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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记

时间:2019-11-08     作者:艾芜【转载】   阅读

《南行记》重印题记


《南行记》中第一篇小说《人生哲学的一课》,是一九三一年的冬天在上海写的,现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准备把《南行记》和《南行记续篇》重行印出,要我写篇题记时,却是在一九七八年夏天的成都了。真是岁月如流,年华如逝水!这使我深为感慨的,就是祸国殃民的四人帮横行的时候,看来没有再印的机会了,今天能够再印,真是令人高兴异常。但又使惭愧的,写的不好,对人民没有多少贡献。

在这四十多年如流的岁月中,我这条生命的小河,朝文艺的大海不断地流去,没有停顿。我在四十年代一个春天的重庆,写过一篇散文《新春的歌》,表示我对生命如流水的欣赏,如今看起来,还没有失掉它的意义,就抄录在这里,作为两本书再印的题记吧。


古人说:年华如逝水。

我说,逝水就好,它是流着的,这象征了生命的活跃。

我更喜欢另一个古人说的话:流水不腐。.

人应该象条河一样,流着,流着,不住地向前流着。


人也的确象条河一样,两岸随时都有污秽的东西,投了进去,那就是谣言、诬蔑、诋毁和咒骂。人不能避免它们,就犹如河不能避免投去的髒东西一样。只有不断地向前流去,那些无法避免的秽物,便自然冲了开去。流着的河水,从来不会拿跟秽物弄髒的。倘若停涩不流,变成一湾死水,那就会自行发出难闻的气味,更用不着,再有稀髒的东西,从旁投进去了。

我觉得,一个人啥子都不怕,就怕自己不前进,反而使自己的朽腐,弄髒了时代的空气。

呵呵,岁序更新了,得更加努力地前进着,工作着,河一样地流着。


河把一路上的山泉溪涧,一路上的湖泽池沼,都引进自己的河床,变成一股浩大的力量。河才好更容易地向前奔,将绊足的石头冲开,将坎坷的道路冲平,将大堆的污物冲走。

河不吸收各种各样的流水,河会枯竭,失掉河的生命 的。这在人也是一样,他得把先驱者的言语和行为,以及 一切人值得学习的地方,都尽景地幸来充实自己,丰富自己,使自己的生命显得更加新鲜,活泼,洋溢着生气! 呵呵,岁序更新了,得更加努力地吸收着,扩大着, 充实着,像河一样地流着,

 四


河把自己的流水,去灌溉两旁田里的禾稻豆麦,去浸润两岸长着的树木花草,去饮啜村庄人家的牛马,去洗涤村妇手上摆着的衣裳,去解除农人足上粘着的泥污。人也得像河一样,不要只是工作着,吸收着,充实着,还得将自己的生命,贡给那些平凡的劳苦的人们。

呵呵,岁序更新了,得更加努力地工作着,灌溉着,像河一样地流着。

 五



河是喜欢走着不乎的道路的。

在有礁石阻挡的地方,河便跃起银白璀灿的水花,欢乐地笑了起来。.

在有沙石淤积的地方,河便发出伊浪伊澜的声音,欢乐地唱了起来。

人也得像河一样,歌着,唱着,笑着,欢乐着,勇敢地走在这条坎坷不平充满荆棘的路上。

呵呵,岁序更新了,前面有着更多的艰难,但也有着更多的快乐。歌着,笑着,像河一样地流着。


1978年6月19曰于成都


目 次


原《南行记》序

1.人生哲学的一课   

2.山峡中   

                3.松岭上      

    4.在茅草地  

5.洋官与鸡 

                 6.我诅咒你那一笑        

       7.我们的友人   

8.我的爱人  

    9.山中送客记    

10.海岛上

11.偷马贼 

                  12.森林中       

    13.荒山上  

 14.乌鸦之歌  

   15.快活的人 

16.瞎子客店

17.我的旅伴

18.卡拉巴士第  

 19.海   

20.寸大哥  

21.安全师  

22.私烟贩子  

23.流浪人  

24.月夜  

25.山官  

后记  


原《南行記》序


在漂泊的旅途上出卖气力的时候,在昆明紅十字会做杂役的时候,在緬甸克欽山茅草地扫馬粪的时候……都曾經偷閑写过一些东西。但那目的,只在娛乐自己,所以写后就丢了,散失了,幷沒有留下的。

至于正正經經提起笔写,作为某个时期日常生活的一部份,而現在也有一两篇存着的,那却是到仰光以后的事了。

初到仰光时,沒熟人,又沒有錢,而且病了,佯在Maung Rhine Street(当地华侨叫做五十呎路)的騰越棧內,自然很引起主人的討厌——想驅逐我,?菐詹幻飨缘乇硎境隼础U猓髽J悄钤谕说拿嫔习伞R惶欤霭盐掖哟采贤掀鹄矗杏《溶嚪蛩偷窖龉獯笠皆喝ィf是那里可以住下养病,幷且不要什么錢。同时又把我的全部財产——一包破书和旧衣,好好地包着,叫我随身带去。这突然好起来的举动,使我非常地感激,当登上人力車的时候,眼里竟然含着致謝的泪了。然而到了医院,才是由一位印度医生馬馬虎虎地診了一下,就算了,幷不容許我住下。于是,只好一路呻吟着,折了回来。但当这位好心腸的印度車夫,扶我走进店門时,老板便挺起肚子出来,塞在門口,馬起臉說:

“这里住不下了!”

幷揮着他那胖胖的拳头,仿佛硬要进去,便会动武似的。

这样,我就算被驅遂了。

在店門前的街沿边上,我就把虛晃晃的身子靠着我的小包袱坐着,靜靜地閉上了眼晴。

那时,心里沒有悲哀,沒有?恨,也沒有什么眷念了,只觉得这浮云似的生命,就让它浮云也似地消散吧。

这情形,大約是打动了旁人的悲惘吧?一个同店住的云南人(很惭愧竟忘記他的姓名了),很熟悉仰光的,就替我想想有沒有同省的同乡。好半天,才想出了半个;因为这只是祖籍同省,生长却是安徽的原故。而且,这半个同乡,說起来,还是一位久矣不問世事的出家人哩。他看着这样病了的我,处在这般的境地,就不管什么出家人不出家人了,便叫黃包車夫一直拖到那里去。自然,他明白,这是一件使人家不愉快的?~情,因此,一到那出家人的門前,連我向他致謝的話,还沒听淸楚,就跟車夫一块儿溜开了。

怎么办呢?最后,我只得昏昏懂懂地自家踫了进去。因为那时候,仅是本能地渴望着一块能够安置病体的,而又是沒風的地方。

誰肯收留一个陌生人?而这陌生人何况又是病了的呢?当然的,这是需得經过苦苦地哀求哪。同时又因为这位出家人也是仁慈的,便肯让我住了下去。

这位令我終身銘感的,而后来竟做了我的敎师的出家人——万慧法师(謝无量的三弟),一让我住下之后,便好好地招呼我。而我在病好了时,就替他买菜,煮飯,扫地……做一些服侍他老人家的事情。但他是位硏究梵文的学者,不住庙宇,一个人单过着淸苦的敎书的生活,那时还养活不起一个僕人,而我又一时找不着出卖气力的地方,当然的,从前已是淸苦的生活,現在就不能不一天一天拮据起来了。

大約是,看見我一得閑就爱写写吧,他便問我能不能替当地的华人报紙,写点东西去卖,因为好些編輯都是他的朋友,倘如写得幷不过份坏的話,当能大量容納一些。为了要“抵抗”恐慌的生活,我就勉强写了一篇小說,投到《仰光日报》去。編者陈兰星君在未登出之前,听說作者是这么一个的我,便由他私自先给了二十个卢比来。于是,从此开始,我在零售劳力之外,又添上了販卖脑力的生涯了。

但那时,我对文艺的认識不足,以为这是无足重輕的,也不願怎样苦苦地去硏究。

      說到把文艺看重起来,則是同电影接触之后的事了。有一次,在仰光Sule Pagoda Road当地华侨称为白塔路)的Globe戏院內,看見一?埡萌R塢的片子。記起来,內容大槪是这样的:新聞記者爱一名舞女在美国經过一些惨痛的波折,都未达到成功。随后舞女到中国卖艺,新聞記者打听得这个消息,便远远地尾着追来。恰碰着辛亥革命之秋,正是中国大动乱的年头,这一 对年靑的恋人,剛要会在一块儿互道思念之苦的时候,突然在人間失踪,关进黑暗的獄里去了。然而,事情又凑巧得很,两人居住的囚室,只仅仅隔了一层墙壁,彼此可以听着声音,而且,两人的手,只要各从室門的洞上,伸了出来,就能够互相热烈地握着。但是,老使他們俩都感着痛苦而又伤心的,便是現已手握在一块了,却还不能面对面地相看一眼。关于犯罪的事实,且单举舞女的来說吧。她在一位淸朝大員的府上卖艺,适値当地民軍起事,将那大官杀在后花园里,舞女恰来碰見了这样流血的惨剧,人几乎吓昏了。那时,大槪是正当淸廷和民軍議和的消息傳来了吧,民軍的領袖,便趁此机会,把杀死淸朝大員的罪名,輕輕地加在舞女的身上,且要处以大辟的惨刑。

当舞女将要拉出去砍头的那一天,新聞記者似乎买通了看守,逃出监獄,便飞奔到电报局去,向美国发出求救的急电。于是,太平洋上的美国軍舰,馬上乘風破浪,向中国馳来,且放出飞机,挾着炸?棧赏缶鹊牡胤健U齻幩阂律辖壍奈枧蛟诙贤诽ㄉ希猛蛑诓喂郏o两位屠牛大汉揮刀要砍的时候,美国的飞机到了,轰然一声炸?棿涌胀断隆U庖焕矗吩旱墓壑冢分奕耍挼槿耍《热耍灾林泄耍惯B素来切齿帝国主义的我,也一致辟辟拍拍大拍起手来。而美帝国主义要把支那民族的“卑劣”和“野蛮Telling The World”(这影片的剧名)的勛业,也于此大吿成功了。因为,我相信,世界上不了解中华民族的人們,得了这么一个暗示之后,对于帝国主义在支那轰炸的“英雄举动”,一定是要加以?美的了。

虽然,从此认淸了文艺幷不是茶余飯后的消遣品,但要把一生的精力,全灌注在——或部份地灌注在那文艺身上,似乎还沒有这么打算过。

随后,放逐回国来了。一天,偶然在上海北四川路独行的时候,一头碰見了几年不通消息的好友,沙汀。那时,他虽然尙未动笔創作,但已經苦心自修文艺好几年了,听見我有那么多那么奇的經历,且将过去所熟悉的我的性情加以估量,便劝我无論如何也像他似地致力文艺。幷把当时穷迫的我,拉到他的家里住着,使我每天都得安心地无忧无虑地从事硏究,写作。又在硏究和写作的路上,热心地給了我无穷的指示。記得那些日子的晚上,当我已經倦了,头偏向另一边的时候,他却还更加热烈地說了起来,一面伸出手来,搖动着我的膝头,使我又不得不凝聚精神,重新談論下去。我自己呢,当然感动来不得不努力了。那时也发下决心,打算把我身經的看見的,听过的,——一切弱小者被压迫而掙扎起来的悲剧,切切实实地給写了出来,也要像美帝国主又那些艺术家們一样“Telling The World”的。还有好友黃綽卿,在緬甸仰光的华侨报紙《仰光日报》作排字工人,不断地向工人朋友募捐来接济我,使我生活有了保障,不致为了糊口,把笔放了下来。

这本处女作,就艺术上讲,也許是說不上的。但我的决心和努力,总算在开始萌芽了。然而,这嫩弱的芽子,倘使沒有朋友們从旁灌?[,也絕不会从这荒漠的土中,冒出芽尖的,而我自己不知道現在会漂泊到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去了。


1933年11月1日,上海。



人生哲学的一课


一 卖草鞋碰了


昆明这都市,罩着淡黄的斜阳,伏在峰巒圍繞的平原里,仿佛发着寂寞的微笑。

从远山峰里下来的我,右手挾个小小的包袱,在淡黃光靄的向西街道上,茫然地踯躅。

这时正是一九二五年的秋天,——殘酷的?乡的秋天。

虽然昨夜在山里人家用完了最后的一文錢,但这一夜的下宿处,总得設法去找的,而那住下去的結果将会怎样,目前是暫时不用想像。

?面卖茶的一家鸡毛店①里,我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把包袱寄在柜上,由閃有小聪明眼光的么厮②使着欺負乡下人的臉色,引我到阴暗暗的一間小房里。这里面只放一?埓玻采弦痪眢a髒的?盖,包着一个白昼睡觉的人,长发两寸的头,露在外面。

幺厮呼喝一声:“喂!

那一卷由白变黃以至于汚黑的髒盖,蠕动了几下,伸出一?埣庀掳偷狞S臉,且抬了起来,把两角略現紅絲含着眼屎的眼晴?堊牛桓咝说赝簇说哪槪忠粕渥盼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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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鸡毛店”:一种很小的客店。

      ②“么厮”:对茶房伙計的称呼。


“你們俩一床睡!”幺厮手一举,发出这道照例的命令,去了。

睡的人“唔”的一声,依然倒下,尖下巴的黃臉,沒入?盖卷了。

我无可奈何地在床边坐下。

这同陌生人一床睡的事,于我幷不觉得詫?。我在云南东部山里漂泊时,好些晚上都得有不識者足臭的机会。如今是見慣不惊了。

屋里,比初进去时,明亮些了。.

給烟熏黃的粉壁上,客人用木炭写的歪歪斜斜的字,也看得十分淸楚。

“出門人未带家眷……”这一类的詩句,就幷不少。?俏乙惶炖匆褯]有吃飯了,实在提不起閑情逸致来,叹賞这些吃飽飯的人所作的好东西。

我得去找点塞肚皮的,但怎样找,却还全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要出去找罢了。

我到街上乱走,拖着微微酸痛的腿,如同战綫上退下来的兵。

飯館子小菜下?的声响,油烟播到街头的?馕叮T出我的舌尖,溜向上下唇舐了两舐,虽然我的眼晴早就准备着,不朝那挂有牛肉猪肉的?面瞧。

这时我的欲望幷不大,吃三块燒餅,或者一堆干胡豆,尽够了。

我??地順着街边走,向着那些伙計匆匆忙忙正做面餅的?面,以及老太婆带着睡眼坐守的小吃摊子,溜着老鷹似的眼晴。喉头不时冒出馋水,又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叫化子三口吃完一个燒餅的故事,閃电般地掠上我的心头。

是这样:他,一个襤褸的叫化子,餓急了,跳到燒餅摊前,搶着两三个冷硬的燒餅,轉身就跑,連忙大口地咬,拚命哽下。等老板捏着擀面棒气呼呼地打来时,他已三口吃完了一个。

这故事在我的心里誘起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嘲弄地道:“你有三口哽完一个冷燒餅的本事么?”

另一种悲凉地答道:“沒有!”

嘲弄的更加嘲弄道:“沒有?那就活該餓!”

……

吃了飯沒錢会賬的汉子,給店主人弄来头頂板凳当街示众的事,也回忆起了,地点似乎在成都。不知昆明的老板,对待一个白吃的客人,是采怎样的手段,想来总不是輕易放走的吧。

肚子里时而发着咆哮声,簡直是在威逼我。脑里也打算乱来这么一下:做个很气派的風度,拐着八字足走进飯館,拣一方最尊的座位坐着。带点鼻音叫旁边侍候的伙計,来肥肉湯一大碗,干牛肉一大盘,辣椒酱一小碟。……舒舒服服地飽吃一頓。

然而,料到那飯后不輕的处罰,可就难受。

只有找点东西卖了。卖东西,就很生問題,包袱还放在柜上,要当老板面前取东西卖,似觉不妥,这非晚上再为設法不行,而且,可卖的东西,除了身上的毛藍布衫子外,包袱里的衣?,都是髒的,有的甚至已脫了一两个紐扣。給老太婆塡鞋底,作小孩的垫尿布,倒?M有資格,要別人买来穿那就全不可能。至于书,虽有两三本,可是边角通卷起了,很坏。当然那些殘书摊的老头儿看見了,便会摆手不要的。总之,就我全部所有,变卖不出一文錢来。

一面走,一面思索,脑子簡直弄昏了。

直到檐头河也似的天空?u?u轉成深藍,都市的大街全換上了輝煌的新装时,我才轉回店里。

店老板的一家人,正在吃着飯。我連忙背着灯光,又吞了几口馋水。

托辞取得了包袱之后,拿到小房間里打开看。这一晚要同我一床睡的黃臉尖下巴人,早已溜出去了。包袱里找得一双精致的草鞋,細絨绳作的絆結,?M新的。

我由成都到昆明,这一个多月的山路全凭两只赤裸裸的足板走。因为着布鞋,鞋容易烂,經济上划算不来。着草鞋,倒是便宜,但会磨烂足皮,走路更痛得难忍。因此,由昭通买好的一双草鞋,就躲在我包袱里,跟我走了一两千里的路。这在当时是可以带也可以丢棄的东西,料不到如今会成了我的一份不小的財产。拿到十字街头去拍卖吧,馬上心里快活起来了。

草鞋塞在?襠里,?M有生气地、又像做賊一般梭出店外。在街灯照不到的地方,看看两头沒有警察的影子,便忙从裤襠里取了出来。摆出做生意人的正經嘴臉,把货拿到灯光燦烂的街上,去找主顾。

立刻想着,这該怎样措詞,才使人家看不出我是仅仅拍卖一双,价錢上不致折本呢。

这簡直是一般的原則:貨在商人店里,貴得如同宝?,眞是言不二价的;等落到你我手中,而要拍卖的时候,虽然你幷不曾用过,可那价錢就照例减少一半。这双草鞋,由我的手托到街头标卖,准于亏本了,还說什么呢?然而,我不能听其得着自然結下的局面,我得弄点小聪明,就是装假也不要紧。眞的,为了必須生存下去的事情,連賊也要作的,如果是逼得非餓死不可的时候。圍繞我們的社会,根本就容不下一个处处露本来面目的好人。眞誠的好人,也可以生活的話,那須要另一个新的天地了。假如我一进店时就向店老板申明,来的我正饥餓着,店賬毫沒把握,那我眞要睡在街边吃警察的棒了。

依据这生存的哲理,我就向小販摊边休息着的黃包車夫叫,一面伸出拿草鞋的手。

“喂,你們要草鞋么?新从昭通带来一挑,这是一双样子,看!要不要?”

黃包車夫一个个把草鞋接递着,在小販摊边的臭油灯下,摩挲着瞧。我背着手,像个有經驗的老板样,观察着顾主們的神色。

一个喜爱地說:“这太贵了!”

一个摆摆短髭的下巴道:“不經穿哪!”

一个悠然自足地說:“还是穿我們的麻打草鞋好!”

这行市,实在太坏,我有点着急了。忽然那卖花生胡豆的小販,間我的价:“一双多少錢!”

“你要买几双?”做得眞像卖过几百双草鞋似的样子問,“多,价錢就让一点。只买一双,就要四百文!”我就是照这个价錢买的,幷不心狠,本想喊髙一点,又怕失去这位好主顾。

“嚇,再添一点錢,就得买一双布鞋了!哪有这样貴?”小販就装着不看货了,另把眼光射在摊子上,似乎在默数花生胡豆的堆数。

我抓着草鞋給他看,說:“看,这是昭通草鞋哪!”其实昭通草鞋之所以特別于昆明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装成像行家也似地在說話。

“不管你什么昭通来的,草鞋总是草鞋,不像蛋会变鸡嘞!”小販微微地歪着嘴譏諷我起来了。

我的臉,不知怎的,登时紅了,气忿忿地拿着草鞋就走。 ..

     “两百文!卖嗎?”他突然还我一个价錢。

“三百五!”我掉头答,足放松一点。

     “一个添,一个让,二百五。”一个黃包車夫打总成。

     “就是他說的好了!”小販髙声叫着我,我站住了。

     “三百!一个也不少!”坚持我的价錢。

     “去你的!不要了。”

我去走了一大轉,找了一大批主顾:黃包車夫、脚夫、小販、小伙計。像留声机器把話重說了許多次:一挑草鞋……样子一双……买得多就减价。然而,結果糟糕得很,不是还价一百六,就是一百八,仿佛他們都看穿了我是正等着卖了草鞋才吃飯的。

我沒有好办法了,就只得仍走回去找这卖花生胡豆的小販,由二百五的价錢卖出。但他却拿出不摆不吃的嘴臉,鼻子里哼哼地应我。大槪我剛才挂的假面孔,已給窘迫的神气撕掉了。因此,落得他目前装腔做样。最后,他才“唔”的一声說:“不要!这草鞋不經穿哪!”

     这眞是碰了一个很晌的壁罗,我掉身就跑。

     “好!两百,两百!”他又这样抓住了我。

这一声是实际地比一百八多了二十文,而这二十文之于此时此地的我,价値是大到无可比拟。于是我就卖给他了。

酱黃色的銅板一枚値二十文)由他的手一枚一枚地数放在我的掌上,一共十个。我心得很,又把銅板一个一个地挪在阶石上,听听有沒有哑板子,——这举动,全不像一販卖一挑货物的商人了,但我已顾不到这些。

同时側边的黃包車夫說:“呵,两百文一双,那我們也要了。再去拿几双来!”

“不卖了,不卖了!”我有点气。但这气不久就消失了。

如同在袋里放了十个銀元,欢愉在我的唇边?动。

我走进一家燒餅店,把十个銅板握在左手里,右手伸出去选那大一点的燒餅;一面問着价錢。纏着洋面口袋改成圍腰的伙計回答:

‘‘一个銅板一个!”

我想着用当二十的銅板,当然可买两个了。便噹的一声丢了一个在摊上,两块黃黃的热燒餅便握在我的手里了,正动身要走,伙計叫起来了。

“喂,还要一个銅板!”

“嗯,你說的二个銅板一个餅,是当十的銅板,还是当二十的?”我詫?地問。

“全城都沒有当十的銅板了!”伙計的声音已放低,似乎业已悟出我是远乡的人。

再丢下一个銅板之后,对于現存的財产,消失好些乐观了。

我走到灯光暗淡的阶石上坐着,匆忙地大嚼我的燒餅。

昆明初秋的凉意,随着夜的翅子,掠着我的眉梢了。

头一个餅,連我也不明白是怎样哽完了的。第二个,我得慢些嚼。咬了一口,从餅心里溢出来的热香,也已嗅着。越吃越好吃,完了,还渴想要,觉得有点不对。像慳吝老头子警吿放浪儿子那样的心情,竟也有了。

終于忍不住,后来又去另一家店里买一个。全部的財产就消耗去十分之三,然而,到底还沒有飽。不过,人是恢复元气了。

有了元气的我,就走进夜的都市的腹心,領略?地的新鮮的情調,一面还伸出舌头去舐舐嘴角上的燒餠屑。

滇越铁路这条大动脉,不断地运送来法国的貨物和机器,把这原是村姑娘面孔的山国都市,出落成一个标致的摩登小姐了。在她的怀中,正孕育着不同的胎儿:从洋貨店里出来的肉圓子,踏着人力車上的?子,嘡啷嘡啷地馳在花??石砌成的街上,朝每夜覓得欢乐的地方去。那些对着輝煌的酒店,热閙的飯館,投着饥餓眼光的人,街头巷尾随处都可以遇着。卖面包的黑衣安南人,叫着“洋巴巴”的云南声調,寂寞地走在人丛中,不时晃在眼前,又立即消失。

拥有七个銅板的財产,在各街閑游,仿佛我还不算得怎样地不幸福了。

夜深回去。这要同我一床睡的人,悄然地坐在床边吸烟。他对我投一个溫和的眼光;同时一支烟,很有礼貌地送在我的手头。我望見他递給烟支的手頸,密散着黑頂的紅点,登时使我怕起来了。“呵呀,今晚要同一个生疳疮①的人睡,怎了得!”这由心?棾龅纳簦液萌淘诖奖吡耍也湃匀挥欣衩驳匕蜒讨嘶埂5彼既蛔プド砩系氖焙颍抑苌淼钠ぷ樱埠龅胤⒆叛髁恕N也坏貌蝗フ依习辶頁Q房間,他却白着眼睛給我一个干脆的拒絕。

同我睡的伙伴,是終夜醒着,不住地抓他的腿,抓他的背,抓他的肚皮,抓他的足板……

我?嵌褡牛志遄牛杌杳悦缘囟攘艘桓霾皇娣某跚镏埂


二 拉黃包車也不成


走到黃包車行的門前,就把腰干伸直,拿出一点尙武精神来:总之,要在車行老板的面前,給他一个幷非病弱的印象。同时,觉得自己也有九分把握,两只足杆,只要拉起?脚給他看,包会认为?M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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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疳疮”疥疮。


在学校的期間,我爱踢足球,近来又几乎走了两个月的山路,足腿实在发育得很健全的。

見着戴瓜皮帽的經理,向他用委婉的語气說明来意之后,便又急促地問了一句:

“我这样的身体,也可以拉黃包車嗎?”

“怎么不可以?你来拉最合适了!”他发出鼻子瓮塞的?簦葐芰艘幌拢铝艘豢谔担笆奈逅甑暮⒆樱迨嗨甑睦贤范蓟估囋诮稚吓芰ǎ 

我起初担忧着我的病色的臉,会生出別的問題。如果他斜着白眼說“你不行”,我的手就預备着拉起?脚,亮出足腿,作最后爭辯的保证的。料不到結果如此之隹,自然,心里就很快乐。

“你认識街道嗎?这倒很——”?q紅了臉,又咳嗆了几下,“很要紧的!”

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难題,使我有点费神解答了,“我……街道……”突然增加了勇气,“认識的。”

“眞的嗎?”見我回答得似很勉强,自然怀疑了。

“不认識街道,我敢拉車嗎?”饥餓的威胁,逼我一直勇敢下去。

“对!那就很好!”他取出屬于賬簿那类的?R大的书。提起笔,把我报吿給他的姓名、年龄、籍貫,全录了上去。随即眼里射出一綫狡猾的光芒,十分郑重地說:

“車租一天一元哪!”擤了一下淸鼻涕,粘在两根指头上的滑腻东西,就从容地楷在他坐的椅子下面,“这也不打紧,多跑几条街,什么錢都?回来了。还有,客人給你車錢,不管他够不够,你都伸着手說:‘先生,添一点!’我吿訴你,这就是找錢的法宝!”

“車租可以少点么?”这一天一元的租錢,确实吓着了我。

“这是一定的規矩,你不拉,算了!

“好,我拉!我拉!”要把走到絕路的生命延績下去,目前的敲詐和苛待,就暫时全不管了。

“呵,誰保你?是哪一家?子?”他在胜利之后,得意地問。

“呵,我沒有?保哪!”我有点惊惶了。

“哼,?保也沒有找着,就来拉車么?小伙子你怎么不先打听打听哪?”

“实在找不着?保,沒法哪!”窘迫地回答他。

“什么?什么?找不着?保!”眼睛立刻睜得大大的,很詫?,一定在脑里把我推测成一个歹人吧?他?q紅了臉,咳嗆了几下,“去你的!去你的!”急摆手,头轉向另一边。 .

我微愠地退了出去。門外初秋早上的阳光,抹在我?然的臉上。市声在一碧无云的天空下轰轰地散播着,但一种莫名其妙的寂寞,却卷睡在我的心里。我伸手进衣袋里,昨天剩下的七个銅板的財产,依然存在,剛才由那瓮塞鼻音给我的悲观,就少些了。只要有炭来添,我这个火車头,是不怕一天到晚都跑的。找百回事,总要碰着一件吧,我是抱这样不灰頹的心情了。

虽像无目的地在每一条街上乱走,但我的眼晴,总願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看見有可以覓得工作的地方。这时,我是无所选擇的了,只要有安身之处有飯吃,不管是什么工作,不管有沒有工資,都得干了。

本来我在成都想讀书而沒法继續进学堂的时候,就計划在中国的大都市漂泊,最好能找着毎天还有刺余时間来讀书的工作的;如今不但全成了泡影,而且連变牛变馬的工作也找不着,但这幷不使我丧失了毅力;不过处世須要奋斗的意义,如今却深切地烙在我每一条記忆的神經綫上了。

走到城隍庙街,依往昔在成都的脾气我是要到那些新书店里,翻翻架上的新书,消磨半个钟头的。但在这时的我,却自觉有点羞惭,因为凭着买书的資格,而在书店里随意翻书的好时光,于我已全成过去的了。如今,我只要一走进店里,我的手,我的足,准是被許多人的眼睛监視着、憎恶着哩。

在这条街漫步徘徊,忽然发現了通俗閲报社的招牌,挂在商业場的楼上,打算进去休息,同时还想給脑筋一点粮食,就完全不顾及由污旧衣衫表現出的身份了。

一間临街的小楼屋做的閱报室,沒个人在里面,看守的又似乎出街去了。只是桌上放些杂志,放些书,放些报紙。窗上射进一两綫阳光,?M室都浮着通明的微笑。这安适的小天地,正合我的意,正能寄托我?厢宓男摹H绻沂钦忾啽ㄊ业目词厝耍嗝春煤牵∶刻煲欢ǖ墓ぷ鳎笾率巧ǖ匕澹米酪危碓又荆瑨逗眯戮傻谋ò桑空猓乙欢ɑ嶙龅糜刑跤欣恚业米砰喺叩某瀑?的。其余的时間,得让我像一个閱者似地自由看书。工錢沒有也可以,如有两块錢做零用,那就更好。拿着新杂志,看看封面,看看題名,全无心管它的內容,当指头在翻动的时候,心里只是幻想些暫时安定的甜蜜的梦。

后来,又翻看报,华安机器厂招收学徒的大字广吿,跳到我的眼里来了,地点說是南門外商埠里——那儿是滇越铁路的終点。目前待遇学徒以及将来成了匠人的好处,誘惑地讲了好些;詳細的章程,須到厂里办事处去取,在那上面似乎就把好处形容得更其尽致。这是一线生机,我記好街名厂名,就去了。

由商业場到南門外的商埠,只不过二三里路,却因街道不熟,东問一个老头子,西問一个小孩儿,走了好些冤枉路。到了机器厂的屋檐下时,我在秋阳下的影子已縮成一堆,蹲在我的足下了。厂里剛放了工,黑烟筒下的鉛板屋頂,还有放哨后的白色水蒸气,淡淡地遺留着在。机器厂門前貼了一?堈惺昭降恼鲁蹋揖驼咀趴矗貌蛔旁俳ト∫环萘恕I厦嬲f:学徒进厂后,食宿均由厂方供給,自然这使我非常?M意。但說到三年才得?M师,就令我有点作难了。然而,一轉念不要紧,住三四个月或者一年半載就跳槽吧。另一条,?M了师后,須替該厂服务。这倒用不着挂虑,未学完,我已跑得天远地远了,你要用条件来限制我,由你剝削嗎?那是在做梦。一面看,一面就斜眼看見厂門內那两桌的人——大槪是些技师吧,正在飮酒吃飯,欢快得很。声音和容貌,全是些安南人,那飮酒的慣例,就同中国人大有分別,—大碗酒放在許多菜碗的中間,在座的人就用調羹舀来飮,倒特有風致。同时,我的食欲,不消說也被騷动的了。我想,等我进去做学徒时,一定要吃个飽飽的。然而目前只能尽量地咽下一大口馋水了。继續再注意向壁上看下去,又一条說,須有殷实的?保——有鬼有鬼,我低声連叫几下。这还不算可恶,跟着来的,且要三十两銀子的保证金呢。眞够气煞人!为什么不在广吿上讲个明白,叫我冤枉跑了大半天,流了一身汗,才触这霉头呢?你这狗厂主,作弄老子。两个拳头一捏,想干他一頓,然而,除了面前髒汚的硬墙壁而外,全沒有可打的东西。那該痛打一頓始足以消我的气的厂主,現在大槪正从溫輭的被窝里爬了出来,躺在另一?埢龅拇采希獾責砒f片烟吧?

装着一肚皮的气又开始无目的地向沒有希望的地方走去。人是有点疲倦,感觉得十分饿了。花去两个銅板,买点东西馬馬虎虎地吃了之后,觉得这两次小小的挫折,也算不得什么一回事。我的肌肉,还沒有倒在尘埃里給野狗拖扯、螞?嘬食的时候,我总得掙扎下去,奋斗下去的。不过七个銅板的財产,只剩下了五个,倒是一件担心的事情。无論你怎样的乐观,五个銅板总是五个銅板,不会添多,只会减少的。

下午的照着秋阳的街上,我拖着影子不息地走着。无意識中忽又碰着救急的地方,这地方的門口挂着职业介紹所的招牌,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碰了进去。这时,我的心里早已制造出应付环境的詭計了。

一个半老年紀的职員,猫儿似地正在打盹,給我的足声惊动了,揉着眼晴,懶洋洋地听我的問詢。

最后我說:“写字挂賬①,这我会的。給人家跑街、挑水、扫地,也都願意。老实說,先生,我不論什么事都可以做。

他打了个?M意称心的哈欠之后,皴皴眉,望望我,便取一本厚册来,二指伸在唇边抹了一点唾沫,就开始一頁一頁地翻着,忽然在某一頁上触了灵机似地,就把眼睛移射着我,問:

“你会做厨子么?”

“会的,会的。”我?M口承允了。在云南东部的山里,那一带的客店很?样,都是卖米不卖飯,須由你走疲倦了的客人,自己煮飯炒菜的;因此,厨子的本領,我是粗具一点点,不过不精熟,而且手艺也不齐全。这时,我大胆而冒昧地承允全是逼于切肤的饥餓。他就不說什么了,便照例問我姓名年紀,自然又問到?保,这我已計划好了,很自如地說出:“南門外广馬街,德盛隆号保。

“老板姓什么?”他毫不迟疑地問。

“姓?埫櫡ⅲ蔽掖鸬梅浅5乜欤欢睦锶滩蛔∠敕⑿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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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挂賬”:记賬


宇写完了,他順手拿出一?堄∮凶值奶踝樱唤o我,說:“叫保人在这里盖个章,就对了。”

我接在手里就問哪一天上工呢?

“到底会不会?”他伸出两个手指,在稀疏的头发里,近乎搔痒那样地抓,也許是帮他考虑的,“小伙子,不要去了才丢人。連介紹人也难为情的。” .

“怎么不会,不会还敢答允嗎?”我的态度表示得十分坚决,?切睦锶床幻馄鹱趴只拧

“这是罗家公館請的哪!”他的眼光逼射着我說,“工錢是很多的就是要你会燒烤鸡鴨。还有他家的大老爷大太太爱吃燕窝魚翅,这也要你会做。我看,你們手艺人倒?M不在乎,?M高兴做这些的。我怕你年輕点,燒烤煎炒这类經驗不多,做出来难免味道不合的。”又戟起手指在头发里戳了一会,慢慢地又說:“还有点为难,就是好多厨子,去做了几天都不干了。罗家的老爷、太太、大少爷、大少奶奶,他們晚上都要燒鴉片烟,燒到半夜后两三点多钟,就要叫你起来做点心消夜。小伙子,你勤快一点,就好了,工錢是不会少你的!”.

“半夜三更,我倒不能起来服侍老爷太太的!对不起!”我很气忿,同时又感到滑稽,就順口吹吹牛,出出胸中的恶气,“从前我住过好多大館子,燒烤过无数的鸡鴨,說到做魚翅燕窝,簡直是我的拿手好戏。至于半夜起来服侍太太老爷,那倒从来沒有过!”

“唉,这样不对哪!”起初是他冷酷地盘問我,現在倒反給我顽梗的态度窘着了。“有钱人,你得好好地服侍,自然会有好处的。难怪你有这样一副好手艺,弄到找不着事做,全是你的脾气不好哪!年輕人,听我劝吧!”

“硬沒有办法罗!我天生就不能好好地侍候有錢人的。老先生,另找一件事情吧!

