哥哥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一爱丽丝,死因是布莱特综合症。而后,西奥多从痛苦中渐渐恢复,艾略特却一步步走向沉沦。弟弟和安娜·霍尔育有三个子女——其中,他们的女儿艾莲诺尔(EleanorRoosevelt)后来嫁给了远房堂兄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ranklinDelanoRoosevelt),成为美国的第一夫人。虽然儿女双全,艾略特的婚姻生活却并不幸福,反而令人啼笑皆非。结婚数年,他愈加依赖酒精,甚至染上了毒瘾。安娜·霍尔秉性骄傲,丈夫的丑行让她觉得颜面尽失。同时,弟弟也失去了哥哥的信任。毕竟,西奥多自律甚严,有如一名清教徒。

最后,哥哥完全放弃了对弟弟的管束,兄弟之间一度恩断义绝。西奥多把艾略特送进巴黎的一家精神病院。罗斯福家的小儿子,就这样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废人。第二年,安娜·霍尔死于白喉病,时年二十九岁。死前,她禁止丈夫前来探望。假如艾略特有西奥多一半的坚强,妻子的离世也许会让他幡然悔悟、获得新生。不过,他没有。又过了两年,艾略特依然如故,西奥多不得不致信芭米。信中,哥哥希望科琳能够“不要再管艾略特的事情……他完全不可救药,他本应该努力自新。但他一再堕落,—沾酒精便不省人事。这个死孩子!当初死的就不该是安娜,而应该是他!”哥哥一语成谶,一个月后,艾略特真的死了,才九岁大的艾莲诺尔和两个兄妹成了孤儿。弟弟一死,哥哥的思绪随之飘回了二十年前。那时,艾略特还是个英俊小伙,笑容灿烂、前途无量。西奥多思绪万千,他告诉科琳:“我想起了艾略特过去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勇敢、慷慨的男子汉,人人都喜欢他。”科琳也记得西奥多那时的伤怀之状。当他看到弟弟的遗体时,她说:“他立即痛哭失声,就像一个小孩子。”

***

克米特的青少年时期,父亲一直对他管教很严。罗斯福要求他认真严谨、专心不二。后来,儿子进入格罗顿公学学习。当时,罗斯福已经当上总统,可是,他仍然抽出时间来监督克米特完成学业。一切在做父亲的眼中可助益积极向上的事物和爱好,他都釆取鼓励态度。克米特爱好诗歌,尤其欣赏埃德温,阿灵顿.罗宾孙(EdwinArlingtonRobinson)的作品。罗宾孙是罗斯福父子的哈佛校友,毕业之后,诗人走上歧途,酗酒打架、穷困潦倒。克米特将他的几首作品寄到了白宫,还请求父亲帮助自己的偶像摆脱困境。罗宾孙的诗作,罗斯福并不感冒。但是,他还是向罗宾孙伸出了援手。首先,总统给诗人在纽约州财政部谋得一个特别顾问职位。而后,他为《展望》杂志撰写专栏,大力推荐罗宾孙的作品。对此,罗宾孙感激不尽。事后,他专门致信克米特:“如果没有令尊的鼎力相助,我不会有今天。是他,把我从地狱中一手拉了出来。”

相似的黑暗经历吞噬了艾略特,也差点毁掉罗宾孙,罗斯福可不想自己的儿子落得同样的命运。因此,每次出游,他都会将克米特带在身边。而且,父亲总会对儿子委以重任。罗斯福希望,冒险能够让儿子养成勤勉的习性,同时找到人生的方向和成就感。他教子很严,一方面鼓励克米特认真学习,爱好文学;另一方面又督促二儿子坚持体力活动,锤炼心志和头脑。克米特在格罗顿求学期间,父亲曾经利用暑假将他带到南达科他州,两人在那里的荒漠中锻炼、探险。当时,大女儿爱丽丝不幸去世,罗斯福想通过沉浸于艰苦的日子来忘却亲人离去的伤痛。后来,父子同游非洲,也是出自同样的原因。克米特总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罗斯福深以


为傲。他在苏丹给另一个儿子阿尔奇去了一封信,语带自豪地表示:“我们的活儿很重。克米特总是最卖力的那一个,他善于行走,也善于奔跑,体力简直一流。他还是个很棒的猎手,一个富于责任感、值得信任的男子汉。我觉得,他很有领袖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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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河畔,罗斯複浑身汗湿、虚弱不堪,拖着病体蜷缩在床上。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可以为了团队牺牲生命。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继续前进,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死。罗斯福的心思,儿子很是清楚。克米特生性沉静、富于决断,他的品质让父亲非常感佩。不过,这一次,他只能选择忤逆。对于克米特而言,这还是人生中第一次违抗父命。这一次,他只想好好守在父亲身边。没有父亲,克米特绝不前行一步。

罗斯福宣布决定的那一瞬间,克米特也已经下了决心。父亲和儿子,就在这一秒之间互换了角色。过去的二十五年间,罗斯福一直在塑造儿子的性格。通过演讲、信件,通过露营、冒险,通过言传,也通过身教,罗斯福锻炼出了另外一个自己。他的儿子忠于职守,一旦领命便会不折不扣、全力执行。一直以来,父亲都鼓励儿子做一个独立的人。不过,罗斯福仍然保持着权威,掌握着最后的决定权。

那一晚,克米特没有接受父亲的指令。而且,他希望父亲认同自己的选择,也尊重整个团队的意见。罗斯福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自己必须给儿子留足面子。他想要牺牲自己,挽救儿子的生命。不过,要想让儿子听话,就得允许他挽救自己的生命。后来,前总统曾向一位密友坦承:“当时,我认为自己肯定不能幸存,一心只想克米特得到幸免。但是,他不会弃我于不顾。我清楚,自己不可能存活,即便有他的鼎力帮助。我绝不能拖累儿子,但又有什么办法?看来,我只能相机行事、自行了断。”


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

西奥多·罗斯福又有了活下去的决心。换在过去,一点意志足以代表一切。但是,在亚马孙丛林,在困惑河流域,一个人的决心远远不够。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对付——自己的病痛、身边的深谷险滩、前路的激流,还有共事的伙伴一洪东和他意见相左。巴西上校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弃船而走、绕行陆上。假设他的提议得到执行,一行人必须在无路可寻的丛林中艰难跋渉。

罗斯福非常清楚,自己腿脚不便,又是热病缠身。一趟丛林中的艰苦旅程,足以要了自己的命。诚然,他的意识很清醒,他的决心也无可怀疑。但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纵有意志也是枉然。长大成人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渴求被人照顾。在这方面,克米特当然义不容辞。自打加入探险队,克米特一直疟疾缠身,但是,他的身体状况还算乐观。他还年轻,有着一身的活力。而且,父亲那种自信,被克米特全盘继承。和父亲一样,他坚信探险队可以顺利驾船通过峡谷。但是,能不能劝服其他人,他也没有把握。“当时,全队人只有克米特相信我的判断。”忆起当年,罗斯福不无感慨。但是,年轻人的努力很快感染了切里。后来,连利拉也站到了他这一边。长期以来,利拉都是洪东的左膀右臂。这次旅程中,他和克米特接触最多。两人同处一舟,一起乘风破浪。对方的旺盛精力和无边勇气,让


利拉深深感佩。而且,克米特善于使用绳索,正是这点独门技巧,让利拉的信心大增。此前,克米特在巴西工作多年,见识过不少悬崖峭壁,善用绳索只是在那些地方搭桥修路的基本功而已。局势渐渐偏向罗斯福父子一边,但是,洪东还是坚持己见。他始终认为,走水路过峡谷肯定是大错特错。但是,克米特、切里乃至利拉态度决绝,他也只得求同存异,并且表示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克米特的计划如下:利用绳索套住空空如也的独木舟,将它们一一拉过瀑布;与此同时,伙计们拖上行李,沿着崖边的小道走过山谷。计划要想施行,行李必须减轻。开始南美之旅后,探险队已经先后四次精简随身物品。这一次的抉择尤为痛苦,因为东西太少,实在弃无可弃。万般无奈之下,每个人都像吝啬%一般,仔细审视了周身的物品。最后,克米特回忆说:“除了吃的,其他差不多都扔掉了。”

罗斯福只留了两个包的东西。其中一个装着纸笔以及写作时必要的防范用品——太阳帽和长手套。另一个粗布大包里,则有他的折叠床、毯子、蚊帐,以及一系列个人物品:一套睡衣、两条内裤、一双短袜、六方手巾,还有洗漱用具、随身药包、枪支润滑油、黏性石膏、杀虫剂、针线、眼镜、钱包。他的所有物品都经过精简,一张支票夹在其中显得特别显眼——探险队抵达玛瑙斯之后,他想用这笔钱招待大家享用一顿美餐。他把鞋子给了儿子,后者一路辛劳,原来的鞋子早就散了架。其他人的物品,也都是能扔则扔。

一切准备停当过后,利拉和克米特攀上峡谷高点,准备放下绳索牵引船艇,开始一段冒险旅程。他们并非第一次运用这种手段,但是,过去那几次实践都是用于对付小瀑布,两者的垂直高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次,崖壁不但高耸,而且陡峭无比,与地面几近垂直。有时候,探险队队员不得不停住脚步,倚身又窄又细、濒临掉落的岩石群中稍歇片刻。“这个活儿实在辛苦,而且非常危险。”罗斯福回忆说。不但人员时刻面临生命危险,船艇更是随时可能滑落水中、就此报废。若如此,即便大家顺利通过峡谷,也需要在谷口耽搁几日建造新船,而后才能继续前进。

峡谷不但给克米特和利拉带来了巨大麻烦,行李队伍也是备受其苦。过去,行李队伍习惯沿着河边行走。这一次情况有别,他们不得不爬上三百五十英尺高的崖壁,开出一条小道。途中还要经过树木密布的山顶。克米特和利拉忙着对付独木舟,洪东则带领一队伙计向山上进发,准备开拓一条适合的前进道路。一行人登上山巅,洪东开始四下观望。他命令手下立即砍树,避免林木阻碍视线。结果令人失望。环境的可怕远超众人所想。而后,切里也亲眼见识了峡谷四周的地形。鸟类学家不禁慨叹:“脚下的罗斯福河如同一支利箭,直直奔流向前、消失在远方。景色很是漂亮,但也非常骇人。水遇到了山,必有激流险滩出现,这一点,我们都清楚;翻山越岭的辛苦,大家也是心知肚明。于是,弃船走陆路的论调再次泛起。如当下形势所逼,这确实是一大选项。”

四天之后,探险队的所有成员、行李和船艇都顺利出现在了峡谷的另—端。这一天,正好是4月1日。短短四天,大家好像创造了一个奇迹。不过,没人有心庆祝,每个人都又病又饿、疲累不堪。而且,探险队又报废了--艘船艇,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事发于穿越峡谷的第三天。当时,绳索突然断裂,一艘船艇就此脱缰而去,沉入水底。克米特和切里为了看好行李,已经费尽了全力。那一刻他们也只能徒呼奈何。

探险队一众人的心情本就灰暗,偏偏遇上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而下,仿佛是一场惩罚。淡定如洪东,也觉得这场降水“非常狂暴”。雨势实在太大,伙计们刚刚升起的帆布顶篷也被砸在了地上。大家最担心的当然是那五艘船艇,它们随时可能脱缰而走,被冲得无影无踪。雨水漏过帆布,渗进了帐篷里面。罗斯福躺在床上,无助地接受了一番暴雨的冲刷和洗礼。他的体温又开始飙升。

4月2日,一夜的风吹雨淋,让大家无比困倦。此前四天的艰苦跋涉,也现出了负面效果。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河上,随舟漂流。可惜天不遂人愿,如今,探险队只剩下五艘船艇,除了罗斯福和几位船夫,大家

都必须登陆步行。就这样前进了不到两英里,又一处高耸的峡谷出现在众人面前。切里几乎绝望了:“原以为已经逃出群山,没想到到头来还身在山中!"

3月2日,一行人在困惑河上首次遇到险滩激流。事到如今,他们才仅仅行过六十八英里,漂流了不到五百英尺。而且,类似的困难一重多过一重,还在前面等着大家。罗斯福感叹:“漂流后绕行,绕行又漂流,类似的旅程,我们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头。而且,食物的问题也越来越让人忧虑。”他还写道:“每在激流上耽误一个小时,遭遇弥天大祸的几率就增加几分。即便危险,大家总归还得前进……假如不闯过这一关,我们很可能活活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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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的健康状况本来就差,接二连三地战激流、斗险滩,更是榨干了他们仅有的精力。而且,还彻底埋葬了每个人的希望。每一处险情,都让人想起死去的辛普里西奥;每一次绕行,更是一场折磨人的旅程。毒蛇、土著、苦役一般的搬运工作,足以让人累得抬不起头来。很多伙计干脆找到长官诉苦和质问,他们似乎对走出丛林已经失去了信心。对于手下的疑问,队员们完全无法解答。但是,他们必须换上一副勇敢的面孔。罗斯福叹道:“我们必须保持士气,鼓励手下提振信心。”

探险伊始,罗斯福就意识到了伙计问题的重要性。一有机会,他总会给他们打气。提起这一点,切里颇感佩服:“那几周,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朝我们扑了过来。罗斯福先生的境况尤其堪忧,他发着烧,而且被痢疾缠身。但是,他从不颓丧,也没有放弃。从始至终,他都努力回大家伸出援手。对那些负责划桨和搭帐篷的伙计,他最是照顾。”每到中午,罗斯福都会拿出巧克力棒分给伙计们,哪怕他自己的口粮都有些捉襟见肘。总统的这点礼物,伙计们万分珍视。拿到巧克力棒之后,他们都舍不得立即吃下。一般来说,大多数伙计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礼物,等到下午3点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品尝,权当补充能量。洪东认为:“巧克力棒在巴西内陆可不多见,伙计们甚感新鲜、很是爱吃,同时也体会到了罗斯福的体贴和用心。难怪大家会如此喜爱他。”

走到这一步,探险队的食物已经少得不能再少。大家的生存机会,也驟然降低了许多。前总统虽然虚弱,却并未就此降低对伙计们的关心。他不止拿出零食和巧克力棒与他们分享,还把自身的饭食分给大家。对此,克米特和切里都表示反对。罗斯福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两人:“大家都需要食物。我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为了监督罗斯福认直进餐,切里表示:“我们恨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他。”一旦“罗斯福没有一点胃口,我们会收起所有食物,用作下一餐。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每一口食物都弥足珍贵”。

一路的颠簸下来,许多伙计看上去气色很差,而且十分抑郁。每个人都态度阴沉,士气低落。对此,队员都有些忧心。切里回忆道:“那些天,营地上空简直一片阴暗。”3月30日那天,克米特写下一篇日记。他认为,探险队中每个人都处于“灰心丧气”之中。对此,洪东持反对意见。巴西上校坚持认为,探险队的精气神还算高涨。但是,倔强如洪东也得承认,接连不断的险滩给“所有队员造成了极大麻烦”。正因如此,大多数人都“有点崩溃”了。

伙计们情绪焦躁,不但会影响效率,还可能造成危险。伙计的人数远多于长官,比例几乎达到三比一。假如真有冲突,他们可以轻易占据上风,争得探险队的指挥权。此前,洪东有过对付哗变的经验。各种因素显示,伙计们的情绪已经到达临界点。如今的这次探险,似乎正慢慢滑向一场灾难。

暴动起来的伙计有多可怕,切里也曾亲身见识过。此前的一次历险当中,他曾经将一名成员驱逐出队。那人怀恨在心,竟然想要切里的命,切里只好举枪还击。一场变故,以肇事者被击毙而告终。但是,切里也受了重伤,差点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打那以后,他的一条手臂也变得不大


灵活了。

万幸的是,探险队中的伙计品性大都还不错。他们举止得体,值得托付、信任。过了几周,情况持续恶化。每个人的情绪也大受影响。“到了这一步,”罗斯福表示,“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即将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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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日,大家起了身,心中已然毫无期待。每个人都清楚,这定然不是轻松的一天。今天,探险队需要把独木舟运过两处峡谷。根据计划,他们需要尝试三种方案以完成这项工作。首先,伙计们要尝试驾船冲过激流,抵达一个尽可能安全的地方。假如河流过于汹涌,探险队就将采用备用方案,用缆绳拖吊着船艇通过峡谷。第三种方案将从海拔较高的地域开始。探险队队员会砍伐树木、铺成道路,将独木舟一口气拖运到峡谷的隘口。

第一种方案最为容易、简单,却遇到了出乎意料的突发事件。安东尼奥·科雷亚和另一名伙计正操着桨、驾着船通过河道。不知为何,独木舟突然失去了控制,两人一下子被卷入了激流当中。绝望中,两人奋力抓向横生的树枝和藤蔓。无奈波浪实在太强,枝丫和藤条没法帮助他们上岸,只是割破了他们的手腕。两人很快意识到自己将会被卷进水底,于是毅然决然地跳船逃生。众人眼睁睁看着,“船艇挣脱他们的手,直接沉进了河床底部”(切里语)。如此一来,探险队只剩下了四艘独木舟,其中两艘还是他们后来自建的。

探险生活本就孤独,穿越峡谷的人员安排更是加重了大家的这种感觉。为了保证船艇顺利通过峡谷,一众人必须各自镇守路途中的某一段路程,显得零零落落。利拉带着几个伙计守在岸边,他们负责清除灌木和杂草,为独木舟清除障碍;洪东则率领另一支队伍,专门砍树、劈木、铺设道路。剩下的人马统一听从帕伊松的指挥,拉着船艇走向瀑布上的某一点。切里和克米特已经候在那里,时刻准备伸出援手。

昨天晚上大家栖居的营地里还有一人留守看管。看管者叫佩德里尼奥,深得洪东和罗斯福的信任。他的使命在于看紧行李,不让别人浑水摸鱼。最近,集体的货物一直在慢慢减少。那天早上,衣衫褴褛的伙计们照例开始收拾箱子、整理东西,很快,大家扛上行李,准备出发。这时,佩德里尼奥发现了蹊跷。他凑近仔细观瞧,才发现又是儒利奥·德·利马在捣鬼。这个壮汉又在偷偷摸摸地从箱子里掏食物。这一次,他的目标指向了一堆干肉。路程走到这一步,干肉可是实实在在的稀缺物资。佩德里尼奥绝不含糊,立即把偷窃案汇报给了帕伊松。

帕伊松一听此事,顿时火冒三丈。这一次,大家居然抓到了现行犯,他简直无法容忍。不过,虽然儒利奥算得上罪行累累,但探险队正是用人的时候,大家实在无法让这么一个健康的大活人接受所谓惩罚,从而逃脱劳动。于是,帕伊松暂时赦免了窃贼,带着儒利奥向大伙干活的现场走去。而佩德里尼奥也回到了工作岗位,继续尽忠职守。

过了不久,儒利奥又惹得帕伊松大为光火。当时,两人正走在陡峭的山腰小路上面。前方,一个伙计大概觉得肩头的行李太重,不得不卸下担子休息一会儿。儒利奥对其视若无睹,故意磨蹭落后。这时,帕伊松不得不呵斥儒利奥,要他赶紧上前帮忙。同一时刻,克米特和切里还在山巅的中转站苦等大部队的到来,他们的身旁躺着病恨恢的罗斯福。三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于是纷纷拿出书籍阅读起来。好不容易,他们才等到儒利奥现出踪影。只见他肩扛箱子,不住呻吟。儒利奥一边走,还一边嘟嘟哦嘍、自言自语。切里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身影,扭头转向罗斯福父子打趣说:“听听这是谁来了?他的声音,咱们最熟悉啦。”父子两人也不觉一笑,“呵呵”两声,又自顾自看书去了。

儒利奥放下货物后,切里也习惯性地抬起头来、向他看去。他发现儒利奥走向一棵树下,并从那里捡起了一支卡宾枪。伙计们看到猎物,总是这种反应。因此,切里也没有在意,他只是告诉罗斯福父子,附近可能有猴子或者鸟类出没。几分钟过去了,儒利奥已经不见踪迹。突然,三个美

国人听见一声枪响。“你们说,这小子射中了什么东西啊?”罗斯福虽然生了病,听觉还很灵敏。他们父子二人加上切里都来了兴致,猜想着儒利奥可能的猎物。不管伙计有什么收获,大家都可以美餐一顿。他们刚想预测一下那顿美餐具体的内容,三个伙计骤然从身旁冲了过去。他们行色匆匆,看来一定是岀了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一阵吼声传进了三人的耳朵。“JuliomatoPaishon!"顿时,罗斯福、克米特和切里齐齐愣在了原地。那句葡萄牙语的意思原来是:“儒利奥把帕伊瘀杀掉了!”


“杀人者必须偿命”

谋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峡谷。缘此,大家都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他们时刻都竖起耳朵,仿佛在等待枪声再次响起。众人觉得,儒利奥开枪并非只为除掉帕伊松。旅途的一路辛劳,已经压断了儒利奥本就脆弱的神经。接下来,他会开启一场屠杀,让所有人成为牺牲品。切里认为:“大家都觉得儒利奥疯了,他会大开杀戒,让我们统统下地狱。”几分钟过去了,四周还是一片死寂。无声的山林,却比那一声枪响更加震慑人心,让所有队员都惶惶不安。他们只觉得,危险无处不在、呼之欲出。

美方人员率先回过神来。他们意识到,儒利奥正在向昨晚的营地走去。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此变得清晰起来一佩德里尼奥。早前,儒利奥正在盗窃食物时,被身为警卫的佩德里尼奥抓了现行。此刻,佩德里尼奥不但没意识到大难将近,甚至没有武器防身。几周前的那次事故,让罗斯福至今行动不便。但是,他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犯下谋杀案——终其一生,罗斯福都在为消除这种威胁而斗争。于是,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伸手摸向那堆步枪——此前,儒利奥已经抽走其中一支作为凶器。克米特和切里都不愿罗斯福干预此事。但是,前总统很是坚定。他命令儿子和切里看好船艇和补给,自己就出发了。他握着枪,想要给佩德里尼奥提个醒。“我们还来不及组织人员跟随,他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


儒利奥消失的方向。”切里记述了当时的情形,“他毫不犹豫,看来是一心要找出杀人犯的踪迹。”

罗斯福走在前面,卡查泽拉勿勿赶来,紧随其后。医生的手中也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不多久,他们发现了帕伊松的尸体。年轻人背面朝天栽在地上,身体僵直、毫无生气;身下血迹斑斑,身旁是一堆被丢下的行李。儒利奥那一枪正中他的心脏,所以他才会直直倒地,犹如一棵遭到砍伐的树木。罗斯福断言:“杀人者躲在路边朝他开了枪,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可见,他一定是有意杀人,动机十分险恶。”

意识到儒利奥的凶残,罗斯福更加担心佩德里尼奥的处境。他拖着伤腿,努力前行,走过帕伊松的尸体,朝着营地的方向赶去。他不时向四周张望,想找出一点儒利奥的蛛丝马迹。终于,两人来到了营地面前。卡查泽拉灵巧地向前一步,挤到了前总统的身前。“我的眼神比您好使,上校先生。”医生向罗斯福解释,“我一看见他,就立马通知您。然后您再开枪射击。”但是,四周见不到关于儒利奥的半点东西。杀人犯不知所踪,不过好在佩德里尼奥毫发无伤。几人突然意识到,儒利奥可能藏身在丛林的某个角落里。也许,他现在距离凶杀现场并不太远。

这时,其他队员也赶到了事发地点。至于克米特和切里,他们还在中转站值守,为全队看管船艇和行李。直到两个信得过的伙计经过,他俩才放下活计,也朝着死亡现场奔去。利拉和洪东花了半个小时才抵达帕伊松的身边。两人匆匆了解了情况,便又接着赶路,走回营地。事故发生的时候,利拉正在瀑布边收拾船艇。他第一时间听到了枪响的动静,立即派人通知洪东。巴西上校吩咐伙计们继续认真干活、开山劈路,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工作现场。一段时间过后,四个人总算聚到一起。他们围在帕伊松的身边,木然呆立。

二十五年以来,洪东在亚马孙丛林中见惯了生生死死。有时候,同伴胸口申了毒箭、昏昏欲死;有时候,他们浑身滚烫、陷入迷茫;有时候,他们饿得发昏,完全失去意识。每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在死亡线上痛苦挣扎,自己却爱莫能助。但是,队伍当中爆出仇杀事件,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洪东看着帕伊松那毫无生气的躯体,脑中不禁想:人固然有一死,但帕伊松却死得没有一点价值。他的离去,并不是为了实现某种崇髙的日标;对于本次旅行,也没有半点益处。洪东就那样看着看着,眼中似乎都冒出了火。他似乎起了杀心。一直以来,巴西上校都习惯遵章守纪。但是,当时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似乎到了逾矩的边缘。按照克米特的说法,洪东当时“看起来想要大开杀戒”。

事后,洪东也忆起了那天的情状。在他的描述中,自己并不打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那热血的美国搭档,则要激进许多。找到帕伊松之后,四个人继续折返,来到原来的营地上。在那里,他们遇到了罗斯福。“我看见他的时候,”洪东回忆说,“感觉他在强压火气、怒不可遏。”看见洪东,罗斯福的第一句话几乎是在咆哮:“儒利奥一定要受到惩罚。他必须遭到通缉、归案,然后伏法。”“不可能,巴西没有死刑。”洪东回答,“犯罪之人可以受审,但不能因此而死。”罗斯福仍然固执己见。“杀人者必须偿命。”美国前总统大声表示。洪东也没有妥协:“这是我们国家的法律。”他表示,儒利奥一旦归案,大家要按照巴西法律依法进行处理。至于罗斯福那一套丛林规则,他完全不敢苟同。所谓依法处理,洪东的密友亚米加尔的解释最是权威:“犯人会继续跟随大部队行进。但是,他必须服苦役,以换取每天的口粮。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忘记他戴罪之身的名分。一旦走出丛林进入文明世界。我们将把他移交法庭、接受审判。”罗斯福是有名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看来,带一个犯人上路简直荒唐透顶。更何况,此人还会消耗探险队本就不多的口粮。而且,让一众伙计和一个小偷加杀人犯同居一处,大家又该做何感想?

罗斯福和洪东各执一词、相持不下。随后的一个发现,大大缓解了两位领袖紧张的神经,所有人也因此松了一口气。原来,伙计们找到了一支口径为零点四四英寸的温切斯特步枪,显然,这就是儒利奥杀害帕伊松所用的凶器。此前,洪东派出安东尼奥·科雷亚和安东尼奥·巴雷西两名

伙计去寻找儒利奥。两人很快找到了儒利奥逃进丛林深处的入口,随后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本来,洪东并不指望他们能够有所收获。但是,过了一会儿,一阵讶异之声从两人消失的方向传了回来。随后,安东尼奥·科雷亚走岀树丛,双手满是尘土,还拎着那把意外寻回的凶器。

热带雨林的植被太厚,儒利奥仓皇逃命的时候,一定不慎遗失了凶器。想到这里,大家都大为宽慰。“他肯定听见了后有追兵,于是带着惊惶一头钻向丛林深处。”罗斯福推断说,“一棵树横生的枝节,把他手中的步枪刮到了地上。”地面上除了枯枝,就是败叶,儒利奥找了又找,也没有什么发现。再加上他做贼心虚,生怕被伙计逮个正着,只能放弃寻枪、继续逃命。罗斯福轻蔑地表示:“当时,他本是恶向胆边生,却又畏惧遭到惩罚。懦夫的本性,还是战胜了谋杀的冲动。”

得知儒利奥两手空空,罗斯福和洪东的心态都大为平复。无论是将其正法,还是放他一马,如今看来都不是主要问题。现在,大家的精力总算可以集中到无辜的死者身上。帕伊松的脸上,已经蒙上一块白色绢布。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能够接受他的死亡现实,罗斯福就是其中之一。他写道:“可怜的人,半小时前还是那么生龙活虎。如今,却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帕伊松已经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失去辛普里西奥的时候,大家都很悲伤。帕伊松离开大家,带来了更大的心灵震动。辛普里西奥的遗体,探险队并未找到。他的死也就此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显得不太真实。众人的悲伤,似乎也因之而少了几分。相形之下,帕伊松那破碎的肢体直接呈现在所有人眼前,惨祸淋漓,时刻刺激着大家的神经。

事到如今,探险队已经不能为帕伊松再做些什么。他们只能操办一场隆重的葬礼,给队友送行。同时,洪东还宣布,附近的山川和瀑布将以帕伊松的名字命名。毕竟,他认为“这位年轻人的不幸命运,间接是由我们造成的”。于是,帕伊松的遗体将长眠在他死去的地方,“头朝向山、脚指向水”。

洪东决定厚葬帕伊松,但是,由于探险队丢弃了大部分工具,一行人甚至找不出一把铲子。要掘出一座足够深的坟墓,并非一件易事。于是,伙计们只得利用刀和斧,甚至自己的双手,一层层挖开泥土。他们的长官摘去帽子,在一旁默默肃立。简易墓室告成之后,罗斯福和洪东分别抓起帕伊松的左右臂,动作“小心翼翼、充满敬意”。利拉、克米特、切里和卡查泽拉分别抬起死去队友的背部和双腿。血淋淋的遗体,被轻轻放进了狭窄的墓室当中。很快,丛林空地里耸起了一堆低低的泥土。土冢之前,一个粗糙的十字架立了起来。几声致敬的枪声响过,葬礼就此结束。“就这样,”罗斯福写道,“我们把一位队友留在了河川之畔、巨树之荫。”

***

儒利奥身边没有枪支,并不代表探险队就绝对安全。恶徒很可能会悄悄尾随队伍,企图再次偷到武器,或者窃取一些粮食和补给。假如此人余恨未消,他甚至可能主动跳出来,破坏探险队的船艇。又或者趁人不备,将队友推入水中、致其溺毙。大家经常要在河水之滨忙忙碌碌,很难防范儒利奥的突袭。激流险滩还横亘在大家面前,不走过这一关,探险队始终摆脱不了峡谷的纠缠。为了自卫,也为了保护行李,洪东加派人手,严加设防和看管。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几名伙计盯着物品,也盯着众人的周边。通常情况下,探险队都备有两名护卫。一名的职责在于照看营地,另外一名则跟在大部队之后,负责收尾工作。切里主动担起了“照顾”利拉和克米特的责任。一干伙计放低缆绳的时候,切里也在一旁护卫。

当天,探险队弹精竭力,才把部分行李和两艘船艇运到了瀑布下方。此时,天色已暗,大家再也不能集体前行。到现在,探险队已然经不起一点损失。哪怕一小包食品,他们也不能丢弃。于是,洪东当机立断。是夜,探险队一分为二:一半人在激流的源头休息,另一半人则在峡谷另一头的树林里拉起吊床,准备在那里过夜。树林所在的方位很险,几乎就生长在悬崖边上。自探险开始以来,大家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安排。

那天晚上,大家齐心合力,先把罗斯福送到了营地里。前总统的病情


之重,让其他人甚为吃惊。毕竟,白天的时候,罗斯福还显得神采奕奕。对儒利奥恶行的愤怒,让他暂时克服了病痛。但是,待到夜深人静,前往营地的路上,他又开始虚弱起来。每走一步,似乎都要衰老几分。三个月前,他在巴西高原上的那种无穷精力,如今已经毫无踪迹。对此,洪东也只有一声叹息:“下午5点半,我们爬上一座小陡坡。当时,罗斯福先生几乎不能呼吸。他的健康状况很不乐观,从事大运动量活动很不适宜。”

除了两条伤腿,罗斯福的心脏也有些问题。比起前者,后者更让探险队里的众人忧虑。罗斯福热爱丛林,也喜欢远行,从牡蛎湾到缅因,再到华盛顿特区,美国东北部的每一寸深山老林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但是,过去几天,他只在困惑河畔的丛林中走了不到十步,就已经疲累得不能自持。此前的一天,切里陪着前总统在一处斜坡上走了一遭。罗斯福的身体状况恶化之快,鸟类学家简直难以置信。他写道:“我和他沿着小径,一路走向险滩底部的营地。忽然,他的心脏剧烈阵痛起来,不得不坐下休息。他当时一定万分痛苦。有三四次,他甚至干脆躺在地上,恳求我一个人走掉算了。”

父亲的病情,克米特自然最是担心。谋杀案发生前那天晚上,克米特写下一篇日记。他表示,自己“很害怕F(英语单词father的首字母,代表父亲之意)心脏的状况”。切里对罗斯福的牵挂,一点不亚于克米特对于父亲的忧虑。几个月来,切里和罗斯福已经建立起了一段兄弟般的友谊。为此,鸟类学家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朋友带出丛林。不过,过去几天所发生的事情,让这点希望日渐渺茫。“很多个早上,很多个日子里,每当我看到罗斯福上校的面容,我都不免心生叹息。我觉得,他可能即将离开我们。每天晚上,我总担心他看不到明天的清晨。”

.每天晚上,切里都要守在罗斯福身旁,彻夜不眠。罗斯福非常清楚,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有可能累及朋友的生命。为此,他甚至想到一死了之。切里的另一位朋友也曾经寻过短见,他自己还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那次事故,鸟类学家终生难以忘怀。那是在早先的一次探险当中,