“你不去做厨子,那是沒有另外的工作了。你不知道,年輕人,現在的乡下人,都挤到城里来,好像城里的街上,随地都可以撿着宝?似的。每天都有些人来,上午便忙得不得了。許多人都只是报个名等工作哪。”他說到这里,便感慨系之似地叹一声:“域里哪有許多的工作等人做呢!唉!”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懊丧地走了出去。門外向暮的秋風,揚着街上的灰尘,扑着眉宇,人是感着更不舒服了。

一天的奔波,失望和饥餓,到这时,不能不感到忿怒了,重重地罵了几句粗話之后,便把手里拿着叫忘八蛋来盖章的单子,扯得粉碎,片片紙花就随着街上的秋風,飄飄飞去。

在秋風里,一面??地走,就一面深深地、痛切地觉着这样的世界,无論如何,須要弄来翻个身了。


三 鞋子又給人偷去了


在这离开故乡一两千里的陌生都市里,我像被人类抛棄的垃圾一样了。成天就只同饥餓做了朋友在各街各巷寂寞地巡游。我心里沒有悲哀眼中也沒有泪。只是每一条骨髓中,每一根血管里,每一顆細胞內,都燃燒着一个原始的单純的念头:我要活下去!就是有时饥餓人弄到头昏脑脹渾身发出虛汗的那刻儿,昏黑的眼前,恍惚間看見了自己的生命,仿佛檐头一根軟弱的蛛絲,快要给向晚的秋風吹断了的光景,我也这样强烈地想着至少我得坚持到明天,看見鮮明的太阳,晴美的秋空的。

工作找不到手,食物找不到口,就只得让饥餓侵蝕自己的肌肉,让饥餓吮吸自己的血液了,不过这究竟还能够把生命支持到某些时候的。然而,当前最痛切而要立刻解决的問題,却是夜来躱避秋風和白露的地方了。早上走出店子和晚上进去,一看見店主人那样不髙兴的臉色,伙計們那样带嘲带諷的恶声,虽然可以勉强地厚着臉皮,但心里总有着說不出的万千委屈。夜里給那生着疳疮的同伴弄得不能入睡的时候,脑里就爬着許多的飄渺的幻想,連千年前被店主人逼迫的秦叔宝拉着黃驃馬在街道上拍卖的悲惨事情,也热烈地艳羨过来:想着有一匹馬来卖,那多好呀!比如隔壁房間內有人拉胡琴唱欢乐的小曲,我就会不知不觉神往地小声唱起来:“店主东,你不要吵来不要駡,待咱牵出黃驃馬……”但是越唱越感到自己的空虛,心便会暗暗地給深沉的悲切侵襲着、圍困着了。'

在店里住到第五天的晚上,我被幺厮引到另一間更黑暗更骯髒的屋子里,介紹給另一个陌生人同睡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問及和我往天晚上一块儿睡觉的那个同伴了。因为我虽是討厌他一身癩虾蟆似的疳疮,但我却忘不了他那待人和善而有礼貌的样子。

“沒店錢,赶出店外去了!”么厮这样粗声粗气地回答,語势里藏着威胁和獰笑。

我打了个寒噤,說不出什么話来,只是这样地想:可怜他还是可怜我呢?我知道,我不久也会給人赶到街头去的。掉轉身,望着小窗外的黑夜——个广漠的冷酷的昆明的黑夜。

这位新同伴呢,睡在床上,臉朝着壁头,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面,看不出他是个怎样的人来,而我的心里早就制造出这样的公式:“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睡何必曾相識”,也就无須乎詳細的观察和詢間。我只是默默地倚窗站着,望着无边黑暗閃着小星点的秋空,追想那給店主人赶在街头的旧同伴,这一夜不知蹲在哪儿,含着眼泪,痛苦地搔着他身上发痒的疮疤呢!他的身世,我可不知道,只在夜里听見他一面搔痒一面这样?激地說过:“家乡活不下了,才来到省城的,哪知道省域还是活不下去呢!”就只是知道这一点子,然而这一点也尽够一个淪落人的注解了,所以我也就不會追問,而且我也沒有追問別人身世的好心緒的。但这时我整个的心却为被赶的他悲哀了。仿佛我已看見他荒凉不堪的家乡,在斜阳中躺着无数燒毁的破屋,沒有一縷黄昏的炊烟,只有一队乱鴉,在空中飞鳴一会,散到远处去了…… 

“老兄,吹灯睡了吧!”床上睡的那人,看着我尽是那样默默地站着,便忍不住这样說了。这一声,驟然打散了我心中的幻象,同时还觉得他的語气很是柔和、亲切,就无心地向他道:

“你老兄可也是来省城找事做的么?”

“不,我明天是要到外县去!”好像听着我这样的間詢,有着憎恶似地便用这样硬的話来搪塞。等我吹了灯上床睡的时候,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声:“这年头儿有什么事可做呢?”

安慰的話,对他是沒用处的,而我也說不出安慰的話来。于是两人靜靜地躺着,不作一声。秋夜的黑暗,把我們深深地掩埋着了。

一股汗足臭的气味,不时钻进我的鼻子,在平时是会使人发着嘔吐的。但在这一夜却幷不感到討厌和憎恶,我只深切地体味到这足臭的主人,有着辛苦的奔波、惨痛的劳綠和伤心的失望哩。

第二天早上醒来,約莫九点钟的光景,发現昨夜同睡的伴佰和我的一双旧鞋子,通不見了。沒有鞋子穿,我十分地澳恼,但,对于偷去鞋子的人,我幷沒有起着怎样的痛恨和詛咒。因为連一双快要破烂的鞋子也要偷去,則那人的可怜处境,是不能不勾起我的加倍的同情的。然而,我看着一双赤裸裸的足板終于生气了,冒火了。我气冲冲地走到賬房去,用着頑强的态度和咆哮的声音,同老板吵閙起来,把四五天来他給我的气?灒ㄍɑ菇o他了。我不管他辯护的話,只觉得在他的屋里掉了东西做主人的他,是应該首先负这貴任的。于是吵閙,吵閙,不息地吵閙。

老板到底屈伏了,就賠我一双半新的鞋子,鞋面是黑色哔叽做的,自然比我的旧布鞋子漂亮得多。我便馬上感觉到偷我鞋子的朋友,倒替我做了一件不无利益的生意。但在老板交鞋子我的时候,却严厉而忿怒地吿誡也許可以說是等于责駡吧,因为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仿佛快要爆出火花的光景。他說:“限你今夜淸算店賬,不……”气得說不出了。

“好的,”虽然我是回答得很不軟弱,但心里却有点失悔我的吵閙,太过于凶悍了。然而想到早迟都要給他赶到店外的,捉到一个可以难他的机会的时候,客气的和平那是用不着的了。

賠偿的漂亮鞋子,誠然是出乎意外的收获,但等我朝足上一比的时候,才知道这鞋子比我的足短了一寸。以为我是胜利了的,看来还是失敗了。沒有別的方法可想,只有把这双短小的鞋子,无可如何地套在足上。于是,在这山国的都市上又凭空添上了一个拖着倒跟鞋子的流浪靑年,而我在街头走路的样子,也就更加狼狽更加滑稽了。但这些,我全顾不到。我只是一面拐出店外,一面就盘算在这—夜应該在哪儿寻得一块遮蔽秋風秋雨的地方。

同时我想就是这个社会不容我立足的时候我也要鋼铁一般頑强地生存!


1931年冬,上海。


山?{中


江上橫着铁鏈作成的索桥,巨蟒似的,現出頑强古怪的样子,終于?u?u吞蝕在夜色中了。

桥下凶恶的江水,在黑暗中奔騰着,咆哮着,发怒地冲打崖石,激起吓人的巨响。

两岸蛮野的山峰,好像也在怕着脚下的奔流,无法避开一样,都把头尽量地躱入疏星寥落的空际。

夏天的山中之夜,阴郁、寒冷、怕人。

桥头的神祠,破敗而荒凉的显然已給人类忘記了,遺棄了,孤零零地躺着,只有山風、江流送着它的余年。

我們这几个被世界抛却的人們,到晚上的时候,趁着月色星光,就从远山那边的市集里,悄悄地爬了下来,进去和殘?U的神們,一块儿住着,作为暫时的自由之家。

黃黑斑駁的神?面前,燒着一堆煮飯的野火,跳起熊熊的紅光,就把伸手取暖的阴影,鮮明地繪在火堆的周遭。上面金衣剝落的江神,虽也在暗淡的紅色光影中,显出一足踏着龙头的悲壮样子,但人一看見那只揚起的握劍的手,是那么地殘破,危危欲墜了,誰也要怜惜他这位末路英雄的。?盖的四圍,呼呼地冒出白色的蒸气,咸肉的香味和着松柴的芬芳,一时到处瀰漫起来。这是宜于哼小曲、吹口哨的悠閑时候,但大家都是靜默地坐着,只在暖暧手。

另一边角落里,燃着一市殘缺的蜡烛,搖曳地吐出微黃的光輝,展画出另一个暗淡的世界。沒头的土地菩薩側边,躺着小黑牛,汚腻的上身完全裸露出来,正无力地呻喚着,衣和?上的血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n?n的。夜白飞就坐在旁边,他揉着腰干,擦着背,一发現重伤的地方,便惊訝地喊:

“呵呀,这一处!”

接着咒駡起来:

“他媽的!这地方的人,眞毒!老子走尽天下,也沒碰見过这些吃人的东西!……这里的江水也可恶,像今晚要把我們冲走一样!”

夜愈靜寂,江水也愈吼得厉害,地和屋宇和神?都在震?起来。

“小伙子,我吿訴你,这算什么呢?对待我們更要殘酷的人,天底下还多哩,……蒼蝇一样的多哩!”

这是老头子不高兴的声音,由那薄暗的地方送来,仿佛在說,“你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哪!”他躺在一?埰评没⑵さ奶鹤由厦妫尤赐粶[楚,只是铁烟管上的旱烟,現出一明一暗的紅焰。复又吐出敎訓的話語:

“我么?人老了,拳头棍棒可就挨得不少。……想想看,吃我們这行飯,不怕挨打就是本錢哪!……沒本錢怎么做生意呢?”                                                     ”

在这边烤火的鬼冬哥把手一?垼源谎觯痛笊遄旃ィ话胧怯懤先说暮茫话胧强渥约旱暮荨

“是呀,要活下去。我們这批人打断腿子倒是常有的事情,……你們看,像那回在鸡街,鼻血打出了,牙齿打脱了,腰干也差不多伸不起来,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在笑嗎?……

“对哪!”老头子高兴地坐了起来,“还有,小黑牛就是太笨了,嘴巴又不会扯謊,有些事情一說就說脫了的。像今天,你說,也掉东西,誰还拉着你哩?……只曉得說‘不是我,不是我’就是这一句,人家怎不搜你身上呢?……不怕挨打,也好嘛!……呻喚,呻喚,尽是呻喚!’’

我虽是沒有就着火光看书了,但却仍旧把书拿在手里的。鬼冬哥得了老头子的?許,就动手动足起来,一把抓着我的书喊道:

“看什么?书上的?U話,有什么用呢?一个錢也不値,……燒起来还当不得这一根干柴。……听,老人家在讲我們的学間哪!”

一面就把一根干柴,送进火里。

老头子在磚上叩去了铁烟管上的余烬,很矜持地說道:

“我們的学問,沒有写在紙上,……写来給傻子讀么?……第一……一句話,就是不怕和扯謊!……第二……我們的学問, 哈  哈  哈  。”

似乎一下子觉出了,我才同他合伙沒久的,便用笑声掩飾着更深一层的話了。

“燒了吧,燒了吧,你这本傻子才肯讀的书!”

鬼冬哥作势要把书抛进火里去,我忙搶着喊:

“不行!不行!”

側边的人就叫了起来:

“?碰倒了!?碰倒了!”

“同你的书一块去跳江吧!”

鬼冬哥笑着把书丢給了我。

老头子輕徐地向我說道:

“你髙兴同我們一道走,还带那些书做什么呢?……那是沒用的,小时候我也讀过一两本。”

“用处是不大的,不过閑着的时候,看看罢了,像你老人家无事的时候吸烟一样。……

我不願同老头子引起爭論,因为就有再好的理由也說不服他这頑强的人的,所以便这样客气地答复他。他得意地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散播着。至于說到要同他們一道走,我却沒有如何决定,只是一路上給生活压来說气忿話的时候,老头子就誤以为我眞的要入伙了。今天去干的那一件事,无非由于他們的逼迫,凑凑角色罢了,幷不是另一个新生活的开始。我打算趁此向老头子說明,也許不多几天,就要独自走我的,但却給小黑牛突然一陣猛烈的呻喚打断了。

大家皴着眉头沉默着。

在这些时候,不息地打着桥头的江?路鹨褰砝矗ǖ匆磺兴频摹=L也比往天晚上大些,挾着尘沙,一陣陣地?L入,簡直要連人連?連火吹走一样。

殘烛熄灭,火堆也?炞叛全世界的光明,統給風带走了,一切重返于无涯的黑暗。只有小黑牛痛苦的呻吟,还表示出了我們悲惨生活的存在。

野老鴉撥着火堆,尖起嘴巴吹,閃閃的紅光,依旧喜?偟靥穑茉獠缓每吹哪樧樱赜只隼戳恕4蠹彝铝艘豢谑媸实钠R袄哮f却是流着眼泪了,因为剛才吹的时候,湿烟熏着了他的眼晴,他伸手揉揉之后,独自悠悠地說:

“今晚的大江,吼得这么大……又凶,……像要吃人的光景哩,該不会出事吧……

大家仍旧沉默着。外面的山風、江?煌5嘏叵停地怒吼,好像詛咒我們的存在似的„

小黑牛突然大声呻喚,发出痛苦的囈語:

“哎呀,…………害了我了……害了我了,……哎呀……哎呀……我不干了!我不……

替他擦着伤处的夜白飞,点燃了殘烛,用一只手擋着風,照映出小黑牛打坏了的身子——正痙孿地做出要翻身不能翻的痛苦光景,就赶快替他往腰部揉一揉,狠狠地抱怨他:

“你在說什么?你……鬼附着你哪!”

同时掉头回去,恐怖地望望黑暗中的老头子。

小黑牛突地翻过身,嗄声嘶叫:

“你們不得好死的!你們!……菩藤!菩薩呀!”

     已經躺下的老头子突然坐了起来,輕声說道:

     “这样嗎?…………

忽又生气了,把铁烟管用力地往磚上扣了一下,說:

“菩薩,菩薩,菩薩也同你一样的倒楣!”

交閃在火光上面的眼光,都你望我我望你地,現出不安的神色。

野老鴉向着黑暗的門外看了一下,仍旧靜靜地說:

“今晚的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我說嘛……

“你說,……你一开口,就是吉利的!”

鬼冬哥粗暴地盯了野老鴉一眼,狠狠地咒詛着。

一陣風又从破門框上刮了进来,激起点点紅艳的火星,直朝鬼冬哥的身上迸射。他赶快退后几步,向門外黑暗中的風声,揚着拳头駡:

“你进来!你进来!……

神祠后面的小門一开,白色鮮朗的玻璃灯光和着一位油黑蛋臉的年靑姑娘,連同笑声,挤进我們这个暗淡的世界里来了。黑暗、沉?灪陀怯簦记那牡剀o去。

“喂,懶人們!飯煮得怎样了?……孩子都要餓哭了哩!”

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一块木头人儿,亲暱地偎在怀里,做出母亲那样高兴的神情。

.    蹲着暖手的鬼冬哥把头一仰,手一?垼{声嘩笑起来:

“哈呀,野猫子,……一大半天,我說你在后面做什么?……你原来是在生孩子哪!……

“呸,我在生你!”

接着啵的响了一声,野猫子生气了,鼓起原来就是很大的烏黑眼睛,把木人儿打在鬼冬哥的身旁;一下子冲到火堆边上,放下了灯,揭开?盖,用筷子査看?里翻騰?L沸的咸肉。白??鞯恼羝阍谘┝恋牡乒庵校U裊地上升着。

鬼冬哥拾起木人儿,做模做样地喊道:

“呵呀,……尿都跌出来了!……好狠毒的媽媽!”

野猫子不說話,只把嘴巴一尖,头頸一伸,向他做个頑皮的鬼臉,就撕着一大块油腻腻的肉,有味地嚼她的。

小騾子用手肘碰碰我,斜起眼晴打趣說:

“今天不是还在替孩子买衣料嗎?”

接着大笑起来:

“嚇嚇,……酒鬼……嚇嚇,酒鬼。”

鬼冬哥也突地記起了,嘩笑着,向我喊:

“該你抱!該你抱!”

就把木人儿递在我的面前。

野猫子将?盖驟然一盖,抓着木人儿,抓着灯,像風一样驀地卷开了。

小騾子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子溜,点点头說:

“活像哪,活像哪,一条野猫子!”

她把灯、木人儿和她自己,一同蹲在老头子的面前,撒嬌地說:

“爷爷,你抱抱!娃儿哭哩!”

老头子正生气地坐着,虎着臉,耳根下的刀痕,綻出紅?q的痕迹,不答理他的女儿。女儿却不怕爸爸的,就把木人儿的藍色小光头,伸向短短的絡腮鬍上,頑皮地乱闖着,一面呶起小嘴巴,嬌声嬌气地說:

“抱,嗯,抱,一定要抱!”

“不!”

老头子的牙齿縫里挤出这么一声。

     “抱,一定要抱,一定要,一定!”

老头子在各方面,都很頑强的,但对女儿却每一次总是无可如何地屈伏了。接着木人儿,对在鼻子尖上,鼓大眼晴,粗声粗气地打趣道:

“你是哪个的孩子?……喊声外公吧!喊,蠢东西!”

“不給你玩!拿来,拿来!”

野猫子一把抓去了,气得翹起了嘴巴。

老头子却粗暴地嘩笑起来。大家都感到了?常的輕松,因为殘留在这个小世界里的怒气,这一下子也已完全冰消了。

我只把眼光放在书上,心里却另外浮起了今天那一件新鮮而有趣的事情。

早上,他們叫我装农家小子,拿着一根长烟袋,野猫子扮成农家小媳妇,提着一只小竹籃,同到远山那边的市集里,假作去买东西。他們呢,两个三个地远远尾在我們的后面,也装做忙忙赶市的样子。往日我只是留着守东西,从不會伙同他們去干的,今天机会一到,便逼着扮演一位不重要的角色,可笑而好玩地登台了。

山中的市集,也很热閙的拥挤着許多远地来的庄稼人。野猫子同我走到一家布摊子的面前,她就把竹籃子套在手腕上,乱翻起摊子上的布来,选着条紋花的說不好选着棋盘格的也說不好,惹得老板也咸到煩厌了。最后她扯出一匹藍底白花的印花布,喜孜孜地叫道:

“呵呀,这才好看哪!”

随即掉轉身来,仰起烏溜溜的眼睛,对我說:

“爸爸,……买一件給阿狗穿!”

我簡直想笑起来——天呀,她怎么装得这样像!幸好始終板起了面孔,立刻記起了他們敎我的話。

“不行,太貴了!……我沒那样多的錢花!”

“酒鬼,我曉得!你的錢,是要喝馬尿水的!”

同时在我的鼻子尖上竪起一根示威的指头,点了两点。說完就一下子轉过身去,气狠狠地把布丢在摊子上。

于是,两个人就小小地吵起嘴来了。

?M以为狡猾的老板总要看我們这幕滑稽剧的,哪知道他才是見慣不惊了,眼睛始終照顾着他的摊子。

野猫子最后賭气說:

“不买了,什么也不买了!”

一面却向对面街边上的貨摊子望去。突然做出吃惊的样子,低声地向我也是向着老板喊:

“呀!看,小偷在摸东西哪!”

我一望去,簡直吓灰了臉,怎么野猫子会来这一着?在那边干的人不正是夜白飞、小黑牛他們嗎?

然而,正因为这一着,事情却得手了。后来,小騾子在路上吿訴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狡猾的老板始把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的眼光引向远去,他才趁势偷去一匹上好的細布的。当时我却不知道,只听得老板幸災乐禍地袖着手說:

“好呀!好呀!王老三,你也倒楣了!”

我还呆着看野猫子便揪了我一把,喊道:

“酒鬼,死了么?”

我便跟着她赶快走开,却听着老板在后面冷冷地笑着,說風凉話哩。

“年紀靑靑,就这样的?娎保】龋 

野猫子掉回头来啐了一口。

……

“着进去了!看进去了!”

鬼冬哥一面端开燉肉的?,一面打趣着我。

于是,我的回味,便同山風刮着的火烟,一道儿溜走了。

中夜,紛乱的足声和嘈杂的低語,惊醒了我;我沒有翻爬起来,只是靜靜地睡着。像是野猫子吧?走到我所睡的地方,站了一会,小声說道:

“睡熟了,睡熟了。”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瞞我的事在发生着了,心里禁不住惊跳起来,但却不敢翻动,只是尖起耳朵凝神地听着。忽然听見夜白飞哀求的声音,在暗黑中顗抖地說着:

      “这太殘酷了,太,太殘酷了……魏大爷,可怜他是……” 

     尾声低小下去,听着的只是夜深打岸的江?

接着老头子发出鋼铁一样的高声,叱責着。

“天底下的人,誰可怜过我們?……小伙子,个个都对我們捏着拳头哪!要是心腸軟一点,还活得到今天嗎?你……哼,你!小伙子,在这里,懦弱的人是不配活的。……他,又知道我們的……咳,那么多!怎好白白放走呢?”

那边角落里躺着的小黑牛,似乎被人抬了起来,一路带着痛苦的呻喚和着杂乱的足步,流向神祠的外面去一时屋里靜悄悄的了,簡直空洞得十分怕人。

我輕輕地抬起头,朝破壁縫中望去,外面一片淸朗的月色,已把山峰的姿影、崖石的面部和林木的参差,或?饣虻鼗顺隼矗宰?{壁的阴森和凄郁,比黃昏时候看起来还要怕人些。山脚底,汹涌着一片藍色的奔流,碰着江中的石礁,不断地在月光中,濺跃起、噴射起銀白的水花。白天,尤其黃昏时候,看起来像是頑强古怪的铁索桥呢,这时却在皎洁的月下,露出嫵媚的修影了。

老头子和野猫子站在桥头。影子投在地上。江風掠飞着他們的衣裳。

另外抬着东西的几个阴影,走到索桥的中部,便停了下来。驀地一个人那么样的形体,很快地丢下江去。原先就是怒吼着的江?磶諞]有因此激起一点另外的声息,只是一霎时在落下处,跳起了丈多高亮晶晶的水珠,然而也就馬上消灭了。

我明白了,小黑牛已經在这世界上凭借着一只殘酷的巨手,完結了他的悲惨的命运了。但他往天那样老实而苦恼的农民样子,却还遺留在我的心里,攪得我一时无法安睡。

他們回来了。大家都是默无一語地悄然睡下显見得这件事的結局是不得已的,誰也不高兴做的。

在黑暗中,野老鴉翻了一个身,自言自語地低声說道:

“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

沒有誰答一句話,只有庙外的江?蜕斤L,鼓噪地应和着。

我回忆起小黑牛坐在坡上歇气时,常常爱說的那一句話了。

“那多好呀!……那样的山地!……还有那小牛!”

随着他那忧郁的眼睛了望去,一定会在晴明的远山上面,看出点点灰色的茅屋和正在縷縷升起的藍色輕烟的。同伴們也知道,他是被那远处人家的景色,勾引起深沉的怀乡病了,但却沒有誰来安慰他只是一陣地瞎打趣。

小騾子毎次都爱接着他的話說:

“还有那白白胖胖的女人罗!”

另一人插嘴道:

“正在?執依锵砀D模院么┖玫摹!

小黑牛呆住了,默默地低下了头。

“鬼东西,总爱提这些!……我們打几盘再走吧,牌喃?牌?……誰撿着?”

夜白飞始終袒护着小黑牛;众人知道小黑牛的悲惨故事,也是由他的嘴巴傳达出来的。

“又是在想,又是在想!你要回去死在?執娜废虏藕的!……同你的山地牛儿一块去死吧!”

鬼冬哥在小黑牛的鼻子尖上示威似地搖一搖拳头,就抽身到树蔭下打紙牌去了。

小黑牛在那个世界里躲开了?執娜鳎艄砝丛谡个世界里却仍然又免不了江流的吞食。我不禁就由这想起,难道穷苦人的生活本身,便原是悲痛而殘酷的么?也許地球上还有另外的光明留給我們的吧?明天我終于要走了。

次晨醒来,只有野猫子和我留着。

破敗凋殘的神祠,尘灰?M积的神?,吊挂蛛网的屋角,俱如我枯躁的心地一样,是灰色的、暗淡的。

除却时时刻刻都在震人心房的江?猓谡饫锖喼笨梢哉f沒有一样东西使人感到兴奋了。

野猫子先我起来,穿着靑花布的短衣,大脚統的黑綢?,独自生着火,燉着开水,悠悠閑閑地坐在火旁边唱着:

      江水呵,

     慢慢流,

      流呀流,

      流到东边大海头,

      ……

我一面爬起来扣着衣紐,听着这样的歌声,越发感到岑寂了。便沒精打采地問(其实自己也是知道的):

     “野猫子,他們哪里去了?” 

     “发財去了

     接着又唱她的。

     那儿呀,沒有忧!

     那儿呀,沒有愁!

     ……

     她見我不时朝昨夜小黑牛睡的地方了望,便打探似地說道:

     “小黑牛昨夜可眞叫得凶,大家都吵来睡不着。”

     一面閃着她烏黑的狡猾的眼睛。

     “我沒听見。”

     打算听她再捏造些什么話便故意这样地回答。

     她便继續說:

     “一早就抬他去医伤去了!……他眞是个該死的家伙,不是爸爸估着他,說着好,他还不去呢!”

她比着手势很出色地形容着,好像眞有那么一回事一样。

剛在火堆边坐着的我,簡直感到忿怒了,便低下头去,用干枝撥着火冷冷地說:

“你的爸爸,太好了,太好了!……可惜我却不能多跟他老人家几天了。”

“你要走了嗎?”她吃了一惊,随即生气地駡道,“你也想学小黑牛了!”

“也許……不过……

我一面用干枝画着灰,一面犹豫地說。

“不过什么?不过!……爸爸說的好,懦弱的人,一輩子只有給人踏着过日子的。……伸起腰干吧!抬起头吧!……羞不羞哪,像小黑牛那样子!”

“你的爸爸說的話,是对的,做的事,却錯了!

“为什么?”

“你說为什么?……幷且昨夜的事情,我通通看見了!”

我說着,冷冷的眼光浮了起来。看見她突然变了臉色,但又一下子恢复了原状,而且狡猾地說着:“嚇嚇,就是为了这才要走嗎?你这不中用的!”

馬上揭开开水罐子看,气冲冲地駡:

“还不开!还不开!”

地像風一样卷到神殿后面去,一会儿,抱了一抱干柴出来。一面撥大火,一面柔和地說:

“害怕嗎?要活下去,怕是不行的。昨夜的事,多着哩,久了就会見慣了的。……是嗎?規規矩矩地跟我們吧,……你这阿狗的爹,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随即抓着昨夜丢下了的木人儿,頑皮地命令我道:

“木头,抱,抱,他哭哩!”

我笑了起来,但却仍然去整頓我的衣衫和书。

“眞的要走么?来来来,到后面去!”

她的两条眉峰一竪,眼睛露出恶毒的光芒,看起来,却是又美丽又可怕的。

她比我矮一个头,身子虽是結实,但却总是小小的,一种好奇的冲动作弄着我,于是无意識地笑了一下,便尾着她到后面去了。. ,

她从柴草中抓出一把雪亮的刀来,半?埐焕淼氐萁o我,斜瞬着狡猾的眼晴,命令道:

“試試看,你砍这棵树!”

我由她摆布接着刀,照着面前的黃桷树,用力砍去,結果只砍了半寸多深。因为使刀的本事,我原是不行的。

“让我来!”

她突地活跃了起来,夺去了刀,做出一个側面騎馬的姿势,很結实地一揮,喳的一刀,便沒入树身三四寸的光景,又毫不費力地拔了出来,依旧放在柴草里面,然后气昂昂地走来我的面前,两手插在腰上,微微地噘起嘴巴,笑嘻嘻地嘲弄我:

“你怎么走得脫呢?……你怎么走得脫呢?”

于是,在这无人的山中,我給这位比我小块的野女子窘住了。正还打算这样地回答她:

“你的爸爸会让我走的!”

但她却忽然抽身跑开了,一面高声唱着,仿佛奏着凱旋一样:

      这儿呀,也沒有忧,

      这儿呀,也沒有愁。

      ……

我慢步走到江边去无可奈何地徘徊着。

峰尖浸着粉紅的朝阳。山半腰,抹着一两条淡淡的白雾。崖头蒼翠的树丛,如同洗后一样的鮮綠。?{里面,到处都流溢着淸新的晨光。江水仍旧发着吼声,但却沒有夜来那样的怕人。淸亮的波?鲈卺揍傅氖希瑸R起万朵燦然的銀花,宛若江在笑着一样。誰能猜到这样美好的地方,曾經发生过夜来那样可怕的事情呢?

午后,在江流的澎湃中,迸裂出馬?子連击的声响,?u?u强大起来。野猫子和我都感到非常的詫?,赶快跑出去看。久无人行的索桥那面,从崖上轉下来一小队人,正由桥上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胖家伙,騎着馬,十多个灰衣的小兵,尾在后面。还有两三个行李挑子,和一架坐着女人的滑竿。

“糟了!我們的对头呀!”

野猫子恐慌起来,我却故意喜欢地說道:

“那么,是我的救星了!”

野猫子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把嘴唇紧紧地閉着,两只嘴角朝下一弯,傲然地說:

“我还怕么?……爸爸說的,我們原是在刀上过日子哪!迟早总有那么一天的。

他們一行人来到庙前,便歇了下来。老爷和太太坐在石阶上,互相溫存地問詢着。勤务兵似的孩子,赶忙在挑子里面,找寻着溫水瓶和毛巾。抬滑竿的?缸樱?M头都是汗,走下江边去喝江水。兵士們把枪橫在地上,从耳上取下香烟??地点燃,吸着。另一个班长似的灰衣汉子,軍帽挂在脑后,毛巾纏在頸上走到我們的面前。枪兜子抵在我的足边,眼晴盯着野猫子,盘問我們是做什么的,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

野猫子咬着嘴唇,不做声。

我就从容地回答他說我們是山那边的人,今天从丈母家回来在此歇歇气的。同时催促野猫子說:

     “我們走吧?——阿狗怕在家里哭哩!”

     “是呀,我很担心的。……唉,我的足怪疼哩!”

野猫子做出焦眉愁眼的样子,一面就摸着她的足,叹气。

“那就再歇一会吧。”

我們便开始讲起山那边家中的牛馬和鸡鴨,竭力做出一对庄稼人的应有的風度。

他們歇了一会,就忙着赶路走了。

野猫子欢喜得直是跳,抓着我喊:

“你怎么不叫他們抓我呢?怎么不呢?怎么不呢?”

她靜下来叹一口气,說:

“我倒打算杀你哩;唉,我以为你是恨我們的。……我还想杀了你,好在他們面前显显本事。……先前,我还不會单独杀过一个人哩。

我靜靜地笑着說:

“那么,現在还可以杀哩。”

“不,我現在为什么要杀你呢?……

“那么,規規矩矩地让我走吧!”

“不!你得让爸爸好好地敎导一下子!……往后再吃几个人血饅头就好了!”

她坚决地吐出这話之后,就重又唱着她那常常在哼的歌曲,

我的話、我的祈求全不理睬了。

于是,我只好待着黃昏的到来,抑郁地。

晚上,他們回来了,带着那么多的“財喜”,看情形,显然是完全胜利而且不像昨天那样小干的了。老头子喝得泥醉,由鬼冬哥的背上放下,便呼呼地睡着。原来大家因为今天事事得手,就都在半路上的山家酒店里,喝过庆賀的酒了。

夜深都睡得很熟,神殿上交响着鼻息的鼾声。我却不能安睡下去,便在江流激湍中,思索着明天怎样对付老头子的話語,同时也打算趁此夜深人靜,悄悄地离开此地。但一想到山中不熟悉的路?剑鸵归g出游的野物,便又只好等待天明了。

大約将近天明的时候,我才昏昏地沉入梦中。醒来时,已快近午,发現出同伴們都已不見了,空空洞洞的破殘神祠里,只我—人独自留着。江?跃扇刃牡卮蜃叛率还韧烊聪缘玫フ{些、寂寞些了。

我想着,这大概是我昨晚独自儿在这里过夜,做了一場荒誕不經的梦,今朝从梦中醒来,才有点感觉?常吧。

但看見躺在磚地上的灰堆,灰堆旁边的木人儿,与乎留在我书里的三块銀元时,烟靄也似的遐思和??惘,便在我岑寂的心上縷縷地升起来了。


1933年冬,上海。


松蛉上


在岭上的山家店里,同一位白头发的老人,吃了一頓丰富的晚飯,揩了揩嘴巴,便說一声:

“謝謝你,大爹!”

就在淡黃光輝的油灯下面,坐在松木桌子的面前,开始上工了。

外面刮着很大的山風——云南西部特有的山風,板壁和門—陣陣地碰得发响。四山里,远远近近都在起着松?呐叵中店子一时竟仿佛变成海边的?O家了。但屋里的小小世界,却是安靜的,溫暖的。

墙角落里,燃着枯干的松枝,燉有茶叶的开水罐子,便在火上哼出低声的歌曲。留有旅人漫画的壁上,映着一片怡?偟募t色光影,正在髙兴地、輕盈地??舞蹈。旅人在这儿,灵魂也被深深地祝福了。

老人喝完杯中最后的一滴,舐舐酒杯的边沿,便醉盈盈地走来坐在我的面前,动手敎我做工。他伸起枯藤似的大指和二指,抖抖地朝嘴唇上粘了一点唾沫,就很純熟地先把烂布扯成一根一根的綫,搓好,結好,然后将这旧綫,挽在一节短短的麦秆上,做成鸡蛋那样的形式。剛挽到小半个蛋那样的时候,再用新的洋綫子繞了上去。最后,貼上洋紙条子的商标。

这工作,很輕松,怪容易的。他見我一做就会,便理理白色的鬍鬚,?M意地走开了,倒在板床上面,点燃烟灯半閉着醉了的眼睛,慢慢地炙着糖烟泡子,但不时还叮嚀着我,混着說不淸的声音。

“旧綫多用点啦!”

鴉片烟流出了?庵氐姆嘉叮妥潘刹竦母上悖瑹频挠喾遥颜庾魑萌藭菏惫樗薜男⌒〉胤剑喼被没烧T人享乐的魔窟了。

老人吸了一口烟后,那給山風吹得黑黃的皺臉上面,現出了非常宁靜非常安适的样子,刚才喝着酒大声爱說話的脾气,仿佛全都抛給門外的山風和山間的松?チ恕

他喝酒的时候,曾一面吿訴我,說他小时,白天就在这些山里牧羊,晚上就在林中睡觉,成年成月,伴着風露,伴着星月,长大了的。十八九岁,便替人家赶馬,从这山到那山,一路上唱着歌,喝着幺店子①的米洒,日子是过得?M自由?M自在的。因为漂泊慣了,到了这么老的年紀,还不打算租几亩田,或是在路上开家么店,安安定定地住了下去。总是高兴挑起担子,从这儿到那儿,做着小小的生意。只是現在年老了,力弱了,一天天地爬不动了。起初还有兴趣地讲着,讲着,到这里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狠狠地喝一大杯酒。我一边吃着飯,看見他孤寂的样子,不禁問到他的儿女了;因为到了这么大年紀的老头子,是应該有个亲人照护的。他說,同时又現出不願說的神气,他是沒有家室的,就是光身子一个人。以前怎不請个人帮忙挑担子呢,我随口无意地問着。他搖搖头,半天才說,人么,都討厌老头子了,好好地挑着担子,

——————————

①“幺店子”:是大路上的小店子,卖点茶水点心,可以临时借宿一两个客人。


不知怎的忽地跑开了,有的連工錢也不要了。接着深深地叹息,垂下了花白的脑袋。驀地又像驅逐苦痛那么似的,抓着瓦罐子,斟了一杯酒,两口就哽完了,热烈地再說下去,他現在这么辛苦地挑着担子,爬山上坡,也像一般人似的,是为了儿和女。不全是替自己的吃飯打算的。这倒引我奇怪起来,但我也不爱追問他的。他的話显然是越說越糊塗,而且分明是人已醉了。可是,他却手??地擎起酒杯,只管說着。

“这就是我的小女儿,她幷不喊我一声爸爸,……我一看見她,馬上,人就年輕了,快活了。……还有一个大女儿,在那里面!”順手指着他的两个竹箱子,但幷不加以說明,随即我吃完了飯,他喝完了酒,話也跟着停止了。

我一面繞着綫团子,就想着这一天怎么会遇着这么一个奇怪的老头儿,而且哪一个东西又是他的大女儿呢?为了要驅遣这寂寞的山中之夜,就打算問問他幷且再引起他那追怀往事的叙談。然而一見他躺在薄明的烟灯旁边,眼晴半睜半閉的,露出那么舒暢,那么平和的神情,便不忍打岔他了。

“旧綫多用点啦!”

不久之后,他又睜大眼睛,叮嚀着我,这时語音明晰似乎酒已淸醒些了,我便乘势問道:

“老爹,誰是你的大女儿呢?”

他微微地笑了,很是?M足似的。?侨礇]有高兴談話的样子,好像杯子一离开,話也逃去了一般。只是慢吞呑地說道:

“看吧,这不是么?”

原来是一支烟枪我还想听听他的解釋,誰知他却馬上閉着眼晴了。我觉得老头子的脑袋,实在是?常的,不然就是有点神經病也許是給酒精弄坏了。我不願再思索下去,因为这一天的山路,确已把我走得疲倦了。

外面山風刮着,松?熳牛谷顺脸劣谎酃獠皇痹谒{綫黑綫的鸡蛋上面,朦朧起来,恍惚起来。偶有崖头吹断的树枒,驟然大声地落在屋頂上面,驀地惊震了我,才又片时淸醒,馬上重新忙忙地挽着。

每天早上,替他挑起远方城市販来的一担杂貨,迎着松树梢头的紅日,踏着草間的淸露,随同朝雾走了出去。轉到山村彝人的松树門前,或是野皂角扎成的籬边,息了下来,同那些給孩子們圍繞着的女人,和那些跳跳叫叫的姑娘,就做起小小的买卖来了。

黃昏,挑着換来的春天采下的茶叶,和夏天收好的鴉片,伴着山間的暮靄、牛羊的?声,??归来。至于踏着山?缴橡ê玫脑律蚴撬孀乓购谥新繁叩奈灮穑饷赐聿呕乩吹氖焙颍彩怯泄摹

归途中,老人总是一路上敞大喉嚨,发出少年之日才那么髙兴喊唱的歌声,常常逗起了远处松林中那些灯火人家一声两声的犬吠。

每晚,在这崖下的山家店中,听着松?叵斤L打門,倘若沒有这么一个爱喝酒爱讲話的老头子伴着我,眞不知道要怎样排遣这些寂寞而恐怖的晚間。

要是白天用了少許的貨物,換得了一大包的春茶或是鴉片,这一夜老人便特別快活些欢喜些,要喝許多酒而醉后的糊塗話,也越发来得多了。有一晚,他擎着杯子这么說着:

“年靑人,我很欢喜你!……

我一面吃着飯,一面抬起头来望望他,他的眼里已充?M了紅絲,知道酒已喝得差不多了。

“眞的,我很喜欢你……你觉得嗎?”

我曉得他在說着酒話了,不去理他,埋头吃我的飯。

“你要是走了,我很难过的……’’

我每天替他挑担子,又不要他的工錢,当然他是舍不得我的了。

“我想我們来做个亲戚吧!”

我又抬起头来,睜大着好奇的眼晴。

門和板壁突然給山風碰得直响,发出怖人的声音。接着嘩啦一响,崖头又有一枝巨枒吹断了,落在屋頂上面。

老人和我都一下震呆了。杯子里的酒也跳了两点出来。他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揩楷嘴唇說道:

“我們要做个亲戚啦!……你以为我醉了么?……不。”

我不开腔,只是想着:

“这个老家伙要同我做个什么亲戚呢?”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嗯,嗯。”

“說吧,說吧!”

起先他还像长輩那样似地称?着我,現在却对我做出恳求的样子了。这时我才含含糊糊地答道:

“老爹,我怎不喜欢你呢?很喜欢的。”

他?M足地叹一口气,朦朧的醉眼,也放出光輝来了,兴奋地說着:

“你想,我一个人走在山里,有时候,半天也碰不見一个人花花,……看去尽是黑郁郁的松林,……晚上也沒一个人同我說句話,……就这样孤孤寂寂地过着日子。……天哪,那是些什么日子!……世間的人都抛棄我了,……是的,一个老头子活在人世上,活該討人厌的。……唉,幸好还有两个錢……

接着很高兴地提起瓦罐子,又斟一杯酒,一口喝完了,忽地站了起来松木桌子都給他碰移动了。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么做个亲戚吧!”

     “什么亲戚呀?”

     我含笑地問道。

     “說一半天,你还不明白么?……

     “嗯。”

     “我早就打算嫁个把女儿給你啦!”

     “什么女儿?”

     我倒突然莫名其妙起来,詫?着。

“哈,你年靑人的記性呀!我早就說給你听了。………………随便要哪一个都可以的。”

     他指一下手中的杯子,又指一下床上的烟枪。

     我哄地一声笑了起来,嘴里吃着的飯,也噴出来了。

     他粗暴地怒喝道嘴角上濺出了白色的睡沫。

“笑什么?难道还不配么?……她們比我的命还貴重,比我的……

     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眼晴簡直紅得怕人。

     我想这个老醉鬼,眞够纒了,便开玩笑地回答道:

     “配呀!怎么不配呀!你老爹的女儿,我还敢不要么?”

“那才是話啦!”他平住气坐了下去,又斟一大杯酒喝着,随即又說道:“不过目前你只能要一个!”

     我就故意作难他,笑着說:

     “要,那就两个都要,一个不好玩的!”

     ‘‘那不行!”搖着白头发的脑袋,又忿怒地站了起来,“那是要我的命了!”

     “这个老醉鬼!”

     我低声說着,放下碗笑着走开了。

他却沒有听見,只是踉踉蹌蹌地追随在我的后面,带着央吿的語气說着:

     “一个吧!……就是一个吧!……現在……

     “好,好,好。”

     不这样回答,恐怕会纒到天亮的。

     “到底要哪一个呢?”

     我掉轉身去,指着酒杯說:

     “就是她吧!”

“来,来,来!”他抓着洒罐子赶快倒出一杯酒,手抖抖地递在我的面前,高兴极了地喊道:“就結婚吧!”

     我在心里答道:

     “他媽的!結婚!”

然而,在这山間的寒冷之夜,喝一杯把酒,倒幷不是一件不?芤獾氖虑椋谑牵徒永匆豢诤韧炅恕

     老人喜孜孜地拍着我的肩膀說:

     “这样我們才会亲亲热热地过日子呀!”

随即理理他的花白鬍鬚,?M足地走开,动手燒烟去了。炙好一个烟泡,用铁签穿在枪眼上,剛要放在灯上燒时,忽又取开,揚起眼晴,向我作着安慰的样子說:

     “只要不离开我,以后也可以要这个的。”

     我不答理他。掉轉身向着黑暗的角落,摆着下巴,心里想着:“那还来得嗎?”

      远离了富有人間气息的平原和城市,住在这么冷落的山家店中,同着这么奇怪的一个老人,当这山風松?鸬耐砩希撕喼焙孟穸槿肓松裨捴械墓砉质澜缫谎挥行┦焙颍谷豢植榔鹄础2还怂诤染频耐砩险f些瘋話而外,他对我的心腸,毕竟全是好的。白天替他挑担子,怕我累坏了,总叫我多多歇息,像主人对待小伙計的嘴臉,是絲毫沒有使用出来的。而且在这綿互数百里全是松林的山中,一时也找不着另外的工作。因此,也就不想离开他了。

在另一个山家店中,碰着一位禿头的小販。許是由于同行相忌吧,当他同我讲到老人的时候,总是說出許多坏話开始就揮一揮手:

“你怎么同这酒瘋子混在一起呢?这个老妖怪!这个老魔……

有一夜,我在他的屋子里烤着火,讲閑話,他照例揮一揮手,竟然詳談起老人的生平来了。我觉得一起头就同老人自家說的不一样,便惊?地問道:

“他不是說由牧羊出身又做赶馬人么?”

“呸,什么牧羊,什么赶馬,那通是梦話啦,……醉鬼的糊塗話啦,……我听够了,……要你才信。……我替他挑过两年担子,天天晚上,一喝酒,就这样說,……就达样說,……他么,不是这一带山里的人,家乡很远很远的。……

听着,听着,我感到非常的惊訝。但这样可怖的故事,联系在这么和平的老人身上,无論如何是不会使人驟然相信的。便赶紧在他說完之后,追問道:

“眞的么?”

“怎么不是?的的确确!那是他的同乡人亲口吿訴我的,还說是亲眼看見的哩,別的赶馬人也說是,……我一听見速工錢也不要,就离开他了。……这老妖怪!这老魔鬼!”

他的眼睛突然?埓螅蚶先俗〉母粑萃谷滑F出恐怖的神情,仿佛会有一个提刀的汉子挾着打門的山風,一下子扑了进来一样。

山風卷着松?窈Q蟮目駷懰频模畔湃说纳耍釉洞珊傻毓隼矗魂囮嚨毓巫叛峦饭巫攀鳎蜃虐灞诖蜃砰T,发出怖人的巨响。有时且揚起尖銳的悲鳴,像是山中的妖怪在外巡游一般。

禿头的小販,听着風声,一时沉默着靜靜地在火上暖着手。我坐在对面,却越发不安起来,重复地想着,难道这竟是眞的么?而那可怕的故事,也翻来复去涌現着,如同山中起伏的松?皇迸徘膊豢

一个牛那样壮的穷汉子,反剪着手吊在架梁上,給地主的儿子們鞭打着,拷問着,血和涎塗在嘴边,无力地呻喚。这是在广大的宅所中,粉墙边露出有花有树的地方。

另一个圓臉的老爷,指着抱有孩子的年輕女人威吓着,一面故意数着手里白亮亮的銀元,显示在女人的眼边。女人知道在老爷家做长工的丈夫,偷米回家来喂儿喂女的禍事发作了,就抓着头发嚶嚶地啜泣着,颤抖着。小儿小女牵着媽媽的衣衫,就陪着媽媽哭。但哭泣是赶不走老爷的,老爷且說,不那样,就要把男子送到城里去,坐一生一世的牢的。于是,为了丈夫,为了儿女,女人低下淌泪的臉,依从了,这是在矮小的茅屋中,屋頂上漏下月光星光的地方。

牛那样壮的穷汉子放回家去了,知道妻子做了那件事,邻人在笑他,田在笑他,山林也在笑他,放牛的孩子且把那件事編成歌曲,在不远的坡上,整天整天地唱着。于是,丈夫把妻子杀了。

月夜的山中,树影稀疏的路上牛那样壮的穷汉子走向坡那边黑影庞大的住宅走去,一手握着塗血的刀,一手提着滴血的头。

于是,那个准备要过新年的山村,突然給血的事件震呆了。

巨大的宅所中,拥挤着?M村的人,?埓笱劬ν峦律嗤罚瑖K噴地叹息。

矮小的茅屋里,也拥挤着?M村的人,同样地?埓笱矍纾峦律嗤罚瑖K噴地叹息。

而那牛一样壮的穷汉子呢,却永远不見了。

二十多年前,在遙远的一个山村,消失了的牛那样壮的穷汉子,說他就是如今在彝地寂寞过日子的白发老人,这怎么叫我能够一下子就相信呢?但我却沒有旁的事实,证明这是荒誕的,虛妄的。而且竟至一听着山風突然打門的时候,便忽地惊怖起来。因为禿头的小販,最后曾坚确地說:

“把老婆杀了,老爷一家杀了,也尽够了嘛!天哪,他还回家去,把倒在媽媽尸边的男孩和女孩,也一刀一个地杀了,天呀!这不是杀星下凡么?……那些晚上,我还在替他挑担子,半夜醒后,总听見他說梦話,‘我杀死你!’又听見荷荷的山風,簡直把我吓得打抖……哼,他会杀你哩!你不走。”

?强匆娎先嗣客戆追⒂靥稍诘S光輝的烟灯旁边,靜穆和霭地睡着,而且在喝酒的时候,总是醉醺醺地讲着过去牧羊赶馬那些又美丽又溫馨的往事。又因晚上睡得太熟了吧,从来沒有听見他那些可怕的梦話。我觉得秃头小販那些可怖的傅聞,应該把它当成酒后的醉話,倒要来得好些。

然而,禿头的小販是不喝酒的。——不过我对老人却始終沒有多大的惧怕。因为他本人是可爱的,幷且对人也充?M了好意。

但是我所怕的,倒正是他那过分的好意,像在醉了的时候,倘把大女儿也嫁我的一类事情。想到这些,我就不得不走开了。

如果說禿头的小販离开他,是怕他过分的凶殘,那末我的打算走开,則应該是怕他过分的好意吧。然而,一見他这垂老的年紀,还在寂寥的山里,度着凄冷的生活,一时却又不忍丢棄那么似地离开了他,但是,分开的日子終于到来了。

这一天,約莫剛过吃午飯的时候,在一家彝人的門前,我放下了担子,一头就睡在稻草堆边,舒舒服服地息着气。老人因为是空身子走路的,便在門前,很有精神地搖起巴郞鼓来。姑娘們和孩子和狗,一齐跑了出来,圍着老头子的担子,狗却单独向我汪汪地吠着。

老头子的做生意,是很有趣的,只是同姑娘們孩子們开着玩笑一会儿伸着手掌摸摸小孩子的下巴,一会儿尖起指头撫撫女孩子的头发,全不扳起面孔讲生意,活像白发的老祖父在逗孙儿孙女玩耍一样。有些年紀大的姑娘或是女人,抓着竹箱子里的貨,翻来复去地看时,老头子还是一面向孩子們扮鬼臉,吐舌头,一面同她們讲价錢,称?着貨色。等到有人还了价錢,不管合式不合式,他总是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抓着貨物抱在他的胸上,做出保护什么东西似的躱开,嘴里故意說着:

“那不行!那不行!”

样子幷不严厉,倒是很滑稽的,如同撒嬌的孩子一般,惹得女人們姑娘們大声笑起来。我也乐得想打?L,觉得这眞是一位有趣的老滑头。

就在这些时候,老人也不会忘記我的。只听見他在笑声中,髙声向着我喊:

“口渴了嗎?小伙子!”

一会儿,一个年靑的赤足姑娘,端着一碗淸水走到我的面前来了。这于走路人是很好的,我便赶忙坐起来,接在手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她蹲在我的面前,睜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我喝水。喝完了,递碗給她的时候,便說声:

“謝謝你啦!”

“謝?这是水呀!”

她接着高声笑了起来,喊道:

“有趣的人呀!”

等養我再要說什么时,又带着一陣笑声,野猫儿似地忽然溜开了。

息了一陣,我也走到貨担子那里去。看見剛才拿水的一位姑娘,正把一排花鞭子,解脫一节来,时而比在破烂的胸襟上,时而又比在扫刷似的裤脚上,不住地望望一位年长的女人——大槪是她的母亲吧,現出恳求而又可怜的样子,女人搖搖头,她便紅着臉,仍旧把花缏子放进箱子里去。随又抓起一个洋綫团来,放在手掌心里,前后左右地瞧着。这洋綫团,有一半是我在晚上挽的,繞得很好看,很整齐,里面却充塞着褴布絲搓成的旧綫。另一半倒是全新的,但因放久了,样子松散散的,旣不光生,又不入眼。这位姑娘选了一陣,正是选着我在晚上做的成績。幷且在媽媽的那样好眼色之下,生意快要作成了。我看着她那天眞的样子,心里倒很难过起来,便鼓起勇气,把她手里的一个抓来丢在竹箱內,另外撿起一个松散散的,塞在她的手里,說道:

“这个要好些!”

她看見我塞在她手里的东西,正是她所不要的,大槪就以为我在同她开玩笑吧,便对着我皺着鼻头笑了起来,喊道:

“眞是有趣的人!”

跟着俯下身子換掉了,仍旧抓一个齐整而好看的。

老人站在側边,不說話,微微地笑着,点点头。

晚上喝酒的时候,他打趣起我来了。

“哈哈哈,年靑人!”

我照例不理他,知道他又在发酒瘋了。

“哈哈哈,年靑人,太不行了,……太不行了。”

我抬起头来望他,看他究竟要說些什么。

“生意像你那样做,就糟了!……还能养活儿女么?……哈哈哈,年靑人,見了姑娘就变傻了,……哈哈哈,你得老实点!……

“該老实点的,怕不是我吧?…………

我气忿起来,但見他是个醉了的人,便不再分辯下去。心里却决定离开他了。

次晨,老人看見再也留不住我时,干枯的眼晴上,泪也?L了出来,像老祖父那么似的低声泣着。

我終于硬着心腸走了。

他老人家做的事情,是可原?的,但我却不能帮他那样做了。因为,我以为同情和助力,是应該放在更年靑的一代人的身上的。

爬上一个坡,回头来看,老人还无力地依在門边,望着我去后的背影。

四山靜寂,松林无声,牛羊的?子,在朝雾??鞯脑洞Γ奈⒌囟幾拧


在茅草地①



当我在南国天野里漂泊的时候,沒飯吃,便做工;得了流汗換来的工錢,就又向一个充?M新鮮情調的陌生地方走去。这,看起来倒是一件有味的容易事,然而,实际經驗着,才幷不全符脑里所起的美好的幻象。不过仍然有味,但这味,須要另一种心情来領略的了。

到緬甸北部靠伊拉瓦底江的大商埠,八莫,又沒錢吃飯了,自然就得仍旧使用随身带着的法宝——做工。然而,誰要我呢?至于做什么,在我倒全不成問題,文的方面如写字,武的方面如挖土,都来过。人,通是陌生的,不理我,两天全找不着一个要我流汗的主顾,于是我彷徨了。然而,幷不怎样恐慌,因为在中国西南部的好几个大域市里,都曾經饿过整天整天的肚皮,这时,資格已老,再来一次,?M不在乎。可是,这心情总不能支持多久,所以,偶然也着急明天怎样生活下去的事,全不是沒有。

——————————

      ①茅草地在野人山中,距八莫两天路程,距中国地界约一天半。


因此我的臉色,我的眼光,那曾对饥餓有过經驗的人,是全看得出的。于是同我一块儿住在汉人街苦力店的一位苦力,便用好心腸,把他从我臉上眼里发現的苦楚,向店里以及隔壁小茶店里那些穿草鞋的人尽力宣傳了。起初心里很感謝他,后来竟有点討厌,因为他太把我形容得可怜。虽然別人幷不曾說“可羞哪,你这餓肚皮的年靑人”,可是总觉得在人群中已暴露了——我是这么一个乏力生存的弱者,禁不住过份难受。无論什么辛酸,什么苦痛,素来是一幷呑在肚里,向人示弱,可不能。

然而,这好心腸的苦力,毕竟是可感謝的。店里一位終日吹鴉片睡懶觉的苦力模样的汉子(后来才知道他是由苦力改行偷卖鴉片的),竟听了他的宣傳,对我起了相当的同情,而且热心地替我找事做。这一夜我回去的时候,这汉子睡在昏黃的烟灯側边,便叫我进去坐着,带着一种安慰病人的好声音,悠悠地安慰我。他說:

“看来你还是讀过书的,你得到那家店里去敎几个小孩子。能吃苦,更好,他們开店的,要你早晚招呼客人,这,輕便呵,幷不是叫你跑路抬人!

他随即把店主的姓名也吿訴了我那地方叫茅草地,恰在两天不見人烟的山路中,說是如果不吃烟,定会积起錢的。不用說我衷心地謝謝这个好人了。



带我到深山客店里去上工的,幷不是这好人。他,正被未曾銷脫的貨牵住了。而那位曾把我形容得过份可怜的苦力,恰好要抬客經过那店子,就自吿奋勇,做我的引荐。于是,我就很愉快地由八莫起身了,沿着大盈江而行,一路不时吹着得意的口哨。

到时,让我像客人一样地先到那店里住下,他們这批抬客的苦力,却在另一家对門的客店下宿,問原因,他們笑笑,然而,不关我的事,懶究得。

我照着一个客人的規矩在店里吃了一頓极?芤獾耐盹垺R龅娜藢蠢矗乙膊缓孟蛑魅俗员砝匆就一个人往屋外学?士模样的散步,山風搖曳在明月照彻的空地上,我的心,全泛溢着淸爽和光明了。

不久,那引荐我的苦力找着我,不平地揮着拳头,吐出些?激的話,于是我愉快的心竟陡然堕到无底的空虛了,这原来是那店主根本就不請一个敎他孩子的人。

怎么办呢?这只得仍然像一般客人似地睡去,然而,我的天,哪里睡得着。八莫那里的息店錢(这店供宿不),旣欠着,这儿又新增了一笔賬,前后都是一天不見人烟,除了这几家寥落可数的店子,去找鬼!大都市中,可活之道总多,誰叫你輕信一个陌生人的甜言,被騸到了这么一条絕路,倒楣乃是活該。于是,我在被盖窝里詛咒那个好人了。

第二天早上,那自吿奋勇引荐我的苦力和着他的伙伴,把夜来留宿的客人,全抬到朝雾瀰?鞯娜荷嚼锩嫒チ耍O碌模椭皇且桓龌钤摰归沟奈摇N遥瑳]奈何,便老着面皮住下去。以后要发生些什么事,不敢想像。照例取出破书来,斜依窗子立着看,让苦?灥氖惫馇那牧鞴ァ

这一天的午飯和晚飯,一直是老着面孔去吃的。感謝得很,全沒有发生一件意料中的可怕的事情,然而,心的不安,够我受了。有时,我很气,簡直想开口駡人,可是那該駡的,却幷不在身边。

像这样需要老着面孔去过的生活,倒不如餓飯好,然也毕竟拖了两天。

店主人要向我发作的話,終于說出口了,可是話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和善。他說:

“我沒錢,哪能請一个敎书的呢?从前只是向人說說罢了,幷不是一定要的。这店里的事,目下又都有人做,眞沒法哩。”灰靑色臉上的眉头,皺得紧紧的,好像替进退两难的我担忧,然而,望着那流氓式的眼里,透出一点近于諷刺的光芒,我就把一时委屈的怒气,当他面駡那介紹我的人。他打量了我的小包袱和枕边丢的一本破书之后,忽有灵机轉动似的,臉上做出微笑說:

“来了沒法,也莫怪他了。好,距这儿不远的深山里,有座洋学堂,听說要請个敎汉文老师,你去包成功的。

“对呀,那里請多久也沒找着人哩!”赤足着木拖鞋的老板娘也来打总成。后面尾来两个孩子,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惊奇地看我又望我的书一个是八九岁的女孩拉着她媽的手,短发复額的小面孔有点羞,大槪这就是我在八莫做梦做先生时的学生了。他們叫我明天一早去,爬半日的山,准到了,說得来眞像有幸运在那儿等我,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碰一碰哪。照上流社会的客气,就趁夜里搖晃的油灯下面,写了一封給洋学堂校长的英文自荐书,字錯了一圏一点,也得另行謄淸,从沒有用过的小心,也恭而敬之使出来了。唯独校名人名,他們很模糊,只得保留着空白,到的时候再塡上不迟。

这一夜,竟沒有梦,睡得很安好。



次日早上由他們的說明,就带着一封不知給誰的信,踏着坡上的縈迂小?剑┤胛淼纳搅郑蛞勺攀欠裼形薜哪吧胤饺チ恕

衣袋里照例塞着鋼笔墨水瓶杂記簿这一类的小朋友,它們曾随我在許多荒凉的山野里作过东西南北的漂泊,曾同我在小客店的油灯下度过不少寂寞的晚間。这一天为要塡信上的空白起見,似更少不了它們,而且走倦了,得坐在山坡林下,把脑里飄忽而来飄忽而去的情緒,在膝上随意抒写多够?芤夂恰

一个追求希望的人,尽管敏感着那希望很渺茫,然而,他心里总洋溢着?M有生气的欢喜,虽也虑着成功还在不可知之列,但至少不会有絕望和灰心那样境地的闇然自伤。因此,这山里的峰巒,溪?荆掷锫┏龅乃{色天光,叶上?动着的金色朝阳,自然就在我的心上組織成怡悦的詩意了。

好希望,馱着我跑,翻几个坡,也?M容易。正午,果然在一座山岭上发現炊烟縷縷的山村人家了。似觉梦想的丰收,已收获了一半。

然而徐徐走进这山村,却給我一个有味的惊奇,差不多把来时的希冀,暫时忘掉了。人家自然全是茅屋,但前后的房檐,都拖到地面,应开的門,就移在側头。門前悬挂水牛头顱的骨胳一二块,黑而弯曲的角仍然留在上面,不知是用来避邪,还是作門面的装飾。間或屋外树下有赤足的女人席地坐着,把一条条的棉花用手搓成綫,帮助她的工具,沒有?車,只一根尺来长末端带铁餅的細竹条而已。她們的装飾显然着裙不着?,而裙又极短,膝以下全露出,纒着黑漆細藤数十圈。头上包黑布,竟有尺多高,有点使人想到城隍庙中的地方鬼。毎走过一二家茅屋的門前,就有这样的女人停着工詫?地望望我。我想起来此的目的了,遇着一个男子就問学校所在的地方。誰知他全不懂,回答的話,我也莫名其妙,这眞是走到怪地方遇到怪人了。他短衣着裤,像一个汉人,嘴唇紅得可怕,如同剛才吮过生血,头上包的黑帕,余剩一短节,从耳边斜翹在头上,看起来很威風。然而,他却和善,竟会意地把我引到一座木建楼房的門前,这地方是在斜坡的那面,正是我要找寻的洋学堂了。天主敎堂和小学校英文的招牌都挂在一块儿。由門口就可以望見楼上楼下有桌椅成列的讲堂,靜悄悄沒个人。我便走了进去,一个白衣的洋修女,推开办公室的門出来,我便用英文簡单地說明来意。她从头到足的端詳我,一面說“今天是礼拜哩”,及到听完,便答道:

“是的,要一个敎員,但要懂得克欽①話哩,这里的学生沒一个支那人。

昨夜費心賸好的信,所用的精力都等于零了。要不是这女人在面前,眞想抽出信来撕个粉碎。

“傻子,你又上当了!”暗暗罵我自己。



这法兰西的修女将有四十岁的光景,做一副母亲那般慈祥的臉,叫我到厨房的廊下去喝茶,吃面包,这因为我随口应她說是住在山那面谷底的村子,就忽然这样地加以款待。她十分髙兴地說:

“叫你的姐姐妹妹来这里听听福音哪!”

“呃呃。”

     我由嚼着干面包的嘴里,发出含糊的不置可否的声音。她以为我眞的有姐姐妹妹,眞的同意她的邀請了,便做模做

①“克欽”:云南人称为山头。克欽系緬語。英人譯为Kachin,克欽族人居住的山区称为Kachin Mountain。我国解放以前的地图,称为野人山地。現在中国的克欽族,叫做景頗族。


样地說:

“願上帝賜福她們呵!”

又去取两个面包出来。

动身时,她叫一个克欽的修女,拿一块銀角子形式的东西,用綫系在我頸边的衣鈕上。幷吩咐以后常常来,总要早一点,才赶得上做礼拜。

我說一声謝謝就去了。

下山的路上,我自嘲地想着,今天沾了你的姊姊妹妹的光了,明天你这漂泊者又怎样活下去呢?把胸前挂的銀角子取下看,一个庄严面孔的女像現在上面,大約就是所謂圣毋瑪丽亚吧,……不知値得几文錢?……总能換一些吃的东西哩。……

除了疲倦,心是空空洞洞的了。足軟山路已不像来时走着那般的上勁。

在路边堆积的落叶上坐着歇气,照例取出衣袋中的小朋友来在它們的身上发泄我胸中的郁?灐

每写起一条目前继續活在人世的設計,就跳出一个搗乱小鬼似的难題阻塞着出路。

我写,我要在这一带山林中做一个樵夫,砍柴到山下去卖,下雨也不躱懶,积着錢,又可以走了,而且要走得远远的。后面更加以想像結局美?M的描画。但馬上想着沒有那重要的家伙——斧头,于是不留情,把写起的一笔勾銷了。

我又写,我在这山里做猎人追逐野兽的快乐,同样,又被沒猎枪的感觉塗抹了。

……

归来可以望見山下人家时,我簡直沒有下坡的勇气了。就坐在路边的石上,茫然望着远山的落日。这儿沒有成群归巢的暮鴉,沒有喧声噪林的画眉,只有蒼茫的黃昏景色,悄悄地潜来,展在林梢,布?M幽谷,?u?u把周遭卷入无涯的深藍。我記起这时从小窗里透出灯火的故乡的家,灯下共語的毎一个熟悉的容?了。

露在林中装点珍珠,螢在草上散?炲羞b,我继績回味着另一个星空下的往事。

欠圓的月迟迟地出来了,树影錯綜地繪在下坡的路上。我終于踏着散碎的月光,不自主地归去。

店主和他的妻儿,只在灯下爭看着我带回去的犹太女子,我臉上的狼狽气色呢,却沒有引起誰的片刻留心,然而也无須向誰低訴出我这一天的遭遇。



夜来不曾好睡,次晨竟昏昏入梦。

从梦里拍醒我的,是早起的披着衣的店主。他說:

“肯帮我做活嗎?今天就动手。”

“什么?……做活丨”我被欢喜冲击着胸腔,簡直呼吸停止了。

于是依照他的命令,把每一間屋里地上点綴的口痰,鼻涕,瓜子壳,香烟屑,扫除干淨。夜来客人盖的被窝收去折好放在一定的地方。侍候客人洗臉吃飯,叫一声,应一声殷勤地奔跑。

客去后,又降下一道圣旨,着去店后的馬場上,打扫馬屎馬尿和濺汚了的稻草,扫成一堆一堆的,然后用竹簍挑到远处去抛掉,这倒使我通身流汗了。店子是在滇緬通商的大道上,每天总有几十匹馱洋貨的馬进来投宿,因此,做店伙的貴干,不仅是招呼来客了。

等我把膝以下全弄汚的足干洗淨了时,屋上該浮着一縷藍烟的正午又到了。女主人便吩咐快到不远的江边,挑每天缸里这时应添的水,馬上两个洋油桶改做的装水家伙,就在我的一前一后搖蕩,从江边到厨房,一路濺着水珠了。

吃了午鈑沒事做,只等晚間的来客。 .

原来在店里的一位伙計,听說因脾气不好,就在我上山的昨天被辞退了,但据我几天的接触看来,这人只是个动作有点笨拙的老实人而已。我明白了这是誰把他扔下深淵,含悲的心情想表示歉意,然而他已去远。

流汗的工作稳定了,聪明的店主就玩出他的花样第四天的午后,檐下土阶上摆了一?埌〉姆阶溃礁鲂『⒅猓痔砹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圍着坐,各据一方,像三缺一,等人搓麻雀,不同的只是每人面前放的是书。店主及其妻都堆着一臉的欢笑,用甜蜜腔調敦請我去做半下午的先生,晚間客人到时才下課。

这边两?埿δ樝蛭矣懞茫潜吡恍⊙矍缦蛭移砬我輭化了。如同鞭后的奴隶,委屈地含泪服从。

从此就把职兼下去了。他們在我上工的那一天,都从我的姓下加了大哥两字呼叫,然而到这时我像是升官似地突改了头銜,大家用另一种口吻称为先生了。可是以后每次当客人投宿时,店主就拿出大老板的气槪,仍遵旧章叱責似地喊“X大哥,打洗臉水来,快点哪。”但女主人和她的儿女,則把新加的头銜,无論在甚么人前俱一致照常使用,如在替客人摆飯的时候,厨房送来的声音,总是“先生,来拿碗筷呀!”

不几天,在八莫販私烟的那个汉子来了,第一句就問荐的人还好么,店主微笑不答,只是請他吹烟,他又高兴的向我說你得請我喝酒哩。晚上趁他要睡时,我把初来时的經过吿訴他,他就起气地小声駡,連別个苦力不抬客人到这店里的原因也說給我听了。

然而,就在这位店主的統治下面,竟由春末兼职到秋深,才又漂泊到印度洋边一个繁华的都市去了。


1932年,上海。


洋官与鸡

“洋官来了!”

先被馬場上玩要的小孩子望見,伸手指着,呼叫了起来。大人便忙从茅屋里跑出,把右手掌遮在額上,順着孩子的手望去:东南面傾斜的山坡,布?M蓊郁的綠色丛莽,靜伏在热带五月的阳光里。坡边一条略加人工修筑的山路,如同一尾灰白色的蟒蛇,弯弯曲曲地在丛莽中隐現着。十多匹騎着人的馬,就沿着这条蟒蛇??地走了下来。人馬的輪廓,已可看得分明了。小山谷里的人家,都忙乱着:有的在捉鸡,有的在捉鴨,都是捉来送給洋官的。——这是一向如此的老例。起初仅由于一二家人的討好卖乖,不料怕官的人家,都爭先仿效,相沿下去,就变成无法避免的成規了。

这小山谷位在滇緬交界的克欽山中,四面都是密生綠树的山岭。只是北面和南面,裂有窄狹的缺口,宛如山谷里的两道門戶,从那里便露出明媚的蔚藍的天空。由云南流入緬甸伊拉瓦底河的大盈江,就在这两个缺口下流过,波?迮鲎?{里嶙峋的山石,成天成夜生气似地吼着。山谷里的平地依近在江边,簡直小得来像一只巨人的手掌,除了四家汉人开的馬店,几間簡陋的克欽人住宅,及一座茅草盖成楼房的洋官行署(洋官来巡視时,只駐足一两天)而外連可以栽种蔬菜的空地方也沒有了。但是,地方虽小却因处在滇緬通商的要道上,每天总有一二百匹馱徉貨的馬,从緬甸北部的商埠八莫走来过夜。这里的人家便专靠开設馬店来过活。由此再走一天半的山路,才得到中国地界每月有英国官从远处克欽山寨走来巡視一次。平日只住一个印度人,管理修筑这一带的山路的。

我的店老板,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矮汉子,鴉片烟瘾很不小,瘦削的臉上,浮現着靑灰的暗色,——听見洋官来了,赶快放下嘴里的烟枪,翻身下床来,吩咐我快去捉鸡,要选一只肥大的。强壮的好像一个男子汉的老板娘,就馬上喝着老板的話:

“又不是你的老祖宗到了!要献个肥大的鸡做什么?”

她掉头向我說:

“老湯哥,捉那只痩小的黑鸡好了。”

又轉去叱責老板:

“肥肥的鸡自家吃不来?要給洋鬼子!’’