一名同伴找到切里。当时,那人面如死灰,眼神非常吓人。根据切里的回忆,他“双眼当中快要冒出火焰”。那人告诉切里:“切里,我想借你手枪一用。”“你要手枪干什么?”切里问。回答很是冷酷、心酸:“我想自杀。”切里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我想:难道他就这样垮了?还是得了歇斯底里症?又或是间歇性的精神失常?我和他聊了一阵,虽然不太具体,但也明白了他的决心。于是,我默默抽出手枪、递了过去。最后,他自杀了。”

除了克米特和切里,卡查泽拉也很关心罗斯福的病情。作为队医,探险队的十九名成员(包括队医本人)的健康状况都需要卡查泽拉多加操心。实际上,队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罗斯福的病弱身体歹单精竭虑。卡查泽拉开具的官方报告当中,“罗斯福上校”占据了整整一章。4月4日下午,大部队带上剩下的那两艘划艇和一批物资,终于走过了险滩。此时,队医却还陪着罗斯福留守在营地里面。下午2点半,两人还在不时轻声攀谈。此时,医生突然发现,病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已经褪去。而且,他的身体突然颤动起来,完全不能自制。卡査泽拉急急测量了罗斯福的体温,发现前总统身上烫得就像开水在翻腾,而且温度还在急剧攀升。他赶快用湿毛巾把病人裹了起来,又给罗斯福的口中塞进半克奎宁,让其服下。“那一刻,我的手边什么药都快没有了。”当时,卡查泽拉几近绝望。他只希望能把病人送到一个条件较好的营地,毕竟,他们所处的地方位于悬崖之边,待在当地完全是出于权宜之便。但是,除了焦急等待,医生也毫无办法。到了下午5点,大部队总算完成行李的搬迁。他们腾出船只,准备运送人员。罗斯福、洪东和卡査泽拉坐上最大的亍艘独木舟,开始向下游行进。一面走,他们一面观测合适的露营地点。

由于儒利奥仍然在逃,大家不得不比平时更为小心。他们决定渡河前往右岸。四艘船艇还没来得及出发,雨水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几天以来,要数这次降雨规模最大。河道的水位自然大幅上升,按照切里在日记中的说法,“大多数人都被淋得湿透”。卡查泽拉本想为罗斯福裹上一层防水披风,但是,伙计们手忙脚乱一番之后,却不得不改为在小小的

船上撑起大大的遮雨篷。待到渡河成功,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罗斯福的体温就像坐上了火箭,飙升到了一百零三华氏度。前总统历经折腾,已经有点“焦躁不安、精神错乱”(卡査泽拉语)。

罗斯福的境况还在恶化,速度极快,卡査泽拉只得将奎宁直接注射进他的身体。卡查泽拉有一个木制药箱,包着兽皮,还锁着一把大锁。每隔六个小时,医生都会打开药箱,拿出银色的注射器,为病人的体内注入药品。虽然卡查泽拉已然尽了全力,罗斯福的情况仍然没有太大改观。“体温只跌了一点,简直微不足道。”卡查泽拉提到疗效,显得非常无奈。

当晚,伙计们拖着病体,缩上吊床,乍一看去,好像一只只巨大的蚕茧,垂在棕梱叶片下,隐没在黑暗当中。那厢,罗斯福的小小帐篷里,几名队员轮流值守,看护着昏迷不醒的罗斯福。前总统的体温再次攀升,几乎让他失去意识。他的口中,反反复复、兜兜转转,念叨着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TaylorColeridge)那首诗歌《忽必烈汗》的前几句:“忽必烈,在上都,筑起堂皇安乐宫;忽必烈,在上都,筑起堂皇安乐宫;忽必烈,在上都,筑起堂皇安乐宫;忽必烈,在上都,筑起堂……”

***

夜色渐深,罗斯福一会儿昏迷,一会儿清醒。有一阵,他直直盯着克米特,询问儿子:“切里今晚吃得如何,摄入的营养能不能撑住身体?”而后,他又忘却了亲人的存在,仿佛自问一般嘟嘟嘍喧:“活儿我干不动了,食物我也吃不下了,他和切里一直在船上忙碌,就让他们拿走我那份吃的好了。”克米特试图安慰父亲。忽然,他却像惊醒一般,抓住克米特的肩膀嚷着要见卡查泽拉。医生随即赶来,同时吩咐克米特去休息一会儿。

凌晨两点,洪东来到罗斯福床边,替换了卡査泽拉。到了这一刻,罗斯福并没有忘记自己那个承诺:他要带着儿子,走出这片丛林。如今看来,他似乎没有机会实践诺言了。不过,他抓住洪东,要巴西上校保证儿子的安全;而且,假如他陷入昏迷状态,洪东必须带领队伍继续前进。说话的时候,罗斯福目光呆滞,全身是汗。他只是木讷地强调:“探险队耽误不得……走,你们走,不要管我。”

太阳还未升起,雨水已经渐渐停息。漆黑一片的树冠,被第一缕阳光染成金黄,随后,又恢复了翠绿的本色。罗斯福的高烧,万幸之中也退了下去。大家的心绪也重获安宁。那一天,罗斯福已经走到了生和死的边缘;那一晚,几乎没有人对他的生还抱有希望。洪东立即下令伙计们沿岸前行,在附近找寻适合的露营地点。昨天,他们已经饱受激流之苦。按照计划,探险队今天应该在陆上绕行。不过考虑到罗斯福身体不适,停留原地、进行休整,可能是更好的选择。但是,洪东觉得昨晚那一处营地过于潮湿泥泞,只得命令一行人继续前进。

大家找了半天,才在半英里之外觅得一处理想的扎营地点。罗斯福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但身体仍然虚弱不堪。他的体温,仍在一百零一华氏度左右徘徊。卡查泽拉原准备叫上两个伙计,抬起前总统的床榻前进。但是,罗斯福拒绝了这个建议。他才不想摆什么王者的架子,何况卧在床上被抬着走更像是残障人士的待遇。卡査泽拉表示:“我的提议刚刚岀口,就遭到上校的坚决反对。总之,他不想为伙计们增添负担。”他双腿颤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身体。克米特、切里、卡查泽拉和洪东簇拥着他,手里还拿着他的折叠床和躺椅。“他太虚弱了,时不时就要卧床休息。”卡査泽拉回忆道,“但是,他最终成功走完了全程,真了不起。”

克米特担心父亲的身体。随着罗斯福病情的反复,他的心情一时升、一时落,跌宕起伏,复杂而苦涩。而且,他自己也是疫痼缠身,疟疾还在不时袭扰克米特的身体。但是,克米特从不服软,他支撑着病体,不顾浑身的颤抖,不顾昏昏沉沉的大脑,也不承认浑身的烧热症状,只是继续坚持、继续工作、继续干活。“我是有点发烧,但也不太严重。”说到自己,克米特总是轻描淡写。

克米特如此坚定,他甚至不愿给自己放个假,也不肯休息下,他一心要成为工作的模范。当天早上,他空闲时一直帮着伙计们在激流中行船。


后来,安东尼奥·巴雷西兴冲冲跑进营地大叫大嚷,说在附近发现了猴子的踪影。闻听此言,克米特和切里立即操起步枪、准备出猎。很快,两人发现了猎物的方位——原来是巨大的绒毛猴。切里表示,这种猴子“动作奇快”。它们出没在树冠之上,非常敏捷地荡来荡去8但是,那一天切里和克米特枪法神准,三只猴子先后中枪、跌下树来,成为两人的战利品。当天,克米特还抓住了一只长颈龟。这种爬行动物脖颈奇长,只能藏在身体的一侧,而不能直接埋首在龟壳当中。对于弗兰萨而言,龟类是做汤的上好食材。

尽管仍然在发烧,但克米特打猎回来后也没有闲着。他又和洪东、利拉一起岀发前往下游,打探下一步可能的前程。他们的发现,体现了本次艰难旅行的价值。克米特说:“渡过这几道险滩,我们就将走出峡谷。”此前,大家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消息。兴奋过后,却又沮丧地发现山外有山、滩外有滩。不过,好消息大家总是喜欢听。新鲜的肉食,也“给大家注入了新的动力”。切里在日记中如此断言,鸟类学家还表示:“山峦渐渐平缓,大大激发了大家的勇气。坦途.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4月6日,大家的愿望似乎终于开始成真。不过,一着不慎,下游仍然可能充满危险。每个人都面带欣喜地看着山势渐渐远去。克米特早就说过,河水将会越走越宽。如今一看,果不其然。“慢慢地,船队驶入了一片宽阔水域。水流也越来越慢。”切里在日记中写道。

终于,一行人告别了这个凄苦之地——如今,它已经得名“帕伊松峡谷”。地势下降,水流也开始平缓,众人钻进船艇继续前进。几十天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能够如此长时间地淌水行船。两岸绿意如故,但树木耸立的高山,已经化为丛林稀疏、绿棕相间的平缓地形。这里没有漩涡,也没有险滩,大家终于可以开足马力向前挺进。对于洪东和利拉而言,清理物品、测绘河道的工作,也都轻松了许多。他俩甚至拿出笔和纸,准备写点什么。正当大家各自忙碌的时候,左面的岸上,突然传来一声吆喝。那声音,听来非常熟悉。“上校先生!”叫声再次响起,话声里满是绝望,饱含痛惜,在潮湿的空气中颤抖。洪东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向上望去。他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攀在一根粗大的树干上瑟瑟发抖。树木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洪东微微一怔,才认出那人是谁——原来是儒利奥。


审判日

儒利奥的可怜相,把洪东都吓了一跳。恶棍就那样蜷曲在树冠之中,活像一头受伤的畜生。“他服软了,恳求我们重新接纳他,让他上船。”在雨林中独立度过三个夜晚,完全能让人性情大变。对于儒利奥而言,尤其如此。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这个巴西怒汉不单生性狂躁,还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当时,罗斯福看见他“哆哆嗦嗦,既落魄,又胆怯,就是一个懦夫的样子”。

儒利奥希望洪东能够网开一面、可怜自己,可是,他完全打错了算盘。洪东表示:“我不可能停船救你,因为这会阻碍队伍行进。算了,你还是等罗斯福先生开恩吧。”上校的口气很冷,完全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开,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儒利奥只得眼巴巴地看着船顺着河水,漂向下游。

罗斯福等人也没有开恩。在他们面前,儒利奥又一次吃了瘪。三艘独木舟缓缓漂过那棵树木,船上的人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他们下定决心,要做一回铁石心肠,儒利奥这个杀人犯必须受到严惩。但是,大家都不愿去想他到底会落到什么下场。罗斯福写道:“杀人犯现在尝到了人间地狱的滋味。他又饿又热,只能爬下大树,悻悻地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洪东和罗斯福分别坐在两条船上,急流匆匆,他们没有时间去讨论儒


利奥的问题。七英里过去了,河道右侧冒出-条支流,又宽又大。两条河的中间,形成一块小小的陆地。于是,一行人决定安下营地,作息一日。

罗斯福很清楚,洪东十分想去支流之上一探究竟。而洪东也非常明白,此时的罗斯福绝不会容许任何耽搁行程的行径。夜幕降临,伙计们打扫完毕,搭好帐篷,洪东也在病惊懊的前总统身边落了座。他告诉罗斯福,自己希望探险活动暂停一段时间,自己有机会派几个人回程一趟,去看看儒利奥是否安全。赶了一天的路,罗斯福父子虚弱不堪、高烧不断。但是,他们迷迷糊糊之中都还记得,几周之前洪东为了给利拉测量纬度争取时间,甚至不惜拖延造船进程。这一次,两人无论如何再也不会相信他了。当晚的日记中,克米特写道:“所谓担心儒利奥,只是借口罢了。他不过是想测最纬度,而我爸爸是不会同意的。”

第二天早晨,洪东收拾好工具箱,又叫上利拉陪在身边。测量纬度的事情,两人只字未提。他们说,此去是为了救儒利奥一命。洪东声称,此事“事关巴西军人的荣誉,也是巴西男子汉必须承担的责任”。他要找回儒利奥,把他带回文明世界,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当时,巴西没有死刑。即便儒利奥罪该万死,也应当是政府予以执行。若如此,即使是死刑,也好过让他在丛林里承受那些折磨。他们的话有些道理,罗斯福等人也表示同意。不过,美籍队员都不想再和儒利奥同处一地。洪东的决定,还会让整个队伍耽误整整一天时间。对此,美国人很不满意。切里在日记里就发起了牢骚:“洪东上校告诉我们,今天大家就待在营地里不走了。而且,他还要派人去把那个杀人犯儒利奥找回来!··…:鉴于队伍如今的处境,我们实在无法理解他这个举动。我们的食物越来越少……而且,那四艘小艇也不堪重负……在我看来,不顾自身安危,反倒去担心一个恶徒,只会把我们每一个人都拖入险境。”总之,美籍队员都不想再牵扯上儒利奥。

为此,他们和巴西队员发生了激烈争吵。双方都在质疑对方的居心,又加上探险队近况不佳,争执很快越闹越大,几乎危及整个队伍的团结。帕伊松被杀后,大家心中都生出一丝恐惧。同时,他们也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目的并非那么一致。当初,为了儒利奥的问题,罗斯福和洪东也是大争了一场。事后,洪东形容他和罗斯福之间“有着重大分歧”。

罗斯福只恨不能“直接处死儒利奥”,而洪东则表明,死刑在巴西不合法纪。于是,罗斯福认为,儒利奥只有一条出路可走一那就是待在荒野里等死。他告诉洪东:“带上一个犯人上路,我们必须增派人员日夜进行看守。毕竟,队伍里到处都是武器。他很可能时刻盘算着搞一支枪、再弄点吃的,之后便可以也命。期间,很可能还会让无辜人士付出生命。把他放到野外自生自灭,也好过押着他成天提心吊胆。”一想到洪东要为一个杀人犯浪费时间、精力和食品,罗斯福实在来气。他警告洪东,声音近乎咆哮:“您这样做,探险队会全军覆没的!"

罗斯福虽然不赞成洪东的行动,却也无力阻止。“洪东上校,才是全队的最高指挥官,全队的武装人员,包括那个犯人,都要听从他的指挥。而且,他的行为符合巴西法律,也是为了政府的声誉。出于责任感,出于使命,他必须做这件事情。”终于,洪东还是下定决心派人去寻找儒利奥。他当着罗斯福的面,点出了两名伙计——安东尼奥·巴雷西和路易斯·科雷亚,命令他们立即出发、执行命令。

4月7日那天,洪东和利拉开始为自己的科研使命忙碌起来。先前,克米特早有预言,事实证明,果不其然。当然,洪东也有自己的说辞:“逗留这段时间,我们不能虚度。于是,我和利拉开始测量河道、观测天文,一切都是为了弄清大家现在的确切方位。”罗斯福向两人建议,观测河道的同时可以去四周走一走,观察一下周围环境,为下一步的旅程打个前站。洪东却觉得此事纯属浪费时间,予以了干脆的拒绝。事到此时,切里已经烦透了洪东。这一点,他在日记中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出来。“激流神秘莫测,下一步天知道会遇到什么。可是今天,洪东上校却宣布,侦查前路是做无用功!”由于物资困难,切里的日记只好暂时写在零碎纸张和笔记本纸板外壳上面。“克米特和罗斯福上校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他才勉强答应下来。而后,安东尼奥·科雷亚出发了。”

此前的一天,探险队在困惑河上漂流了二十二英里,已经打破了日均纪录。一路上波平浪静、河水幽深,行船自然快了些。可是,科雷亚很快带回了一个坏消息——前方的航路又会大起波澜。第二天上路不久,众人便发现科雷亚所言不虚.暗流和瀑布一个接着一个。“真是上上下下,应接不暇。”切里感叹道。

那天晚上,科雷亚带回的不只是坏消息,还有丰盛的晚餐条肥美的红尾虎头鱼,亚马孙流域的一大特产。鱼儿周身橘黄,头部很大,显得瘦骨嶙峋。外貌很是奇特,体长足有三英尺半,真是一顿天降美餐。切里觉得,这种鱼肉“味道一定不赖”o鱼肉很快整理好了,队员们从鱼腹里取出了未曾消化完毕的猴颅骨。罗斯福等一干美国人,显得特别吃惊。“我们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前总统觉得,这倒霉的猴儿“一定是蹲在河面的树梢上喝水的时候遇到不测,然后逃也逃不掉。”

虎头鱼膂力惊人。不过,这一次它可能只是正好撞上了一具浮在河面的猴尸,而不是生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当然,亚马孙的鱼儿不只在水中觅食,有时也到岸上打打牙祭。这里的双须骨舌鱼可以高高跃出水面,它抓捕陆生猎物的本事,人类已经见识过。还因此送了它一个绰号——水猴子。