她是汉人同傣族女人生的,自小就在干崖的傣族地方长大。一双比男子还长的足,走起路来,?常快捷,做事也很能干,只是性子沒有汉族女人那样地柔順。

“你們女人家,总是这样沒見識!洋官把你送去的瘦鸡,皺着眉头看了两眼你好意思嗎?”老板一面說,一面竟来圍捕这些惊逃的鸡了。

“要你才这样呆!隔壁老刘哥,前次連生病的鸡,也拿去送,不見得就犯了法。你,——哈戏!”我正赶着一只肥大的茶色母鸡过来,老板娘連忙揚着声,把慌?埖募Ω峡ァ

“学老刘!我看老刘就要吃苦头了。”老板板起他的面孔,?开两手,偏去捉那茶色母鸡。这被肥大軀体害了的鸡,惊吓无措地碰进屋里去,我們馬上关門来捉,它却从圍捕的几只手腕上,鼓着翅子跳上了老板的烟榻,一足踏翻了吹烟的玻璃罩子灯,燃着的火,立刻熄了。香油漫溢在紫黃色的木盘里,烟針烟杯都被油浸?欁帕恕

“你媽的,捉着,杀死你!”老板的臉色气得更靑了。

“好了,好了,鸡,报了仇了。”到这时,老板娘才把紧?埖哪解放了,唇上泛着爽心的微笑。

惊逃的茶色母鸡終于做了我們的俘虏。老板忿怒地用力扭着鸡的两翅,亲身提到洋官署那边去。可怜的俘虏,用着它所有的哀声一路喊叫着。

不久,老板現出?M高兴的面孔,同两个牵着馬的中国人走了回来,一路揚着談話的笑声。

“呵,寸师爷来了,老湯哥快去打洗臉水来!’’老板娘也勉强做出愉快的样子,迎接着客人。我正好把烟床上零乱的东西整理好了。

寸师爷,約莫三十年紀,一?堻S而略带油黑的臉嘴上留着几根鬍子。他是在緬甸长大的云南人,凭着会說几种語言的嘴巴,便做了洋官的翻譯。自己喂两匹馬,一匹用来坐騎,一匹駄行李,常常跟随洋官到克欽山中的各处山寨巡閱。我的老板暗里販卖違禁的鸦片烟,对于这位洋官的师爷,特別献着許多小心,每次来时总請他来自己的店里住;吃飯,喝酒,吹烟,完全孝敬。师爷是?M会交际的,对人总表現出笑嘻嘻的面容。有时,就連英国人的坏处,他都可以在你面前駡出来,使你十分信賴他。你有时会想着对这样的好人不設法来孝敬,心里眞过不去。

午后两点钟,洋官出来巡閱,寸师爷便过去跟随着。洋官是个高长的汉子,跟着他的四个师爷(緬人克欽人,傣族人及汉人。以及几个克欽兵都低了一个头。他戴頂塗有白堊粉的仿佛像船的帽子,穿着反領的白色汗衣,黃斜紋布的短裤,足套在长毛袜及黑漆皮鞋里,挺直的站在老刘的馬店前面,打量着。当門的一列房子,才改建了一个多星期,完全新的。

老刘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前,嘴里慢吞吞地嚼着檳榔,唇角上溢出一点紅色的汁水,时而用粗大的手指抹进口去,臉皮已皴了,現出四十来岁的样儿。他的馬店生意最倒楣,人家看見他那破敗的茅屋多不願意去住,只有从干崖担土貨到八莫去卖的傣族男女,?图店錢便宜,才肯去投宿。这样?来的錢自然很有限,只够一家人糊口度日了。他这一两年来,夜里做梦也在想法弄錢,改建他的店房。現在他从高利貸商人那里借得了一笔款子,才算打发了一半心願,只把当路的一列房屋,完全重新改建,他知道这是要紧的招牌,惹动旅客的广吿。其余的房屋,要待发財的时候才能再修理。

洋官望了这一列的新屋子,又看看躺在足下的滇緬通商大路,便叫克欽兵拿出軟尺来量量路的寬窄。随即向寸师爷讲着英語,寸师爷便繙譯給老刘:

“洋官說:你新修的房子,把官家的路占了十英尺,犯了大英国的法律,叫你今天就把占了路的房子拆去,这算寬容的优待,不然,定要处罰你。

老刘着急了,忙把口里的檳榔汁水,吐在灰色的路上,像生肺病的人唾出的血。

“我的天,做梦都沒有想到,我会侵占官家的路!我哪里敢?房子照着原来的地基改建,一寸也沒有移出。請师爷看,請洋官看这是旧地基呀。唉唉,泥土是不会装假的呵!”

寸师爷就将老刘的話繙譯給洋官。洋官文嘰哩咕嚕說了一会,望着老刘的臉色。老刘急于要知道洋官說些什么,便向寸师爷走近了一步。寸师爷掉头轉吿他:

“洋官說,两年前就出过布吿,官家的大路,要保持五十英尺寬,修房建屋,都不得侵占一寸。至于早年的旧房子,只好听其自然,一旦改建时,就一定要依照新規矩,絲毫不能違犯的。这是大英国的法律你明白嗎?”

“呵呵,新規矩!……新規矩!”老刘伸出双手,乱抓他的头面容非常难看好像誤喝了一大口怪酸的醋,猛然叫道:“我不懂!我不懂!我怎么知道?天呀,我的新房子眞要被拆嗎?”两个拳头在空中揮,眼角上涌出泪来。

热带的五月,午后阳光是很热人的。洋官不耐煩了,伸出他黃毛茸茸的左手,把上面的长方形小手表看了一下,口气极严肃的向寸师爷說:

“吿訴他,限他两分钟答复。否則就砍倒他的房子!”

寸师爷立即警吿老刘。

“不!不!我們拆了房屋,天呀,还不餓飯嗎?房屋这新房屋,好像我的独儿子。你叫我杀死独儿子么?不能!不能!”老刘乱搖着头,嘴唇不住地抖,眼泪已經流在臉上。

洋官看着这个顽梗不化的人,知道沒有自拆的希望立叫克欽兵拔刀去砍屋壁,推倒占着官路的屋柱。

老刘一把抓着寸师爷,像发羊癇瘋地叫:“我的天,救命呀!救命呀!……

他的女人也号叫起来了,嚷罵着听不淸的克欽話。她是戶董山寨生长的克欽人,头上纏着尺来高的黑布帕,已抖散了。气得直頓她的两只脚,膝下圍着数十圈細小的黑漆藤子,不住地在阳光里閃耀。

壁已砍坏了,柱也推倒了,新的房屋也就塌了下去。老刘像气瘋了,大駡起来:

“天杀的官呀!天杀的狗官呀!……’’

洋官冷冰冰的面孔問寸师爷:

“这老头儿叫些什么?”

寸师爷大槪也有点可怜老刘了,才不忍心把駡的話老实繙譯出来,只应道:

“他不过叫叫:上帝救救我!上帝,救救我!”

“就是上帝也不能推翻我大不列顚的法律哩!”洋官的唇上,露着諷刺的神气,喃喃自語,一面轉身带着人到吳家馬店去檢視。

“洋鬼子,眞沒有良心呵!”旁观的老板娘,这时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轉进屋里时老板带着敎訓的口气,向她說:

“这是老刘自討得,送病鸡的报应呵!人不会做事,会处处吃苦头。你該亲眼看見了。哼,叫我学他,眞是沒見識的女人!一个鸡算得什么?”老板眉宇間揚着得意的光彩。

“好,多喂几只大肥鸡,专献給你的洋爸爸,洋老祖!哼,像这样沒良心的东西,我,病鸡也不給的。”老板娘的嘴,永远不让人。

老板馬上沉下了臉,只駡一声“你这?堊靻眩 本偷乖诖采洗烟了。

一会儿,洋官又来我老板家査看了。路边馬場上新插着粗竹片編成的籬柵,被洋官的藍眼睛打量着。这是因为两礼拜前打失一匹过夜的馬,才新造籬柵来遮拦的。洋官叫人量了之后,說是侵占了官路二英尺半,吩咐馬上拆去籬柵。老板額上的靑筋,气得暴露出来了。連分辯的話,都說不出;又眼見剛才老刘的事,說出来,也沒有效,只把嘴唇用力咬着。寸师爷带着劝慰的口气低声地說:

“英国人眞难說,他們的法律,铁一样,改不动。他們办公事一点不讲人情,不像中国的官,可以随便来的。我看,你还是自己拆的好,砍,那就太不好看了。幸喜拆籬柵幷不費事,是嗎?”語調十分地溫和。

老板娘立刻发火似地去拆,我也照去做。老板的两个女儿,和一个男孩,都来叁加这急迫的工作。因为拆下,还可以移进去插好,砍了只可当柴燒。老板娘一面拆一面喃喃地駡:

“甚么官呀!鬼官,烟堂官,尿罐罐,不要臉,黑心肺,沒良心,吃你的肥鸡給你气?灒

切都查看完了,寸师爷仍然回到店里,同老扳睡在烟床上吹鴉片,他一面就慷慨地替老板駡英国人,不过口气还是溫文尔雅地。

“英国人对待緬甸人,也是这样的。只顾在乡村地方修铁路汽車路,好运他們的洋貨,到处行銷,人民的苦楚死活,他們是不管的。管的时候也有,就是你犯了他們的法律。

“这里頂煩扰你們开店的,洋官也知道是那些偷馬賊,但他却当做不曉得,偷几匹馬,算得什么事?休想他派兵来守夜。他們官家的錢,是用来雇暗探,专査你有沒有私运軍火,有沒有阴着捣他們政府的乱。

“这里要他派兵来,也很容易。只要是大帮匪人出現,交通断絕,洋貨不能运到云南,那馬上就是洋兵到了。从前,云南地方匪多,洋貨去又退回,运不通,他們差不多要派兵去剿了,你說他們不热心嗎?哼,为了他們自己的事,拚命都要去干的。你的苦楚是你的,同他們沒关系,为什么要来管?”

洋官的随从,只有寸师爷才懂汉人話,现在寸师爷旣是这样地拆穿西洋鏡,誰还不放心地痛罵呢?于是,老板娘,老板的儿女,及一批来閑談的邻家汉子,都在此时,尽量使用他們平日刻薄別人的术語,对着英国官,像箭也似地乱发,仿佛把仇敌扎成一个稻草人来射一般的痛快。

寸师爷就在这駡声盈耳中,爽心地吹着不要錢的鴉片烟。要到黃昏了,一个克欽兵,走来店里,向寸师爷讲几句克欽話。寸师爷便向在烟床上打盹的老板,拍了一下。

“眞是岂有此理,洋鬼子竟这样的厚臉皮!

“什么?”老板睜大眼睛。望見了面前站的克欽兵,白布包在头上腰間挂着长刀和手枪,雄赳赳的样子。

“洋官派他来說,你养的鸡,很肥大,要你再送一个去做晚飯的菜。”师爷末尾加一句,“眞是厚臉皮呵!”

“媽的!”老板要駡下去。

“算了,不要为了一只鸡,再生事端了。我們中国人还要在他的地方做生意呵,老板,你是明白人,”师爷柔声劝着。

老板忍下去了,吩咐正在劈柴的我:“老湯哥,去把瘦黑鸡捉給他!”随即忿忿地叹息了,“算是又被賊偷了一只!”

嘴不让人的老板娘便趁这机会报复說:

“不呀!选一个肥大的献去,你們男子汉怎么这样气量狹小!一两只鸡,算得什么?”完全仿着老板在上午时敎訓她的口气,眼里射出譏諷的光芒。

老板气得手都?抖起来了,然而回駡不出来,只有睜大两个眼睛,盯着她。

我把瘦黑鸡捉来时,克欽兵嫌小了,搖搖头,两手作势比着說:

“格八①,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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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格八克欽話。大的意思• 


     “格你的媽!”老扳粗魯地向旁边六岁的小女儿大喝一声。她吓得哭起来了。寸师爷首先嘩的一声笑出来,大家也接着哄然笑了。只有克欽兵茫然的呆站着,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微笑。


1931年7月,上海。


我 詛 咒 你 那 么 一 笑


如今一想起那么一副笑容,我还要狠狠地說一声,我詛咒你

事情的发生,原是有好几年了。但印象太深总使人不易忘去,虽然我是极願意存心里埋葬了这么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那时候,我正在克欽山中的一家客店里,做一名不三不四的伙計,过着半天苦工半天敎书的日子。

每天日头落山的时候,总有好些馱貨的馬队,从山峰上面,带着黄昏,走了下来,在谷里的店家过夜。另外,隔不两三天,还有干崖壩的傣族妇女尤其多的是农家少女,挑着本乡的产物,像鸡呀,鴨呀,鵝呀,蛋呀果物呀,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少数民族地方才出产的东西,經过这儿,也来在山家店里,歇宿一晚,才走到緬甸北部的大商埠八莫去,換了些洋綫,洋布,洋針,洋油,洋火之类回来,再行經过这儿,住下去,等待次日的晨光,才又同着朝霞一道儿去了。

她們成群結队地,走在三四天少有人烟的,全是原始森林的克欽山中,当然也摻杂些男子,但男子比起女的来,总是为数寥寥的。一队差不多有二三十个人,每人的肩上都挑有两个装?M杂貨的竹筐子。那样儿,看起来,全不像汉人挑东西的办法:竹筐子上拴着四股索子,索子系在扁担的两端。她們的呢,却不要什么索子,只把扁担的两端,插进竹筐子里面,便挑起走了。像这样挑着担子的队伍,白天??地走在群山里面,一路說着笑,一路唱着歌,劳倦和辛苦,便都給年靑的銳气征服着了。

正午,就把重甸甸的担子,放在坡边的树下,取出竹筐子內的銻?,装些菜和米,走到不远的?颈撸韵锤蓽Q,拿回来放在三块石头支成的灶上。同时,另一个女伴,已在路旁的林中,撿得一抱枯干的枝条和落叶笑盈盈地走来燃火。

飯后又重新登上熟識的旅途。同着蒼茫的暮色,一齐走进山村的茅店。?日的劳苦,便和肩上的担子,一同卸脫了。她們走进店子的时候,仿佛回到自己的家一样,也不通知主人,也不做出客气的招呼,只是笑声,話声,和着人影,一伙儿涌了进来,就急急忙忙,爭先占据着好的房間,好的?位,然后,赶到厨房去,搶着水瓢爭取淸凉的水,一个个仰起脖子,咕咕地喝着笑着。

我們的山谷,整天都是靜悄悄的,非常的淸冷。尤其在正午之后,大家都要躺歇一会儿,店門外也少有人行走了,这时就更見寂寞,竟連四周的群山,都仿佛沉入了远古的梦中。?堑彼齻円淮由缴献吡讼吕矗焦壤锏拿┎莸曜樱屠锢锿馔馔〒Q上了一种热閙的而又是欢愉的空气。

这一队漂泊的傣族女子,喝好水,歇足气,便各自拿着一条洁白的汗巾,到溪边洗澡去了。直到夜色埋着整个山谷,家家茅屋透出点点灯火时,才一面低声唱着,一面絞着水湿的头发,带着凉爽的夜气回来。登时店家的院落里,点綴起了堆堆煮飯的野火,同时瀰漫着忧郁而也是快乐的歌声。火光閃現着,她们微紅发光的面龐,晚風吹拂着,她們的长发滴落水珠,眞像一群神女似的突然在夜間出現了,也可說是江中的水仙,林間的精灵,到来了吧。

对于这些傣族少女的样子,似乎沒有夸写的必要,不过我要略为說一点,就是走过好些地方,看过好些民族了,但要像傣族妇女那样的淸秀,确是很少有的。第一稍稍使我感到詫?的,是她們生息的家乡——怒江流域,大盈江流域全是些烟瘴毒烈、汉人不敢长住的地方,怎么会长出这么佳丽的花呢?大約在昆明吧,同时也在滇西的旅途中,都听到这么相似的話:

“到彝方①么?那危險,誰也不会回来了。”

自然要寻根究底問下去,而回答的話是:

“你說为什么?你会給那里的女人抓着哪!”

意思就是說滇緬交界間,有一种傣族人,女的要比汉人姑娘好看些,容易誘惑人些。話虽是不免过份一点,但含义却有一部份是对的。

这些下山谷来过夜的傣族妇女,多半是——似乎簡直照例是先到我这家店子来。实在住?M了,才到老刘的店子去。其余的店子,却很少有去住的。这幷不是我們这家客店招呼客人,特別謙和些或是店錢少些。原因是,我們店里的老板娘和她的大女儿,都能够讲三种話,也可以說是这小山谷里的两位語言学大家吧。老板娘在这儿学会了本地的克欽話,同时又因为是汉人父亲傣族母亲生的,自然汉人話和傣族話,就非常熟练的了。她的大女儿呢在語言学这一課程上,却应当算是她媽媽的得意門徒的。因此,那些远地到来的傣族女子,为了讲話的便利,又可以得着同族女主人和悦的招呼,便都髙兴跑来就宿了。

至于老刘的店子呢,他的女人是位克欽人,会說些傣族話,但不甚精通,然而,比起那些連傣族話也沒人懂的客店来說,也就算是外交上的人材,不見怎样乏的了。所以,在我們店中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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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当时云南人称呼少数民族住居的壩子为彝方。


下的傣族人,便也願意去宿夜的。

別家客店的老板,因为缺少这种外交上的語言人材生意当然减色了許多,常常对这两家的店子,尤其是我們这家的,一面搔着头皮,发出这么羨慕的話来。

“嗯,我有这样一个老婆就好了!”

“半个也对哪,….…像老刘的!”

我的老板呢,也非常自?M的,以为有了这么一个老婆,做外交大臣,这么一个女儿,做着帮办,自己簡直可以在这小山谷里称王了。不管哪国的使者各色人种的旅客前来朝賀(歇宿进貢給店賬),是一点也感不着外交上的困难的。

但有一次,进来一个买貨的客人,却在外交上,因为語言的交涉,竟然也惹起了一点儿怪有兴趣的事情。

莫非来人是个哑子么?不,还是精通三种語言的哩。你想哪这不是很有趣味嗎?

这人也是住在山谷里的,专門管理山中培治道路的事情,倘若山路上,有一块地方,突然給山洪冲毁了,从八莫到騰越去的馱貨馬队,沒法儿通过,那么,八莫的英国当局派人来査出了,便要責备他的。他是印度人,懂緬甸話和英語。但他叫克欽人下山来修路的时候,却必然先要找个会讲緬甸話的克欽人做工头。

一天,他到我們店里来买东西,嘴里說着緬甸話“姐伍”那个名字,他?M以为住在緬甸地方的人,总会懂緬甸話的。随即看見大家莫名其妙就用拇指和二指做个圓圈圈,嘴里重又說着:

“姐伍,……姐伍。”

我們店里的两位外交人材,老板娘和她的大女儿,便把“姐”这个名字,費力地推測着。

“芒果嗎?”

老板娘觉得他平常一来店里,看見有新下树的水果,总要买一点的所以便这样說。跟着,就向門外的芒果树,指了一指,看看这位印度人到底是否要那种果子。

印度人却搖搖头,紅着臉急促起来了。

“姐伍,……姐伍。”

連連說着,一个音一个音地吐出,手又做着圓圈圈。然而外交大臣的老板娘,也失敗了,誰还猜得出呢?

“我曉得了,我曉得了。”

做媽媽帮办的女儿,猛然爆发似地叫了起来拍达拍达地响着木拖鞋,跑进厨下去了。笑嘻嘻地端了一竹筐子洋山芋,又拍达拍达地跑了出来,髙高地举在印度人的面前,几乎要抵着他棕色的鼻头。快活地急說着: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这哑巴!” 

但这印度人还是摆着下巴,而臉却更紅了,不自然地微笑着,嘴里想說話却又說不出来,很着急。

?M以为准猜着了的,却結果仍是錯了,她便?常的扫兴,竹筐子軟拖拖墜了下来,尖起嘴,气狠狠地直对着印度人駡:

“要死了,你这鬼!”

自然他不懂得,但却明白在駡他,就現出非常难过的样子。

“不要听他的鬼話了!”

老板娘看見这已經上了門的生意,做不成,叹了一口气,便坐在一边,敞开黑洋布的胸襟,扯出奶头,塞在孩子的嘴里,一面輕輕地搖着。

这位陷到絕境的,弄成又傻又哑的印度人,突然一下子精灵了,便稍微俯下身子,蹲在地上,把两腕平伸了起来,鳥儿拍翅似地扇着,嘴里做出这样的声音。

“过得儿果,过得儿果,过得……

同时,又把右手往屁股上一摸,仍然用手指做个圓圈圈現了出来。

“鸡蛋呀!鸡蛋呀!”

大家哄地一声,荷荷地大笑着。

端着竹筐子,正?炞牌娜四兀残Φ冒蜒笊接蟮沽顺隼矗锹德档乇榈囟?L去了,她的小弟弟和妹妹,就快快活活地赶着去捉拿。

老板娘眼泪也笑了出来,一面叫着。

“天呀,天呀。” 

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吹烟的老板,这个国呢,也笑得从宝座上坐了起来,很有精神地喊着:

“記着呀,你們記着呀!……呀,剛才說的是‘鸡母’嗎?”

連自己也記不大淸了,却还在正經地吩咐人家,便小了声音,改正道:

“該 是 ‘ 鸡 烏 ’ 吧 ? ”

一面抓抓自己的头皮。

“鸡母……鸡公嘞!”

正髙兴着的老板娘,就回头打趣老板来了。

“你……哼,你多懂得喃!……人家买芒果嘞!”

老板偏一偏頸子,眯小眼晴,也高兴地打趣过去。

这事以后,小孩子們一看見这位印度人走来,便远远地站着,笑嘻嘻地喊过得果了,有时还故意蹲在地上,拍着两手,学他前次下蛋的样子。这位被叫做过得果的印度人呢,就只有不好意思地,难为情地笑着。

后来他偶然知道我是懂得一点子英語的,便在买东西的时候,就叫我来解决他的难关。比如他一进店門,就喊着:

“姐馬!姐馬!”

馬上觉得不生效,便赶忙找着我喊:

HenHen!

經了我的說明,才把緬甸話的“姐馬”和中国話的“鸡母”連系起来,而他要的东西,也就毫不費力地得到手了。

因此,一有关于外交上的事情他总要来拜訪我这位扫馬粪的伙計的。而我也有时要跑到他那里去借点书来看看,像緬甸神話印度故事那一类的英文小册子,他是藏有好些的。

在我們老板統治下的这个小王国里,我也?u?u能在外交上站得一点子地位了。老板娘和她的大女儿呢,也慢慢地由我的从中翻譯就逐次懂得好些由那位过得果所說的緬甸名詞了。有些时候,竟然不要我的斡旋,也能够把过得果的外交,馬馬虎虎地应付过去。

至于我們的国王,这位老板呢,在語言这一課程上,却只有永远地做了个劣等的学生。像老板娘就尽可以敎会他的傣族話和克欽話,而且?M应該說得很流利的,但他却除几个傣族話的名詞而外,什么也不会說。見了店中过夜的傣族女子,就仅会放些“黃腔”。像有些晚上,遇着她們煮好了飯,沒有把院子里临时搭成的野灶撤去,他便气呼呼地叫了起来:

“小‘ 蒲 騷 ’ 你 們 磚 也 不 弄 开,就 去 ‘ 景 好 ’ 嗎?”

弄得那些圍在油灯下面,正在吃飯的女孩子們,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筷子不动地銜在嘴里,直到他的大女儿拍达拍达地响着木拖鞋跑来,笑着說,这是讲小姑娘們磚也不弄开就去吃飯的意思,大家才笑了起来,有的竟然笑得飯也噴出。

老板便在嘩笑声中“媽的”罵了一声,就紅着臉躱开了。説到过得果和他直接发生了外交时,那就非找我不行了,因为到現在連他喊着“記着呀,你們記着呀”那一个緬甸人叫鸡蛋的名字,都还弄不淸楚哩。

有一个深夜,我已睡着了,却被老板輕声地叫醒(往夜总是大声地呼喝着的),我就赶快翻爬起来,抓着床边照常放好的風雨灯,預备点燃着。因为我以为由山里接到馬場的竹?荆蠹s又被落叶塞住,山泉不能流来,馬又沒有水飮了。这須得提着風雨灯,爬上山坡的林里,走到泉边去淸理一下子的。像这事情,隔不几夜就会发生,所以風雨灯总常常放在床边的。老板見我要点燃風雨灯,就阻止我說:

“不,不,……印度人說什么?……嚇嚇,不曉得他要什么?……这眞是討厌的事情,嚇嚇。”

老板用好声音央求着我,又像在独白一般,印度人要的什么,他仿佛早已会意一点了,但又不願对我表明似的,只是嚇嚇地微笑着。

把我从甜美的床上叫醒,却幷非为了职务上应做的事情,我是怪不舒服的,然而听着是在央求,也只得尾着去了。

印度人在对面那一列屋里等着,身子正像死尸似地摊在老板的i?上面,只有两只还是活着的手,却在?悠悠地燒炙着鴉片的泡子。淸油灯映出来的面孔,棕黃色里透出紫黑的?色,光景像是喝过不少的酒了。

旁边坐着一位年靑的英国?士,装束是:翻領的白色汗衣,短的黃斜杖布?子,长毛袜,黑皮鞋。手里握着手电筒,正把电光一下子放出,一下子关閉,那么地玩耍着。样子自然全是欧洲的模型制出的,只是一头光溜溜的短发,却是东方人的黑色,看起来大約是白种人和印度人的混血儿吧。

印度人勉强向我笑了一笑,幷不說明叫我的用意,却对那英国?士說着我所不懂的印度士坦里話,随即那位?士带着命令的語气,直对我讲:

“I want a girl,boy!”(我要个姑娘,小伙計!)

舌头弄不灵活似的,吐音极其僵硬,像也是喝醉了的。

听着这样的話,我生气了,忿忿地望着印度人!他却把眼光低了下去,射在一边,略略感着窘迫的样子。

回头看看老板,老板向着我微笑,又把这微笑献給英国?士,而且更要做得諂媚些。眞奇怪哪,这位語言学上的初等学生,怎么会懂得那意思呢?呵,也許是,那过去的經驗已經吿訴了他吧。

但我仍旧翻譯給他听了,却带着埋怨的口气:

“眞怪了!他向我要女人。……我有什么女人!……我又不是开窑子的!… …

“他們就是要那些傣族女子罗。……

老板用嘴巴往那些客人睡觉的房間一指,輕地說做出很懂事的儿。随即补了一句,意思是叫我識相一点儿,莫要在貴客的面現出那么不好看的嘴臉。

“不好得罪的哪……这是八莫官家派来査路的人。……在这里开店子,唉,眞 是… …

不再往下說了,苦恼地叹口气。

我按下了忿怒,稍微放軟声音說:

“是不是叫我替他去找一个……

老板点点头。

我却很生反感的說:

“这样的事,我不会做,不会,不会,不会,……我又不懂傣族話,……叫老板娘不好嗎?”

最后一句話,簡直是硬着头皮說的。

“嗯,嗯,这是什么話!什么話!……

老板立即大发脾气了。就把外国人手里的电筒抓着,口吃地說:

“来,来,……大人,我,我 引 你 去,我 引 你 去 。”

馬上一个悲痛的意識子?椧菜频卮蚪业男耐难道竟眼睜地望着那些可怜的傣族少女,让人活活作踐么?看看睡着的印度人,全不說什么話,只是閉起眼睛,摆着靑色的下巴,他也像我的老板似地,陷到无可如何的境地了。

都是沒用的家伙!我心里恶毒地駡着,同时,燃起了?恨的火焰了。这打扫馬粪的,侍候客人的倒楣事情,也不想再做了,今晚上痛痛快快地揍那洋鬼子一頓,当夜或者明早就跑回中国去。但想到把禍事丢給这家子和那印度人,又觉不忍。而且又使我那三个可怜的小学生,弄到老虎的嘴上去,却更令我心上不好过。因为他們太天眞了,从不曾把我当成小伙計一样地看待过总是像对先生那般地敬爱着。然而,閉着眼晴让那些在生活上辛苦奔波的傣族少女給人蹂躏么?这于我,又是不可能的絕对不能够!于是我突然向老板和那洋鬼子追去了。

但幷沒有揮起拳头却只把老板手里的电筒抓着,急促地說道:

“还是我来好了!”

“ 嗯,嗯,… … 

老板依旧現着大不?M意的样子,但也不說什么話,就把手电筒交給我,很快地便抽身轉去。那样子,宛如是在說,倘若和那些傣族姑娘弄不上手而又閙起来了的話,那是不关我的事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甘願做的哪。

于是,这一件丢臉的不愉快的工作,便全放在我的肩上了。但我这时的心上,却非常地平靜,因为应付这事的計划,已經一下子布置在脑子里了。走到那些傣族少女睡的房間門口,我驀地站住了,立在洋鬼子的面前,靜靜地問:

“What do you want?”(你要什么?)

意思是想使他小小生点气,故意装做不懂的神情。

“I want a girl——beautiful girl!”(我要个姑娘——漂亮的姑娘!)

虽然仍旧是不灵活的口音,但却变成急迫的恳求的語气了。仿佛一个誠实的可爱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要糖,而現出欢喜的光景在說:

“我——我要一块糖——好吃的糖。

而且“Boy”那一个使我不髙兴的称呼,也取消了。

“All right!”(好嘛!)

我冷冷靜靜地笑了一笑,便带着謙和的口气,簡切地說一声,就带着他去找好看的姑娘去了。

旅客住屋的門和壁,就是全山谷人家的門和壁,都是苦竹片子編成的,第一取其縫隙多,容易通風透凉,同时也因为通山丛生着矮树竹林,便于砍取,且易修造茅屋。我掀开了竹笆門,手电筒的白光,就引了我們进去。屋子里原是用竹子做的大床,組成連間?的样式,紧靠着竹笆子的壁头。傣族的男男女女,就通通乱躺在上面。不过两人之間总是隔有一挑杂貨担子的,彼此的身子都各有秩序地伸着,誰也不会挨挤誰的。她們都靜靜地睡着,响着甜美的酣睡的鼻音,沒有一个醒了的,抬起吃惊的头来。幸福的旅人喲,我們这两个闖入者,要来踏碎你們的好梦了。这样歉然地想着,足步便自然而然地輕了起来。?强醋耪馕蛔砹说挠⒐?士笑欣欣地咂着嘴的?馋神情,背皮都打起冷噤来了。

事情已到这步田地,是无可如何的了,只有开始寻找美丽女子的工作。然而凡是遇着盘毛辮子的少女的头,我就很快地把电光摆开,不让这位馋涎欲滴的?士瞥見只是半带报吿半似鄙夷地說一声。

“Old woman!”(老太婆!)

遇着圍有尺把高黑紗帕子的中年妇人的头(傣族女人大約是处于热带的原故吧,三十来岁的光景,便蒼老起来)。就把电光在那不十分好看的面孔上,停个一二分钟,且使他注意地说道:“Here is a girl!”(这里有个姑娘!)

这位英国?士便将又尖又长的鼻子,伸了下去,但在朦朧的醉眼中,也?u?u地鉴別出来这是不够美的。鼻子里哼出一声“No”(不是),就失望地抬起头来。随即忧郁地低声唱着:

“Where is sheMy sweet girl……”(她在哪里?我那可爱的姑娘……

照見包着黑布帕子的男子的头,电光便在那粗糙的臉部上面,游戏三四分钟,让这位心急的?士飽飽地看个够。同时利用他那醉了的胡塗心情,便略带打趣的調子問:

“Is she beautiful?”(她漂亮嗎?)

“No,no,no,no,no,no。”(不,不,不,不,不,不  。)

鼻子里发出一串兽也似的叫声。随即抓着我的肩头乱搖,粗暴地笑着强烈的洒气直冲我的鼻子。

“Ha-ha-ha,Chinaman!Ha-ha-ha。”(哈 哈 哈,中 国 人!哈 哈哈。

我想他一定还沒有认出这是男子吧,原因是,一則醉眼昏花了,一則想不到世界上竟有这么样的旅館,不相熟的男女会睡在—?埓蟠采系摹他的嘩笑大槪是奇怪我怎么会发出那样的愚問罢了。

这样游戏了好一陣每个房間都去玩过了,終于沒有找着一个好看的姑娘。当然的这位英国?士是非常的頹丧,嘴里就仍旧忧郁地哼着他那老是哼不完的調子。

“Where is sheMy sweet girl……”(她 哪里?我那可爱的姑娘……

我却高兴极了,愉快极了,簡直想跑上山峰去,大叫几声,让山?闪置Ф贾牢业目炖趾恰

但他的?欲的火焰,尙未熄去,无論如何,还要到別家去游猎,我也趁一时的欢喜,便率性去玩个痛快,就带他到老刘那家店子走去。

屋外的馬場,浸在淸淸冷冷的月光里面。地上散乱地点綴着淡黑色的馬的阴影,到处都响着牙齿磨着稻草的声音。不时,在稍远的地方,間或有馬在作声地噴着鼻子。稻草的乾香和着馬尿的?馕随着微微吹拂的夜風,一陣陣地飄来,

露天下燃着的火堆,已沒有熊熊的光輝了,但那紅紅的余焰,却还留着;馬哥头卷曲地睡在側边,簑衣和月光溫柔地盖在身上。犬儿听着我們的足声,狂噪地吠了起来;睡在地上的主人,翻起身,粗暴地叱責着。我向他作了一个有礼貌的問?,便輕輕地走开了,犬儿依旧轉去,平平靜靜地伏着。

圍着馬場的竹籬外面,睡着緬通商的灰色大道,蜿蜒地从群山里面伸了下来,又蛇也似地爬了上去。路边蔓延着的含羞草上,流动着三两点暗綠的螢火,用电光触去,它們便沒入草間了。

电光射入坡上黑郁郁的丛林,枝头夜宿的小鳥,便慌慌??埖亟辛似鹄矗蹲琶挤逡谎某嶙樱娂娚⑷朐旅鞯目占省R换岫便重归靜寂了。四周藍色的山层,靜悠悠地熟睡着,月光的素足,在它們的身上踐踏过去,也沒有絲毫觉着的样子。

只有?{里由中国奔来的大盈江,还在深夜里独自儿雄壮地歌着仿佛逃出故乡,远来?国,正是非常快活地,高兴地。

竹壁縫里透出了老刘家的灯光,我們这两个寻覓美丽女子的夜游人,便掀开竹笆子門,走了进去。油灯下面做着鞋子的克欽女人,黑布高包头和大耳环的阴影,正粗大地画在竹壁上面。抬起头来怔了一怔等我招呼之后,才微笑地用汉人話問:

“做什么呀!”

—面打量着站在我側边的外国人,就稍稍流出了惊訝的神情。

“他要査一査这屋里人,有沒有为非作歹的。”

我忍住了笑,故意打起很漂亮的官腔吓吓这位平日橫蛮的女人,同时也想遮掩着这件丢臉的事情,使人家不会知道起来。

“嚇嚇嚇……

—通带着怪样的笑声,响在后面。回头看,不知几时老刘就已經站在我們背后了。他向我吊下嘴角含意地一笑,仿佛是在輕蔑地說——可尊敬的年靑人哪!怎么你也做起“牵馬”的事来?一面怪不高兴地說道:

“这一晚!一个傣族女人也沒有来哪!”

不用說,他又像我的老板一样,預先懂了,跟着很生气地說:

“你們店里不很多嗎?”

看着这样的笑容,听着这样的冷語,頓时把我气恼坏了,簡直像是灵魂上重重地着了一鞭似的。

“干我屁事,人家是来檢査的哪!”

紅?q着臉,勉强这么抵了一句,手电筒塞給英国人,便气狠狠地独自抽身走了。

到了店里,向印度人交代之后,就去睡觉,一面脫衣,一面突然想着:

“这不对哪!”

但一記起老刘剛才說的“这一晚,一个傣族女人也沒来哪!”便安靜地睡下了,虽然那么一副笑容曾使我不舒服了好些时候。

第二天早上,我在馬場上,一面打扫馬粪,一面就从树蔭疏处,向老刘的門前望去。糟糕透哪!昨夜在他店里宿夜的傣族女人,正有二三挑着竹筐,在門边芒果树蔭下,現了出来。大家沉默地走着,已沒有往日动身时应有的朝气了。內中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傣族女子,則更是低低地垂着头,軟弱无力地拖着足步,仿佛还留着夜来低泣的样子。

我心里很是难过,想着,希望着:昨夜該沒有那么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吧但願她今朝的不快是由于女伴間吵了嘴,駡了架,或是互相揪着头发,打过来的。

然而,不到吃早飯的时候,这曾經的确在老刘店里发生的悲惨消息,就像晨風似地吹遍山谷中的每一个茅屋了。

老板一面吃着飯,一面說着这件事情随即带着譏諷的口气总結一句道:

“不曉得刘老烏龟昨夜又得了多少錢?……哼!这个老家伙……

他搖搖头,好像道学先生一样,大約昨夜央求我的事情,今朝业已全然忘記了吧。 '

“損阴丧德哪!”老板娘起初听見老板說,就这样駡了一句,現在听完了,又重复这样叹了一声,接着說道:“幸好沒有在我們这里。幸好……你的眼睛瞎了哪!”突然看見她的小女儿挾菜的时候,把袖头拖在油湯里面,就这么轉了話头。

“这还不是一样的么?”我接着这样地想,却沒有說出,无味地吃了两碗飯便悄悄地走开了。

一面扫着馬粪,一面难过地思索着:昨夜做了劊子手的,不正是我嗎?倘如沒有老家伙的那末一笑,或者我能老着面皮毫不动气的話,事情不仍然游戏似地輕輕度过了么?沉重的磚块,压上我的心头了。

但是,內心的苛責,还正担受不起的时候,却又加添了外面可怕的謠傳:昨夜老刘家的洋人是我引去的,幷替他傳話,威吓着那儿过夜的姑娘。

这一来,我更生气,更发恼了。想着那些辯解不了的謠言,那一个受汚低泣的少女,便簡直恨老刘极了,无法减少心上的苦痛时,見着人家含意的微笑时,就只有忿忿地大罵一声:

“老鬼哪!我詛咒你那么一笑!”