美国客人开了眼界,巴西人却觉得见怪不怪。在他们眼中,虎头鱼和骨舌鱼都还不算凶恶,食人鱼才是真正的河中煞客。顾名思义,食人鱼以人为食,它们的身长可以达到九英尺、体重三百多磅它们长期潜伏在河底不作声响,待到猎物临近,才速速上浮,搞突然袭击。卡査泽拉亲眼见过一条食人鱼。它张开大嘴,扑向两个渔夫。那两人挥舞弯刀,好一番搏斗后才将其彻底制服。卡查泽拉表示,食人鱼的偷袭十分迅猛。在游泳者的心中,它们甚至比凯门鳄还要骇人。至少,鳄鱼目标较大,还有预警反应的时间。医生的故事得到了洪东的肯定。上校去过马德拉河下游,那里也冇食人鱼出没,让当地人害怕万分。他们甚至专门筑起一道栅栏,


深深插入河道之中,以防食人鱼袭击泳客。

天色渐晚,安东尼奥·巴雷西和路易斯·科雷亚也踏上了归程。事前,洪东命令他们去寻找儒利奥。两人踏进营地,已是夜半时分。他们又累又饿,身边也没有出现儒利奥的身影。一路上,他们又是呼喊他的姓名,又是鸣枪示警;他们甚至点起篝火,希望儒利奧能够循着烟迹找到大部队一可是,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发现他的半点踪迹。

***

队员们觉得,儒利奥一定是投奔印第安人去了。虽然土著们杀死了罗伯,但儒利奥也许想去他们那边碰碰运气。H不说人家会不会接纳一个外人,“他是否能抵达他们的驻地,都还是一个问题。”罗斯福的看法不大乐观。儒利奥身上的口粮还够撑过一晚,他必须在第三天抵达辛塔拉尔加人的驻地。丛林法则讲究强者生存,辛塔拉尔加入可没有扶助病弱的习惯。儒利奥闯入他们的生活,只可能引发恐慌。他们会把他当作不告而袭的敌人,而他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

外人和辛塔拉尔加部落的接触不多,存世的相关纪录就更为稀少。据记载,曾有一名英国工程师在丛林中迷了路,无意中进入了辛塔拉尔加人的领地。当时,英国人已经饿得半死、奄奄一息。他身无他物,只有一把刀具可以赠给主人作为礼物。还好,辛塔拉尔加人收了礼,而后回赠了一些食品。工程师开始狼吞虎咽,而一个辛塔拉尔加人站起身来,悄悄摸到他的背后。只一刀,英国人就丧了命,至于凶器,就是他自己赠出的那把刀。


大蒸锅

儒利奥的命运,让剩下的十九个队员慨叹不已。不过,他们也是自身难保,前途不比儒利奥光明多少。但是,他们还有武器,也算是一个优势。儒利奥的手中,连一根防身的棍子都没有。而且,他们还有些吃的。进入雨林之前,罗斯福等人觉得物资重要无比。现在看来,他们高估了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先说那些步枪。先前罗斯福等人满心相信,有枪在手不愁没有猎物上钩。费亚拉在纽约采买装备的时候,曾经请求相关人员把军需品封在锌皮的箱子里面一丛林里湿度很大,费亚拉怕潮气会浸坏子弹。每个皮箱当中,足有一百发子弹。子弹虽足,但并没给探险队带来任何好处:因为丛林虽大,却少有猎物可打。反而发生了枪杀事件,就是儒利奥把帕伊松一枪毙命的那一次。除了枪弹,独木舟也让全队人员头疼万分。这些小舟又笨又重,笨重得让大家宁肯游泳,也不愿意划艇前进。4月6日,一行人离开帕伊松峡谷,接下来的水程非常平顺,队员们心中的希望一度大增。到了同月8日,他们又绝望起来。短短三英里的河道,大家接连碰到了重重的漩涡和激流。9日那一天,探险队更是倒霉。他们只获得了十五分钟的清闲,余下的时间都在和浪涛搏斗。到了10日,罗斯福的病情仍然没有半点好转。他在日记中写道:“今天还是老样子一疲于奔命。


一会儿顺水推舟走上几分钟,一会儿逆水行舟好几个小时,漩涡、激流应接不暇。”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探险队已经折损六条划艇,全都是因为这条困惑之河。罗斯福还记得,这一路以来大家经历的漂流之苦。“我真希望有一艘用桦树制成的划艇,就是缅因州印第安人常用的那种。我去马塔万基雅格的时候,曾经见识过那种划艇的结实程度。假如我们现在有一艘那种船,这一路上的险滩暗流就都不在话下,完全跟姑娘、小姐划船度假一样轻松

食物所剩不多了。如今,大家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激流行舟是重体力活,可是队员们没有一点营养保证。切里回忆道:“我的'晚餐’……就是一片苏打饼干,外加一小片鱼肉和一杯咖啡。一个大男人,这点东西哪里够吃?”一众伙计划船辛苦,各位军官有心体恤一下他们,常常把自己的罐头伙食分些给伙计。可是,每个人的口粮实在有限。小小的一点东西实在无法解决饥饿问题。费亚拉倒是有心,他订购的这些罐头味道很好,狠狠勾起了伙计们腹中的馋虫,这反倒成了一个问题。

切里认为,探险队队员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一大原因就在于三餐不继。“由于食物不够,我们当中很多人身体机能已经不够健全。”切里患上了痢疾,而利拉和他同病相怜,两人已经和病魔斗争了好几个星期。还有两个伙计病得很重,大家很担心他们会一病不起。罗斯福也认为:“几周以来不能得到诊治,体力劳动又那么繁重,很多人的病情因此被耽搁了。有些体弱的病号,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

有性命之虞的体弱病号当中.,要数罗斯福本人最为危险。他的儿子处境也不太安全。克米特自己倒不在意,他在日记中很少提到病情。切里的记录从侧面反映了克米特所患疟疾的严重程度。鸟类学家亲眼看到罗斯福的公子“虚弱得站都站不直”。卡查泽拉已经为他注射了大剂量的奎宁,但是克米特一直高烧不退。

高烧烧得克米特昏昏沉沉,最好的朋友跳船而去,他也毫无察觉。这个朋友,是他在旅程开始初期结交的。它叫特里古埃罗,克米特常和贝儿提到自己的这条爱犬。他和它一起度过了平原上的孤独日子。每天晚上,它还知道向主人道晚安——用自己的鼻子磨蹭克米特的手掌,然后才走出帐篷,睡在外边。爱犬的离去,让克米特神伤不已。但是,他没有太多伤怀的时间,探险路程还得继续,才能保证晚上有露营的地点。

探险队已经走过了两百英里,刚刚完成一半的路程。他们还有两百英里需要跋涉,才能抵达河流的分叉口。他们希望皮里诺伊斯中尉已经等在那里,并且带足了补给和食物。现在看来,洪东很有先见之明,皮里诺伊斯的救援完全可能救大家一命。不过,一路的颠簸下来,大家都有些信心不足。自己能否抵达会合地点,他们都不敢肯定。再者,皮里诺伊斯的担子也不轻,他能不能押着补给完成任务,也存在着很大的变数。一切,都那么不大肯定。

***

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有死在路上的可能。原先,没人意识到这一点。随着旅程的进行,死亡已经成为大家共同的心魔,重重地压在全队人的心头。对于这批外来客人,亚马孙从来没有展露过半点笑容。人们觉得,丛林不但黑暗、危险,而且还咄咄逼人,叫人逃不出去、喘不过气。每个来到这里的旅行者,都会生出同样的感觉。这种恐怖的感觉,会给他们留下终身难以磨灭的烙印。波兰探险家阿卡迪·费德勒就是其中之一,他曾和同伴在丛林里徘徊了好几个月。随后,他觉察出了丁丝不妥:“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变了。每天都跟这片处女地打交道,我们好像都有些精神失常。此前,来过的白人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丛林太大,而且色彩明艳,深深刺激了我们的神经,就好像一场梦魇。我们快要窒息了,就像身处一口大蒸锅当中,忍不住想要惹些事端出来。”

热带雨林中一切都显得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生活,叫探险者实在难以适应。丛林包容万物,有着无可比拟的生物多样性。但在探险者的

眼中,这里到处一片绿,实在单调无比。此地的生物都善于伪装和隐匿,难怪队员们放眼两岸,只能看到翠绿的叶子和浓密的藤蔓植物。罗斯福来到此地前几年,H.M.汤姆林森已经先他一步完成了亚马孙探险。英国作家认为,这一望无际的绿海,单调得能和无垠的天空、无边的大海相比。“亚马孙丛林里除了树木,就是草丛。这里仿佛不是陆地,而是一片其他什么东西。这里的生物也和外界不同,就好像鱼儿之于大海、鸟儿之于天空一般,独特而有代表性。天空是蓝的,大海是蓝的,而这里是绿的,但都是一个颜色,望不到边。即便行进好几个月,也看不到走出去的希望。”

伙计们早已累得不行。心中的恐惧、河里的危险、丛林里无边的绿色,都让他们疲惫不堪。美国客人原先那股新鲜劲儿,如今也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不安。切里发现,自己的一罐子弹不翼而飞,而贼人肯定是伙计中的一位。切里推测:“他肯定觉得罐头里应该是肉干之类的吃食。”鉴于军需物资日渐消耗殆尽,这起盗窃案本身是个大问题。切里表示,“枪没有子弹,我们如何能弄到肉吃?”而且,军官和伙计之间也会心生不和。儒利奥的那起事端,又开始阴魂不散。

洪东承认,手下人在体格上孱弱了不少。但是,他坚持认为,他们仍有顽强的精神和坚定的意志。“队员的情绪并不低落。同时,我没发现任何士气涣散的前兆。我们还有信心克服万难、解决问题,抵抗一切挑战、承受任何考验。”洪东的话语非常坚定。至少他本人,确实还能做到百折不挠、坚韧顽强,但其他人能否也如他一般,则要打上一个问号。

洪东从不觉得丛林让人生厌,因为这里本就是他唯一的家园。他熟悉这里,胜过熟悉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至于罗斯福,他高烧不退,完全不能分享洪东的这份情感。罗斯福喜欢挑战、喜欢锻炼,可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一次考验。渐渐地,事情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演变为一场非人的折磨。有时候,罗斯福还能勉力坐起,找点乐子。事到如今,除了看看书,他也没有其他乐趣可寻。上次出发去非洲之前,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准备书籍,以便路上阅读浏览。他选择的书籍装帧考究、体积偏小,马鞍皮外壳很是漂亮,又不至于过分沉重。他读书很快,一目十行,克米特说:“旅途闲暇时间毕竟有限,父亲想趁机多读几本书。”

这次来到亚马孙,罗斯福可没有这么讲究。克米特认为:“巴西之旅意外多多,我父亲虽然爱好阅读,无奈时间总是有限。”话虽如此,躺在独木舟中,罗斯福仍然手不释卷。他读了托马斯·莫尔(ThomasMom)的《乌托邦》、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戏剧、爱德华·吉本(EdwardGibbon)(罗马帝国衰亡史》的最后两卷以及马库斯·奥雷利乌斯(MarcusAurelius)和埃皮克提图(Epictetus)的哲学著作。“读书,总会让人感觉好一些。哪怕你戴着头套手套,困在一叶小舟当中。”罗斯福感叹道。

路程走到这一步,罗斯福已经读完了所有的自带书籍,即将陷入无书可看的危机。还好,克米特那里有不少库存。很快'他就拿起儿子的《牛津英语诗歌集》读了起来。实际上,他对此书没有一点好评。“我父亲特别讨厌朗费罗的作品,”克米特回忆,“所以他恨屋及乌,非常不喜欢那本诗集。”草草翻完《牛津英语诗歌集》,罗斯福忍着浑身潮热,又把手伸向同一系列的《牛津法语诗歌集》。在他看来,读这本书纯属聊胜于无。克米特回忆道:“他对法语诗歌毫无兴趣,对法国也素无好感。不过,《罗兰之歌》算是一个例外。也许,它正好契合他当时的灰暗心情。”罗斯福一边高声读诗,一边大声抨击。他的儿子是个法国迷,实在无法接受父亲吐槽自己的最爱。最后,他忍无可忍,终于把那本书要了回去。

同父亲一样,克米特也觉得,阅读可以让自己暂时忘记周围的孤寂。不过,书籍却无法帮助他忘却周围的危险。4月11日,克米特刚刚读完巴西作家维斯康德·德·陶乃衣(ViscondeDeTaunay)的作品《重夺拉古娜》。小说的内容,事关巴拉圭、巴西和阿根廷的那场大混战。这场战争不但让洪东成了孤儿,也摧毁了巴拉圭这个国家。这样一个故事,并没有将克米特的思绪带回遥远的过去。相反,他只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些经历一饥饿、危险、未知,都是那么栩栩如生。克米特觉得:“我们的食品供应如此之少,前途又如此不确定,看这种书还真有点不合时宜。当然,


这是一本杰作,我确信无疑。”

除了书籍,还有一种东西也能为克米特带来慰藉。而且,它的作用还要更大一些。当时,虽然队伍里物资紧缺,倒还留下了一瓶威士忌。每当“需要精神支持的时候”,他就会来一点酒,而切里偶尔也会喝一些。这次旅程,他们一共带上了三瓶烈酒。一开始,他们“喝得太畅快”,第一瓶酒很快见了底。于是,两人开始收敛酒性,但第二瓶酒还是到了尽头。漫漫长路,只剩下这一瓶威士忌陪伴他们。克米特和切里的态度,也不得不审慎了许多。切里回f乙:“我们开喝之前,已经先用铅笔进行了标记: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第十三次、第十四次、第十五次——每次开瓶,都不能逾越规矩……可以想见,瓶子的底部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标距。”

***

克米特想从书籍中找到解脱,切里也想通过寄情于酒寻觅慰藉。可是,书本也好、烈酒也罢,都不足以让他们摆脱当时的处境。日子每过一天,切里的担心就越多一些。他认为,全队人正一步步走入绝境。洪东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把大家往火坑里推。因此,他对巴西上校的怨恨也越积越深。每个晚上,他都在日记中发泄愤懑。而且,洪东并非唯一让他不满的人。4月11日,克米特的狗跳下船,跑进丛林消失不见。而后,整个旅程耽误了好一阵,两名伙计还专门跑上岸去找狗。过了好一阵,切里才知道停船不前的原因,顿时大为光火。“我个人觉得,我们的要务是持续向前。罗斯福上校和他的公子为这种小事耽误行程,实在让人无法理解。”那两个伙计,直到下午5时才回到营地。还好,这一次,他们找回了特里古埃罗,也就是克米特的爱犬。

整整一天,伙计们都在为克米特的宠物犬费神费力。他们也许会犯嘀咕:这群美国人到底是什么心肝?宁可关心一条狗,却不吝惜一条人命。切里也觉得,关心一条狗纯属浪费时间。而且,他担心洪东很可能会错意,以为美国客人很享受在丛林里徘徊逗留的日子。“下次,他们很可能在丛林的某个地方一停就是一天!"切里在日记中抱怨。

好在,逗留期间,出现了一桩意外之喜。趁着几个人出去找狗的当儿,路易斯·科雷亚划着独木舟,去营地对面的河道上钓鱼。“一登上对岸,他就看见一堆被劈开的藤蔓。旁边还有一把刀,外加一把斧!”切里提起当时的意外发现,还有些兴奋。

刀斧的主人应该是橡胶工,而非森林里的食人生番。后者很少使用金属器具,而且他们不会驾驶独木舟沿着河岸来到这里。这一点,不但科雷亚知道。通过这几个月的丛林生活,探险队的每个成员都非常清楚。切里,当然也很明白,丛林里的土著从不会“使用划艇”。总之,来人的身份多半是橡胶工人无疑。

一个半月了,总算见到一点文明世界的痕迹。看来,得救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第六部分获救



 


割胶客

利刃劈开的藤蔓,就是一处文明的痕迹。可是,解脱并未随后而至。相反,大家反而感到了危险的临近。这一片丛林正好位于边缘地带,一边是无人的丛林,一边是现代文明的前沿阵地。

文明渗入荒野的过程并不和平,也缺乏组织性。一些贫苦的割胶客(葡萄牙语称为:seringueiros)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他们沿着困惑河逆流而上,一路忧心忡忡、孤苦无援,身处万分危险的境地。他们紧张兮兮,随时准备采取一切手段杀死从上游而来的任何人类。理由很是简单,自上游而下的人类大多是凶神恶煞的印第安土著。不巧又不幸的是,罗斯福一行也正是顺流而下。或许,探险队将成为防卫过当的牺牲品。

某种意义上说,割胶客才是巴西腹地真正的住民。1908年,福特公司推出了T型汽车。汽车车身下的轮胎,自然来自亚马孙流域。当时,亚马孙还是世界上唯一的橡胶岀产地。T型汽车极受欢迎,销量升了又升。橡胶制品的需求量,也跟着一路攀升。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势头强劲的橡胶热,几乎赶上了当年加州的淘金热。对此,汤姆林森曾经有过一番评议。这位《大海和森林之间》的作者认为,1910年,巴西人眼中的雨林不过是一片橡胶园地而已。“如此富饶的一片土地,只是因为其中一种树木的汁液才得到重视。简直是暴殄天物、亵渎神明……橡胶不像是一种自然资


源,更像是一种自然灾害。”汤姆林森抱怨说,“河上的船只满载割胶客;运出的货物只有橡胶;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也都是橡胶。”罗斯福来到此地之前,他的挚友、著名博物学家约翰·穆尔(JohnMuir)亲眼见证了橡胶带来的各种问题。一切,都可以归咎于贪欲。“割胶客蜂拥而至,其中有老有少,好一群做着发财梦的人。他们看上去半是疯癫、半是狂喜,充满野心,又疲惫不堪。他们的到来,让此地遍布危机。”

罗斯福等人进入亚马孙,已经是那种状况的两年之后。此时此地,仍然有不可预测的危机。不过,风靡一时的橡胶热早已不再。1912年,南美各地经历了一次“橡胶普及狂潮”,打破了亚马孙流域对于这一资源的垄断。往上追溯三十六年,英国人亨利·维克汉姆(HenryWickham)第一次把巴西橡胶树(heveabrasiliensis)的种子偷运出了原产地。各种橡胶树种之中,要数巴西橡胶树最为知名。而后,英方试图在英国皇家植物园试种巴西橡胶树,结果以失败告终。英国人屡败屡战,终于在马来西亚取得成功。马来半岛是橡胶树的安乐窝,在那边,它们完全远离了天敌的滋扰。而且,它们排列整齐、环境整洁,一场瘟疫就能引发种群危机的情况,已然成为往事。而且,同南美相比,马来西亚地区劳动力廉价,且便于管控。到了1913年,马来西亚和锡兰(今称斯里兰卡)的橡胶产最已经和亚马孙流域等量齐观。

移植树种毕竟费时又费力,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南美大陆上仅有亚马孙一地出产橡胶。想要获取这种资源,除了移居当地、长期蹲守,基本别无他法。这些割胶客一来到亚马孙流域,都会划定势力范围,包下一小块土地,然后以此为基础,一步一步进行扩张。罗斯福等人来到之时,割胶客已经占据了亚马孙流域和外部世界交界的前沿阵地。

置身亚马孙丛林,比开拓美国西部要危险得多。首先,拓荒者必须忍受孤独和艰辛。而且,把丛林变为人类居住地,本身就是一件艰难的任务。以一个人的能力,只能开拓一方小小的荒地,容下自己那小小的吊床,以及一片小小的菜园。此地的死亡率高得吓人,探险队顺流而下所遇

到的危险,不过是割胶客生活中的家常便饭。只有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的人,才会打起进入丛林、割胶为生的主意。罗斯福认为:“割胶客是真正的先锋人物,他们不但要无欲无求,还得无知无畏。一个尝过安逸生活滋味的人,是断无可能来到这里忍受凄苦的。”同时,割胶客还必须适应一个人长期独居的生活。

日头未出,割胶客一天的生活已经开始。他们拿上刀具,穿过漆黑一片的丛林,向工作地点走去。他们头上戴着同矿工一样的安全帽,用一盏硕大的探照灯,为他们照出前路。但是,前路上除了植被,也就只能见到一串脚印而已。至于他的身侧和身后,无边的黑暗仍然笼罩一切。即便天光白亮,他要走过的道路仍然崎岖难行、不好分辨,更别提这是晨曦之前的黑暗森林。其间,危险无处不在,却又隐匿难见段横生而出的树枝、一截突然掉下的枯木,甚至在一片雾气之中,随时都会跳出险情,要他们的命。

一般而言,早上10点不到,割胶客已经拜访过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株橡胶树。每棵树上都吊着特制的锌碗,树胶滴滴答答,正好滴落到碗中。晚上回家之后,他们还有更为累人、更加燥热难安的工作要干。他们要用棕梱油点燃大火、慢慢熬煮橡胶,直到白色黏液逐渐凝固、分层为止。这个活计烟火极大,呛人的滋味实在不好消受。而且,割胶客需要忍受几个星期,才能做出一颗浑圆的橡胶球——重六十到一百五十磅不等,然后才能拿去换钱。

割胶客的生活本就不容易,其他的问题,更是加重了他们身上的负担。割胶客的经济来源全部出自土地。但是,根据法律,他们只拥有这些土地的租借权。因此,每有财大气粗的老板闯入他们的领地,割胶客们往往毫无招架之力。他们只得继续深入丛林,和世居此地的印第安人硬碰硬。后者坐拥地主之利,割胶客占不到丝毫便宜。但是,当时的巴西民众并不认为印第安人享有任何法律权利,更不可能拥有任何土地。


4月11日,探险队发现了割胶客留下的痕迹。此后的几天之内,他们满心期待,盼着与某位割胶客碰个正着。不过,期望中的相遇并没有如愿到来。探险队只好继续前行,不巧,前方又是湍急的水流,还有险象环生的滩涂。直到15日,探险队才正式迎来了一个“大日子”一一这个称呼,很能体现罗斯福当时的心情。当天早上,大家照例出发。船行两个半小时之后,探险队在左岸发现了一块木板,它被牢牢地系在树桩上面。那一刻,大家都高兴得有点头晕眼花。他们立即划船靠拢,准备看个究竟。原来,那是两块标志牌,左右两岸各有一块。上面都写着相同的两个大写字母“J.A.”,看来是什么东西的简称。

一小时之后,他们发现了一座房屋。与其说是房屋,不如定义为茅草窝棚更贴切一些。窝棚上铺着简陋的几层棕桐叶作为屋顶;棚中有休息的场所,也有熬胶所用的大锅。这个窝棚与上游印第安人的原始小屋有着明显区别。在探险队队员看来,这就是一处文明社会的前沿阵地。“队伍中爆出一阵欢呼,也难怪,大家终于返回了自己的世界。”切里写道。

窝棚的主人名叫约阿希姆·安东尼奥(JoaquimAntonio),他是一名割胶客。早前,大家发现的那一段割断的藤蔓,大概也是此人留下的作品。从窝棚里的陈设推测,他已经娶妻成家,而且育有一子。但是,大家很快发现,窝棚早已被约阿希姆一家遗弃。失望的情绪重新笼罩了探险队众人的心。他们本想和一个割胶客欣喜相逢,如今却成了一场空。而且,洪东认为,窝棚里的一切都有其主。不经过约阿希姆的允许,大家不能随意挪动。哪怕是引人犯馋的番薯,也不许伙计们吃上一口。“所以我们就什么也动不了啦,”切里叹道,“但是,我们的伙计实在虚弱。眼看着他们需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却不能拿来用上一用。”

探险队又顺着河流走了一程。一英里过后,他们发现了一艘小艇。小艇在激流中东摇西荡,仿佛落水的枯木一般。一瞬间,大家的情绪再次高涨起来。不过,驾着小艇的那个黑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此人名叫雷蒙都·若泽·马尔克斯,已经上了年纪,常年居住在困惑河岸边。他只朝探险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奋力划桨、扭过船头,向岸边驶去。

洪东一看见船上有人,立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摘下帽子,发疯般挥舞不停,就好像在挥动一面旗帜。他朝着小艇大声喊叫,请那人千万不要害怕一他们是探险队,不是印第安人。还好,马尔克斯上岸之后并没有立即逃走。他立在水边,看着洪东的嘴巴一张一合。过了一阵,他重新上船,朝着探险队的方向划来。很快,马尔克斯和洪东就面对面相遇了。前者向上校解释,他还以为他们想要发起突袭,所以才急不可待地跑开了。“这也不奇怪,谁能想到河流的上游竟然会漂来一群’文明人'呢。”洪东后来描述说。

马尔克斯告诉洪东,自己也很久没见过“文明人”了。实际上,当时探险队的成员们已经有些人不像人、虫不像鬼了。此前的数天之内,他们每天仅能在晚上享用一餐,而且只有一小口鱼肉加上一块饼干可吃。当时,他们衣衫不整,遮体的布料有如破烂一般。裸露出的肌肤伤痕累累,既有荆棘割开的血印,也有蚊虫叮咬的肿块,叫人不敢直视。他们浑身脏乱,眼球充血。有的人疾病缠身,他们的美国指挥官干脆就一病不起。

***

那时的罗斯福大病未愈,根本无法坐起,也不能完全平躺下来休息。他们只有四艘船艇,每艘都满满当当地充斥着各类物品。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让前总统平卧着养病。他只好靠在一堆罐头之上,勉强蜷曲身体,半闭着眼睛积蓄精神。本来,他可以用帆布遮挡一下炽热的热带阳光。但是,独木舟太过袖珍,伙计们没办法撑开帆布。无奈之下,大家只好用遮阳帽遮住罗斯福的脸,避免烈日直接炙烤损伤他的双眼。

身体疼痛难忍,对于罗斯福还是小事。假如不能及时就医,他马上就会走上死路。这一点,不但他本人清楚,卡查泽拉也是心知肚明。那一


次,大家想把失事船艇拖回岸边,罗斯福试图帮一把手,结果弄伤了腿。随后,伤口处理不及时,从而引发了细菌感染。连日遇湿遇热,细菌滋生的速度大为提高,从而日渐危及他的性命。要论湿热潮闷,世界上有哪个地方能比得过热带雨林?罗斯福的危险处境,也就可想而知。

后来有一次,罗斯福迈出船舱时,一脚踏上了河边的鹅卵石。他腿上的绷带突然松开,卡査泽拉赶紧重新将其绑紧,却已无法达到应有的效果。细菌感染的速度骤然加快。4月上旬,罗斯福的病情一直处于危重状态,患处附近的皮肤开始红肿发热,慢慢变硬。大腿下部柔软的那一側则冒出一个大包,其中满是脓水。他的血压开始下降,心跳频率急剧上升,体温也是节节攀高,汗水沾湿了他的全身,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大家也不知道他是疟疾复发,还是情绪激动、难以自制。

卡査泽拉在罗斯福的身边踱来踱去,仿佛一个焦虑的母亲。他为前总统测量体温、清洗患处,还给病体注射奎宁。但是,面对日益严重的感染病情,医生也没有一点办法。“能试的药剂,我都一一试过了,”卡査泽拉无奈地表示,“但是,罗斯福的情况一天坏过一天。如今,病情已然非常危急。”假如感染不加处理,或者不能及时治愈,也许会立即诱发败血症,随后导致病人死亡。处理伤口,最好的办法是运用抗生素。但是,世界上第一种抗生素一盘尼西林一要到十四年后才告面世,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才正式得到广泛应用。

卡查泽拉曾想利用手术解决问题。不过,罗斯布坚决不同意。当时,探险队药物有限,肯定不能保证有良好的麻醉条件。对于这一点,罗斯福倒是不怕——十二年前那次手术,他也没有接受麻醉。总统担心的是如果手术处理不慎,周围的病菌乃至蚊虫会有机可乘。卡査泽拉表示:“罗斯福上校要求我暂缓手术,他期待伤口可以自愈。我同意了他的意见,不过,伤口自愈只是他个人的良好愿望,我万般不敢苟同。这一点,我向他作了明确表示。”

探险队和雷蒙都·若泽·马尔克斯相逢的时候,罗斯福已经虚弱得无法坐起。他自然无力翻出船舱,接见这位难得的客人。不过,即便他被病痛折磨得直不起身,马尔克斯听到罗斯福的名号之后,还是显得敬畏万分。割胶客无法相信,这个缩在硬梆梆独木舟中的病号,竟然是美国的前任总统。他几次找到洪东,问他:“这人当真是总统?”洪东不得不耐心解释说,罗斯福已经从总统官位上卸任,但过去确是一国之主无疑。“那就对了,”马尔克斯回应道,“一日为君,终生为君嘛”。

马尔克斯的生活并不宽裕,他没有什么食物可以分给探险队充饥。但是,他给了队员们一个良心建议:顺流而下,他们会遇到不少割胶客。割胶客之间,常常鸣枪示好。探险队可以先发三枪,然后吹响号角,一切误会就将消弭。为此,马尔克斯还给了洪东一把竹子打造的号角,也算是一件见面礼。

割胶客和印第安人交流甚少,更是几乎没有见过前来探险的“文明人”。他们行事小心,并非出于神经过敏。辛塔拉尔加人的眼睛从来没有放过这批外来客。只是主人善于隐藏,几乎从来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影踪。偶然间,宾主双方也曾打过一两次照面。其中的一次,曾经酿成一场惨祸。马尔克斯所在方位的下游不远,原本属于另一个叫马努埃尔·维埃拉的割胶客。一天,维埃拉和印第安人正面相遇。慌乱之中,割胶客举枪就射,对方马上用毒箭进行还击。维埃拉当场中箭晕厥,不久后便死了。此后,“双方倒还没有爆出更大的乱子,”洪东描述道,“但是,过去宁静的相处关系也就此一去不返……我们差点吓走马尔克斯,说明了割胶客和土著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他们非常害怕印第安人神出鬼没,夺走他们的一切。为此,已经达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探险队继续沿河行进,他们既紧张又兴奋。一干人非常期待割胶客的出现,却又满怀焦虑,生怕造成不必要的误解。雨一直在下,船底浸满泥水,罗斯福也被淋得一身透湿。河水不断拍打在舟楫两侧,和着雨水之声发出单调重复的声响。这时,罗斯福恍惚听见有人在欢叫,而后是船桨用力的划水声。接下来,兴高采烈的大笑声响彻四周。原来,大家又看见了一座小屋,而且,还有人在周围活动。

在探险队队员的视线里,炊烟正缓缓升起,飘在小屋上空,两个小孩打闹着、嬉戏着。洪东举起步枪,准备来一个礼貌示意。还不等他有所行动,孩子们已经注意到了客人的到来。一溜烟的工夫,他们跑进了屋里。很快,一个母亲模样的人带着孩子再次出现。洪东生怕这女人做出什么傻事,于是赶快以枪指天鸣响三下,而后,他凑近竹号,“叽叽嘎嘎”地吹出了声。“倒霉,”洪东发现,“这个办法好像一点也不管用。”误会还是发生了。

割胶客对辛塔拉尔加人非常惧怕。一见到这群衣衫褴褛、驾着船艇的怪人,母亲和孩子们显得手忙脚乱。女人认为,这些人就是恐怖的生番,而且那一天还是生番发动总攻的日子。于是,她一把抱住孩子,朝着下游的某处跑去。她要去邻居家求援,同时也要叫上自己的丈夫。她怕得要命,大雨又让眼前的能见范围极为不堪。因此,她慌忙之中冲上一条泥泞小道,踉踉跄跄急忙奔逃。跑了一阵,女人失去了平衡,一头栽进了水流之中。

探险队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出了事,却也难以出手相救。还好,“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浑身湿得不成样子。”洪东忘不了那幕场景,“她继续逃命,逃到一家邻居的门口,轰然倒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恢复语言功能。她告诉丈夫,家里来了一群印第安人。丈夫名叫乌努拉杜,他二话不说,拿上家伙,又叫上三个邻居,驾着独木舟冲向自家门户。四人溯流直上,准备血战一场。待到他们赶到事发地点,雨虽然还在下,太阳却已经重现天空。扫视家门前,乌努拉杜只看到篝火在燃烧,那是妻子准备晚饭的必备工具。四人也不慌张,他们操着船桨,慢慢逼近河岸。上岸后,他们踏过泥泞和枯叶,藏在一堆木材


背后。就这样,乌努拉杜等人静静地等待时机,准备向入侵者发起攻击。

光线渐渐明亮,入侵者的面庞也开始清晰起来。乌努拉杜发现事情有些蹊跷,眼前这批人绝非印第安土著。于是,他打算靠近目标,看个究竟。还好,主人当时的第一反应并非举枪射击,洪东等人算是稀里糊涂地保住了性命。乌努拉杜踏进家门,发现罗斯福正和洪东一一巴西最伟大的探险家一在屋内休息,而其余人等正围住篝火,准备做饭。

第一次见面,差点以悲剧收场。但是,误会一旦澄清,乌努拉杜等人立即现出了好客的一面。罗斯福认为,“简直找不出比他们更为热情的主人”。雷蒙都·马尔克斯所承诺的事情,乌努拉杜全部答应。他同意出售一些食物给探险队,还打算卖给他们两条船艇。与此同时,他们还准备为探险队找一个得力的向导。根据乌努拉杜的介绍,困惑河属于阿里普阿瑙河的西部支流。当地的割胶客习惯称之为“卡斯塔尼亚河”。卡斯塔尼亚(Castanha),即是葡萄牙语中的“巴西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干果,让探险队苦苦追寻了好久,也算是有点讽刺意味。除却割胶客和印第安人,外界对于河流概无所知。“太神奇了,”罗斯福大为感叹,“我们在一条长度堪比莱茵河、易北河的水流上漂泊了许久,却没有地理学者知晓它的存在。甚至,没有多少文明人曾经涉足这里!”