如今想起来,我是怎样的一个懦弱而又好动感情的人呵!倘若那一夜把那色鬼痛打一頓,跑回中国,或者不顾譏笑,坚定下去,那么現在我的心上一定是淸爽无垢,而且也不会觉着痛苦的。

一被这件不愉快的往事苦恼着的时候,除了切齿地駡一句“我詛咒你那么一笑”之外,不禁要想起那些勇敢的坚毅的人們而羨慕地說道:

“你們是有福的了!”


我們的友人


老江这小伙子,近来常到仰光附近的各个小城市,替人做偷卖鴉片烟和嗎啡的勾当。这勾当,倒給了他适宜的好处瘦黃带黑的臉,竟小小胖了。然而,附带这好处而来的是从各个小城市,惹起一点点不好向人說明的那一种疮。

当这疮恶毒地刺噬他身体的时候,便不得不留在有宏大医院的仰光从事养息了。然而,他在仰光又沒家,且要每天照常吃飯,錢呢,在各个小城市?来的,早就由那些或明或暗的賭摊,送进別人的荷包里保存着了。那些大規模販卖毒貨的大肚子老板呢,看他袖手熬着痛苦的期間,只以为他这家伙懶,絕不怜惘他施济一点点。干脆点說,留在仰光,就是餓肚皮。

然而,幸好老江还认識我們,但我們每次也就够受他的麻煩了。因我們几个失业的汉子,合租一間市外的矮小房屋,正过着缺少愉快的艰难日子,再添一?埪┒此频淖彀停С制鹄矗w难。

但他終于来找我們了。起初照例幷不談到来的本意,只是笑着像小孩子似地讲他在每一个小城市的奇遇,如像說:

“呃呃,紅毛鬼喲,眞像騷羊!有一天,我在竪磅的街上遇見 一个醉得偏偏倒倒的紅毛鬼,拦腰一抱,就把对面来的一个緬旬姑娘,紧紧摟着,尖起嘴唇,对着嫩臉上像盖印一样地乱盖。那个姑娘吓个够,像杀猪似地叫起来……

都知道我們过的是覌难的日子,因此来往的人,自然少。在这寂寞的时光里,对这带着許多新鮮事件而来訪的老江,就幷不过份的討厌,有时竟使我們沉?灥纳钌箱秩玖诵┗?姷钠蟆K淙凰纳砩喜皇睋]发出西药的臭昧,但大家的注意,都应用在新奇事件上面也就不介意了。而且,当他讲着奇遇时,我們——尤其是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爱插嘴。如剛才举出的那一段新聞,就有我如此的惊問:

“那里的警察在睡觉么?”

老江因我这样的問詢,似更助长了髙談的勁,便像勒着馬一下再奔馳似地答复:

“警察么?紅毛鬼的狗哪!站在旁边笑,伸手拉拉就是了。”又继績有勁地說下去,或則滑到另一个动人的事件上面。直說到該燒火煮飯的时間,还不休止,于是就留着吃飯。他一面噴着口沫地說,一面便来帮着生火洗菜。吃了飯,他爭着去洗碗。厨下的东西,碗柜,菜板,飯?,鏟子……都給他收拾得很干淨。久沒有切魚肉而绣?M了的菜刀,也沾了光,磨得透亮。同时就夸着他煮飯的本事:从福建一个有名的师长还在山里做匪头的时,便在他部下煮飯起,一直到仰光回敎店里煮飯,被主人发現是假回子而遭逐的时候止。这又是丰富的动人的宝藏。

偶然看見他在不經意地抓着两腿,便惹出我們会意的笑来了。他就窘迫地回答一个微笑,随即駡着与这抓痒有关的人:“那些婆娘,坏的多,你在河里泅水,她也敢朋统一声跳下来……”駡了一陣,他就用一种眞誠而多經驗的眼光射着我,說:

“我劝你不要再学老緬話,我就因懂得話弄糟糕了。

我想找工作而学本地話的心,非常切。毎次遇着这常同緬 人厮混的他,总把許多事物的名称,和应酬上的用語問个够。而他也很不憚煩地翻譯給我听,直使我流利地上了口。这时,便反問他:

“你不懂老緬話,会做你那好?錢的生意嗎?”

他沒話說,含糊地笑了。

于是他的抓痒,就像忽有理由似地,趁势放肆起来。

“还是到医院去看看吧!”

我們应景就吐出这样的話,便激起他的感情了,他罵着小城市里医生的糊塗,叹着仰光沒处住的苦处……

他的父亲,据他說是个貴州人,跟做官的当僕役,到广东的大城市里养了他。后来,他做了孤儿——这事連他自己也很渺茫,竟流落在福建南部的山里,匪的队伍中混过好些惊慌和欢乐的日子。四年前同些苦力漂到南洋,炙热阳光下的盐水海边,他赤裸着身体搬过輪船上的貨物鮮綠朗澈的人造森林里他唱着猥亵的小曲,取过胶树的汁液,一直度到目前去小城市里走动,过这輕松而不十分安全的时光。他这些历史,我們听过好多次。实在也是我們高兴听,他也就不憚重复地說了又說,因此,目前他訴的苦楚,虽然觉得他是自討得,活該,?窍氲秸獯涌嗄阎袙暝龅囊桓瞿昙o还不大的靑年,把健壮的好身体,陷在沒法挽救的那一般田地,总不能装出毫不关切的样子,像在对待一个陌生的偶来訪問的人。于是从他激动的感情里流露出的那些話,便在我們的臉上引起相当的变化了。

由駡而叹的結論,他自然又来了这一套:

“让我煮几天飯好嗎?病好,我就去了。”

我們厌恶他那抓痒的手来淘米洗菜,作为拒絕的理由,还算小。最大的,是我們处在沒工作的穷苦中,沒力量顾到另一个可怜的了,然而,在我們犹豫的臉色里,他又加上了凄寂的眼光望着。

誰願意眼睜睜地看見一个熟人,站在面前痛苦地快要?L出恳求的泪珠呢?

于是我們就勉强地答应了,让出屋的一角,作他夜里安息的地方。

炒菜煮飯,还是我們做,跑街买菜,就由他担任了。

毎天早上老江到市里的大医院看了疮,便买了价錢不多的一籃菜回来,做正午十二点钟才吃的早飯。該买菜的錢总在头一天夜里先給他;因为替我們管賬的那一位,照例要睡懶觉的,不髙兴別人以索菜錢为理由,一早扰了好的梦。这先給菜錢的机会,大槪就使老江燃起了一点野心。晚飯吃了,他拿着錢,就悄悄地走了,点多两点钟后,便不动声色地走了回来。这一层,我們懶注意得;原因这屋里的几个汉子,素来就誰不管誰的行动。但他一进門后,金花牌的香烟便由他笑迷迷地給我們手上各插一支,大家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抽。只有我缺少这本事,退还了他。我就默想着,說不定菜錢生了問題。但第二天老江提回来的菜,幷不减色,照錢估計起来,似乎太丰盛了。于是大家便作一个很有礼貌的称?:

“老江眞会买!”

老江就摆出一个老跑街的架子說:

     “这算得什么!”

同时放下菜,又向人散了一通烟支,紙盒上的标号,却換成一只翹起鼻子的大象了。众人依然不好問烟的来历,一面吸,一面劈柴的劈柴,洗菜的洗菜……

这家伙,哪来这多的錢?我脑里浮起这个疑問。

飯吃了,沒事做,照例同他开玩笑,我們中的一位間:

“那里还痒么?老江。”

老江把眼睛鼻子皺在一块儿笑。

“痒倒不痒呢,打針的地方,眞痛!”

同时用手輕輕摸腿子,像探險似地不敢随便落下。

“活該!誰叫你胡閙?”

“嘿,不痛的时候,不由得你不胡閙。”老江竭力設法掩飾自己的短处,“唉,一个人总是自己搗自己的鬼哪!你們看,叫化子眞不要臉么?也要呀,可是那肚皮搗鬼时,也就顾不得誰?堊抛煜蛩α耍巳硕际且谎髦烙行┦吕床坏茫上滩蛔⊙剑 

我們讲話素来是乱七八糟的,往往丢棄了正題不管只抓着旁的枝叶去爭辯如上面老江建筑的那一座自卫炮台,我們中便有人不向炮台自身进攻,却开枪兜头痛击那拖来做援兵的叫化子。

“叫化子本来就不要臉一一我就断不会弄到那样糟伸手向人喊太太老爷的。

老江便立刻脫了重圍,只代叫化子尽义务来反攻了:“可是哪,肚子餓了怎样办呢?老哥。

“去作工找飯吃!”对方毅然招架。

“喂,找不到工作呢?”老江带着飄刺的微笑。

“呃,……”对方的枪眼大約打?恕

“我問你,你能忍着活活地餓死么?眼睜睜地就让手足硬了么?你不願做叫化,是的,那使你太难过,但也不由你不去干坏事呀!”老江像在开机关枪。

于是,我們中的另一位,便杀出来助战:

“干坏事就会丢你的老命哪!”

老江毫不畏怯,摆过枪头就射:“丢命有那容易?眞的就丢了命,他也是个飽死鬼哪。你白白餓死,才眞叫做活該!”

这炮?棧w足以击碎我們的陣营。因我們怕餓飯的念头,一天天地在脑里放大,早已压碎着毎一个人的灵魂了,更加听着这餓和死联在一块組成的惊心吓目的字眼,多胆寒呀!

老江在暫时沉默的空气里,又像得意又像叹息地說:

“我不只想一回了,立心要做一个好一点的人。咳,总做不……”忽然变成粗大的声音駡:“都是为了你这家伙好搗鬼!”一面用手打他那漠然不理一切的肚皮,如同打一个頑皮的孩子来作玩一般。

“但我看你幷不坏呀。”我們中的另一位趁势識鼠譏諷他。

“嘿嘿!”老江故意做出很得意似的:“不要見笑。老实說,好坏眞弄不淸楚,你瞧,好些沒飯吃的小鸡蛋,还想和我学乖哩。

“收住!学乖?跟你生楊梅疮么?嘿嘿!

就这样,你一嘴我一嘴地把一个下午的时光,安置在說說笑笑的空气里面了。

每天晚上老江照例要出去玩一两点钟,回来总笑迷迷向別人手上插香烟。而每天早上的一籃菜,也是照样令人觉得过于丰盛。但到第六天晚上迟迟归来的他,旣不散烟支,也不笑迷迷的了。只?炞谖萁抢铮胄氖滤频牡妥磐贰e人正讲一件目前有工作机会的事情,心里都?M溢着如同犯人有出牢希望的欢乐,无心留意今晚改了样儿的他了。只有我爱关心这令我动疑的?状:

“怎样?是今天打的針,作痛了嗎?”

“呃!”

我細察他的臉色,分明不是痛,而是焦矂不安。便又問:

“遇着什么事了嗎?”

‘‘呃!”

等一会,他拉我到屋外的阶边,幷肩坐着低声說:

“眞倒楣,一出街就碰着那个东西!”

“誰?”

“一个乡下姑娘!唉!”叹了一口气,又继續說下去:“从前在芒果林里,同我睡过觉的。今天来大金塔拜佛,一头就在河濱街碰着倒楣的我,正沒錢,打算眼睛掉开。唉,她才看見了一把拉着我的手,阿哥儿……’①喜欢得說不出話来了。哼,沒法,这一来就不由得不請她吃点东西,糟糕,明天的菜錢化光了!”沉默了一会,絕望似的說下去,“你們知道我是这样地乱来,哪肯再留我?”

我一边听着他的話,一边望着天空里藍色光輝的星点。待他忧愁地說完,便看一下他那垂头丧气的側影,心里就想脾气不好的他們,对这可怜的人儿实在会发生不利的。好在我自己还剩下一点錢,便把該买一天菜的那个数目替他暗中补上了。把錢放在他的手里时,幷說不用他还,怕他心里不安,就安慰他說:“你敎我那么多的老緬話,这就算敬你的茶錢。”

他带着惶恐不安的声音說:

“我实在是个坏蛋哪!你給我……

終于颤抖地說不下去了,在这屋外沒月光的天空下面,眞分不出他的臉上起着怎样情感的变化,而我只髙兴地揶揄他:

“这样同你要好的女人,有多少?”

“不多,十来个。”

他像极老实地答复,我就順手往他肩上輕打了一巴掌,笑着駡一声。

——————————

         ①“阿哥儿”:緬語,大哥之意。


“眞是坏蛋!”

随后有一天的早上,換洗衣衫的时候,发現衣箱里仅有的三个卢比,早已失落了一个。同居的都是合得来的朋友,箱子全是照常不用鎖的,而且从来就沒有过打失东西的意外发生。目前除了外来的老江該处在可疑之列,还有誰呢?他的不由得的理由,和不由得的主?垼狄彩枪┤似鹨傻暮弥ぞ荨N揖桶严渥蛹恿随i,紧防第二着。但他买菜回来了,样子很泰然,我也沒多大理由該向他发作,又怕錯怪了人。同时想,說不定我們中的一位抓去应急了,偶然忘記吿訴我吧。我只有不偷快地洗着我的衣衫。

这一天,吃了十二点钟的早飯后,老江便匆忙地又到仰光市里去了,像那儿正有要事等待着他,吃飯的时候,就見他比平时吃得快。直到晚間之前,他才带了一臉的欢笑回来,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幷說着明天就得往別的小城市去重营他的勾当了。

晚上睡觉,忽发現枕头下面放着一个白亮亮的卢比,我惊?了,抬头望望每一个同伴的臉,只有对面角落里躺着的老江, 向着我現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我明白了,便笑着駡:

“坏蛋,你这搗鬼的家伙!”

他忙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上一比,意思叫我不要声?垺N铱匆娝切呱芽暗募t了耳朵的臉,便笑笑忍住了。

第二天,当他动身的时候,我打趣他說:

“喂,去找你的姑娘嗎,当心你的疮哪!”

他狡猾地笑,說:“哪有那样多的姑娘,这样痛,誰要我?’’

“不是前几天还有个拉你的手嗎?”

“嗬嗬,要你才听进去哩!”

“什么?你这坏蛋!”我揚手要打。

他連忙笑着朝后退,同时望望有沒有別人注意他,便小声說:

“眞該駡!有了錢,不由得不去赌呀。你們的菜錢,我輸光了两次,好危險!”

我恍然大悟了,便罵:

“哼,是的,两次:一次騸,一次偷!好家伙。

他忙拉我到屋外去,現出孩子似的苦臉央求:

     “請你打我好了,打吧,除了有疮的地方,随你手的便哪。”

     “打你,弄髒了我的手!”我仍生气地駡。

“賭錢,眞不好呀!”他悠悠地叹着說:“竟得罪了我的好哥子!”

“一点錢不算得什么,为啥你不直說‘我輸了’,偏要騙人偸人呢?”我对着他的臉忿忿地問。

“你不是常常見着就駡我不該賭錢嗎?哪里还敢說輸呢?”他的臉浮着悲痛的?色,靜一会,又哀伤地說下去:“呃,我的疮还沒有好。今天看見你的箱子上了鎖,我就难过得很。忙跑去找我的老板,說我要去做生意了,便得着一个卢比的路費,才拿回来悄悄地放在你的枕下。唉,我只有忍着痛走了!”

看見这可怜的人吐出可怜的声音,我便不由得不轉成另一种的心情原?他!

他走后,每天再买不着他那样一籃过于丰盛的菜,而众人也不能再从他那个笑迷迷的臉面前接着好烟抽了。


我  的  爱  人


两个閑得无聊的朋友,眞討厌,竟寻起我的开心来了。偏把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女人,联在我的身上,硬派为我的爱人;他們两?堊彀鸵黄胝f,全不由我分辯。結果,我生气了,連不十分入耳的話,也回敬了过去。不过平心靜气地想想,他們的无理取閙,也不是凭空飞来的。因为我一听到那小女人唱着凄婉的歌曲,总不知不觉地,在臉上,口上,流露出悲?诺男那椤

这可笑而又可恼的事,是发生在印度洋边的仰光Lockup(拘留所)里面;我同两个朋友都因犯了政府的第x条法律一一据說是犯了危害当地政府的罪,被英帝国主义請了进去。那时正是一九三一年的春天。Lockup内的房間,?M漂亮的,电灯和西式毛厠,通不缺少,同我在仰光郊外亚弄区住的緬式屋子一比,无論如何,我的物质生活,总算是大大地跨髙了一級的。不过住久了,也討厌,何况又缺乏生活的要素——自由呢。大槪因为三个中国人都是政治犯的原故吧,一进去就同別的囚徒隔开;于是一間屋子,便成了我們三个人占有的世界了。而三个人,在外面,就彼此怪熟悉的,因此,处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便簡直找不出一点新鮮的有趣的故事,拿来挂在嘴上。大家只有即景生情地在对方的身上,栽誣一点令他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的趣話。我們就这样地把整天整天的好时光,全放在互相打趣的游戏里了

另外还有一点髙兴的事情,就是每天午飯后看守的印度鬍子把铁栏門打开,让我們到屋后一条露天的过道上散散步。仰头看看藹然可亲的藍空,总是喜欢得髙举两臂,想把鮮美的空气,完全吸进肺里。有时望見一只不知名的飞鳥,閃着黑的翅子,在睛明的空中掠过,飄渺的遐思,便好像给它的双翼載去了。寂寞的心地上,跟着泛起了淡淡的乡愁。

过道对面,排立着些較少的房間,檐头垂着疏疏朗朗的綠叶藤条,門上挂着Female Cage(女囚室)的黑漆木牌。这,打动了我們好奇的心,每次散步时,总要悄悄地立在窗下一会儿,打算看看里面的女囚徒。但每一間都是阴沉沉的,只装?M了冷寂,沒有半个人影。

有一夜,忽然Female Cage那边傳来了女人的歌声,正坐得乏味的我們,便一齐給歌声擒住了。屛着气,听下去。

……

呵,我认清了,你們是谁呀!

把我丈夫杀在芒果林里的,

可不是你們这些毒蛇嗎? 

茅屋也給你們放火燒了。 

如今又把我捉拿,

     請,要打就打,要杀就杀。

     你們这些毒蛇呀!

     ……

个印度鬍子大声喝止着,歌声如同胡琴断了弦一般,立即停止了。

“眞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呵!”

这叹息像給?椈梢?棧坏卮游倚睦锾顺隼础A礁雠笥阉洳皇侄谜饩捳Z的歌曲,但那女性声調的哀婉和凄?恚匆泊┩噶怂┑男牧椋灰蛭┑拿加铋g,登时浮动着一脉惘?诺耐椤

夜深,腰部带着一大串鎖匙的印度鬍子,走到铁栏門前査看的时候,我們就找些話問及那唱歌的女囚徒。从他那不高兴回答的嘴里,也打探不出什么,不过約略知道那有着哀婉歌声的女人,确是从沙拉瓦底县(Tharawaddy District)捉来的“强盗婆”。

誰不知道沙拉瓦底县是一九三〇年十二月緬甸农民暴动的发源地呢。那女人,无疑地是一位反帝战士的妻子了。于是,在我那对她有着哀怜的心上,不知不觉地,又添上了庄严的敬意。幷且由那女人歌里的意思,我就懂得暴动的农民为什么要用那样奇怪的旗帜了。在我被捕之前,曾看見英政府从农民那边夺回来的旗子,是一幅三角形的白布,繪着一条遍身鱗甲的大蛇,給一位威風凜凜的神人踏在地上掙扎。那神人有着一副雷公嘴,头上頂着小尖塔,手肘上长着一对翅子;左手捏着蛇尾,右手的刀作着快要砍下的姿势——这显然是一幅英緬斗爭的剪影,巨蛇不正是象征着毒害全緬的帝国主义嗎?

一九三一年的緬甸,正在开始咆哮的时候,每天铁栏門前阴森森的过道上,总有一队龐杂的足声,伴着铁鏈的噪响,聒耳地流了进来。我們把眼睛嵌在铁条縫里,就看見椎发文身,着有紅綠布裙的农民的影子,带着愁苦的棕黃的瘦臉,一个个晃了过去。間或还有被着黃色袈裟裸露半臂的僧人,垂着光濯濯的头,也同他們一块儿被押着走。但这些犯人,通关不上一二天,就都又配到仰光中央监獄去了。留在这个Lockup内的,只是些案情不重的囚徒。至于那个会唱歌的“强盗婆”,却拘在这儿比較久些,也許就因为是女人的原故吧?

她在Female Cage里面,每天总是无緣无故地咒駡,吃飯的盘子常常給她摔破。連凶神恶煞的印度鬍子,也有点感到棘手了,当她高兴要唱的时候,也不敢怎样严厉地去呼喝,只远远地皺着眉头,对她搖手。我們头一天散步,还喜欢去望望她,但不久大家就觉得怕了起来。因为她一望見誰在望,便馬上凶狠狠地盯了过来,眼里射出恶毒的光芒,一直要射进你的骨髓和臟腑似的。幷且,自进来以后,她的面孔,一天更比一天凶恶,头发乱蓬蓬地散到額前,黃黑的两頰深深地陷了进去。見了任何一个人影,就好像快要露出牙齿来痛咬一般。然而,她唱的歌曲,却老是含着无限的哀楚,无限的凄?恚尴薜谋埂S幸淮闻既惶健

    儿子和猪一块儿燒死在炷旁……

这么一句的时候,我的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水了。但我的两个不懂緬語的朋友,却?u?u地感到厌倦甚至嫌恶起来。于是把她硬派为我的爱人的趣話,就在这些时候使用出来了。虽是我也誠誠恳恳地加过解釋,然而,这趣話,却在无聊的光阴里面长出翅子,飞翔起来。只要一听見歌声,他两个鬼东西就四个眼晴有意思地笑了起来,对着我說:

“听,你的爱人唱起来了。”

     在散步时,那就更糟糕,他两个坏家伙,便互相用肘碰我道:“?,去安慰人家一下吧!”

接着就哄笑起来。看着自己流露的同情,只換来恶毒的訕笑,就是石头也会气得爆炸了。……每天,每天,我总是不偷快地度着囚犯的日子,就是露天过道上的愉快散步,也不多享受了。

不久,我們三个人受了帝国主义的判决:逐出印度和緬旬。于是,Lockup的无聊生活,便輕爽地結束了。等到押送我們的海船浮在深藍的印度洋上,看見远远的陆地变成一綫黛痕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緬甸呀,永別了!

印度呀,永別了

我的两个永远不忘說笑的朋友这时就在旁边微笑道

“还要別一声你的爱人呀!”

我沒有像往天那样回駡过去,也沒有气恼,只凭着栏低下头去心里眞觉得有个永別的爱人,在那永別了的陆地上面受着苦难一般地悲痛


1933年1月,上海



山中送客記


我們在克欽山中的茅草地客店,一到春末花落,瘴气出来的时候,除了少数的馬駝子和傣族人經过歇夜而外,騎馬坐滑竿的闊客人,簡直可以說是全然絕迹了。这个期間,緬甸人称为雨季,几乎是天天落着雨,一直到十月才会停止的,因此,我們做店伙計的人,每天招呼客人的事,也就很少,便常常到山中去割喂馬的靑草,或是在林間采摘雨后长出来的野菌子。

但在阴历中秋的前三天,落着小小雨的黃昏时候,突然来了一位騎馬的闊客人,身边带着一名跟随。他在吩咐什么的当儿,他的跟随,就略略弯着腰干,恭恭敬敬地回答。在这样的雨季里,会来这么一个客人,实在很使我們威到詫?。大約在第二天的正午,老板就在客人那里探听出一点什么来了,便响着拍达拍达的木拖鞋,兴冲冲地跑到厨房去,拉着老板娘的手腕說:

“嘿,我說嘛,正是一位貴客哩。今天的菜要炒好一点哪。”正給油烟子熏得?M头是汗的老板娘,立刻把两只嘴角,往下一拉,鏟子朝?边用力地一撇,翻过不高兴的臉来答道:

“什么,就是皇帝老官儿,也是这样待他,菜不好吃,就喂給猪。”

老板却一味笑嘻嘻地說:

“你不知道,我还要同他讲一笔生意哩!”

老板常常同闊客人一块儿睡着抽大烟,讲些中国地方打仗的事情,有时也听見老板在大声地笑,学着做生意人那样油滑的腔調說話。

“老先生,在这里,外国地方哪,値不到那么多,請再少一点。”

闊客人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便坐在窗前,望着檐边的雨滴出神,不住地理他嘴上的八字鬍子,聳聳两只眉毛。有时忽然很严厉喊道

“?埗阍谀睦镅剑 

在闊客人来的第二天下午,大老楊也騎着馬来到我們的店里,他是这一条山路上的馬賊,专以偷馬营生的。他一到店里时,毎次都是把挂在腰上的长刀,取来橫放在老板的烟灯旁边,随后,就抱一个小孩在他的手腕上,抛着玩耍,一面大声地笑着說:

“嘿,小家伙,这一次又忘記給你們买东西了!

老板一見大老楊来了,招呼之后,就赶紧躺下来,替他燒炙鴉片烟泡子,随即举起烟枪喊:

“来来来,楊大叔。”

大老楊睡下来,舒舒服服地吸了一口之后,才向老板递了一个眼色,小声問道:

“騎馬的客人,还在这里嗎?”

老板用手指搔搔他的头发,为难地笑了一笑,也低声問道:

“怎么?要干他的馬嗎?”

大老楊把嘴巴一摆。

“不,他是一位逃走的县知事,油水多哩!”

随即不說話了,取出一支香烟吸着,向屋頂吹着一圈一圈的藍色烟子。晚飯后,他便冒着夜間的微雨,騎着馬走了。

次日中秋,天可晴明了,县知事便动身到八莫去。这时他的馬已經六十个卢比卖給我們的老板了,但須再騎一天,到了小田壩,才能交出。老板就派我和他十二岁的孩子阿昌,尾着去,第二天把馬带回来。

临行的时候,县知事却同老板爭吵起来了。

“怎么?要这么多錢一天!就是云南省城也沒这么貴呵!”

“老先生,这是外国地方哪!无論你去問哪一家,都是一甲四別錢①一天!”

县知事仿佛要把嘴上的鬍子,扯脫那么似的生气說道:

哼!一开口就是外国,东洋日本我都到过,这里算什么!你們做生意的人,总是一味狡猾!”

“老先生,鴉片烟錢还沒有算呵!”

老板用足上的木拖鞋,踢着桌子脚,同时臉上做出的笑容,也已完全消失了。

县知事便走上前一步,直对着老板的鼻子,鼓起眼睛說道:

“我的馬才値那一点錢嗎?才値那一点錢嗎?”

后来,終于是老板让步了,但却对着县知事騎在馬上的背影,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

我們沿着大盈江的山路,向南面??地走着。路虽是极其蜿蜒曲折,但却是很平坦的,道旁岩头,布着斑竹的林子,江風一陣陣扑来,枝間叶上,便洒落着夜来的露珠,湿上人的衣衫和馬的鬃毛。

四周黛綠的群山,已给天風拂去了雨季期中的瘴雾,都裸露

——————————

       ①“甲”:即卢比,緬甸銀币。“别”:緬甸銅币,合四个摆燦。


出身子,迎迓着鮮丽的朝日,輕爽地微笑起来。

远的峰上,近的?{里,全是洋溢着群猴欢欣的呼嘯,野鳥的歌鳴,倒反而被掩沒了。

朝日的霞光,点染在江那面的峰尖,慢慢地抹到山脚。山脚下的林丛,江边的草莽,也?u次在晨光中很明晰地繪了出来。

浮在江里的野象也在途中望見了,要不是竪着长长的鼻子,人家会以为那是水牛哩。

县知事騎在馬上,头一点一点地走着。跟随他的?埗赐覀兟湓诤竺妫宦方沧砰e話。我問他跟随老爷多少錢一个月,他用手拭拭額头,稍为躊躇一会道:

“我不知道,我要用錢,我就向老爷要。”

他在店里时,要买烟卷,或別的零用时,的确是伸手向县知事要。县知事总是皺一皺額头皮,三个銅板四个銅板地給他。他却毎次都現出极其?M足的样子,当作受了恩惠那么似的。因为想起县知事給他的錢那样的少,便問道:

“你的老爷,沒带多的錢嗎?”

“是的,錢带的不多!”

他一面說,一面就自然地显露出作伪的笑容,那意味宛如是在說錢是带得多的,但我却不願意吿訴你呵。

在叉路上,听見有人在那边唱着歌:

      說荒唐来就荒唐,

      不納?也不完粮,

      碰蓍官儿还要打他的耳光!

      呵呵,到处都是我們的天堂! 

      呵呵,到处都是我們的家乡!

      ……

不久,两个人騎着馬从后面赶来,打我們身边跑过,都穿着靑綢短衣,黃斜紋短?,背上挂着长刀和吊着紅黑鬚子的統袋。一个側过头来,对我們笑了一笑。一看,原来就是大老楊呵。他們飞快地馳到前面,揚起很大的灰尘,一会儿就沒入前面的竹林那边去了。

要到洗馬河的时候,天空飄飄揚揚地落起雨来,我們赶紧到附近破敗的克欽人棚內躲避。远远近近的山峰,都給灰色的雨綫封鎖住了。屋前的矮树枝叶,不住地?抖着,濺跳着水珠。

县知事坐在布?M蜘蛛网的屋角下面,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用手揉着冒出来的眼泪水,一面喊:

“?埗彀蜒碳沂步o我拿出来!”

?埗辖舭蜒梢煌洌卮鹨簧“是”,就把駝在自家背上的包袱打开,取出烟灯烟枪和烟盘子来,放在泥地上。县知事看了一下,觉得不好躺下去,便吩咐?埗溃

“把你的衣衫脫下来!”

?埗喼迸媚涿睿挥姓赝拧

“快点,快点,蠢东西!”

县知事不耐煩了,接二連三地打着呵欠。

?埗⒖堂撓吕矗匆娨陆巧嫌幸黄?n,便連忙用指头刮去。县知事却馬上抓着,?在灯边湿?櫟牡厣希纯烫上氯ィ槠鹧汤础?埗匆娏怂囊律溃芰四茄脑庥面上現出甚是难过的?色,我望他的时候,他便悲苦地微微笑着。

在洗馬河到小田壩这一节路上,檢查得极严,鴉片烟和烟家事一类的东西,是不可以带的。每次有客人从我們的店里动身时,老板都要叮嚀又叮嚀的,以免客人誤陷危險。然而,这一次却沒有了,大約是由于金錢上起了爭执,就不願多管閑事了吧。 

我自己呢,看見烟灯烟枪拿了出来时,也想吿誡他的,但見他那样地作踐別人的衣裳,便又不想开腔了。然而十二岁的阿昌,却不顾及別的,就一直把檢査的事,讲了出来。

县知事一手拿着烟枪,?埓笞抛彀停尩貑栁业溃

“你吿訴我,这是眞的么?”

我只得一老一实地对他讲了。但他还是現出半信半疑的样子,仿佛觉出我和阿昌想要他的烟灯烟枪一样。雨止后在动身时,他一面冷冷地望着我,好像要看透我的肺腑似的,一面說道:“我就相信你的話吧!我就。”

跟着登上了馬。吩咐?埗蜒碳沂埠鸵淮蠛刑茄蹋兹肼繁叩慕铩

到了小田壩結果却沒有遇着檢査的暗探。天快要黑了,大家便在一家傣族人开的馬店里歇下。县知事的烟癱,大約又在发了吧,連連地打着呵欠,同时喃喃自語道:

“什么檢査!我早就明白了。

我不管他的,把馬上了料,就带着阿昌出去玩要,剛走到門外,便听見一个女人的声音,阿昌阿昌地喊着。一看,原是先前住在我們那里的邻居,大家喊做拐子婆的。她在一月以前还同李家馬店的伙計老赵住在那边。当时他們俩搭得火热,老赵在替人家炒菜的时候,往往是多放了醋,或者簡直是忘了下盐,这样的笑話,如今还留在我們那边山谷里的。因此,老赵便給店主人辞去了,两人一同搬到这里来住着。后来,老赵在八莫的飯館里找着事做。毎礼拜便回到小田壩,相会一次。我同她应答几句之后,就問道:

“老赵好嗎?”

她微微笑了一笑,尖起二指头掠掠她的头发,半带思索似的反問道:

“哪个老赵呀!”

剛巧由八莫开来的搭客汽車,停止在我們的不远处,穿白色洋汗衣,圍紅綢裙子的緬人司机,走了下来,拐子婆赶快掉过臉去招呼道:

“勒拍溶?u,慈雅基!”(吃茶哪,先生

她一面站起来,同緬甸人到克欽人开的茶店去,一面掉回头来喊我們道:

“来,来,来,一道喝茶去!”

她見我們不去,便請我們晚上到她那里过中秋节,最后附加一句道:

“不来,我是要来拉的哪!”

在小田壩买不着鴉片烟,县知事便当夜搭汽車到八莫去。临行时,应給我們一块錢的,这在早上就曾經預先讲过,但他却理理胡子这样說道:

“錢,我不能給你了,你知道我那副烟家什要値多少?……哼,……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就大踏步地走上汽車去了,仿佛在命令人似地叫道:

“走吧,馬上走吧!”

緬人司机便用中国話回答道:

“先生,还要等客人哩,一个人怎么能够出这么多的錢?”

“你看我沒錢嗎?多少?我全出!”

“五甲!”

“走吧,这算什么?”

于是汽車睜大两个发亮的眼晴,馳进夜色籠罩的原野去了。

我們給县知事这么一来,連宿店錢也找不着了。在小田壩的熟人呢,就只有拐子婆,便不能不去找她。拐子婆,是有一双媚人的眼晴的,常常是水汪汪地盯过来,撩撥对面的人。但在这一夜却是非常的庄重,像一个不曾出嫁过的姑娘一样。她在煮飯的时候,不时跑到后面的窗口去探望微微含笑地瞧那夜色掩着的田野。同我們一桌吃飯的当儿总常常偏着头,作着在听的姿势,有时会忽然紅起臉来,好像觉得我們明白了她的心事似的。窗外杂响着靑蛙的声音,和着野虫的嘶鳴。在中国已經是秋天了,但这里却仍旧如同盛夏时节一般。

不久,后門內的树蔭下,突然起着口哨儿的声音,她便把筷子一放,笑着低声說道

“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你們慢慢地吃吧!”

大槪她是会她的情人去了,这些事在她这里发生是毫不足怪的。

夜深还不見她回来,只有靜靜地等着,阿昌在我身边疲倦地打着盹。窗外的芭蕉林子和远处的田野,都浸在銀白色的光海里面。几家茅草店子的小田壩,全都仿佛睡熟了。只有傣族人断断續續念經的声音,不时送了过来。

.邻近人家的犬吠着了,沉重的足声,?u?u地响到門前,我以为拐子婆从幽会的地方归来了,但推开門进来的却是一別多月的熟人老赵。他两手提着东西喘着气,看着我和阿昌在屋子里,便現出惊詫的眼色,随即勉强微笑起来,招呼我們。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面拉起衣角来,拭拭額上的汗一面在屋里査看着。

“嗯,人呢?人呢?哪里去了!”

我怕他难过,便說她剛才出去,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他取出几个碗来,把荷叶包內的猪肉猪蹄,鸡腿鴨膀,分別装着,另外又把月餅水果放在一个盆子里面。他显然是走得又乏又餓了,接連地呑咽着唾沫。我劝他道:

“我們已吃过了,你快吃点吧!”

“等一等,等一等。”

他望一望門外,現孩子那么高兴的臉色,很明白地他是在盼望进来的人,会看見桌上丰富的食物,而惊喜起来的。

我不願久待了,同时也不願以一个朋友的資格,摻杂在他們的会聚里面,便带着阿昌吿辞,他也不甚挽留,只送給我們一些月餅和香蕉。

回到傣族人店里,我先去看看我的馬,却早已不見了,仅剩着一堆散乱的稻草和湿?櫟鸟R粪。这一来,簡直把人都急昏了。順着馬蹄的痕迹査看,发現竹笆的籬落已有折坏的地方籬脚下的含羞草亦因遭了踐踏,完全低垂着了。同时在浸着雨水的泥地上,且找出了人足的印迹。这很明白,我們的馬已給人家偷去了。

店主人同我到处去寻找,但哪里寻得着呢?小田壩的人家都已睡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躺在月光底下。只有老赵那里,还透出一星的灯火。順便走了进去,桌上的食物,还一点也不动地放在那里。蜡烛已快要燃完了,烛泪在慢慢地往下流着。扑灯蛾在火光的四周輕輕地飞舞。老赵独自坐在屋角落里,靠着墙壁睡着了。听見了我的足声,他突然惊醒起来,欢喜地喊道:

“呀,你回来了,等多半天呵!”

他一面揉着眼睛走来,看見是我,頓时臉色变了,籠上一层失望的悲哀。

“她还沒有回来过嗎?”

問这样話的时候,我心里也很难过,他搖搖头,嘴唇扭动,說不出話来。

“你該吃一点东西哪,不要难过,她会回来的。”

他看一看桌上的东西,眼晴?櫴鹄础

在这时,我觉得只有讲另外的話,岔开他的心思,便把店主人买馬和剛才失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完全讲給他听。

     他却用他那只大手,搔着淺发的头粗暴地打断我的話。“我难过得很,請你不要再讲你的馬了!”

虽然我知道他和拐子婆間的悲剧,迟早終有一天是要发生的,但我总希望她快点回来,暫时把这人从痛苦的海里救出。

第二天早上,失掉馬的人和失掉妻的人,都带着难过的心情爬上北面的克欽山峰,去碰各人以后的命运去了。一路上他沒有說一句話,即在歇脚的时候,也只是低着头。

我自己呢,走向店子愈近,便越觉得难过,自然提不起好心情去安慰他,大家只有默默地走着,好像在送葬似的。

走到店子,一进門去,阿昌就带着哭声喊道:

“爸爸,馬給人家偷去了!”

老板幷不生气,只从烟?上爬了起来,笑嘻嘻地說:

“我早就知道了,到后面去看看吧!”

同时又向老赵半带打趣似的說:

“你是寻找她嗎?她也騎着馬找你哩!”

我同阿昌連忙跑到后面馬場上去看,昨夜失掉的馬,正在芒果树下,吃着千草,搖摆着尾巴。我摸摸他的腰部,带着責备孩子那么似的口气說道:

“你这家伙,眞使我們为难呵!”

老板娘抱着孩子站在我的身边說:

“今天早上一早,两个騎馬的人跑来歇气,你猜,是哪两个人?……一个是大老楊,他这回是要搶县知事的錢的,几次都不凑巧,只偷得馬了,哪曉得馬是我們买了,眞眞气坏了他。又一个是——”

她看見老赵走来了,便住了嘴。老赵却惊喜地拉着我的手喊道:

“呵呀,你的馬已找得了嗎?眞好运气,眞好运气!”

他說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了一会,才又說出:

“我一路上都在請菩薩保佑,让我們都有好运气,唉!菩薩眞有眼睛呵!”

他那誠实的臉上,浮着希望的愉快的微笑。


1934年夏,上海。


海?u上


早就給水門汀冰醒了,爬起来剛扣衣鈕,屋外一望无际的淡藍色海面和几只茶褐色風帆,便像壁間的大画幅一样明靜而淸新地摆在我的眼前。这是由于屋子四周的壁头,矮得来只达齐我的肚子,而上半截又是空空的,要在相隔两三丈远的地方,才撑有柱头,所以观看景致是无須費神走到廊下去的。

右手边的大陆,带着初起的阳光,正拿晴美和鮮明的色調将那鑲着椰子树的海岸,慢慢从曉雾中繪了出来,一直迤邏地画到天水相接的远处。左手边的?u屿,聳着蒼黑的連峰,显得很是庄严、靜穆。山脚临海地方,則摊着一片紅屋脊的近代都市,縷縷烟子,黑的、黃的,便从那儿升了起来。我不禁忘去拘留一夜的煩恼,愉快地想道:

“这无論如何是个好地方!”

但我旁边一个老头子,年紀約五十上下,押来?u上,就一直抱抱怨怨的,这时忽然叹口气,我以为又要嘮叨什么了,但他却随即紧閉嘴巴,只把双手按在墙壁上面,眼晴呆呆地直向大陆瞧着。我也順他的視綫,随便望去,原来远处海岸的树丛中,有隐蔽着的东西,在不断地噴黑烟子,而且正朝这面,很快地走了过来,烟子的尾巴,就在沿途一带的树頂上飞舞着,向后溜去。接着,傳来了放哨的尖声,那噴烟的东西,像立即停止了,烟的尾巴就直直的朝天升去,幷且?u?u的稀起来。于是,我即刻明白老头子叹息的原因了。因为他昨天吿訴我,乘船到这里,还要搭火車,赶到別处去的。

昨夜他就拿瘦削的身子,躺在水門汀上,翻来复去的,时常咕嚕着諸如此类的話:

“这是兴的什么章法呀,搭統艙就該受这样的罪!”

原来这时正是热带的四月,我們起身的地方,如麻德拉斯、加尔各答,以及仰光,都已宣布为印度洋上的疫港了。因之,这儿的政府,便把我們这些不千淨的三等搭客,先叫防疫所拿来消毒一星期然后才准自由上岸去。昨天一押上这小?u时我們的行李,便通通送进消毒室放着,所以夜来大家只能光身子睏在水門汀的地上。上半夜倒觉得这很凉快,可是一到下半夜海上?櫴娘L吹了进来,便特別感到寒冷。而这位上了年紀的人,就更加受不住。天尙沒亮的时候,我便听見他接連打噴嚏,随后就是咳嗽。現在他那按在墙头上的枯瘦指头,和两片略略?埧谋∽齑剑拐谖⑽㈩?抖,好像海上吹来的晨風有些使他受不住似的。他这时的視綫已移在海面上了。海面上正橫馳着两只黃色渡輪,一只由大陆到海?u去,一只由海?u到大陆去,都是楼上楼下?M载搭客的。船前船后涌起白色浪花,竟将鏡平的淡藍海面,划出两道寬大的波紋来。浮在旁边的海鷗,立即惊起泛着晨光的空中,便飄閃着了銀白的羽冀。

“唉,我該多花点錢,搭二等艙的。”

老人神情激动,梦幻地小声喃喃着。于是,我就随口安慰他两句,說是只要安心住下去,几天光阴,是过得飞快的。不料他突然惊醒地望望我,仿佛失悔剛才説話不謹?跻话悖B忙改正道:

“就是沒多带錢哪,要是……那多好!……

話說得不大順口,而且干皺的臉頰上,也泛起了不自然的紅来。等一下,像又觉出該回答我剛才的問話了,赶紧說道:“你是說要我安下心么?咳,我就是不能安心呀,人家有紧急的事情。”

一壁搖搖头,一壁朝屋里打量,臉色显得不安,还有些胆怯。屋子长二十多丈、寬四五丈的光景,空空的,沒摆設別的东西。只那一头,住着七八个印度人,是来自麻德拉斯的,又矮又黑。这时正打起盘足,像菩薩似的,团团坐在水門汀上,手里擎起銅杯子,喝他們自己燒的咖啡茶。这一头,除我和老头子而外,地上还睡着另一个中国人。他正打着鼾声,睡得十分甜蜜,下身只穿条黑布?子,夜来搭在上身的衣衫,却已溜到地上去了,裸出的胸部和手腕,肌肉显得棕黃带黑的,又結实,又硬朗。早上的海風,水門汀的寒冷,仿佛都与他沒相干,倒像这儿的一切恰好給他安置得很合适似的。

在印度洋三天的航程中,我就认得他了。因为他是无票搭客,船主淸出他之后,便狠狠羞辱他一頓,給他戴上洋手銬,蹲在船尾上面。但他幷沒把这当作一回事,倒反而对那些望他的人睜着嘲笑的眼睛,大胆地哼他的歌曲。有人好奇地問他:

“奇怪了,你怎么上的船呢?”

“奇怪了,为什么我不能上船呢?”

学对方的嘴,这么驕傲地回答。原来从印度和緬甸地方,要到馬来半?u以及海?{殖民地,第一,需要領护照,沒这东西竟連船票也不能买到。其次,海关檢査頂严,这回是連船上的水手,也抱着?盖席子,上岸来点名,且受药物的消毒当然这位无票搭客是十分惹人注目的了。

我是初次航海的,为了看海便利,就日夜住在船尾上面,而他呢,也就变成我頂相近的邻居了。因此,从他口里流出来的歌調,也有时溜上了我的嘴唇。当我听見他在唱一首航海之歌的时候,我就問他:

“你作过水手么?”

“怎么沒作过?你看,我不是在管舵?”

他狡猾地眨一眨眼睛,就把他那双戴銬的手作一下左右旋轉的姿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我心里想道:

“这是个有趣的家伙,可是你得不着他的眞話的!”

所以,我也就不爱打听他到底是作什么的了。但昨天押上防疫所的小船时,老头子却对他打起招呼来,幷在?u上吃夜飯的当儿,还把开了的咖哩牛肉罐头,客客气气地递在他的面前。今早我記起这情形了,我就問老头子道:

“你认識他么?他是作什么的?’’

老头子打量我一下,沒有回答,只向海面說道:

“今天这样的天气,倒好走路呵。”

随即到屋后空地上去了,空地是夹在我們这座屋和对面一座屋中間的,比屋子占的面积大些挨我們这一头,全是干淨沙地,上面罩着几株伞也似的綠蔭。两个鼻子上戴有金环的印度女人,便在树脚下拿磚支起扁?,用奶油在煎面餅。另一头,則敷着水門汀,置有自来水管,三个着白衣的印度男子,就在那里靜靜地向西礼拜。他們和这边的两个女人,是来自孟买,都住在空地那面的一座屋中。像这样,两座屋夹一块空地,四周圍以铁籬,右边当中开一小門,終日上着鎖的,便是一个“坎蒲”①。在我們后面以及右边,

——————————

       ①“坎蒲”:英语Camp的音譯,在此处意即拘留营。


类此的“坎蒲”,就还有好些个哩。

—个白人和两个馬来医生开門进来了,叫我們两座屋子的男人,一起排立在沙地上面,且将上身裸了出来。女的却仍旧留在屋里,披着衣裳。首先,由英国人巡視一下。拿手杖敲敲那些脫衣服迟了的。随即,便是馬来医生拉着每一个人的手臂,种牛痘,老头子站在我的旁边,趁英国人走到面前,就作出可怜的样子,一面行礼,一面喊“德白,端!”①接着便继續拿馬来話恳求起来,說是家里有儿子生病,必須赶快回去看看,幷又担保自己一点病也沒有,尽可放心,打发他今天走路。他說时,鼻子却显得十分?衣懵兜纳仙恚莨抢饫獾模共蛔〈蚱鸺ζゑ濉S⒐藳]有答理,只将偏起听話的脑袋,掉回原先的位置,就走开了。

屋里的那个强壮小伙子,这时也已站在我們旁边。見英国人走后,就回头望一望铁柵籬,諷刺老头子那么似地說:

“这要走容易嘛,一跳就跳过了。”

“你怎么不走呢?”

我笑着这么問他。他就把两手朝外一摆,庄重地說道:

“走?这样好的地方,出錢都找不着!”

挨正午的时候,扫地的印度杂役又将铁籬門打开了,叫我們出“坎蒲”去領食物。发食物的地方,就在离“坎蒲”不远的海边,昨天晚上我們曾去領过一次的,形式像一座商店,两三个加加族印度人他們肤色不黑,也不大棕黃,个子也不高,是信仰回敎的),就用磅秤分配东西,幷另外販卖各种食品以及罐头。我們三个人是作为一份发的。領的时候,强壮的小伙子,先把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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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白,端”:馬来語,意即敬孔,先生。


干魚递給我。他自己則拿米和小包的茶叶与盐。然后很气派地向老头子呶一下嘴,說道:

“对不起,你抱那捆柴吧!”

我看老头子抱起有些吃力,就要他同我掉換过,但强壮的小伙子却立刻向我眨一下眼晴意思叫我不要管閑事。他随即一边走,一边笑扯扯地向老头子道:

“林老板,你怕十多年沒做过这样的事吧?”

老头子沒有回答,只那?堃跤舻哪樕霞t了一下。' ...

煮飯的时候,也由小伙子作主,他叫我坐在树下,削洋山芋皮。自己則蹲在野灶(三块磚头砌的)旁边,看守米?。至于劈柴、洗菜等等麻煩事情却全吩咐老头子去做,幷不时嘲笑他,敎訓他:

“喂,你老人家怎么那样笨呀!……看着,这样砍的!”

我心里很起反感,等老头子去洗菜时,我便請他停止这种殘酷的玩笑。

“这算殘酷么,老兄……你知道,他先前怎样管我們的?……你以为駡駡就算了么?……嘿,那是拿皮鞋尖这样踢哪!”

小伙子一面就提起脚来,朝?灶比了一比。随即仿佛忍着气那么似的,說道:

     “現在而今么,开开玩笑就是了!要是算旧賬,那——”

     輕蔑地望一下老头子,便停住嘴了。我就挖根底問道:

     “你先前在他底下做什么呢?”

“你問他嘛,他一定記得的。”

跟着,紧閉嘴巴,只顾朝灶里添加柴火。

吃飯时,为要風凉,我們便端到廊下去吃。小伙子像家主似的,坐在正中。一面吃飯,一面暗暗对老头子发起議論来。老头子明白是在故意为难他,便一直拿气忿忿的臉色来回答。

“到这里,想不流点汗就要端碗,那簡直是黃鼠狼想吃天鵝砍点柴,洗点菜有啥要紧?又不是上山抬石头。我們不能像那些混賬地方順手拿筷子指一指大陆和?u上的城市),有的人,懶得来像条猪,还拿脚踢人家的屁股。——呸,这干魚,簡直是烂的!?L他媽的蛋,鬼捉去!

接着,便为这里的菜太坏抱怨起来。

这天下午,老头子很不安靜,总在廊下走来走去的,要在海上傳来放哨的声音时,他才略微停下脚步,将手掌遮在額上,向远处出一会儿神。

第二天早上,英国人和馬来医生又来檢査了,老头子便再来一次恳求,样子更加显得凄凄惶惶的,說是不让他走也可以,只是要另外換个地方。这回英国人倒开口了,然而却是一个“No”①。小伙子沒說什么,看老头子一眼,便冷冷地噘一噘嘴巴。

老头子十分?唐了,吃得很少也不走来走去,也不大望海,只坐在人不注目的地方,輕声咳嗽着。

小伙子却特別髙兴似的,爬上墙壁,靠柱头坐起朝着海,大声唱歌,把“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难髙飞”翻来复去地哼。

这一天晚上行李发下来了,老头子却把他的东西特別摆来挨近我的,幷趁小伙子睡觉的时候,拉我到廊下坐着,現着討好的臉色,悄悄吿訴我道:

“你得小心你的东西哪!……他是个濫到底的家伙,什么事做不出来?……你看他,手板大的东西也沒有。……喀喀喀……我幷不是害怕他,就是犯不着同他一块濫呀……他在仰光,进館子不給錢哪个不曉得?

——————————

①英語:不行。


这回你是亲眼看見的,扣在船上。其实何止这一回呢?我是看得多哪……他倒敎訓起我来,……喀喀喀……什么吃飯应該流汗,难道我活了四五十岁,还不懂这些,全是在我面前放屁罢了。你看他自己,就单欠一根棍子和一只碗了。先前小时候,我倒看得起他,勤快、肯做事。人一大,便学坏了,第一就偷懶。現在簡直濫到沒有边!……喀喀喀……我眞不懂,紅毛鬼为什么兴这些章法?好人坏人,黑白不分,全給你酱在一块!有病不說了,沒有病,你把人家关在这里做什么?我那小儿子,病得九死一生的,現在不曉得怎么样了!”

叹一 口气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幷赶忙把口痰吐到沙地上去。这时海面上是漆黑的,只有少数的小船带着紅色的光点在浮动着。右边要不是隐蔽車站的树丛地方有灯火漏来,确会使人忘記白天那儿原是有着大陆的。左边的?u屿,則眞是万家灯火,通体燦然,都市的姿容更比白天显得华丽些、有生气些。老头子望了一会,感叹道:

“隔得这么近,誰料到这样不相同!……所以世道上总缺少不得尊卑上下的。……咳,你我好人,一到这鬼地方,哪还不落难?”

渡船現着通明的光輝,从海面划过,楼上楼下的搭客,都比白天看得明白些,我就指着說道:

“其实那边落难的也不少哩!像那些搭三等艙、三等車的,这肘恐怕还不及我們快活吧?再看远点,你保得定那边碼头上沒有人为了吃飯跳海么?

“那自然有的!那自然有的!”老头子赶忙接着說,“但你要曉得,那全是活該呀,有的人勤吃懶做,有的人不务正业,有的人又嫖又賭,有的人……”

我截断他的話,不高兴地問道:

“难道他們就全沒一个好人?我就曉得許多……

他也急忙轉过話头。

“那自然有的!那自然有的。不过……喀喀喀……你让我說嘛,你要曉得,那一談就談深沉了。定規要談到一个人生来的命。还有以后走不走运也是頂要紧的……

往下說去,我見老头子对人生抱的那份阶級成見,是那么固执那么不可救药,便不再同他辯駁了,只打一个呵欠,說道:

“不早了,我們去睡觉吧!”

他进去,先看看箱子上的鎖,有沒有翻动的形迹,再査一査网籃上捆的索子,是不是有人解过,然后又把网籃和箱子,各各掉換一下位置,使鎖的地方和索子的結,务必挨近自己。他坐在地?上,还不睡觉,老是摸出銅板角子来,一个一个,摆在足边,咭咭咕咕計算着,有时还間杂一声叹气,或者咳嗽。

屋里終夜有着灯光,已經使人不好睡觉,加以老头子在旁边这么吵人,越发叫我难于入睡。可是,对于老头子夜間的情形,就更加看得淸楚了。有时十分令人好笑,明明是看見他睡着的,鼻子还有鼾声,但只要屋子里有人起来解手,发出走动的声响,便会像梦游病者似的,突然翻身起来瞪起很大的眼睛坐着。

  第二夜,我是离开他些,独自熟睡我的,但他却因咳嗽失眠, ?u?u病重起来了。来?u上的第四个早晨,英国人照例来檢査的时候,他竟自头暈眼花爬起来,重又跌倒下去。 

小伙子起初快意地說:

“活該!活該!还是我这光棍好,一觉睏到大天亮!我怕哪个来偷我的卵毛?”

后来却因老头子凄惨而哀痛地不断地呻吟,剌人心紧,他便皺着眉头忿怒地向我說道:

“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开!我实在听不得了,我实在听不得了!”

我便提議請医生来看了之后,再求他們把他移到病室里去。

傳达上去了,回話說是就来,但午后等过去了,黃昏也等过去了,还是总不見医生走来的影子,只是病人的呻吟却更加来得大声些。于是,小伙子便由切齿的詛咒改为粗野的痛駡,連一切的紅毛鬼、馬来鬼,都认为是該杀的东西了。

直到夜深再报吿一次厉害的情形上去,英国人同馬来医生才带着酒气来了。診視的結果断定是严重的肺炎,如果病人有錢,明天可以用渡船送到那边?u上的大医院去,否則,是沒有办法的,也許竟会很快就在这个小?u上送命。

于是,我就俯着身子,向老头子說明須要出錢进医院的原由,幷問他到底有沒有带多的錢,好准备明天上岸。他睜开发紅的眼晴,迟迟疑疑地听了几次,然后才抬起?顔抖抖的手,指一下身边放的一口褐色皮箱,接着,沒有說話,便又放下手,閉着眼晴了。嘴却是一直?埧牌摹

我立起身来,便看見旁边站立的小伙子,正拿手乱搔着头发!神情有些激动,随即又很快地抽身逃到屋外去,显得十分不安似的。

医生走后,我便到廊下去呼吸一会新鮮空气。漆黑的海上,已沒有什么灯火在浮动。?u上的都市,也仿佛沉入梦中,只有稀薄的灯光,在表示它朦朧的存在。山和天空已混成一色有灯的地方也变成星光一样。远处水天相接的所在,往夜还不曾注意到的,这时便看見有个灯塔,正对着寂寞的大海,独自一明一灭地眨着眼睛。

在黑暗中久站一会,便看見小伙子了,他双手抱着头,坐在廊下,不声不响的,我就問他道: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进去睏觉?”

他好一陣才回答我,双手从头上落下来且朝外一掀。

“眞是有鬼,我忽然想起一件不痛快的事情来了!”

“什么事情?”

說着,我就挨近他身边,坐了下去。

“你說什么事情?……先前在苏門答腊的时候,我替人家割树胶。媽的,住的屋子,又老又旧,耗子多得很,白天都要出来。……我們一得閑,便提起木棍打它。耗子那东西,眞狡滑,一跳一躜,簡直不容易扛着。有时候,要凑巧,才恰好打得着一个。那眞使人髙兴呢。……有一次,媽的,这就是我說的不痛快的事情了。我一个人走进屋里,恰好看見一只耗子在屋子当中,我就赶忙抓紧棍子,輕輕关着門,还去把墙洞塞着,心里快活地想道:‘媽的,这次看你逃跑嘛!’不料眼晴只顾盯着它,足下一个不留心,便踏翻了一只空冼臉盆。我才着急:‘糟了!’哪知它全不动,好像沒耳朵似的。我便走过去,拿棍子尖戳它一下。它立刻倒了,样儿怪軟弱的,好一陣,才翻起身来,要跑又跑不动,大約是病了。我随后提起棍子,也就把它打死。可是,不知怎的,心里总觉得这打得不对勁!沒有往回那么高兴!……其实呢,我倒一点不可怜它。打死了也沒什么要紧!只是感到,要痛快一点,就更好些。”

他随即站立起来,走来走去的,起落着沉重的脚步。

睡觉时,因为过了时候,总不大睡得着,便閉着眼睛靜靜养息。先前还可以听見較远的“坎蒲”中,有南方的印度人慢声唱着別离乡井的哀歌,后来便也靜靜悄悄的了。空地的綠蔭里,間或有野鳥拍动翅子的声音。海岸边則时常傳来潮水拍岸的声响,有时大,有时又小了。

大約半夜光景,我看見小伙子爬起来了。他在屋里走了一下,咳嗽几声,見各处沒有动靜,便朝病人那里走去,一直俯下身子对病人望着,好像又在病人身上輕輕地摸着什么。

我想这家伙眞是手脚不干淨哪。打算看个究竟,身子便动也不敢动地躺着。

很快一下,我就見他摸出一串小东西来了,迅速地直对那口褐色皮箱的鎖透去,我刚明白那是钥匙时,箱子已經开了。他立刻掏出一只皮夹来,那快的程度,好像他早就知道那是放在什么地方一样。我正担心,他把老头子的錢全拿了,岂不送掉老头子的命。哪他把皮夹子打开,幷不从里面取出什么来,倒反将他衣袋里摸出的一卷东西塞了进去。然后放进箱子,关好盖,鎖上。随即钥匙也送还到病人那里,便躡手躡脚回到原处去睡了。我奇怪起来,这家伙到底干些什么鬼把戏呀。便故意轉动一下身子,使他明白我是沒有睡着的。他就抬起头来,望一望我,便仍旧躺下。

次日早上,英国人派个中国人来了,先問老头子带了多少錢一一記在手册上面,同时更为了小心起見,还請求老头子,让他点点皮夹子里面的数目,是否符合口里說的。这时,我看見小伙子站在旁边微微笑着。我自同他相处以来,每次看見他的笑容,都不免藏有狡詐或者嘲弄的神情,唯独这一回是显得?M意称心的。

我看見老头子病懨厭給人抬起走时,不禁威叹起来:

“这明明是糟蹋人呀!什么防疫?好端端的却給他們弄成这样!幷且,沒有病,不准登岸,有了病,倒反而可以了,簡直是拿人来幵玩笑的!”

小伙子却独自冷冷地說道:

“那何消說得,紅毛鬼根本就不是东西!……这个老家伙呢,其实也算他祖先牌位供得髙,不生病的話,你看——!”

接着他就将他的嘴,凑上了一支香烟,不开腔了。

于是,我恍然明白他昨夜的举动,原是把前一晚偷的錢暗地退还給老头子了,便会意地点点头說道:

“昨天晚上,我看見了。”

这时他一面吸烟,一面便坦白地向我說出过去許多經历来,毫不像先前,一問到他的底細时,就拿开玩笑的态度来回答的。他自己也承认,他現在是作这門手艺的,幷认为这是頂好玩的事情。他拿手指?椧?椣阊袒遥炭冋f道:

“你看,有些人样子多轎傲呀。其实呢,幷不比我們多一个鼻子眼晴,請問,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那无非穿得好,皮夹子里多几?埣埰卑樟恕U庋募一铮翼斢懷幔∑鸪跷已Щ嵴忾T手艺,只为好玩,幷不打算眞的去干。后来,到处都碰着这种人,电車上,閙热地方,哪里不是我就在旁边想道:‘好,你驕傲么?我就要开你的玩笑!’这样一来,才觉得这是頂有趣,頂好玩的!无論如何也舍不得丢手了,就像吃鴉片烟上了瘾一样。有时候,也摸金表、自来水笔,自然这不对,不过那是实在逼得沒法了!”

我笑着問他:

“你这次生意怎么样?”

“全倒楣了!”

他也笑着回答我。

“那你登岸怎么样呢?”

我不禁有点替他担心。

“那我不会馬上开?埫矗俊

他挺一挺眉毛,又恢复了他那种嘲弄的笑容。接着把香烟大大吸了一口,就丢在地上,一面拉动脚步走开,一面詼諧地說道:“說不定他們会接我去玩几天的,哪能叫我一上岸就淘神費力呢?不然,那就太不够朋友了!”

离开小?u这一天,我們都立在海岸边上受最后一次的檢閲。头上虽是晒着焦辣辣的太阳,但因为可以登岸,大家便仍然显得很是快乐的。当我們还未踏上駁船时,那边?u上的警察便駕来一只小汽艇,将小伙子押了上去。汽艇开动了,他便从窗門上伸出头来笑嘻嘻地向大家揮一揮手,好像十分高兴,仿佛我和一批印度人立在海边上,专是替他送行似的。

这时,海上沒有風,四周淡綠色的海水,反映着强烈的阳光,也仿佛有些烫人似的。


1936924日,上海.。


偷  马  贼


半夜过后,隔壁店里一些过夜的馬?福龅爻抽m起来,原因是打失一匹馬。不久又听見:馬已找回来了,賊却打在山那面躺着。大家都一时嚷着髙兴的声音。

这事我沒兴趣便一直睡我的。可是,我的店老板却来掀醒了我。他一面摟着披起的衣衫,一面小声向我說:

“你去看看吧,不曉得哪个倒了楣,說不定就是老邓,……唔,不管他是哪一个,你把这药給他,止止痛也好。

随即将一个小紙包递給我。他的心腸倒幷不見得怎样好,平日一个落难的,在店門口伸起手求乞道:

“老板,求你做做好事,随便施舍一点子。

他就这样回答道:

“去你的吧,我这里开店子,不是善堂!”

因此,目前他这样好善的举动,就不免使我頗为奇?。可是我又不好問他帮助强盗的原因,只好听凭他的吩咐做去。

天空沒有月,到处現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我慢慢爬上山坡。一路伏在暗中的丛莽,輕拂着小風凉凉的,有些?櫴以幼鸥餮饕兜奈兜馈=α种校皇逼鹱乓傍B拍翅的声音。

差不多找到了天亮要不是那个打伤的人在草丛中叫我,我眞沒法寻着他哩。等我从他鼻血模糊的臉上认出到底是誰时我吃惊得了不得。原来他幷不是我們意料中的偸馬賊,却是常常看見的老三,一个矮矮的,小个子,又瘦又黃,風都吹得倒的家伙。平日在找工作的当儿,总受着这样的拒絕:

“你不行吧,一丁丁气力!”

这时他見了我,对我的問話也不回答,也不伸手接我的药,只是現出很急迫的样子抬起头,問我道:

“他們都知道了嗎?”

“什么?”

“我偷馬的事哪。”

他現着十分嗔怪的神情。我就随口說道:

“这怎么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会来呢?”

他才放下头去,閉一閉眼睛,?M足地抒一口气,好像剛完成—件大事那么似的。

他接着药,且不馬上擦,还又問我道:

“他們說我什么沒有?”

“說你?沒有!大家只暁得一个偸馬的倒了楣就是。”

“怎么?那些馬哥头連我老三都不认得么?”

他重复抬起头,臉上現出失望和不快的气色,仿佛大大受了委屈一般。

天亮得很快,我看見他摊在草中的足腿,皮肉烂糟糟的,糊着紅黑的血迹,便責备他說:

      “你还只管問这些做什么?快弄你的伤呀,……你不痛么?”

      “痛?我們干……这一行道的,……怕什么……痛呢?”

大槪經我这一提,他才又猛然觉得痛了。可是,他咬着牙齿,偏竭力做出一个偸馬賊的英雄样子。但話声却是破碎的,令人觉得加倍可怜,亦复可笑。

我見他神情有点发痴,便拿过药粉子来,替他擦在伤口上,壁作着好心腸的劝吿:

“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听我劝,养好伤,去做点正經事吧……偸馬!不是你我干的呀!……唔,这里一定是拿棍子打的了,很痛嗎?”

他靜靜躺着,让我弄他的伤口,听見我这番話,便笑了一笑,略带譏刺的口气說道:

“你眞是个老好人!……我先前也同你一样想哪:做点正經事。……噗,什么是正經事呀?……到后来,才明白,那全是傻里傻气的。……你看我怎么样?一向不是餓得皮包骨了么?人家还不肯让我做活路。你倒在路上,一絲絲气了,我敢打賭,也还沒人給你一口米湯吃的,嘿,这就是要做正經事的好报应!”

他的話倒有几分道理,但他的神情却激怒了我,便沒好声好气地駁他道:

“你要是一直这样干下去,嘿,不要生气,包你还有拳头吃的。你看看你自家吧!瘦骨朗筋的,經得起几回打……我的意思是:凡事做得才做,不要糊里糊塗的瞎来这一次,怎么样……我眞耽心,你就收手,改邪归正,別人也不肯請你了。……为什么呢……一个賊胎呀,人家会說,那怎么好叫他来家做活路呢?”

      “唔,你好好擦吧!老哥,你不明白哪,这外国地方!”他竭力微笑着,現出誠恳的样子。“我請問你,啥人叫你拿药来的?……自然,我明白,那是你老板。……他为啥要这样討好呢?黑更半夜也叫你来……我吿訴你,这就因为这里有个偸馬賊呀!……果是什么抬滑竿的,肯管这笔閑賬么?”

他見我惊?地盯着他,便更加兴奋起来。

“你不明白嗎?偷馬賊的招牌,在这边是値錢的。你要是懂得的話,你剛才一看見我,就該向我道喜,因为我正好昨晚上挂起来的。”一壁說,一壁就摸摸他領口边的衣紐,好像那上面正吊有一个牌子似的,接着望一望他衣裤上的血迹,‘‘流这些血,算什么,倒是应該的哪!你不看見那些生意人嗎?开店子上扁額时,还要挂一道紅。

我見他太高兴心里起着反感,便冷冷地說道:

“我觉得,一个偷馬賊应該硬朗,結实,个子高大。……像你是不行的!就是挂起了招牌,有什么用处呢?偷十回百回,也无非落得一頓好打,这幷不是我小看你。”

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

“你說得对!……可是,我会再干第二次么?”

“啐!那你簡直是瘋子!”他愈說愈不明白了,我就这样抵塞他起来。“哪有剛剛开?垼凸仄鸬曜永矗 

“这是我糊塗了,倒該先吿訴你。……唔,你擦过去一点吧!那里像还在流血!”他順手搔一搔头,乏力地笑着,“我不說,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我問你,老邓、大老楊他們,在你們店子里又吃又喝,汇过賬沒有?……口說是記着,其实哪里给过呢?……就眞的要給,你老板也不会收呀!……我吿訴你,这不止你老板一人才这样,就是全山谷,以及橫順几百里地方,凡是做老板的,总和我們偷馬賊拉攏,事事討好!……原因在哪里呢?一說就穿了,个錢都不値!……这边外国人管,說起来厉害得很!其实呢,你我汉人自家伙的事情,倒一直不管你牛打死馬,馬打死牛的。……这你就明白,为什么我們偷馬賊处处可以逞狠呢?”

这一来,我像如梦初醒一样,明白我老板的善举了,同时,却又不服老三这种先知一般的神气,便抵一抵他的肋巴骨。

“处处逞狠?为什么你又挨打了?”

“不是那样說呀!”他略微窘迫地笑,“俗話說得好,人多为强,狗多为王。我一个人,怎么能敌住那許多牛呢?……要是我也人多,那就开搶了,还用得着偸?……那时候,这个招牌,也就該改成搶馬賊了,嘿嘿。”无形中,他又拿手摸一摸他的衣襟口。

随后,他見我沉默着就自言自語地,現出盘算的神气。

“現在,就怕不知道!……唔,不会不知道的,不会不知道的!……

虽然我已明白一切了,但仍旧觉得他的样子总像个发痴的人便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于是,他瞟我一眼,正起面孔說道:

“你不要笑!这有什么好笑呢?……一个人要活起来,总得要有打算的。……你想想我們这輩子人,一落下娘胎,就連針尖大的地方也沒有。双肩抬一?堊彀停l也不肯让你插足下去。到处都听着这样的話:这是我的呀!老哥,請让开!……媽的,这世道簡直岩石一样,总是容不下你我干鸡子!……你想,我該怎么样呢?那还消說,只要裂出一条縫,我就要钻进去。……一个精灵鬼走尽天下,为了什么呢?不管他怎样花言巧語,騙不着我的,无非是寻那裂縫罢了。只有你們这批老实拐子,不懂得这个,人家要你,就活,不要你,就活不下去,像半天云里的風箏,半点不由己,这样做人有什么味道呢?……我呢,自家說一句,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硬朗結实,更一点說不上。可是,从明天起,在这橫順几百里內,吃吃喝喝,誰敢不賒我老三的賬呢?再說一点大話吧,只要我不走,在这里躺几天,飯还愁沒人送来么?这就是我老三寻着一条裂縫,钻进去了。”

大約由于平日太輕視老三的緣故吧,就听見他这番?M有道理的話,也还忘記不了要同他抬杠的,因此,我息着擦药的手,郑重說道:

“好的,你钻进去了。一旦人家把裂縫补好,那你又怎么办呢?”

“补好?不会的!我們也不让他們补!”他突然現出獰恶的样子,“旣然找着这条裂縫,你想,我們是死猪么?那一定要把它捶得更开些,更寬些!”

这时,我驀地感得这个弱小人物的高傲了。我蹲在他的身边,替他擦药,还对他有些同情,現在才觉得,在他身上升騰起了强烈的爭生存的欢乐感情是用不着任何人的怜憫的。

后来,等我要离开这个山谷时,他已吃得油光?M面,变成矮壮的汉子了,幷且常常騎在沒鞍子的馬上,往来山中。对我也不再称老哥,只輕佻地叫道:

“老弟,老蹲在一个地方,会发霉呀!去找找裂縫吧!”