乌努拉杜一家挽留探险队在此过夜。安东尼奥-科雷亚为此慨叹不已,他告诉克米特:“住进房子,而不是睡在野地;听到人类的声音,而不是满耳朵的潮水和山野风声,简直就好像一场梦。”房屋、人声,这些东西,大家已经想念了整整两个月。事到如今,他们看着乌努拉杜饲养的家禽,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切里非常激动,他躺在乌努拉杜家的地板上辗转反侧。为此,他在日记中叹道:“见到这些东西简直太好了。”

当天晚上,就着几个月来第一顿像样的饭食,切里和克米特拿出那瓶珍藏佳酿,把仅剩的酒水分成两半,一饮而尽。饮酒,当然是庆祝他们再次回到人间。威士忌滑落喉管,两人的胸中燃起了激情。他们抬头往上看去,深邃的南半球天空中,北斗星闪烁发光,分外惹眼。“我要确定一下,这一切不是白日幻觉。一切,真是太好了。”切里写道。

***

割胶客的热情款待,让探险队队员万分欣喜。他们好好庆祝了一番,很快,大家都可以回到家园、回到挚爱的人身边了。但是,他们并不清楚,探险队之所以能安然走过困惑河,还有一个不为人知、却最为重要的原因。当时,他们战激流、斗雨林,却始终忽略了身边的一双双眼睛。罗斯福、洪东、克米特,没一个人能够知晓,自己能够生还,还因为辛塔拉尔加人没有为难他们。

探险队甫一进入困惑河流域,辛塔拉尔加部落的各位长老和头人便注意到了他们。主人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客人,于是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争论。有的人建议躲得远远的,有的人则对探险队那些古怪的器具和新奇的服装很感兴趣。显然,如果印第安人决议发起攻击,探险队将会一败涂地。土著的武器固然简陋,却就地取材、富于实用。千百年间,他们利用和改进了这些原始武器,打猎捕鱼无往不利。即便毒箭不能一击致命,接下来的棍棒攻势也能让探险队队员轻易命丧黄泉。而且,土著在暗,探险队在明。后者虽然拥有枪械,却无法防范前者大搞突然袭击。实际上,自打探险队走上困惑河,印第安人的影响就从来没有断绝过——他们穿过土著遗弃的村庄、发现土著设置的路标、检视土著制造的弓箭,甚至听到过土著说话的声响。当然,他们只是从未见过土著的真容,没有_次。 '

亚马孙流域的生物善于隐形匿迹,辛塔拉尔加人也不例外。经过数十代人的反复锤炼,他们已经养成了高超的躲藏技巧,可以悄然消失在荒野之中、不为外人所发现。身处这样一片丛林,天敌众多、前途未卜,人类必须学会伪装和欺骗,否则,代价将会非常惨重。学会隐形匿迹,已经不是简单的技巧冋题,它事关生死,小小的疏忽,也会造成大大的灾祸。辛塔拉尔加人的生活就是如此。他们来去如风,下手快得像闪电。敌人还

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身影,只见一尾五彩斑调的羽毛和一抹油彩从眼前闪过,便会突然毙命。

探险队的到来,让主人们好生紧张了一阵。一开始,他们只是躲藏起来,远远窥探罗斯福、洪东等人的一举一动。这里的生物并非天性好斗,遇到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或者闻所未闻的紧急情况,他们绝不会贸然出击,而是悄悄溜走或者毫无声息地选择躲避。辛塔拉尔加人作为困惑河流域的一分子,也是概莫能外。他们对于探险队一无所知,肯定不能随便交手,把村落暴露在危险之中。而且,罗斯福和洪东等人虽然一路穿过他们的领地,却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威胁。同时,洪东的友好态度,还有那些礼物,似乎也表明来者属于善类,不会造成麻烦。

如何对待这些闯入者,印第安人内部一直存在争论。一些长老坚持要干掉他们,另一些则愿意静观其变、放纵罗斯福一行慢慢通过领地。双方争执不下,几近对立。根据部落传统,没有人可以独力决定开战。只有大家达成一致,方能釆取行动。正是由于辛塔拉尔加部落内部的分歧,罗斯福和洪东一行才获得了难得的安宁。当时,他们真可谓是命悬一线。

如今,探险队已经走岀险境。他们望着清澈的夜空,对着指路明星遥想远方的家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长吁短叹。此时,他们断无可能想见,到底是谁确保了大家一路安全。当晚,在他们栖居的小屋四周,一群土著战士收好毒箭、正要离去。他们浑身油彩、头戴羽毛,腰腹之间用犬牙别着腰带。他们来也无声,去也无踪。赤脚踏着枯叶,一路穿过树木藤蔓。这一次,他们决定放过这群敌人。


一对旗帜

根据乌努拉杜夫妇的介绍,罗斯福和洪东一行至少还需要走上十五天才能抵达困惑河河口。或许,皮里诺伊斯上尉早就在那里等候多时。此前,探险队已经在辛塔SI尔加人的丛林里跋涉了一个半月。此后,他们还需要花费两个多星期穿过割胶客的领地。接下来的这段旅程同样艰辛,不过,困难确实少了很多。假若一干人打不到猎物,还可以花钱去买一些;如果船艇再出现什么问题,也有地方可以找到新的。只是,这一路上没有诊所,也没有医院。十五天可不短,罗斯福的病情将如何发展,没有人敢保证。

路走到这一步,探险队几乎人人都有点身体上的毛病。洪东看上去生龙活虎、不可战胜,实际也是疾病缠身。利拉和切里一直承受痢疾之苦,克米特的疟疾也反复发作。更有甚者,半数以上的伙计都发着高烧,根本无力干活。即便那些还在忙忙碌碌的人,按照克米特的说法,也一个个“无精打采,行尸走肉一般”。

罗斯福也觉察出了这一点,他表示:“那个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伙计看上去勉强健康,精气神也还算高涨。”一路上,恐惧、疾病和饥饿与伙计们如影随形。换到其他情况下,他们断无可能干出以下的疯狂事情:抛下同伴,让他在残酷的自然世界中自生自灭;窃取食物,甚至偷偷吃掉同伴的


口粮;饥不择食,抓到什么东西就放到口中大嚼一番。.两天前,有些伙计不知从哪里搞来几颗坚果,急匆匆吞进肚中。结果,他们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还有些不舒服。

探险队的病号当中,罗斯福处于最为危急的境地。这一点,他本人也并不讳言。罗斯福承认,自己的精神“比谁都差”。无论如何,他要坚持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尽管如此,罗斯福的意识还是非常清醒。对于病情的严重性,他没有抱太大的幻想。他甚至下了决心,一定不会拖累其他人的性命。“我如果死了,那也是应该。”他告诉卡査泽拉:“请告诉其他人,假若我实在不能支撑,请不要为了我而耽误时间……探险队里这么多人,我活的时间算是最长了。有人一定要死的话,那也应该是我。”

罗斯福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4月16日,疼痛难忍之下,他终于答应了卡查泽拉的一再请求,后者开始为他的伤腿动手术。所有同伴中,罗斯福自然最信任自己的儿子,其次是切里,卡査泽拉位居第三。手术地点选在了一片河滩之上,四周泥沙遍布。手边没有麻醉剂,手术器具也属于最简单之列,卡査泽拉就这样切开了前总统腿上的脓包。血流了出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脓水,把附近的地面染成一片斑驳。黑蝇很快逐臭而来,医生不得不一面挥手驱赶,一面往罗斯福体内插进导流管。前总统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既没有喊叫,也没有抱怨。克米特回忆道:“父亲的勇气,让所有人都难以忘怀。”

***

几天时间过去,探险队的境遇渐渐有所改善。队伍的士气高涨了不少,信心也在一点点恢复。就连运气,也开始眷顾罗斯福和洪东一行。他们有幸遇到了一位贵人,此人名叫巴尔博索,也是割胶客,性格单纯,有个“面色阴沉的烟鬼老婆”和“一大群儿女”。巴尔博索生活并不宽裕,为人却非常大方。他送给罗斯福等人一只鸭、一只鸡、一些树薯,还有六磅大米。探险队本想付钱,但巴尔博索坚持不收分文。此外,他还和洪东达成一项交易——把自己的一艘新船交给探险队,换回一艘做工粗糙的独木舟。要知道,这艘新船可是巴尔博索不多的值钱家当之一。两天后,探险队如法炮制,又用两艘独木舟换来了另一艘新船。

一路下来,探险队得到了可靠的向导、崭新的船只、丰足的食物。一切应有尽有,唯一需要的就是加快前进的速度。罗斯福的手术很成功,疼痛减轻了不少,卡査泽拉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前总统的病情仍然危急,细菌感染并没有停止蔓延。祸不单行,罗斯福的右臀上又长出了一个新的脓疮。“为了消肿,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卡查泽拉叹道,“可惜,疗效一点也不理想。”

当时,罗斯福已经病得脱了相,他不再是公众印象中那个脸庞鼓鼓、身材敦实的罗斯福了。一路的奔波,不但耗尽了他的精力,还让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几个月饮食不继的日子过去了,大家终于来到一个可以畅所欲食、畅所欲饮的境地。但是,罗斯福却提不起一点胃口。哪怕把小羊肉排送到嘴边,他也咽不下去。切里很担心:“他吃得太少了。整个人瘦得不成形,衣服好像吊在身上一般。”三个月下来,罗斯福已经痩掉了五十五磅——体重足足减去了原来的四分之一!

病惊恨的罗斯福无心饮食,他手下的伙计们却已经饥不可耐。任何食物,不论形状、大小、来历,都能被他们函囹吞下肚去。那天,河岸上出现了一家小杂货铺,更是引发了一众伙计的狂喜。小店货物不多,售价也欠合理,更有甚者,其中一些食品已经囤积了一年有余,恐怕早就过期了。不过,大家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大肆釆购了一番,而后又开始狂饮滥食。糖果和浓缩牛奶最受众人欢迎,有几个伙计干脆地消灭了整整一箱牛奶。眼见此情此景,罗斯福不禁感慨:“摆脱饥饿,迎接丰饶,伙计们都有点吃得太饱了。照这种饮食之道,他们不病才怪。”

4月23日,罗斯福总算泛起了一些食欲。那天,一行人途经一个小窝棚,不得不在那里过夜。窝棚相当不干净,切里完全无法忍受如此撤遍的环境:“我们今天歇脚的这个地方脏得有点过分,而且又潮又黑。猪啊、鸡

啊、狗啊,到处都是,家禽家畜和人类同居一室。”不过,和猪、狗、鸡挤在一起,也好过在野外淋雨。而且,大家看见罗斯福吞下了少许食物,心里也好受了不少。尤其是克米特,父亲的健康状况让他一路上忧心忡忡。直到那一刻,他那颗悬着的心仍然没有放下。克米特满脑子所想的事情,就是如何把父亲安全带回家中。可是,他认为,自己可能完不成这个任务了。

到了第二天,一行人对于罗斯福的担心又多了几分。当时,一连串瀑布横亘在前,挡住了大家前进的脚步。从上到下,河流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一共六座瀑布。向导介绍说,当地人把此地叫作“库鲁帕南”。如何克服这六道险关,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推荐。类似的情况,探险队已然经历过许多次。每一次,他们都会扛上行李从陆地绕行。但是,如果用这种老办法对付库鲁帕南,路上怕是要耽搁至少两个星期。如此长时间的颠簸劳顿,天知道罗斯福的病情会发展到哪一步。即便是健康年轻的壮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跨越这道坎。困惑河边的沙滩上那一堆坟冢,全都是失败者的埋骨之处。无论如何,探险队必须前进。他们需要碰碰运气,至于结果如何,只好听天由命。

***

险滩的入口处有一家小店,店主名叫若泽·卡里佩(JoseCaripe)0按照切里的描述,此人是“此地割胶客的头儿”,雄霸困惑河流域。卡里佩出身低微,经历一番艰辛的打拼以及许多次见不得光的算计,如今的他已经是一名大老板(葡萄牙语称之为:patrao)0困惑河流域的割胶客大多听他差遣,他们收来的橡胶要上交给他;他们割胶的工具、生活的必需品,也得靠他提供和售卖。

当时,探险队正需要卡里佩这样一位救星。罗斯福很欣赏这个困惑河上的土皇帝,前总统觉得,他俩气味相投,卡里佩“头脑冷静、勇敢无畏,而且壮得像一头公牛”。首先,卡里佩白手起家,手中的权势和财富都得来不易。而且,困惑河毕竟是危险之地,卡里佩能在此立足,说明了此人的坚毅和勇气。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洪东非常相似。当然,两人的动机和境界有着千差万别。探险队的窘境,卡里佩已经有所耳闻。此外,他又亲眼见识了罗斯福的病情,于是,老板自告奋勇,要亲自带领洪东一行穿过库鲁帕南瀑布群。探险队欣然接受了主人的好意。而且,卡里佩慷慨地给了他们一艘新船,只要了一艘独木舟作为回报。这桩交易十分划算,近乎于半卖半送,更让大家感激不尽。有了主人的指点,再加上舟楫便利,洪东等人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把库鲁帕南抛在了身后。卡里佩熟悉地形,跟着他走,大家可以毫不费力地走上正轨。这一路上十分顺利,即便有一些必须绕行的地方,卡里佩也自有妙计。相关的路线,他也早已告诉了探险队一行人。

在穿越库鲁帕南的路途上,探险队上岸绕行了许多次。期间,他们差一点就赔上了一条船艇,还好最后有惊无险。不过,一行人到底还是失去了一名伙伴。当时,大家忙着收拾船艇、迎接激流,克米特自然也不敢放松。趁着没人注意的当儿,他的爱犬特里古埃罗跳进丛林,逃得了无踪影。特里古埃罗和克米特相伴走过了几乎整个旅程,大功即将告成,它却意外离去。一想到这件事,克米特就免不了有些伤心。但是,罗斯福的安危才最让克米特牵挂,他期望一行人能快些赶到玛瑙斯,让父亲尽快就医。

***

4月26日下午,探险队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条河的岸边。河里漆黑浑浊,由于正逢雨季,水位暴涨了许多。河流当中,时不时漂来枯木和树桩。河水甚至漫过河岸,把他们所在的坡地包围起来,形成一个暂时的岛屿。

大家极目远眺,河对岸,一片整洁的帐篷兀地映入眼中。帐篷的一旁,皮里诺伊斯上尉带着六名人员正在忙碌。他们扎营的地方,正好位于


困惑河和阿里普阿瑙河的交汇处。六个星期之前,分遣小队就已经等候在此,准备迎接罗斯福和洪东的来临。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皮里诺伊斯等人的眼泪就像河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他们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长官了。可是,那一刻,河流两岸的人们看到了彼此的存在。霎那间,丛林中爆出一片狂喜一欢呼声、喊叫声、步枪的轰鸣声,让树叶都为之跳动起来。罗斯福躺在罐头包裹上,双手颤巍巍地扶住船沿,吃力地直起身体。蓝天下,他看到了一对旗帜在飘扬一其中的一面代表着洪东的祖国,旗帜上绿色'、金色和蓝色交相辉映;另一面则让罗斯福为之奋斗一生、始终不渝,那当然就是美国的星条旗。


1914年5月19日,距离和皮里诺伊斯中尉顺利会师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纽约港洋溢着兴奋的情绪,人们万分激动,一点不亚于当初罗斯福等人看到皮里诺伊斯时的心情。这一天,罗斯福终于回家了。他迈步走上艾登号的甲板,脸上洋溢着笑容、摘下头上的巴拿马草帽,向岸边的群众挥舞致意。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招牌动作双手紧握,摇个不停。港口里的船只集体鸣响汽笛,前后三声,全是为了向归来者致敬。

每个人都很高兴,从罗斯福的妻子、儿女,到那些和他相熟几十年的记者,全都喜气洋洋、无一例外。但是,当他们看到罗斯福的样子时,还是吃了一惊。相比以前,前总统瘦了许多,而且还需拐杖才能直立一按他本人的话来讲,拐杖就是他经常谈起的那根“大棒”o而且,记者发现,罗斯福“黑得像炭,混进行李堆叫人认不出来”。当然,咨都是热带阳光留下的痕迹。黝黑的肤色,反倒掩饰了罗斯福脸上多出的皱纹,还有随之而来的老态和疲惫。过去那股活力四射的劲头,已经离他远去了。

八个月过去,罗斯福已经变了个人。他不再是从前的他,至少生理上是如此。就连莱奥·米勒也觉得,自困惑河源头一别,前总统整个人委顿了很多。米勒再次遇到罗斯福,已经是在玛瑙斯。当时,他在日记中抒发了久别重逢的感想:“罗斯福又瘦又黑,跟过去相比,就像一道影子。”后