森  林  中


差不多走了两三天了,还沒碰見人家,天底下全是山林,到处都蒼蒼郁郁的。似乎太阳也沒法子射透,只浮照在树頂上面;就有光漏下来,也将近要变成綠色。整天嗅着各样树脂树叶的气味。有时也聞着野花香,但如要寻究来源,却又找不着,只看見各种杂色的树木和靑草,站在路旁。地方旣近于热带,林子里走着,便很?炘辏诟傻靡宦酚终也蛔湃qR哥头走在前面,常常拿根棍子,向丛草东打西打的,带着沙哑的声音嚷道:“都是些寡妇么?咋个胎都不怀呀?”

他是个寬肩膀的汉子,一身?M有精力的。身上穿着破衣,背和手膀上的肌肉,也有几处裸露出来,但幷不使人感到襤縷,反而觉得这倒恰好表出了他的强壮。他姓啥名誰,我們通不知道,只听見他讲話爱說“从前我赶馬的时候”,就叫他馬哥头。他讲起話来,极有生趣,而且总喜欢涉及女人,像剛才嚷的話,只有我們一路同走的,才懂他是在駡那些不結水果的树子和草丛。

走在他后面的小麻子,人是瘦骨朗筋的,嘴巴多,爱抬杠,却是个永沒定見的家伙,像提不起气似的,喃喃駡道:

“这舅子,还喜欢个球呀,肚皮空撈撈的!”

我們不但口干,而且还有些餓,因为带的干粮到这天也恰好完了。走起路来,十分疲乏,只有馬哥头一人,还很精神,仿佛就三两天不吃飯,也沒大关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来駡道:

“难道愁就愁得飽么?……啥,你看这是啥地方呀,不打起精神乐一乐,你走得出去?你!”

我停下足,休息休息,一壁抹着头上的汗,一壁想着他的話是对的,只有弱者才肯在困頓中灰頹下去。落在后面的烟販子支着根粗树枝枒,走得一瘸一拐的,挨近了我,也停下足来,大大了口气,带着惨切的声音。我抬起头,望一望他,臉是瘦而带綠,他对我摆摆下巴尖,有气沒力地,?声埋怨道:

“簡直是进了地獄了,我眞……咳!”

本想安慰他几句,但見他又要說出“我眞不該跟你們走”的那句話,我就不爱开腔了,仍旧走我的。这事情实在有些为难我,因为他之跟我們走,我是要負几分責任的。那时我們一心想念溫暖的南方,听說就是过冬,也不需要多穿衣裳。长年四季,都不断有水果生长。香蕉、椰子,随处可以找着,吃了之后,又的确可以飽肚皮。起初提起这个念头的,是小麻子。他的职业,原是把人家衣袋里的錢,悄悄摸进自己衣袋里的,只消碰見什么市集,有着人山人海的地方,他就可以活。但因一路碰到的,都是些倒楣的街子,沒有房屋,大家只在大靑树下,干日中而市的小交易罢了。捉到的魚小,出脫的网子大,动不动还要被那些庄稼汉一頓臭打。所以,小麻子便向我和馬哥头,有句沒句地乱吹,扩大我們对于南方的幻梦。馬哥头无論什么地方,都願去的。实际上也因为馬哥头?成了,小麻子和我才更加坚定了南行的志向。动身不久,我們便碰見了这位雅片烟販子。他是慣在少数民族地方,拿火柴洋布之类,收买生鴉片烟的,不料剛好?M載而归的时候,竟遭了拦路搶劫,两个脚夫也合伙逃去,只单单剩給他一身衣裳。他是?不欲生,正把带子搭上路旁树枝,便給我們一行人将他拖了下来。馬哥头抓着他的肩膀,搖了几搖,劈面罵他道: .

“呸,你这样寻死寻活做啥子?又不是死了当家人!男子汉大丈夫的,怕个啥?天底下路子多呀!

小麻子却老是爱戳人背脊骨的坐在旁边息气,冷冷笑道:

     “由他吧,他哪里要上吊?……瞞得过我,他是要你賙济哪。

     我見烟販子登时气出眼泪来了,便說:

“你看人家,原是个老板呀,哪像你我粗手粗足的。”

     馬哥头用勁拉住他,还故意看一看他的手腕,开玩笑道:“呵喲,細皮嫩肉的,婊子一样。”

我好言好語劝他一陣,又把我們带的干?盔,苦荍巴拿給他吃。他一面吃,一面說他自己遭到搶,倒不要紧,只是帮別人代购的貨,也打失了,却无法回去見人幷且要回去路程远,也沒那們多盘纏。这样我就劝他跟我們到南方去,說是一路我們有吃,他总不会缺少一份的。

馬哥头不但同意我的話,还拍烟販子的肩膀直嚷:“那里么,宝石玉石,到处都有,只消运气好,何愁发財!幷且那地方的女人呢,呵喲喲,才标致哩!我敢打賭,你一去就不想回来了。”于是,烟販子叹一口气,便加入了我們流浪的队伍。只有小麻子默默的,搖了搖头,我知道他不?成的理由,是担忧吃口太多,我們带的干粮不够。除这点而外,他倒是喜欢人多的。

烟販子自和我們一路,便明白我們是做什么的。起初还表示?M意,夜間林子里圍着火堆睏觉的事情,竟使他連連称?,說这是有味的。继后,稀奇变成平淡了,接連不断的,都是疲劳和飮食不足。他不能多走路,也不能久餓肚皮,对于食物,老是嫌粗嫌坏,常常提起先前吃过的卤鸡卤鴨,以及紅燒牛肉之类来叹气。而且晚上燒火堆輪到他去砍柴的时候,回来便把手指上打起的泡子,紅起眼睛指給我們看,有时还要咕咕嚕嚕地埋怨,甚至說出倒不如独自回去的好。

小麻子便柢塞他道:

     “你要回去就回去好了,哪个倒楣的,才肯拉住你!”

他听見这話,只有生气地站开,或者??灥厮ァN覀円?u?u觉得他是我們的累贅,但要把他丢开的念头,却也从来沒有起过。因为生活幷沒有十分絕望的时候,他对人便还有些小殷勤,使人乐于和他相处。比如火熄了,你尖起嘴巴去吹燃,他就馬上警戒你当心点呀,柴火会濺到你眼睛里!我有一回,就上过这样当的。”或者你口干,捧起山泉水就喝,他便立刻止住你“不忙,先拿舌尖尝一尝呀!”有时也觉得他的招呼,实在沒有什么必要,但他那种关心人的好声音,听起来也頗使人感到安慰的。因此,小麻子同他抬杠,我們也还从旁說好話;可是,他一埋怨到我們不該带他来时,我就默默不讲話了。今天也是照样。我知道,他現在旣恨我們,又离不开我們。駡他也好,安慰他也好,他总归会跟来的。

馬哥头已經不寻什么果子了,只一路挣起沙哑的喉嚨,乱唱着情歌。

     夜晚睡觉臉朝东,

     梦見小妹在怀中。

      睡醒不見妹模‘样,

     足蹬床板手拍胸。

     ……

先前听見还可以,現在簡直是怪难听的。小麻子气吁吁地喊道:

“做做好事吧,請你不要唱了,我情願挨一頓打哪。”

虽是这么駡,但他自己也尾着小声唱起来。

这时一股火烟气味,瀰漫在森林里面,越朝前走,便越加强烈。馬哥头聳着鼻管,詫?地說道:

“啥地方起火哪?……該不是林子吧?……要是,那可就完了。”

小麻子惊嚷起来:

“胡說!你不要乱讲些来吓人。”

馬哥头一面走,一面端詳着前面,带着推測的口气,自言自 語地說道:

“恐怕是哪,我早就听說过,天气热极了,林子会自家燃起来的。”

走不几步,又突然停着,惊惶地喊道:

“你們看哪,这不是起火,会有那們大的烟子嗎?”

綠阴阴的林子,已給先前的烟雾,渲染成灰藍,另外新給風吹来的烟子,則現出一大股一大股的白色直向我們这边不住地奔涌。

烟販子簡直吓軟了,牙巴抖抖地說道:

“这,这,我怎么能跑哪。”

这一来,本是弄得狐疑不定的小麻子,也忿然叫道:

“赶快!大家朝后退呀!”

他这么說着,一面就当先往后逃跑。

馬哥头也回头跑了一会,到底又站住了,轉身过去,垫起足望望,一面尖声嚷道:

“不行,入他姐儿妹子罗,还是让我轉去看看。”

因为見他抽身轉去,同时又見过新漫来的烟子,稀薄了好些,我們也站住了,但小麻子却还担心地嚷道:

“糊塗东西,看个啥呀你还想去送死嗎?”

馬哥头一面走他的,一面嚷駡过来:

“我又沒牵腸挂肚的老婆,孤家寡人的怕个啥?”

他們这时候好像已不感到餓了,也不觉得疲倦了,只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危險中,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嚷叫着。

馬哥头沒入前面的林子去了,好一会还不見轉来。同时来的烟子,也更加少了許多。坐在路边上的烟販子,就立刻恢复到原来的平靜伸手搔一搔耳朵背后他想什么的时候总要这样做的,带着安慰人的殷勤样子,說道:

“不用怕!……我猜想,这一定是大帮子客人过路,他們煮起飯来总是这里一搭,那里一搭的。

因为好几天来都沒碰見人,我一面坐下去,一面便接口間道:

“这一路也有大帮子过么?”

烟販子将手一揮仿佛是个深通此地情形的专家似的,駁斥我道:

“怎么沒有?在平常,你可以一月两月,碰不着一个鬼。喊声①一过呢,就是几十几百。”

接着,像陶醉在自己想像中的人一样,禁不住髙兴起来,同时又把他的高兴分給我們。

“不用說,一定有几个熟人的。弟兄,愁个啥呀,(伸手拍我的肩膀),我准要弄点錢来道謝你們的好,今天別的不讲,我們先要痛痛快快吃一頓。我曉得,牛肉干麂子干巴,哪一个不带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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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喊声”:在这里含有“如果”的意思。


随即,大大咽了一泡口水,带着又是愉快,又是叹气的神情说

“咳,这几天靠实把人整恼火了。”

小麻子往回总是爱同烟販子抬杠的,这次却也喜欢起来,一面垫起足尖瞧看,一面掀起鼻孔表示同意道:

“眞的,我还好像聞着飯在香哩。”

跟着哂咂嘴,現出按納不住的神情,朝前走了几步,招呼我和烟販子道:

“走哪,走哪,还等啥呢,挨餓还沒挨够么?

烟販子不理他,只揉揉自己的膝头,向我說道:

“我再不歇一歇,眞要完了!……唔,他們总会給我一匹牲口騎的。”

我問他道:

“你打算轉去了嗎?”

“这有啥法子呢?……別的不說,我是气嘔飽哪。”

烟販子像放开重担子似的叹口气,随即拿眼睛瞟小麻子一下。

小麻子不好意思起来,一面拉断一枒树枝,一面喃喃說道:

“这全怪日子过得太坏哪,就是亲兄弟也难免不打架的。……要不是有你們一路,哪个还肯拖到如今!”

烟販子就向我說道:

“看起来,你大槪也不想再拖了吧。”

小麻子不等我回答,就向我說道:

“算了呢,索性就跟他們回去好了。难道他們还不让我們一路么?”

烟販子略微偏开臉,随手抓了一下身边的草叶,小声冷冷嘲笑道:

“那当然会让的,我曉得他們做生意的人,頂喜欢和三只手的朋友一道了!

     小麻子弄得?M臉通紅,恼怒地丢开手里的树枝,一面駡道:

     “媽的,我要同哪个一路,我不曉得走我的!”

我以为他就要独自回去了,哪知他竟向馬哥头走的那个方向走去。

烟販子眼晴里面,像一个复仇的人,得了报复那么似的,放射着得意的光輝,使我极为不快起来。但小麻子平日对他的态度,也实在有好些可恼的地方。

这时忽有热風,直向我們吹扫,白茫茫的烟子,好像大雾一样,重新一股股地涌来。而且比先前的大,使人感到有些窒息,—会儿,森林差不多全被吞沒了。只我們四圍的树叶,还現了出来,但却像在牛奶里浸过似的。

小麻子連忙退了回来接連打着噴嚏,一面嚷着:

“大得很!大得很!”

     烟販子立起身来,搔一搔耳朵背后,竭力表示?靜地說道:

     “这怎么搞起的?……难道眞是林子燒起来了么?”

小麻子生气地抵塞他:

     “你鼻子去聞騷去了,这不是生树枒的气味是啥子呢?”

     他全然忘記剛才还說过飯在香的話了。

烟販子剛要忿怒地回答什么,突然听見馬哥头在前头呼喚叫我們快些走去,便也立即轉为欢喜起来,但一面还是譏笑小麻子地嚷道:

“这家伙,眞胆大,树林子燒了,还叫我們去。

我們先前已很疲倦了,現在不曉得哪里来的力量,飞快地就赶上了馬哥头,小麻子这时像又承认烟販子說的話了,所以搶先問道:

“这帮子客人多嗎?’’

“客人?多得很!……連一个鬼也沒有。”

馬哥头識笑地說。

这时風停止了,烟子也散去好些。

烟販子又拿手搔搔耳朵背后,說道:

“唔,我猜着了,……我想他們一定是去办貨的,剛剛吃了飯才动身不久,所以火堆还在燃。……哈,我們今天走快点,准赶得上的。

小麻子高兴起来,故意哭声哭气地說道:

“糟糕,糟糕,我才做梦要轉回去哪。”

显然他是相信了烟販子說的話,而又借此拿来揶揄烟販子了。

烟販子就冷冷笑了一笑,回头向我說道:

“我倒巴不得再做一趟生意回去,像我这样空身子,有熟人倒不說,要是沒个熟人,人家肯同你一路嗎?……呸,賊骨头,?L你蛋吧!……那我是受不住这話的。”

小麻子轉回身来,臉紅筋脹地駡道:

“放你的屁,你別在我面前指桑駡槐的,我又沒有偸过你的姐儿妹子。

烟販子到了別人眞的发火了,却又变軟下去,就半笑半怒地說:

     “看嘛,你就生气了。我不是說你听,你就自家来认着。”

     小麻子还要駡点什么,却給轉身回来的馬哥头拖着走了。馬哥头一面像責备孩子似的嚷道:

“你两个家伙,鬼吵鬼,閙个啥,去看看,再閙不迟。簡直狗一样,一天不赛一回牙巴,就不能过活。我看你們娘老子下种的时候,准定都选錯了日子!

小麻子从馬哥头手里掙出来,一面掀攘馬哥头道:

“?L你的蛋,你两个才是下錯了的种子!”

这时我們前头,突然变得?常开朗:耀眼的阳光,一大片犁出来的空地,使我們十分惊?起来,全然忘去了剛才的吵閙。空地上堆着一蹊一蹊的泥土,就在泥土里面发出无数条火烟,風一扫,就钻进森林,沒有風,便升騰上天空去。人却一个也沒看見。

烟販子?埧彀停裢飞衲酝拧

小麻子把手板遮在額上?埻伛埖溃

“到底是干些啥子名堂?这个妖哩精怪的地方!

我就走到挨近的一蹊泥土,伏下身子去看,火烟是从散碎的土巴縫里钻出来的。有些縫口寬的地方,便現出半生半干的树枝树叶,正被火燒着。我登时明白烟的来由了,?钦是啥人燒的,又燒来做什么,却越发令人狐疑起来。我便立起身东?埼魍匆娦÷樽诱裎宜频亩自诘厣锨疲特溩觿t拿手不住地搔搔耳朵背后。馬哥头却笑扯扯地望着我們,仿佛一个出灯謎的人,叫人猜不着便得意而笑的神情。我就問他这是怎样一回事。他便髙兴地拭一拭額上的汗說道:

“这只有我才懂得了到那边阴凉处去坐坐吧!”

我們圍着他坐下时,他却抱怨道:

“找点啥子东西来吃就好,媽的,这里的庄稼佬一个也不見,准定都去捉閙官儿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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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閙官儿”:指嫖客。官儿二字,須讀为一音。


我詫?道:

“怎么?这里还住有庄稼佬么?”

“怎么沒有?你沒带眼睛么?你看,这不是他們的田地?”馬哥头将空地一指,带着責备的神情,好像怪我为啥連这一点也看不出,随即像又明白这样嗔怪是不对的,便輕輕笑着,“当然,你們是不懂得,我从前赶馬的时候,就在別处碰見过,他們就这样种地:先把树林砍来燒灰肥田,然后再播种的。”

我想起书上說的,有些地方“刀耕火种”,大槪就是这样的情形了。

小麻子却盯烟販子一眼,假装叹气地說:

“糟糕,那我的大帮子客人簡直沒有了么?”

烟販子??灥剀嚳四槪⒀痰目盏卣f道:

“旣是有种田人,那他們准离这里不远,別的不說,我們該去要点东西吃。

小麻子还是不放松地吞咽一下唾沫,接口說道:

“对的,对的,立刻就去找,他們沒有牛肉干巴,麂子干巴,水总肯給一口的,說不定碰見心腸好的人,还会送一匹牲口,給我們騎哩。

“你看,那里不是一只水桶嗎?”馬哥头一眼望出什么来了,便拿手指給我們看,同时又駡小麻子道:“你发瘋了,傻里傻气地說些啥了!……我看那里一定有泉水。”

烟販子赶先站起身来,黑嘴熏臉地,直朝馬哥头指的方向走去。我們也随后尾着。足干坐下去息一会,再走时就不免有些痠軟,但为了口干舌燥,也顾不得那許多了,只勉强走着。

結果先走到水桶地方的,却是馬哥头,他首先欢叫起来,說那里眞有一蕩水,接着便蹲下身子,伸起手板去掬。烟販子还保持着他的小心,在后面赶紧高声招呼道:

“不要喝下去呀,先拿舌尖尝一尝吧。”

我們剛剛走到,馬哥头就把口里呑进的水,哇的一声吐出,同时又将捧在手板里的,也一幷?娫诘厣稀R幻姘欁琶纪啡碌溃

“刮苦哪!媽的,我宁願喝月經水。”

接着还咳嗽几下,竭力要把粘在喉嚨管上的也吐了出来。我見水塘,只有丈把寬大,里面全是死水,幷浸有許多树叶,?色淡黃带綠,显然是庄稼佬些儲来灌地用的。

     “苦嗎?我偏不怕!”

小麻子現出不能忍耐的样儿,就也弓下身子,去捧一口来尝。

     烟販子带着?嵌竦纳袂椋幌伦旖牵p声駡道:

     “送死!”

等小麻子呸的一声,吐了之后馬哥头拿拳头来揩一下湿嘴唇,駡他道:

     “你还不相信罗,这簡直比馬尿水还难喝!”

“呸!”小麻子再吐一口唾沫,就接着逗馬哥头道:“那你說来,你一定吃过馬尿水的。”

我以为馬哥头又要駡他“鬼东西,你就这点聪明罗,”哪知才是直爽爽地說道:

“咋个沒有?我从前赶馬的时候,就吃过,有点酸臭但总比苦好!”

     小麻子突然禁不住笑起来了,說道:

     “那么現在,人尿水你也要吃了。”

“咋个不吃,只要你媽你姐儿妹子的,……杂种,我不同你渾讲了!”馬哥头掉轉身子就朝塘那边的一个小坡爬上去,因为他看出坡上的小路了,一面說道“我要看看,这些鬼东西,到底住在啥地方。”

烟販子坐了下去,四下望一望,又搔一搔耳朵背后,感到不安地說:

“我現在想起了,这怕不是个好地方,好人哪肯跑到这里来种地呢!一定是汉朝地方蹲不下,犯了法的。……唔,說起来这样的人,倒沒啥怕头。”

     說到这里瞟小麻子一眼,又继續說下去。

“就怕是佧佤了,每年下种的时候,他們定規要杀个把外乡人。做啥呢?……祭谷地!听說不如此,便沒好收成,这是他們祖傳的章法,改不动的。他們尤其喜欢杀的,就是串臉鬍。”①

小麻子原是現出不相信的样子听着的,至此,也不知不觉地,摸一摸他的光下巴。烟販子看出了小麻子的神情,就又加一句:

“不过,碰不着串臉鬍的时候,光臉蛋也要的。”

“閉着你的臭嘴吧,你在冲些啥壳子②!”

小麻子毛焦火辣地站起来,恐怖地四下望望,随即又坐了下去。

烟販子掉开臉,怒气勃勃地說道:

     “要是冲壳子就好了!哪个舅子才肯想落在佧佤人手里!”

     随即向我摆着下巴尖道:

“眞冤枉,我这样跟来,連全尸都得不着!”

他就是这样的,境况好,他就安慰你,境况坏他就要抱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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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是少数民族地方的傳說。

“冲売子”:扯謊。


我坐着,看那泥土里面升起来又散开去的烟云,恼怒地不回答他一声。我觉得我要有精力,宁願像馬哥头一样,冒險走走,实际做点事情躲在这里胡疑,吵閙,以及埋怨,都是极端可憎的。

这时馬哥头从坡上逡下来,把两手合在嘴上,輕声叫道:“閙个啥呀!你們就像婆娘家些。……那边有人呢!”

小麻子赶紧搶着問道:

     “是不是佧佤?”

“倒不是啥子佧佤,只是都带有刀,样子像不大好惹的。”

馬哥头一面說,一面拍拍他的两手,像是抱歉他为啥不带一件武器似的。

     烟販子很舒适地喘了一口气之后,带着会心的微笑,說道:

     “这就好𠮿,說几句江湖話,打个上福①,大家沾光沾光!”

     小麻子假装不高兴,抵塞他道:

     “你去嘛,这个你就在行𠮿!”

烟販子幷不生气,倒賠着笑臉說道:

     “不要开玩笑,我们还是先弄点东西来吃吃为正經!”

     馬哥头现着躊躇的样手說道:

“东西倒現成,就在那面坡底下。干面巴,竹筒子装的水,我都瞧見了,堆在衣裳一堆的。就怕他們不給,你曉得,这些鬼东西都是吝家子,我从前赶馬的时候,就懂得他們。”說着就坐了下来。

小麻子把手一伸,按納不住似地叫道:

“我們去偷就是了!”

烟販子笑了起来,同时还現出諂媚的样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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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打上福”:说好話。


“这就要劳煩你老哥了。”

小麻子沒有管他的,只急着問馬哥头道:

“他們人比我們多嗎?”

馬哥头拭拭額上的汗,駡道:

“入他姐儿妹子,就是多哪不然,还等到这陣我早走下去,正大光明给他拿了就是。……天地間的东西,哪还管他媽啥子,你的我的!”

小麻子怔了一怔,望望坡上面,然后問道:

“到底几个?”

“沒大看淸楚,大約就是一巴掌。”

“都有刀嗎?”

“咋个沒有?沒有,那还用怕嗎?”

烟販子搔搔耳朵背后,說道:

“我看还是打个上福拉拉稀,难道他們就連垂怜人的心腸也沒有么?

小麻子正感到进退两难,便駡烟販子道:

“最好你去磕几个头,叫他們打发你好了。”

烟販子紅起了臉,偏在一边,翹起嘴巴說道:

“大家不商量商量,这就对么?”

我想了一陣,也想不出好办法,就問馬哥头道:

“他們五个人在做啥?”

“他們在砍柴,把柴堆在泥土里,那边还有很大的空地哩。”

“那这样好了,我們就去替他做工,工錢不要,只要他們給我們一点水一点千粮。”

我一面打量众人的臉色,这样說着。火烟扫了过来烟販子偏一下头,揉一下鼻子,首先反对道:

“大家都走累了,哪还能做工呢?……我第一就申明,我是做不动啥子的。

     小麻子打了个噴嚏,嘲笑我道:

     “眞想得好,为啥老想起做工。”

     馬哥头拿手揮开烟子,带着思索的神气,慢慢搖着头說道:

“这不行,我从前赶馬的时候,就知道,但凡他們这些种山地的,屋子都离得远,干粮和水,只带来够吃,哪还能分給你我。

随即,搔一搔头,向小麻子說道:

     “媽的沒法子,还是由你去显显本事吧!”

     小麻子也无意識地学他搔一搔头,呻吟道:

     “这事情,这事情,人多也好,人少也好,偏偏五个!”

“你去試試看!有本事的人,不在乎人多人少的,……眞的不好下手,那么……

     馬哥头說到这里,看我一眼,接着說道:

“那就照他的想法好了!……哼,我是要有杆枪的話,不說別的,我就有胆量去拿他們的东西!”

     小麻子激起来了,就将两袖一挽,立起身来說道:

     “好,托諸位的福!”

烟販子对于小麻子这种慷慨举动,像也很是感动起来,望着小麻子爬上坡去的背影,大声叮嚀道:

     “当心呀!”

     馬哥头就說他道:

     “小声点,你这样大声叫做啥子?”

     小麻子也在坡上边,憎恶地往后揮一揮手。

     烟販子禁不住紅起臉来。

     我們都伸长頸子,靜靜地望着小麻子爬上坡去,看見在綠树丛中,晃动着他那瘦小的身子,不禁心里有些难过,我敏感地想着,要是他在那边給人抓着了,怎經得起再挨一頓打呢?

坡上人望不見了,但我們却还朝坡上呆呆瞧望。細叶和闊叶的常綠树丛,从坡脚一直到坡頂,参差不齐地?M布着,都在焦辣的太阳烘照之下,反射起无数的光点。这以上便是晴朗的藍天,沒有云片,只是一輪火热的太阳。風从坡那面吹来,都是热的。这面空地上的烟云,有时也朝那面漫去,但都沒有越过坡,就都打了轉身。

大家凝神听得很久,但坡那边总是靜悄悄的,只听見坡上林丛里,时而有鳥叫和虫吟的声音,輕輕微微地播送出来。烟販子吐一口气,說道:

“天!要不出岔子才好哪!”

“閉紧你那臭X吧,一开腔就是不吉利。”

跑江湖的人頂怕犯忌諱了,尤其当着“做生意”的时候,因此,馬哥头就这样很重地駡他。馬哥头駡了之后,仍旧翹起下巴,很担心地望着坡上。烟販子料不到好的关心,反而会遭到挨駡,就更加紅起臉来,样子現得非常难堪的。

等好一会,小麻子才在綠树丛中,現了出来,我們見他平安无事,才好好吐一口气,但走下来的时候,我們?u?u看出,他是两手空空的,沒带一样东西。馬哥头不禁恼怒地問道:

“咋个搞起的,簡直插不下手么?”

小麻子也带着生气的样子,說道

     “我眞佩服你那眼睛!你再去看看吧。人家才五个人么?”

     馬哥头輕蔑地獰笑道:

“多一个人,你就不敢了么?”

小麻子冒火了,搶着說道:

“你有本領你去嘛!你沒看見嗎,就在坡底下,还坐有一个人哪,我幸好輕手輕足的要不然,早就惊动了他。

馬哥头抓抓头,說道:

“算了吧,我們还是去当媳妇好了。”

毫不同人商量地,就一面站了起来,直向坡上走去,烟販子和小麻子各自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便也在后跟着。 

坡那面的空地,比这头的还要大些,泥土已是挖了出来,但火烟却还沒有。五个汉子在空地那边,露出上身,正上忙地砍柴,将柴埋在泥土里面。我們又順着坡看下去,?u?u看見了坡脚下他們堆的衣裳,竹筒子和装干粮的提藍。等到全体梭下坡了,才望見先前为树蔭遮着的那个人,正坐在坡脚右边,但他却一眼也沒看我們,只是头一点一点的,原来他正打着盹哩。于是,馬哥头瞟一下空地那面,回头来恨了小麻子一眼,小声駡道:

“你带的啥子眼晴罗!”

小麻子紅着臉小声分辯道:

“我剛才的确还看見他在打哈欠呀!”

馬哥头看一下坐着的人,又瞧一下空地那面,轉身向我們揮一下手,小声命令道:

“快跑轉去躱起!”

一壁就輕足輕手向堆衣裳的地方走去。我們知道他要做啥了,就連忙朝坡上边去躱。不料烟販子,足有些跛,又因走急了,便从上面跌了下来,一路闖着丛莽,碰出很大的晌声。我还来不及去扶他,就听見坡脚坐着的人,送来一声惊惶的叫喊,接着是“抓着,偷东西的。”我急忙往下面看时,空地那面五个汉子,捏着明晃晃的砍柴刀,正嚷着奔了过来。至于馬哥头呢,却一点也不慌乱,样子倒很縝靜,叱責似的說道:

“你在胡球乱扯,誰偷你的东西!”

一面向跑来的五个汉子,分辯道:

“老乡,我們是打这里过路的!……他这位老兄,打瞌睡,发起梦天①来了。”

但那五个汉子,却不容分說,先将馬哥头的两只臂膀架起。另外的人,又来赶我們,烟販子因为着急,害怕,爬起来,又跌倒下去,等我再把他扶起时他們就把我俩抓着了。拉到下面去时,我看見馬哥头正在两个汉子手中掙扎,一面凶恶地駡道:

“你們是佧佤人干出来的么?这样蛮不讲理。”

“蛮不讲理?……我們就是太讲理了!”

一个独眼的汉子,?M臉是汗,一面拿索子捆馬哥头的手臂,一面圓睜起左边的独眼,直是嚷罵。

这时小麻子也給人抓来了,他一个人比較跑得远些,但臉上却打出了鼻血。

另一个汉子是抓着烟販子的,一壁騰出一只手来擦額上的汗,一壁髙兴地問道:

“我們的东西沒打失一样嗎?”

剛才原是坐着打盹的那家伙,現正帮着他們在捆馬哥头,便向我們瞟了一眼,得意洋洋地接口道:

“沒有,沒有,三哥,我一听見他們走动,我就喊起来了!”

叫做三哥的那汉子,就略带嘲笑的样子說道:

“老八,这回全亏你在这里!要再是我們的独眼哥,……嘿。”

独眼汉子听見他的話,有些生气了,就对馬哥头大声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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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发梦天”:说梦话。


“你再掙,惹老子性发,看老子捶你!”

老八一面打索子的結,一面带着安慰的神气說:

“前回也不能单怪独眼龙𠮿,你能料到,好好待他們,他們会偷走你的东西?”

独眼捆好了馬哥头,就向我們瞟了一眼生气地揮一下手駡道: 

“这批賊,这回我就要好好待他們了!看嘛,不一个个祭谷

随即坐在一边去吃烟去了。

烟販子是一直惊惶昏乱的,大約到这时才听淸他們駡的意思,就牙巴抖抖地說道:

“爷爷,請你們分个淸楚哪,不要冤枉好人!我原不是和他們一伙的。我敢当天賭咒,我有生以来,就不曾摸过人家半点东西  。”

叫做三哥的那个汉子,已經拿索子捆好他的手頸子了,攘他一下,带着嘲弄的口气駡道:

“草包,不要讲了,看你这害怕样儿,你也不够格。……你旣知道他們是賊骨头,还跟他們一块做啥呢?”

烟販子就含着眼泪說道:

“大爷,这就只怪我运气低哪,做生意遭搶了,沒法子活,还是他劝我,我才跟他們一伙的。

他拿下巴一掀,指我一下,現着抱怨的眼色。

叫做三哥的却又对我开着玩笑了。

     “老兄,你眞好眼力,咋个把这样的膿包,弄来做二把手?”

     烟販子觉得这話不对,就赶紧分辯道:

“大爷,他不是要我做二把手哪,我看他,也不見得安心要和他們合伙的。”

因为要洗刷他自己,竟自也替我辯护起来。

但这样,却无?直說馬哥头他俩是賊,我就駡他道:

“你在瞎嚼啥子蛆呀这样乱栽誣人家?”

烟販子恼怒地回答道:

“老乡,我不說眞話,难道叫我一道做冤鬼么?要是眞的做过賊,我就死在这里也値得哪!”随即又用溫和臉色向抓他的汉子恳求道:“大爷,請你放了我吧!我当天賭咒,我句句是实話呀!他們两个的确是賊!”

馬哥头和小麻子,都咬紧牙巴,恼怒地望着他。

正在这时候又从林中钻出三个人来了,其中两个年輕汉子,先走过来,突然看見烟販子,吃惊地叫了起来。

“呵!你来在这里了哪!”

随即嘲笑道:

“好大胆,你还想来要你的貨嗎?……送死罗!”

我看見烟販子臉色陡然变了,嘴唇皮发烏,一身直是颤抖。同时反剪着手的馬哥头,原是一臉忿怒,紧閉嘴巴,坐在那边的,这下子便高兴起来,向他們打着問詢:

“弟兄,請問你們的舵把子①是哪一位?”

那位叫做三哥的,却嘲弄地回答道:

“老兄,不要髙兴吧,你們这些偷鸡摸狗的角色,我們这里是恕不招待的!

叫做老八的那一位接着嘴,冷冷地向馬哥头道:

“这不是我們不讲义气,这只怪你們这行道的朋友,太沒規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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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舵把子”:首領。


連我們的名下,也照顾起来。这一次,幸亏我惊醒得快,不然,又像前一回,媽的,啥子都給你摸起走,連草鞋!”

独眼汉子将吸完烟的烟袋,用力朝树上一扣,恨恨地駡道:

“还同他讲个球!等舵把子过来,我們就开刀祭谷地!

一面說,一面就将他足下的刀,撿了起来,拿手指試一試刀鋒。

小麻子听見这話,臉色登时灰白,吐出一口混血的唾沫,便垂下他的脑袋。

这时一个串臉鬍的老头子走来了,一眼看出了馬哥头,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便拿手里的铁烟管,对馬哥头点一点,喊道:

“老弟,你在搞些啥呀?那样能干的角色,怎么会来自投罗网?”

接着又忍着笑,向那些惊?着的汉子,喝道:

“呆貨些,还不快解开,这是自家人哪!”

馬哥头恢复了自由,一面不好意思地讲他这回的經过,一面叫众人松了我們的綁。

但那位叫做三哥的却指着烟販子,譏笑地問馬哥头道:

“喂,他这位宝?,昨个办呢?”

馬哥头望那位叫做三哥的一眼,車过臉去,直对烟販子冷冷瞧了一会才突然揮下手,害羞似的小声駡道:

“干掉他,这家伙还沒受刑,就供出人来了!”

原是战抖着的烟販子到这时,竟吓軟了,便驀地摊下地去。


荒山上


“老兄,你到啥地方去?”

“就是前边的店子。”

?堑降诙煸缟希侄砀下罚煌O隆H奶炖矗际钦庋樱谑俏揖筒坏貌欢晕业穆冒榇笃鹨尚牧恕K是个不 髙不矮的汉子,头上包着一大卷藍布帕儿。眼睛細小,看人时候,神情极其冷靜。随身沒带什么行李,只有一?埐聊樀拿恚鸵恢蛔坝袨觖Z的鳥籠子。說是出来玩玩山景,倒是?M像,但他却老在赶路。而且更令我惊?的,是他能說多样方言。同我讲,自然使用道地四川話;对店家,便又用当地的土話。幷且前些地方的人,尊称老女人須喊“老婆婆”,后一些地方,又該換成“大媽”,像这种小分別,他也能应付得恰到好处。

还有,在人烟稠密的平原上,碰着这样同路人,那是一点也用不上担心的。可是这儿却是荒山!整天遇見的,全是望不尽的古老松林。朝山頂上望,是松林,朝山壕里瞧,也是松林。这在近处看起来,松針映着阳光,还显得通明翠綠,令人怡悦。如向四周远眺呢,却又有些怕人,处处黑压压的,气象十分蛮野。山路則全是酱紅的泥土,?色?湫拢路鹱钥毂俚匾岳矗蜎]人走过。路上也的确少遇行人,只在挨晚边时候,才有黃土筑墙的茅屋人家,从松林中現了出来,招人进去息宿。这种人家,多半是挨近种点山地,兼做牧羊生活的。

我的旅伴走在这些山上,总是老对前面的林子不断地仔細瞧望,仿佛一个画家,要临摹一幅風景一样。路旁倘有野鳥之类,碰响树枝,或者驟然惊飞起来,他便要机警地閃开,就如在躲避暗处射来的子?椝频模庇纸吡ψ俺?M不在乎的神情,一路悠悠然吹着口哨子,学着烏鸝的叫喚。

正午息脚时候,他就爬到高点的坡頂,将手掌遮在額上四下瞧望,幷不坐下来休息,接着又欣賞他那临时挂在枝头,淸淸??櫷饑势鹄吹臑觖Z声音。这种光景便越发使我疑惑起来。

趁几天同路的熟識,和一路讲話的方便,我就对他那說是出来玩玩的話,笑起来了。

“那这样,未免太辛苦啷。”

他盯我一眼,随即車开臉,郑重說道:

“我們原就是这样玩呀。”

他把“我們”和“玩”这三个音,說得很重,使我隐隐乎觉得,他們的玩是和我們平常人有分別的。同时也就感到我的疑虑,幷沒落空。然而,我因此便更加不宁靜起来。 -

他瞟我一眼之后,笑着說道:

“你很奇怪吧?其实呢,一点也沒啥奇怪头。你老弟一定是才出远門不久的,你只看見那些乡巴佬,一天就是吃飯睏觉做活路。其实呢,世間上倒有好些人总想古里八怪地过日子,願意碰見許多料不到的事情。就是突然有人打背后来捏頸子,也比整天打呵欠活下去安逸些!”