来,罗斯福一行从玛瑙斯出发前往帕拉。这是一段水路,前总统需要坐上救护车,才能安然上船。登船之后,他被径直送进房间,尔后几乎闭门不出。有人登门拜访和他谈话,罗斯福也只能报以嗫嗫嚅嚅。前总统实在虚弱,连提高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同时,他胃口极差、进食很少。四天过去后,他才挣扎着出了房间,到甲板上走了走。不过,抵达帕拉的时候,罗斯福还得需要几个人搀扶,才能走下轮船的舷梯。

改乘海轮之后,罗斯福的胃口大大恢复,不但能吃,而且还能读。几天之内,他就吃回了二十五磅的体重一相当于弥补了一半的损失。饱餐之外,他手不释卷。从巴巴多斯到纽约的短短旅程,他就读完了整整六本书。前总统的精力大不如前,但雄心却没有半点消减。他正欲步下艾登号舷梯的时候,大儿子小小西奥多抢身上前、准备搀扶父亲。没想到,父亲将儿子一把推开,坚定地表示:“我很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到场迎接的每一个人,都想伸出援手,让他们曾经的总统走得稳当一些。当然,他肯定不会接受大家的好意。“那天,看着罗斯福一腐一拐地走下艾登号,大家简直有如五雷轰顶。我们都在想,上校一定是经受了平生中最残酷的折磨。”《纽约太阳报》一位记者的话体现了在场人士的普遍心境,“他的一位朋友不禁嘀咕:’上校再也不会尝试这么一次旅行了吧。'”

***

罗斯福确实病得不轻。休养好一阵之后,才缓过劲来。这下子,他总算可以谈一谈路上的风景和经历了。他们的南美之旅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却没有收到半点赞誉。更令他愤懑不满的是,很多人甚至纷纷开始质疑。还在玛瑙斯养病的时候,相关的指责就差点飘进了罗斯福的耳朵里。当时,几位地理学专家和文人撰文批评罗斯福一行。英国地理学家克莱门斯·马克汉姆爵士(SirClemensMarkham)打响了批判的头炮。马克汉姆是久负盛名的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前任会长。斯科特出征南极之前,曾主动向他请缨。马克汉姆对南美非常熟悉,多次亲身到访这片土地。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他认为罗斯福所撰写的专栏故事“很可能出于虚构”。马克汉姆向《纽约世界报》表示:“罗斯福上校声称他们发现了一条长度近千英里的大河。在我看来,他的话让人难以置信。”另一名英国人亨利·萨维奇·兰多尔(HenrySavageLandor)的学术地位或许不如马克汉姆,但是,作为探险家,他的声誉比起爵士有过之而无不及。兰多尔同样怀疑罗斯福的诚信。他的话语,还要更加刻薄几分。他也去过巴西,也曾在地图上毫无标识的荒野里跋涉千里。因此,他自觉有充分理由认定罗斯福所说的一切全是“吹嘘”。他还认为,罗斯福一行所谓的探险旅程,不过是纸上谈兵。至于其中的内容,则全盘抄袭了自己撰写的相关文著。为此,兰多尔讥讽道:“我遇到的事故,他全部遇到了;我受过的伤,他也全部经历了一遍;就连受伤的腿,也是一模一样,真有点令人惊讶。一个大冒险家,肯定不吝请教,赏脸读过我这个小小探险爱好者留下的文献,所以才产生了如此默契的心灵感应。罗斯福上校所谓的科研探险,我不想作任何评论。我只能说,他的故事让我开怀了好一阵。诸位有常识、有头脑的君子,肯定和我感觉相同。”

艾登号抵达巴巴多斯的时候,外界的批评之声终于传进了罗斯福的耳朵里。待到船只回到纽约,上校已经怒不可遏、准备反击。一些美国友人也和他站在一起,其中有地理学家,也有新闻记者。《纽约世界报》的一位编辑甚至声称:“上校说他发现了一条千里长河,那就是一条千里长河无疑,绝不会短缺一英寸。为此,我们可以打赌,赌注就是一场战争。”当然,罗斯福本人倒没有如此偏激。他告诉《纽约时报》的记者,马克汉姆“德高望重、功成名就,深得自己的尊敬”。假若马克汉姆持有不同观点,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来批评自己。对于兰多尔,罗斯福可没这么客气。他直指对方是个“江湖骗子,不值得关心”0

批评者不但质疑罗斯福一行的成就,甚至还攻击他人品不端。如此一来,前总统原定于5月26日在国家地理协会发表的演讲就变得更加博人眼球了。罗斯福回到美国之后,还是第一次发表公开演讲。一切都在亨利·奥斯本的精密计划中。为了争取罗斯福的公开露面,奥斯本可是下了大力气。而且,协会专门包下了华盛顿最大的室内场地——纪念会议厅,供罗斯福展现风釆。当天,罗斯福先在亲家的产业——新维拉德酒店——用过晚宴,随后坐上豪华轿车前往会场。罗伯特·佩里一路伴他同行。佩里是第一个抵达北极点的人,为此身负盛名。两人聊得很是投机,临到下车时,佩里还有些依依不舍。

当晚8点半,罗斯福步入会议大厅。十分钟过后,内厅门口的一位引座员发现了前总统的身影,于是挥起白手巾示意。一时间,全场观众集体起立,用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表示欢迎。那一天,一共来了五千名宾客想一睹罗斯福的演讲实况。纵观华盛顿各地,只有这一处会议厅能够容下如此多的观众。排场虽大,但却并不奢华。一名记者抱怨会场布置“非常寒酸”而且“通风很差,附近还有个跳蚤市场”。夏天的华盛顿暑热难耐,场内更是闷得吓人。来宾之中,有不少人身居高位。其中有高等法院的诸位法官,也有威尔逊政府的部长们。各国驻美大使也来了不少。大家屏住呼吸,期待罗斯福一开金口。说到屏息,还真不是夸张的话语,附近毕竟有一个菜市场,腐肉和烂菜叶的味道早已飘进了会场里。

除了达官贵人,观众之中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乔治·切里、莱奥·米勒、安东尼·费亚拉以及赞恩神父。在旅途结束之后,罗斯福和队友们难舍难分。他甚至把所有的伙计请到艾登号上做客。罗斯福盛赞了伙计们的贡献,他把他们称为英雄。每个伙计都得到了两块金币作为礼物,真正的报酬远不止如此。至于洪东,罗斯福更是不吝赞美。每到一地,他都会主动褒扬巴西上校的威名。罗斯福认为,洪东已经跻身当世四大探险家之列。米勒和切里各自得到了一笔馈赠千美元,作为他们下一次历险的开路本钱。而且,罗斯福还承诺,会持续资助两位博物学家的科研旅程。同时,他还得照顾那位好面子、好交际的好朋友——赞恩神父——好出风头的情绪。为此,罗斯福特地找到国家地理协会会长吉尔伯特·格罗斯福诺尔,请他为赞恩安排一个显眼的位子——正好位于自己的身边就行。

罗斯福走进大厅,观众立即觉察出有些不同。大家这才发现,上校刚刚大病初愈。“今晚,罗斯福先生的精神状态令人讶异,”一位记者说,“他看上去很疲惫,双手发冷、满是汗珠,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他的微笑,也是那么勉强。他来到这里,看来是出于意志。他的体力,似乎已经不足以支撑身体。”

实际上,罗斯福之所以愿意出现,更多是出于愤怒。他一定要扭转舆论、消除误解,哪怕健康受损也在所不惜。事前,他向新闻界打过招呼,请求他们作好详尽记录,片言只语不能有所差池。他掷地有声地表示:“我希望大家清楚,我即将使用很多专业的科学术语,每个词都有其精确意义。如果我说'在地图上画岀一条全新的河流’,我的意思在于……(困惑河)并没有被地图测绘者记录在案。因此,我们的工作便是找出它的确切踪迹。”

演讲很是成功,批评者从此哑口无言。当晚,罗斯福身体虚弱、声音微细,在场的人几乎听不清他的演讲内容。就连格罗斯福诺尔本人,也觉得有些不适应。会长告诉儿子:“我的位子在最前排,都不大明白他到底说了什么。依我看,整个会场里真正会意的观众大概不到三十人。”但是,一个半小时之内,没有一名听众起身离场。第二天的《纽约晚报》的报道声称:“一切疑点都已澄清。所有质疑都已经消散如同浮云……罗斯福上校的努力,让南美地图上出现了一条全新河流的踪迹。”

当年6月中旬,罗斯福得到一次前往欧洲的机会。他正好可以借机同身处当地的马克汉姆、兰多尔,还有多位记者正面交锋。此次赴欧,他的主要目的是参加克米特的婚礼,其次是顺道去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发表演讲。罗斯福的到来,引发了伦敦人的热情。演讲当天,柏林顿花园外面聚集了五百多名无票男女,他们企图冲入场内,同一千多名观众共同聆听美国前总统的心声话语。要知道,柏林顿的设计容纳人数不过八百人而已。

按理说,皇家地理学会的终身会员理应享有一个位子。可是,事到当天,他们却被排除在大厅之外。有些会员非常愤怒,甚至要宣誓退会。一位狂热的女性主义者缠住了一名记者,她死死拉着新闻界人士的衣角,只是为了混进会场。一位汉子最终也没能如愿进场,干脆流下了男儿泪。作为协会会员,厄尔·格雷爵士当晚会坐在罗斯福的身边。但是,人流汹涌,主办方压力过大、照顾不周,爵士最后只能翻过石墙、摸进会厅。进步党在纽约麦迪逊花园的那场集会,也遇到过同样的情景。那一次,罗斯福的亲妹妹科琳·罗宾孙也只得翻墙入内。

场内,每个位置都被人占据着。过道上,协会会员和妻子们也站得满满当当。《伦敦时报》(《泰晤士报》)的记者感叹道:“凳子上有人,通道上也有人,到处都是人,多得快要溢出了大厅。舞台的前方坐着一堆人,入口处还是人,每一寸可立足之地都挤着人。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见到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就是罗斯福先生。”

皇家地理协会会长道格拉斯·弗雷施菲尔德(DouglasFreshfield)主持并发表开幕演讲。发言终了之时,弗雷施菲尔德话锋一转,引用了一位“对罗斯福先生及其队友满怀敬意的人”的话语,向当晚的客人表示敬意。这位人士,其实就是克莱门斯·马克汉姆爵士本人。那天晚上,马克汉姆称病不出,没有现身。但是,他托弗雷施菲尔德带来的话语,显然证明爵士已经认错服软。随后,罗斯福开始演讲。他多次提到了自己患病的细节,以及那些骇人的飞虫和蚊蝇。话到兴奋处,他还忍不住吃吃傻笑。精彩的故事,让大厅内爆发岀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整个英国都已经为他所折服。

***

罗斯福又一次获胜,他不但羞辱了论敌、捍卫了探险队的荣誉,还重建了自己的名声。但是,还有一个敌人并未低头一那就是在困惑河之畔染上的热病和细菌感染,它们险些要了他的命。至今,病痛也没有彻底消退。它们锲而不舍,还在折磨前总统老迈虚弱的身体。离开英伦三岛,罗斯福取道法国,前往西班牙参加克米特和贝儿的婚礼。一踏上英吉利海峡对岸,他忍不住“轻巧地跳来跳去”,声称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轻松过。但是,欧洲之行尚未结束,热病就再次来袭。面对老朋友亚瑟·汉密尔顿·李,罗斯福承认“自己有不好的感觉”。

回到美国之后,罗斯福立即埋首书斋,开始工作。他有大量的文章要写,为了抨击他心中无能的威尔逊政府;他还有大量的演讲要发表,进步党虽已沉沦,但却不能不发声。《文摘》杂志当年的五月版不无戏谑地表示:假如“罗斯福想要重振进步党”,那肯定是“探险家和地图测绘人员的勇气使然”。进步党的死忠分子都认为,党派的前景一片光明。共和党提岀的合并建议,并未得到他们的认可。可是,1916年不到,进步党已经完全销声匿迹。至于那些进步党的驼鹿,大多隐藏了身份,回归到了共和党的大部队之中。

接下来的一年,罗斯福的兴趣已经不在政治之上。相反,他对于军事活动的热忱重又炽燃起来。二十五年前,他曾是一名基层军官。二十五年之后,他旧梦再发,很想统领一支军队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可是,时任总统威尔逊并未应允。一来,威尔逊可能只是觉得罗斯福无法胜任;二来,总统先生也许担心罗斯福会借此民调大升,而后乘势参加1920年的总统大选,成为自己的劲敌。不过,罗斯福家的四名年轻男丁全都上了战场,也算是对父亲的安慰。战争无情,一着不慎,他们就可能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不过,在父亲的感染之下,四个儿子为了献身战场而争先恐后,个个表现得英勇无畏。其中,三个哥哥都因公负伤,排名老四的昆汀甚至送了命——他,可是埃迪丝最为宠爱的儿子。

“小昆汀”同样深得罗斯福的欢心,他的死,几乎摧垮了父亲的心理防线。噩耗过去几个月后,亲人偶尔瞥到罗斯福独自待在马厩里,只见他靠近马背,正在暗暗啜泣。终其一生,罗斯福都盼着死在战场之上。不过,对于自己的儿子,他只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此刻,他似乎想起了过去对他们的教育并为此负疚不已。最终,他也并没能在困惑河边捐躯,这个老牛仔只会慢慢死去、毫无光荣可言。但是,在那些爱戴、追捧他的人的眼中,英雄的离去又是如此迅速、如此残酷。1917年年初,罗斯福的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整个2月,他都在曼哈顿那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罗斯福医院”中度过。期间,他给克米特去了一封信,声称自己这点“小毛病”肯定源于“巴西那场事故。一切麻烦源于我当年那场热病,也因于当年处理不当的手术”。

1918年10月,罗斯福已经六十岁。他身体不佳、情绪烦乱,昆汀的死让他心若死水。但是,他并未放弃奋斗,也不打算向痛苦和命运低头。终其一生,他都是如此坚强。“一个年轻人,人生刚刚开始,宛如太阳升起的时刻,却突然殒命。那种悲恸,实在无法承受。”他告诉科琳,“但是,暮年的人想要放弃,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能改变,也是一种懦弱、一种蠢行。”当年11月,罗斯福又进了医院。这一次,他的病情实在严重,甚至根本无法走路。医生告诉上校,他剩余的生命岁月也许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不幸的消息并没有让罗斯福震惊。他平静地表示:“好吧!坐着轮椅,我也能工作下去。”

当年圣诞节,罗斯福回到了萨加莫尔山庄。1919年1月6日,他忠实的贴身男仆詹姆斯·阿莫斯突然惊醒。当时,他身处二楼的看护室之内,就在罗斯福的卧榻边。一阵嘶哑无比的呼吸声局促响起,好像被人勒住了脖颈,罗斯福当时正在垂死挣扎。阿莫斯叫醒了护士,后者急匆匆地找来了埃迪丝,及至她赶到他的床前,他早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罗斯福为美国奉献了一生。他死之时,他的祖国还在世界大战中挣扎角逐。他的死讯令人震惊,又叫人悲痛惋惜。第二天出版的报纸的头版全都被长长的讣告占据。前总统的面容,还有他那招牌式的大板牙和夹鼻眼镜,都一并出现在公众媒体的显著位置上面。对于许多美国人而言,这个噩耗简直不可置信。在他们心中,罗斯福这样的人应该永生不死。约翰·布罗斯接到一份邀约,请他为自己的老朋友、博物学界的老兵写两句临别赠言。布罗斯的话语,很能代表全国人民的普遍意见。当时,他写道:“我这一生,经历过许多次离别。但论悲痛程度,没有一次能比得上失去西奥多·罗斯福的痛苦滋味。天空都好像为之暗淡,世界也变得冷酷了一些。一切,都因为他的离开而郁郁寡欢。总之,我们和他永别了。”

***

困惑河边共同进退的队友之中,罗斯福并非第一个离开入世。探险行动结束三年后,洪东上校的忠实伙伴、一生的朋友若昂·萨卢斯蒂亚诺·利拉在横渡赛博图巴河的过程中遭遇不测,当场溺亡。当年,罗斯福和洪东在塔皮拉伯安开启旅程之前,曾在赛博图巴河上行进多时。死前最后一刻,利拉把自己的记录手册奋力扔上河岸——以便后人检视査看,吸取经验教训。他的义举,也是来自洪东的教导。后者总是告诉身边的人,要不惧于为崇高的目标牺牲生命。

离开探险队之后,赞恩没有放弃作家生涯。他继续写作故事,讲述自己在远方游历的各种经历。但是,他梦想中的荣耀和地位,却始终没能变成现实。神父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姓氏能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引发万千人民的注意。可是,他并未得偿所愿,反倒是弟弟阿尔伯特的一件事迹,让赞恩家族成了舆论焦点。阿尔伯特·赞恩供职于史密斯森协会的空气动力实验室,他们一干人准备改写历史,抢在莱特兄弟之前发明载人飞行器。阿尔伯特等人的努力,得到了协会负责人塞缪尔·朗格里的鼎力支持。后来,阿尔伯特抢先不成,干脆抢功,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才是飞机之父。莱特兄弟为此气愤不已。1928年,奥威尔·莱特干脆把世界上第一架飞机捐给了大洋彼岸的伦敦科学博物馆,而不是放在祖国保存和展览。如今,阿尔伯特等人的诡计已经暴露,他们也随之臭名远扬。1948年,史密斯森协会撤回了阿尔伯特的声明,才将原型飞机迎接回国。后来,老迈的赞恩染上疾病,当时,他正在写一本旅游书籍。七十岁那年,

神父在德国去世。遗体运送回国之后,葬在圣母大教堂。教堂的一个大厅,还被命名为“赞恩大厅”。

乔治·切里的一生,被一段又一段的探险切得支离破碎。不过,事到最后,他还是躺在床上平静地结束了生命。此前,切里早就洗手不干,远离了探险。他回到心爱的佛蒙特家园,安安稳稳地过着农家日子。当年,离开困惑河之后,切里又在南美工作了许多年。作为脚踏实地的博物学家,他又搜集了数以千计的鸟类标本。不过,洛基·戴尔庄园的召唤力最是强大,他终于选择归家去享受生活。农闲之时,他最爱来到田边溪流的一侧垂钓,看看有没有溪红点姓上钩。另外,养殖蜜蜂、含饴弄孙,也是切里割舍不了的爱好。他就这样快乐地过活,直到1948年年过八十三岁,才宣告离世。

探险队的各位成员中,只有一个人能比切里更为长寿——冈季都·洪东。虽然历经操劳,而且终生与各种险情为伴,洪东上校却活到了九十二岁高龄,足足比罗斯福多走了三十二年的人生旅程。他为之奉献的电报线路,也在1915年1月1日正式开通。但是,这条费尽人力、工时超过数十年的线路,却在仅仅一年之内便土崩瓦解。1915年,巴西开始普及无线电技术,铜芯电线因此完全报废。洪东等人跋涉几千英里、纵横巴西内地所换来的成就,一下子变得一文不值。

和罗斯福一样,洪东离开困惑河流域之后,也受到了英雄一般的待遇。他的下半辈子,基本都活在记者和摄影师的邀约之中。当年,洪东还受邀觌见了巴西总统。后者邀请他从政(洪东本人多次拒绝了这一提议),还擢升他为将军。生命行将走到终点时,洪东已经是陆军元帅。20世纪20年代,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访问巴西,期间,他和洪东进行了会面,深深感佩于上校的为人和成就。为此,爱因斯坦向相关方面推荐,将洪东列为那一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1956年,巴西政府划出一片九万四千平方英里的土地一相当于整个英格兰面积的两倍一命名为“洪东尼亚”(Rondonia),以表彰他的卓越贡献。终其一生,洪东走遍了整个亚马孙地区,让不为人知的地域显露在地图之上,和无数个与世隔绝的印第安部落订立了盟约。他的成就,别人完全无法企及。1958年1月19日,洪东在里约热内卢去世。

时至今日,洪东仍被巴西人看作该国最伟大的民族英雄之一。他的毕生事业——致力于保护亚马孙流域的土著部落,如今也是后继有人。巴西国家土著人协会,葡萄牙语简称为FUNAI,已经取代了印第安人保护局,继续为土著的权利鼓与呼。但是,他所挚爱的土著文化,却敌不过他所开拓的丛林通路。到了20世纪50年代,短命而亡的电报之路摇身一变,成了著名的BR-364国道。沿着国道,淘金者、割胶客、养牛户,各类外人纷至沓来,印第安部落遭到无情驱逐,乃至整村整村地被消灭。1889年,洪东从军事学院毕业的时候,巴西尚有一百万印第安人。六十九年之后,洪东走到生命尽头,巴西土著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人。

探险队的美国成员之中,要数克米特·罗斯福年纪最轻。大家都认为,这位青年完全有能力继承父亲的衣钵、延续家族的声望。但是,虽然克米特生性聪明、富于勇气,而且完全继承了父亲的魄力,到头来,他却没能达到众人期望的高度。他的成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满意。而且,克米特的人生草草结束,死于非命,一家人都为之叹息。他们唯一的慰藉,只在于西奥多·罗斯福去世得早,没有亲眼见识那悲剧的一幕。

完婚之后,克米特携眷返回南美。他的人生悲剧,也自此拉开序幕。一开始,他在阿根廷国家城市银行的一家分支机构谋了份差事。但是,克米特酷爱冒险,野外修筑铁路正合他的天性。相形之下,规规矩矩地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银行里,实在有些闷得发慌。渐渐地,他开始消沉。过去,他的手腕、他的领袖气质、他的坚韧不拔曾让他的父亲眼前一亮。可是,他的热情已经散去了。除了老婆和孩子一贝儿在阿根廷诞下的小克米特(昵称基姆),他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1919年1月6日,身在德国的克米特收到一封电报。此前,他应征入伍,来到欧洲。战事已然结束,他正作为占领军的一员留守当地。电报简短,却字字伤人:“老狮子死了。”来电之人是弟弟阿尔奇,他受了重伤,已经回国休养。对于一众儿女而言,罗斯福的位置不可取代。对于克米特而言,尤其如此。父亲就是他的指路明灯,鼓舞他提振胆气、面对人生。第二天,心灰意冷的克米特给母亲发去一封电报,承认“我喝完了一整瓶酒,人都垮了”。

西奥多·罗斯福只有一个兄弟,名叫艾略特。艾略特的性格和克米特十分相仿。两人都生性浪漫,也都沉默寡语。相仿的性格仿佛造成了类似的人生悲剧。'同自己的叔叔一样,克米特漂泊一生,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根在哪里。他沉浸在绮丽的幻想中不能自拔,荒废了应有的责任和担当。这一点,他和他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他的叔叔沉溺于酒精,而他也越来越贪恋杯中液体。一有时间,他就找到哥哥小小西奥多,开始狂饮滥醉。而且,他总是不愿停杯的那一个。20世纪20年代末,他应邀参加了一个酒会,庆祝理査德·伯德(RichardByrd)代表美国成功飞越南极。那一次,他醉得完全不省人事,第二天,才在俱乐部的一个角落里木然醒来。为此,阿尔奇作了主张,把二哥送进了戒酒医院。这种经历,和艾略特何其相似。半个世纪之前,西奥多·罗斯福也被迫将自己的兄弟送到法国,关进精神病院。

克米特的一生,任何事情都显得短暂。他那惊天动地的爱情,最终也归于平淡。困惑河畔,对贝儿的思恋曾经支撑他度过了最黑暗的那些夜晚。但是,时间腐蚀了一切。妻子喜欢社交、野心勃勃,丈夫沉湎幻想、不喜见客,两人渐行渐远,厌弃和背叛成了婚姻的主调,让夫妻俩都十分难堪。贝儿的丰厚身家,也随年华流水而去。20世纪30年代,美国遭遇大萧条。贝儿不幸资机失败,财产大为缩水。夫妻俩不得不岀租了牡蛎湾的老宅子,还卖掉了不少家族珍藏的首饰。

贝儿是个美人,而且生性高傲。丈夫的不忠,让她尤为伤心难堪。克米特混迹于风月场中,完全不理妻子的感受、孩子的反应,甚至不在乎家族的声望会因此受损。贝儿虽然难堪,但却不愿意结束婚姻。一天,外面起了大雾,克米特一身酒气,带着情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贝儿干脆请出了克米特的堂兄、时任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帮忙,后者派岀联邦调査局探员相助,终于把克米特揪回了家。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贝儿不失时机地再次找到白宫里的这位亲戚,要总统为克米特安排一个军队里的差事。富兰克林·罗斯福委派克米特前往阿留申群岛。在那里,克米特度过了人生中最后一段冒险岁月。当时,他已经五十二岁。西奥多·罗斯福出征困惑河的时候,不过也才五十五岁。当地气候寒冷,克米特体质又弱。除了待在宾馆里饮酒闲晃,他实在无事可干。但是,克米特主动请缨,要跟随战斗机飞往前线,对附近的日本基地进行轰炸。为此,他还和著名的战斗英雄、阿拉斯加军的创始人穆克图克·马尔斯顿(MuktukMarston)交上了朋友。但是,朋友从不答应他的冒险要求。

1943年6月3日夜间,克米特跟着马尔斯顿,在理查德森堡军事基地里视察了一圈。而后,他缠着朋友,看看回到驻地之后,下一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马尔斯顿的回答很简单一上床睡觉。克米特似乎幡然醒悟,认清了自己的惨淡人生。他喃喃自语,重复着:“但愿我还睡得着。”而后,他孤零零地返回了住所,拿出那把珍藏多年的英制左轮手枪。约三十年前,父亲曾经想用这把枪自我了断,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抢过了这把凶器。现在看来,自己遭遇了同样的困境,而且无人可以伸出援手。克米特又病又累,情绪低落。他摸了摸枪,细细感受了它的沉重、它的冰冷,然后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皱纹密布、肿胀不堪的脸庞,慢慢潸到下巴的位置,最终扣动了扳机。

***

罗斯福得胜回家之后,引发了大家的艳羡,意图如法炮制的人士绝不在少数。很快,两支探险队相继成军,瞄准困惑河的方向开始进发。其中的一支很快折返方向往回走。印第安人的敌意阴影,他们实在排解不了。

另一支队伍倒是抵达了河边,但却很快集体蒸发、消失不见了。有人推测,他们遭了毒手,凶徒正是放走罗斯福一行的那些印第安人。1926年,美国探险家乔治·米勒·德约特(GeorgeMillerDyott)率队探秘困惑河,并最终顺利回程。事后,德约特专门撰写了一份报告,证明罗斯福所言不虚。

时光流转,辛塔拉尔加部落面对闯进领地的外人变得大胆了许多。他们不再为之讨论、争执,而是直接祭出杀招。20世纪50年代之前,电报站周围多了许多新来的住民,其中有割胶客,也有淘金者。一开始,土著的目的在于抢夺金属器具。他们就成了辛塔拉尔加人进攻策略的牺牲品。后来,随着BR-364国道的修建,外来者剧增,人数劣势不再。他们对于印第安人,都有着切肤之恨。于是,新来者开始屠杀印第安人。原来的征服者开始为了保住性命而战。渐渐地,土著拿起武器只是为了避免亡族灭种的命运。同时,外来者不断涌入丛林。他们利用枪械射杀印第安人,利用飞行器轰炸村寨,甚至在食物和礼品中掺杂药物,毒害印第安人。后者也不客气,时不时对外来人的定居点发动突袭,藏在暗处发射毒箭,又或者故意制造陷阱,让外来人掉进去。

20世纪60年代,罗斯福一洪东探险队离去已近半个世纪。此时,困惑河畔的土著才开始和外界有了官方意义上的接触。洪东的后继者——巴西国家土著人协会——秉持着创造和平的宗旨,一直想和困惑河土著搭上关系。为此,他们已经努力了几十年。几十年来,丛林内外的两群人类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一时难以消弭。印第安人不信任任何外人,白人尤甚。即便双方举行会谈,协会人员也见不到妇女儿童的身影。显然,主人有所保留。一次,协会送去了好些洋娃娃,作为带给孩子们的见面礼。“第二天,我们在路边发现了这批礼物。”一位曾在协会工作的记者说道,“娃娃被撕得破破烂烂,头被扭了下来,身体上插着毒箭,就那样被抛在路边。”

不过,和平进程还是大势所趋,尽管进展缓慢,还好双方都愿意付出努力。面对面的交流,终于有了实现的那一天。他们交换了礼品——此前,这种事情完全不可想象。为此,《国家地理》杂志还作了专题报道。报道说,一名协会员工不顾危险,赤手空拳闯入一个部落的领地。当时,土著很轻易就能结果此人的性命。但是,他很有胆魄,站在一块用来放置礼物的空地中,大声宣布自己毫无恶意。最后,两个年轻人个精光赤条的丛林战士,一个巴西政府的代表,终于向彼此伸出右手,握到了一起。他们交换了礼物把柴刀,换来一顶棕桐叶编成的头饰。

交易完成,五十名印第安战士集体起立,发出一阵阵鼓噪的声音。他们原本准备发动攻击,现在却放下了手中的弓矛兵器。“那一刻,”《国家地理》写道,“石器时代的民族向着外面的世界迈出了仓皇的第一步,而那一边,人们经天纬地,已经飞上了月球。”

***

罗斯福和洪东等人走后,困惑河岸边的“居民”还是生息如故。数以几百万的生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它们生育,它们繁衍,它们为了存活和传承而不停斗争。一些取得了成功,可以更好地掠食猎物;另一些则惨遭失败,面临绝种的境地。对于局外人而言,这一切都不曾被触动、一直未改变。但是,它始终维持着奇妙的平衡,却又不停地踏步向前。热带雨林的生态就是如此,从来不会一成不变。

当年,从探险队在河岸上扎下指示标的那一刻起,亚马孙的雨水已经开始冲刷这些木片,加速它们腐朽的速度。软木是白蚁的最爱,其他动物和印第安人也拿这些东西自有用处。终于,指示标轰然倒地。地面上疯长的真菌,正好就此扩张势力范围。丛林里的人迹,终究逃不过大自然的规律。辛普里西奥牺牲的地方,队友留下的纪念品早已沉入水底、消失不见。帕伊松的安息之处,也遭到了细菌的侵袭。生前勇敢无比的士兵,死后也要化为白骨,逐渐湮没在泥土当中。

丛林中,探险队走过的痕迹已经成为过去。只有罗斯福手枪里退下的子弹,还躺在枯叶和泥土之间。假如,那个早晨罗斯福求死成功,很可能,他的同伴不会将其尸骸带岀丛林。他将就此长眠在这里,慢慢腐化,为亚马孙的芸芸众生提供滋养。

他们留下的一切印记,都正在被时间抹去,但是,尚存世者们的心中,却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1919年3月1日,纽约的探险者俱乐部为罗斯福召开了一次追思会。当时,前总统离开这个世界还不到两个月。会议在阿姆斯特片大道举行,俱乐部的资深会员罗伯特·佩里以及罗阿尔德·阿蒙森到场参加。应俱乐部的邀请,乔治·切里将发表演讲,缅怀刚刚逝去的战友和领袖。切里本不喜欢这种上等社会的奢华场合。但是,六年前,他毕竟曾和罗斯福比肩同行。于是,他接受了邀请,穿上礼服、打着黑领结,和纽约的名流大亨聚在一起。当时,他显得很不适应。即便身处荒僻的南美丛林,也没见他有过如此窘迫的表情。而且,切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谈话能否引起来宾们的共鸣,他的心里实在没底。

时间到了,切里走上讲台。他黝黑粗糙的皮肤,衬上俱乐部里随处可见的白色绢布、银质餐具和高贵木料,显出了刺眼的反差。他一辈子都在探险,他今天故事的主题也是如此。面对听众,他的语气中颇有几分不屑和讥嘲。但是,随后他谈起了罗斯福,情绪也就此一转,变得肃穆起来。对于罗斯福,他一度也有点看不起。那时,他甚至认为,前总统不过是来亚马孙“消磨时光,寻觅一点王公贵族的感觉”。但是,探险之旅中,他们一起奋斗寻路、一起挣扎求生。罗斯福的表现,让切里渐生敬意。

大厅四周装饰物种类丰富,有北极熊的标本,也有印第安人的长矛……来自世界各地的纪念品,都荟萃在了俱乐部的大厅当中。但是,切里完全沉浸在回忆里,思绪突破了地域的阻隔,回到了久违的丛林。他想起了当时他们的患难友谊。

“这种感觉很奇妙,”切里表示,语气平静,“我能认识罗斯福上校,都是出于奇妙的缘分。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实际上,任何与他有所接触的人,都不能不生出爱戴,还有敬意。”

演讲还在继续,听众们渐渐觉察到切里的情绪起伏。眼前的这条汉子曾经横刀立马,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他经历过大自然最险恶的一面,也不曾有过退缩和胆怯。但是,那一刻,他讲着讲着,竟然开始哽咽。

博物学家回忆:“上校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委内瑞拉的拉古埃拉的美国领事馆里。领事得到了一封电报,他默不作声,直接拿给了我。原来,是一封噩耗。”

“我看着电报,”切里最后说,“眼睛不由得开始湿润,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罗斯福探险队南美之行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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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河探险详图:

下图为罗斯福于1914年所绘制的困惑河地图。图中,河流被标注为西奥多河”(原文为葡萄牙语,RioT&odoro),后来又被命名为罗斯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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