以先还是讲話含糊,現在簡直是鮮明的表白了。这种跑江湖的人,我知道,有些人还是看人行事,还很讲义气,不見得全是見人就搶劫的。所以我屡屡打量他,要从他的眼光里面看出他对我的意思,到底是好是坏。

他見我注意他,便笑着說道:

“你不要怕!我又沒带家伙,就是这一只烏鸝。要是起歹我尽可以冒充生意人,一切說穿了,就沒啥相干。

虽然他很坦白地說明他的身份了,但他現在到底要干啥事情,却还是閉口不讲,幷且他还囑咐我:

“要是你前面碰見了人,你不要开腔,尽我对付好了。……是店主人問到,也不要多嘴,就說今天才碰着的。

“为啥呢?”

因为他說得那么爽直,所以我也这样不客气地問了。他就劈头回答道:

“你不要問吧!这同你不相干。”

語气是斬釘截铁的,好像我的問話,就有些使他恼怒一样。有天晚上,在一家店子內息宿,主人像是同他很熟識,两个人便讲起黑話来。我只曉得“薑片子”是指肉,“造粉子”是指吃,“冲台子”是指做梦而外,別的就全然不曉得。

第二天,他不走了,幷且也劝我息一天,說是前面凶險,路不好走,必須再等几个同路人好些。本来昨夜我就有些疑心这个店子,哪还能再住一两天呢,便怀疑地周圍望望,一面奇怪地問道:

“你咋个知道的呢?”

他脑袋一偏,粗声粗气地反問道:

“我咋个不知道?……連我都不知道,那还成話嗎?”

說了,就拿指头兜烏鸝玩,幷吹着口啃子。

我看看店門外面,这天要走的一带山林,靜靜地躺在晨光里,枝叶蘸着露珠,反映朝阳,显得十分鮮綠。淸新的松叶气味,又陣陣地透进店来。使人很喜欢挺着胸口,一早就上路去,就自言自語地說道:

“还是赶路吧我空身子怕个啥?”

他見我果眞要走,就生气似的說道:

“老弟,你还是听我劝吧!世間上,連我們都有些担心的地方,你还是不要莽踫的好。”

在屋側树下,揮着斧头,劈柴兜子的店老扳,是个蛮壮的汉子,就停下手,向他递一下眼色,不髙兴地說道:

“由他吧,初生的牛儿,总不怕虎的。……你再留他,他倒疑心你在替我拉生意了。”.

我的旅伴无意識地揮一下手,毫不思索地向他說道:

“疑心倒不要紧,就只怕自己問心不过。眼看一个人要跌下岩去,順手都不拉一把,那咋个要得?我順貞子,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幷且同走几步路,就該是朋友,何况我們已經同上三五天。”

我見他那們认眞,便也有些躊躇起来,就間他道:

“你說得那們凶,我肯信,我这些烂包袱,他們都肯要嗎?”

店老板不待他回答,就把剛提起的斧头,連忙放下,向我冷笑道:

“不要你的烂包袱?……要是光要烂包袱倒好了!”

我的旅伴就望着我点点头道:

“好,你听他說吧!”

接着便尖起两根手指,伸进鳥籠里去,将籠里边落的一根鳥毛挾出。

店老板却不說下去了,朝手板心里吐一点唾沫,重复捏紧板斧,劈柴起来,嘴里只冷嘲似的这么說了一句

“还是让他自家去試試吧!”

我的旅伴就对他呵斥道:

“扯,你怎么那样說起来!”

我在这个时候,便把有回子碰見强盜的事情說出,借以表明我所以不怕的理由,說是那些强盗起初以为我装穷,搜查威吓,閙个不已,結果看出眞是一无所有,不但放了我,还叫我吃一頓他們的干粮哩。

我的旅伴,这位玩鳥的朋友,不管我說話的用意,扯着半截話,就高兴地说道:

“他們咋个会害你呢?我吿訴你嘛,你是碰着眞的强盜哪!你想想,一条干竹杆,都要逼来榨油,那还成啥体統,玩啥江湖?……你以后遇見这样的朋友,尽管放心吧!他們不会动你一根指头的。

我趁此笑着反問道:

“那么,我为啥今天又不好走呢?”

“嘿,說一半天,你还不明白罗。”他拿双手朝外一摆,倒反而責备我起来,“你沒听見他說嗎?前边出現的,全不是啥子强盗!”

他这样貴备我完全不对,因为他們昨夜讲的黑話,我这黃渾子,怎么听得出来呢?便抵塞他道:

“那莫非是吃人的魔王?”

“那倒不是。我吿訴你,他們全是逃荒的哪!你想想看,連草根树皮,都要吃的家伙,碰着你我这样的人,哪会輕容易就放过?强盗嗎,只要你是自伙子人,懂得那礼信,打个上福,你就带个千二八百,他也不会动你一根指头的。这起子人,打死里逃出来的,說不定,人都吃过。走一路,光一路江湖上的道理,半点也不懂,头发鬍子一把抓,全不分个靑紅皂白,你我咋个闖得过呢?說起来,这也怪不得,你想想看,餓荒的兎儿,都要咬人,何况他們全是癟起肚皮过日子?我們嗎,……唔,我是說那些江湖落草的,半个錢也不带,到处都可以打?L龙,哪还少地方喂脑壳?不說是自家兄弟搞的生意,不乱去插手,就是懂事点的有錢人,会打招呼,曉得讲交情,也断不会乱出他方向的。比如像,一个官儿吧,只要他从来不惹是生非,沒有对不起弟兄伙的地方,就落在这带山里,誰也不会故意为难他的。倘若是这批逃荒的么,那你看,他还管你啥子茶堂官,尿罐罐的?”

經他这一說,,我就軟下来了,問他道

“这起子人,多嗎少?”

店老板息着斧头,踢开劈在足边的松木柴,一面做着恫吓的神情回答我:

“就是多哪!要是三五个一群,誰还怕……来的时候总是一窝蜂似的,在壩里,城門都关哩。

     我已經毫沒走的意思了,就在土阶边上坐着,慢慢問他道:

     “你这里又沒关拦,他們来了,咋个办呢?不会搶得精搭光么?”

店老板拭拭头上的汗水,驕矜地笑着,抱长声音說道:

“哪会那样?……我們都給他們搶,那还成个話?”

我的旅伴正舀一碗水出来,倒在鳥籠子的磁杯里,就接嘴道:

“他們这里容易𠮿,只消?子碗盞一收拾,大小全带在身边,悄声儿朝林里一躲,包你个錢事也沒有。

我因店老板有些夸耀的神情,便說道:

“要是他們长远霸在这里,那又咋个办呢?岂不是連房子都出脫了嗎?

我的旅伴将剩下的水,?娫诮紫拢冢徒o店老板搶着回答,但他面上却現着不屑于搭話的神气。

“那笑話!……他們靠个啥,会长远霸在这里呢?”

我的旅伴就接嘴說道:

“他們逃荒的,走一路,吃一路,哪肯留在这里?像我們不是做生意,有誰願意到这些地方?”順手指一下面前的松林,“松子虽說好吃,可是飽不了肚皮哪。……况且他們逃荒的原都是种田人,壩里住慣了,日夜做梦,都在想着犁头鋤把,牛牲口啥子的。只要年辰一好,他們就巴幸不得要轉回去。哪像我們,四海为家,銀子錢,大把大把的,合着朋友使,日子过得比皇帝老哥儿还受用。……这样,你硬要說他們是强盜,那咋个对?实在太不配呀!头一件,他們就不曉得讲义气,吝啬得簡直要使你发气。比如像,路上一巴牛屎,你我这些人,肯要么?哼,他們就准得定,会拿手捧来装起呀。我敢打賭,倘若是,他們也像强盜样,成年过月,都不想落家,那不管你铁桶似的江山,也有本事給你扰得稀烂。好些人,只管把世道乱,派在强盗身上,那簡直是糊塗哪。我吿訴你,要沒有这起子逃荒的,弄走投无路,一窝蜂閙起来,就凭你天大本領,也搞不出啥子来的。”

     我的旅伴,把鳥伺候归一了,就进屋去燒鴉片烟,約莫到正午光景忽然从床上翻身起来,警觉地自言自語道:

“我得去看看罗,給人家罈子里捉烏龟,那才安逸哩。”

我閑得怪无味的也尾着他爬上坡去。

挨边正午时候,沒有啥子風,松林靜悄悄的。足下踹着的枯黃松叶,时常細碎地响着。枝叶縫里漏下一根根的阳光,花人眼睛。树干上的松脂,铪太阳烘热了,气味?常?饬遥粑鹄矗行┙腥诵朔堋9认卤呖床灰姷牡胤剑g或有啄木鳥啄木的声音,一陣陣隐微地播送上来。

登上很髙的坡頂只見层层起伏的山岭,在弧綫形的淡藍天空下面,对更多更密的蒼黑松林显現而外全看不出人和野物的形迹来。就是飞鳥,或者荒山里面原有的老鹰,也沒一只。

我的旅伴向四面八方,打量了好一陣,随即,一言不发地走了回来。在吃午飯的时候,一面很有味地挾那盘炒蛋,一面像說沒相干那样的事情,突然說道:

“我包得定,天不断黑就来了。”

店老板一点也不惊恐,仿佛沒听見一样,只把飯大口大口地吞着。我暗里羨慕起来,到底他們是跑过江湖的。飯后他們都靠在床上,一面打盹,一面燒烟。

下午起了風,虽不十分大,但四山里都由远而近地,晌起了松?刮一秀本醯茫袷悄切┘I的逃荒者,正在暗中鼓嗓而来一样。因此我就有些不宁靜起来,时常流露出惊醒和恐惧的?色。这給我的旅伴觉察出来了,便叫我道:

“你来燒口烟吧,老那样进进出出干啥子?”

店老板趁便譏諷道:

“人家性命,比你我値錢哪。”

同时,显示着打趣的臉色,纵声大笑了。因为他原比玩鳥的朋友,更先看出了我的神情。

玩鳥的朋友却庄重地說道:

“这你不能笑人家的!人家又不是走这一道。”

接着又向我說道:

“只要你肯吃我們这行飯,你就懂得了,天底下原沒啥子怕人的事情。”

我不高兴地反問道与其說是抵塞玩鳥的朋友,倒不如說是对店主人而发的):

“难道你們不怕逃荒的么?”

店老板将手里的烟签子一揚,嘻嘻笑道:

“怕?怕,我們还敢在这里吃烟嗎?

我正要引用他們上午曾經說过的話来駁他,但玩鳥的朋友却搶先道:

“事情辣手,除非你不知道。一打听得个一淸二白,那还怕个啥呢?……其实我們自己呢,倒喜欢天天碰着些不知道的事情。

天一黑,夏天的山間,便冷了起来,店老板就在屋子当中燒起火堆,让我們烤火。玩鳥的朋友,时时不宁靜地朝外瞧望,到睏觉的时候,断然說道:

“我看,不会来了。”

店老板冷冷說道:

“那就更好,落得今晚上安安逸逸睏一觉。”

跟着,他們又談起江湖上的黑話来了。

次日早上,玩鳥的朋友,正替鳥儿換水上料时,荷枪的杂色队伍,从前天我們走来的松林中,钻出来了。他便髙兴地責备他們道:

“你們搞的啥鬼呀,昨夜叫人好等。”

我还沒听淸楚他們回答的話,后边馱貨的馬队,已經一匹匹地現了出来,而且不在店門前停留,就直向前头阳光照耀的松林,穿了进去。

玩鳥的朋友,摘下鳥籠子,一面髙声喊道:

“慢一点走!慢一点走!今天要先派两排尖兵哪!……前头有逃荒的。”

我看見他們插在馬鞍上的旗子,表明是在保护商人的貨运的,这使我很是惊奇。同时也明白了,原来一些以搶劫为生的人,还有另外一种职业,就是組織成武装队伍,給大商人保护貨运。这个玩鳥的朋友,便是走在前面的偵察人員。随即想到我国有句古話“有錢能使鬼推磨”,强盗能不为大商人乖乖地服务嗎?一明白这种情形,我便高兴地跟着他們动身了。


烏鴉之歌


林里突然起着可怕的呼嘯,狗也跟着陣陣凶叫起来。原是带靜寂的山,淡淡抹着向晚烟靄的,也在谷里,反送出强烈的回声。这时正是山行的人,担忧找不着下宿处的时候,哪还受得住这么一下突如其来的惊恐!赶紧加快足步轉过坡去,天空忽然开敞,一大片平整的山地現了出来。上面种有尺多高的旱谷苗,正密密的?排着,看来仿佛碧綠的湖水一样,山風吹过,还波也似的蕩漾起来。正要朝山地尽头探望有什么人家的当儿,背后的人喊声、犬叫声,更加逼近攏来,且听見了两下枪响。还来不及掉轉身子看时,一只負伤的鹿子,就沒命地朝谷地上奔跑过去。后面尾追着一群黑色的狗,一面跑,一面还在嚎叫。接着,便有两个拿枪,一个拿叉子的年靑人,从林里钻出,一看見了狗已咬着了鹿子,就一齐欢叫起来,不管踐踏不踐踏禾苗,就赶了过去。首先給鹿子肚上一刀,取出腸子肝臟之类来,丢給狗些,然后拿绳子捆着,两人便抬了起来,朝右边走去。这时因为再朝前走了几步,才看見右边坡側下面,还躺一个狹长的原野,中間流过一条銀色的河流,弯弯曲曲地恰在夕阳中反映出明亮的光輝。两岸靑色的稻田,有白鷺飞了起来,又息了下去。杂树群集的村庄,三五条炊烟,正向晚晴的天空徐徐地升起。这三个年靑猎人,就正抬着鹿子,带着猎犬,走向那儿去。我便赶去問他們,下面有沒有?市,以及么店子那样的寄宿地方。他們回头来,把我从头到足地看了一下,不回答一句話,便又走他們的了,我恼怒地想:好驕傲的人呵!你們不是野兽呀!

剛呆一会儿,就有两个庄稼人,赶到谷地这面来了。年靑的一个手里正捏着砍柴的斧头,首先跑到,弯下身子,摸一摸踏坏的禾苗,就伸起腰来望着走下原野的人些,恨恨吐口痰幷揚起斧头,大声駡着怪話。年老的一个,随后走来,一壁痛心地査看踏倒的禾苗一壁又在阻止年靑的一个。

“閉嘴!你还要給我闖点禍么?”

年靑的一个,还想駡点什么,却給老人用极严厉的声音,制止着了。我便問他們为什么这样怕呢?一則是表示我对他們胆怯的詫?,二則也是表示我对那些野蛮家伙的?慨。老人沒說什么,只阴凄凄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将一路踏倒的禾苗,設法将它扶植起来。年靑小伙子則向我忿忿說道:

“哪个怕他們?……这些天杀的!”

剛說了两句,就給老人抬起头来严厉地射了一眼,便不开腔了。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下面是打听不出什么来的,便单另問些关于今晚的寄宿处,以及明天該到什么地方之类的事情。这一层老人倒不管得,年靑的汉子,便一边扶植踏倒的禾苗,一边同我絮絮談起来了。禾苗是七八寸远种一窝的,从远一点的地方看,像是长得很密,但留心踩,却还可以踏得进足板。因此,我同年靑人讲的时候也順便走进去,帮他扶植。禾苗踏倒的,弄几块泥巴,圍衬在四周,便可稍微站直。至于踩绒了的,則沒办法只能給予嘖嘖的叹息,或者引起一番对于踐踏者詛咒。

天很快的就要黑了,白天在原野上覓食的烏鴉,这时便一队一队的,飞回山里来宿夜。谷地上面一时靜寂的天空,便突然响起了許多翅子閃过的声音。我从年靑小伙子那里,知道这一带都沒住宿的店子,却是一切人家都可以敲門借住,就要求他們让我去避一夜的風寒。他們的家是在谷地尽头,林子里面的。屋前屋后的树上,息?M了烏鴉,不时总要听見一两只突然急叫起来,或者驀地飞开,碰动树枝的声响。到夜深睡的时候,这种声响倒沒有了,却又听見另一种叫声,和餓老鴉的悲鳴,差不离多远,老是哇——哇——的,凄惨中夹着哀厉。声音的来处仔細听来,像又不是来自树上。我猜想准是跌落在地上的烏鴉叫出来的。但和我同一間屋子睡的年靑小伙子(到这时我已知道他的地位,在戚誼上,是老人的表侄,在生活上,却是老人的长工),却輾轉不安地自言自語說道:

     “这家伙,今晚上,又毛病发了……眞吵人!”

     我詫?起来,就向他道:

     “你說誰呀?难道这还是人叫的么?”

     “咋个不是?……哈,你把它当成烏鴉叫的么?”

     “怪了!人咋个会这样叫呢?”

     “有啥怪头?……他原是瘋子哪!”

     “瘋子?……他是你表叔家啥人?”

     “他是我表叔的独儿子。我的表弟。”

     “他常常这样叫么?”

     “常常叫的。……好笑得很,他說这是唱歌哩!”

     “唱歌……嘿,这眞是一首好听的歌哩!”

     “反正是瘋子,没人理他的。……只是晚上唱起来,吵人瞌睡。’”

     “他咋个瘋起来的?会唱起这样的歌来?”

     “呵,这說来远了,反正吵来睡不着,让我坐起来吿訴你吧!”

     他面起身把遮窗的木板拉开,“吙,这晚月亮大哪,白天一样。”接着下床去摸索一会东西,随即把火鐮敲得錚錚发响,濺出紅亮的火星来。

我也爬起来,坐在床上,順便往窗外看出去,一地?夂诘氖饔埃渥糯右堕g漏下来的散碎月光,幷不像他說的和白天一样,倒是很显得夜影森森的。地上林立着无数的树干,远些地方,朦朦朧朧,仿佛挺身站着的一群巨人。挨近窗子的树身,恰又为月光照着的,灰褐色的癩皮上面,則粘着点点发白的鳥粪。

瘋子哇——哇——的叫声,由于窗板拉开的原故,就更加显得宏大,我又經过剛才一番說明,的确觉得那声調是有些近于歌唱,只是其中带有多量的不平与乎激烈的悲?罢了。

“一想起許多事情,人咋个不瘋哩!”这个为往事所激动的年靑人,轉身坐回床上,一面吸起旱烟来了。“眞的,連我都保不你想想看,連祖上开出来的田地,自己又一把汗一把水耕着的,他偏偏說是他的,还拿出一?埣埻防矗材蔷褪侵ぞ荨R謫幔磕憔偷贸鲎庾樱〔恢謫幔克褪栈厝ィ杞o別人請間天底下会有这样的怪事么?你看这气不气人?”

“誰个在爭你表叔的田地?”

     “呵,你还不知道嗎?今天下午,你沒看見?那个穿靑的,就是魔王的兄弟哪!……一家人都不是些好东西!”

他讲得很兴奋,竟把我还不曾知道的事情,就派我是应該是早知道的。 .

“你表叔自家沒田契么?只消拿出这个来,哪怕他假造的!”

“就是沒有哪。……大家原都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到这边开荒,才不过一二代人的光景,誰会有田契呢?”

“为啥不去吿官,同他打一場官司?”

“这里不比汉朝地方哪,打官司也沒用。土司官又隔一帽子他只喜欢你的进貢多,哪管你有道理沒道理。

“这样說来,你表叔的田,就給他們占去了嗎?”

“咋个不是?……先前我們是住在壩里的,慢慢才到山里来开荒咧。

“为啥你們这样忍得气,不同他們拚命呢?”

“誰个忍得气,……那时候,哪一个不捏着鋤头喊打。”

“結果怎样呢?……打敗了?”

“打敗倒使人安心了。……媽的,根本就沒打哪!”他使勁拍一下床,“那时候,人也比現在雇得多些,打起来,不見得一定就会輸!”

“怪了,那为啥又不打呢?”

“吙,說起来,眞气死人!……就是我那表叔擋着不要打哪,死命拖着你,叫你不要給他闖禍。……后来,大家想想,田是你的,你都不气,我們干掙做啥子呢?”

“这样看来,你表叔也太怕事,太不中用了!眞的,要我是你是你的表弟,也会活活气瘋的!”

“我表弟那时候,还沒瘋哩!……倒是很听老头子的話的。……說是老的一辈,弟兄一样,很是要好。祖上又一路从汉朝地方搬来,大家共过患难。如今不能为了一般后生做事混賬,就两家杀人起来。……不久他們想起前情,自会双手送还的。……况且在这边荒地方,汉人自家殘杀不好……又說是,百事能忍的人,天会照管!总之,其大道理多得很,一籮筐都装不完。……結果呢,人家才偏不这么想,老是得一尺就进一丈的。……像今天下午一样,你是亲眼看見了的,人家踩坏了禾苗,不向你讲一句好話,倒是气而派之的走了,样子正像是很应該踐踏似的。”

“眞是,你表叔也忍让得太不像样了!連我这过路人都生气的事情,他还擋着你不要駡,背后駡駡,有啥要紧呢?”

“嘿,他偏有他的屁道理啊!他說背后駡慣了,当面就会脫口駡出的。还常常这样敎他的儿子。……老实說,現在他也只有忍了,人家往往要来寻事生非,正愁找不着漏洞哩。……要听見你在对他咕咕嚕嚕,他就借此吵起来,拉你的羊哪,牛哪,随便啥子,他都要抓点去。……这就是第一回不硬起腰子,油头給人家吃慣了,以后休想淸靜过日子!

他見烟已熄了,又下床去,摸着火鐮来敲击,暫时停止了說話。屋內窗外,都靜悄悄的,只那瘋子还有声沒声地叫着。我就問道。

“你表弟旣是听他的話,那又为啥瘋了的呢。”

“这就是他敎訓的結果啊……你想想看,哪一个年靑小伙子,沒有一点火气?……人家天天来惹你,使你嘔得血滴滴的。你駡也不敢駡,打也不敢打,老是?炘诙亲永铮闶艿米∶矗……偏偏这小子,又是个不多言不多語的家伙!啥子事情,都想不开,尽是愁着苦臉过日子,不像你我,一陣唱唱喊喊,就把啥子都丢到九霄云里去了。……我沒事的时候,还設法逗他玩玩,叫他同我对唱几首曲子。你猜这东西怎么样?你还沒把‘送郞送到大桥头’唱完,他就紅起臉走开了!……这小子,簡直木脑壳一样,不曉得玩。我想,这个人要出毛病的!……恰好,有一天他在坡上放牛,不曉得咋个一觉睏着了。小牛儿便溜下坡去,把麦田的麦子,吃光一只角,这要是別人的麦田,也不打紧,眞是俗話說得好,不是冤家不碰头,却端端是赵老大的,——这就是我剛才說的魔王。事情还有啥說的呢?小牛儿給人家捉去了,还挨了人家一頓臭駡。偏偏这小子又怪爱这头小牛的,一落家就气得說不出話来。”

     他說到这里,就住了口,赶忙点燃烟,呼呼地一連吸了下去。

     “这样他就瘋了嗎?”

“不,单是这样还不会瘋呢!”

瘋子的叫声,倒靜寂下去了。窗外树上的烏鴉,却有两三只,突然碰动树枝,惊叫起来。这时約莫已过半夜,月光更加明亮了些,大約睡醒了的烏鴉,錯当成天亮了吧。

年靑汉子走回床上,一面吹烟,一面看一下窗外說道:

     “他的瘋,还有烏鴉在作怪哩

     “烏鴉作怪!”

我吃惊起来,随即忍不住笑了,因为我想起一般乡下人,不把特?的現状,以及古怪的病症,跟迷信附和一起,是不甘休的。但他却取下烟袋,叹一口气道:

“不要笑。……其实,烏鴉倒比我們这些人活得像样些!”

我觉得他表弟瘋的原因,已說明白了,再讲下去,准是一篇荒唐話而且走了一天的山路,久不入睡不免有些疲倦,便打个哈欠,随便敷衍地問道:

“你咋个知道的呢?”

“嗨,就在我們这里啊!”他拿握烟袋的手,順便指一下窗外,“我咋个不知道?起先我还以为烏鴉倒了楣了,辛辛苦苦地,剛把一窝儿养来会叫会跳,就給一下子全吃掉了!你想气不气人?我就拿根晒衣竿来打,想帮它們一手,哪知树子太髙了,打又打不着,它又不爬下来,那一天眞气坏了我。”

我听他讲得不明不白的,就問他道:

“你說啥东西在吃小烏鴉?”

“吙,說一半天,你还不明白罗!是蛇哪,差不多三两丈长,碗口粗,看起来眞吓人呢!……要是爬在地下,你不吓得一下子跑开,我都不相信的。……后来呢,你猜怎样了局?……咳,老烏鴉眞是了不得的东西!起先看見一窝儿子都吃掉了,倒远远飞开,哇哇地哀叫,……听起来就同剛才瘋子叫的差不多。随后就飞攏来,对着蛇头下死勁地乱啄。才不到一頓飯工夫,蛇就从树上落下来了。……你哪里想得到,烏鴉竟会这样勇敢,这样不怕事呢?……你我心粗气浮的人,看过也就罢了。偏偏这小子,可就从此着了魔,他硬要拿刀去报仇,我表叔擋他,竟敢駡起来,說是連烏鴉都不如,还活啥子人呢?……我表叔一向是,一忍不如百忍好的,哪肯让他去杀人?宁可騰一間屋子来,把他关起!……这一来,人便发了瘋了!叫出烏鴉一样的声音。……他今天下午一定从窗子上看見那些家伙了!……平常不会叫得这样久的。”

我原是瞌睡来了的,这时倒有些睡不熟了。我不禁想起:人类在最古的时代,一定像烏鴉一样,不曉得容忍的;如果一开始就会对仇敌容忍,那人类絕不能活到現在!

夜里沒有睡好,第二天早上醒来,人很疲倦,而且动身时,望—望这快要灭亡掉的村庄,也觉得有些悲哀。但走了一会之后,呼吸着山間特有的淸新空气,又听見沿途飞着覓食的烏鴉叫着单純而又勇敢的声音,两足就?u?u硬朗起来,?M身也添加了許多活气。

1937年秋,上海。


快活的人


胡三爸是个頂快活的老家伙,客棧里的人,沒一个不同他談談笑笑的。他的臉盘子,不十分胖,可是看起来,也还現得富泰。倘若給他穿上长衫馬褂,誰还敢說是靠手艺吃飯的孤老呢幷且,就以他穿藍布短衫藍布大?的样子来說,我这初初跑江湖的黃渾子,也几乎要把他錯认成店老板哩。

他毎天早上出去收破洋伞,迟回来的时候,我們閑在店里的,要是打哈欠打得太多了,便不免有些記挂他。但他挾着一大卷烂东西回来,如果不是晚上,也就幷不坐在店門口的茶桌边,陪我們东說南山,西說北海,冲一頓广殼子的。倒是十分勤快,他把那挨楼梯的小窝巢一开,跟着就听見里面噹叮噹叮地敲打起来了。于是我們为将就他起見,便挾着烟袋,端起沒盖的茶壶,走了进去,拿穿破?子的臀部,和踏魚尾鞋的足板,将他的床?和門檻,不客气地盘踞着。就在瞎打趣和哄笑声中,他那些破洋伞上的細铁枝,便一根一根地变成燒鴉片烟用的铁签子了。晚上則到茶桌边当街坐着,一只足踏着地,一只放在凳上,醉迷迷地剝着花生米喝酒,这时不多說話,只是常常拿眼光,橫扫那些发議論的,偶然听到凑巧处,便也不忘記他的打趣。他喝洒,照例是独斟独酌,不請人,但我們却从来沒有对他多心过,反而觉得他那赶紧吞一口酒,就忙着說趣話的神情,是极其令人?M意的。

有一次,見我在唉声叹气,他就从老光眼鏡上他做工时照例是要戴眼鏡的),翻起眼珠子盯我一眼,郑重地說:

'“天无絕人之路的,像我自己吧,总以为沒法子想了,可是又找着了这个。”随将手里的釘錘和铁签子,朝外摊了一摊,臉上不得意洋洋的,接着就来了嘲笑的口气。“你不要老蹲在屋里,那会起霉哪,我吿訴你,路子是要亲自去找的,它不会像一条蛇,梭到你足底下来呀。你听过沒有?城里的?M人,他們早上怎样吃湯圓?嘿,那才有趣哩!”釘錘朝铁砧上,很重地打了一下。“我吿訴你嘛,湯圓端去了,也懶得伸手接,只把头伸出?盖窝来,?埰鹱彀途褪恰D憧矗窍裆堆樱坎火I飯朝哪里走呢?”

往回,单听他的哄笑,单看他的神情,我也要笑的。这次却沒有了,反而有些恼怒,因为穷乏之来,我亲身体驗着,那絕不只是由于懶惰。

但他見我阴沉着臉子,現出不以为是的神情,便自言自語地譏諷道:

“一个人,沒病沒疼的,偏会走投无路,那就只怪自家沒出息哪。”

我这陣觉得連他那噹叮噹叮的敲击声音,都是含有敌意的了便同他說“黃話”起来,只要能够伤負他就对。

“誰說走投无路?……有眼晴的人,总看得見的,这里那里不是很多么?(其实我也沒有看見。)別人不能一足随便踏去,你就断定他沒出息?請問,这道理出在哪部經上?你以为你走的路子对么?,我吿訴你,你多造一根烟签子,就多个烟鬼哪。”

“你好不胡說,”老家伙息着手,偏起下巴,“人家不要,我哪会作呢?你那笔烟鬼的賬,断不能算在我的名下。”

“不是一样的么?你做的事,請問好处在哪里呢?”

“好处在这里嘛!”

老家伙做出滑稽的样子,順手拿釘錘,指一指他的肚皮。随即从老光眼鏡边上翻起眼珠子来,深深地瞧我一下,說道:

“你为啥想起这个来了?……小伙子,这是想不得的啦。”

其实,我那时也沒有想这些的,只不过为了要斥責老家伙,才临时随口說的,因为人在辯論的时候,总能找出好些道理,我見他只打算把話題岔开,就以为他辞穷理屈,便再进一步地逼他。

“为啥子不想?难道人生来只为装飽肚皮,养得肥肥去变猪么?”

說到这里,我已沒有恼怒了,倒暗暗得意我的話,含着双关的意思,因为他的身子也还有些胖。

?撬麕詹簧桓厦Υ蛞会斿N,嘲弄我道:

“咦,你出了毛病么?(偏着头,左右看了两看。)对,缸子一样,有点滴水,……快买点药来补一补吧!赶快!赶快!”

跟着他就哄笑起来伴着他噹叮噹叮的敲击声音。等会儿,他又言正傳了。

“这也怪不得你,一个年靑人,終天沒事做,哪得不胡思乱想呢?……說老实話,我也何尝不害过这些病!……一个人,要活得好,先就該装飽肚皮,快活快活,別的可不要想,一想,就出岔子了。世間事是想不得的。比如女人生出手来,为的是煮飯縫衣。为啥子公館里的太太不拈針,也不拿?鏟?成天閑着,把手养得白白的。年靑时候,我爸要我做伙房,接下他老人家的手艺,我就把这想头吿訴他,說是伙房的职业我不干!因为这一来就要使好些做太太的变成懶人。‘你瘋了!’他就这样当面駡我。如今想来,那想法的确可笑得很,幸好我爸一断气,几口人靠我吃飯,終天便把我忙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晚上呢,又一觉睡到大天光,啥子想头也沒有了。平日那些說‘圣論’的,口口声声叫人作好事,我也早忘得干干淨淨。……你最好还是去忙一忙吧,那好得很,无論你啥子怪想头,都会跟你医得好的。……像那些抬滑竿的,抬轎子的,也幸得好是忙哪,要是他們一想,为啥子我肩头要放人家的屁股,岂不个个都要气得发瘋?年靑人,我吿訴你,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道,做工种田那条正路,不是人人都得走。那还得逼你做許多冤冤枉枉的事情!唔,出去干干吧,閑着是要出毛病的呵。……要是叫我放下釘錘,三天不干,你看哪,我就准会胡思乱想起来:‘媽的,我胡老三,到这年紀,为啥还不当老太爷呀?’那一来,就糟了,我这两边腮包子,一下就会陷下去,立刻打起皴来。隔壁那个老寡妇,他們一向偏說是喜欢我这老家伙的,怕也栽誣不上了吧?为啥子,她一看見我这副瘦鬼样子,先就把头掉开,不肯搭話了。你們就是要乱造謠言,也无从說起来。”

說到这里,他首先就忍不住笑了。

么厮李歪嘴剛从楼上走下来,将端的一盆洗臉水,順手?娫谔炀铮娢埠蟮脑挘阏驹诜块T口,拿一只足登在門檻上,指着老头子打趣道:

“老家伙,你从实招来,你到底去隔壁多少次?”

“你还好意思問!……再不替你媽媽遮遮丑,你那?堊彀停挂岬蕉浔澈罅ā!

这一来我同他的斗嘴,便在他俩互相打趣声中結束了。

不久县里禁了烟,鴉片烟鬼一串串带进衙門去。李歪嘴一听見了这个新聞,便把手里的湿毛巾,得意地舞了一下,向我們說道:

“要是老家伙听見了也能笑,我就眞眞佩服他!”

接着便朝老头子的小窝巢走去,还沒进門,就大声叫道:

“老家伙,恭喜你,賀喜你,从今天起,你的生意要利市三倍了。”'

老头子敲打他的,幷不停手,只是冷冷嘲道:

“我曉得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且蚩匆娢覀円换锒家幌伦蛹妨私ィ蠹仪矣执女?样的臉子,便也息着手,眼珠子就从老光眼鏡边上翻了出来,探視着众人一下。然后盯着李歪嘴問:

“說出来!你在搗啥子鬼?”

     “你問他們吧!反正我說的你又不相信。”

李歪碟这么回答他,一面却掉回头来,向我們做一做嘴臉。于是我們便一五一十把衙門里禁烟的事情,說了出来。末尾,李歪嘴还接着吹厉害一点,說是像在这样一个大老爷手里,半个月不到,城里,縝上,以及四乡,就会禁得干干淨淨的。

老头毫不改变臉色,只朝下拉一拉两边的嘴角,譏笑道:

“厉害?要是他連自己的烟瘾也禁掉,那才算得!”

跟着纵声大笑,还更加迅速地捶打起来,倒像生意从此眞个要利市了非連忙赶貨不可似的。这样一个頑皮的老家伙,李歪嘴的确不容易难倒他,我們也不得不添些欽佩了。

以后,胡三爸仍旧照常过活,噹叮噹叮的敲击声音,依旧不减于往日,但毎晚喝酒的瓶子,却在我們眼里?u?u生出变化来了。那是一个瓦做的小东西,頸小,肚皮大,渾身塗得黑油油的。先前胡三爸拿它輕輕一侧,酒便从口上傾出来,現在一开始就要兜底倒了。过后几天,竟連酒瓶酒杯也取消,簡直就和我們一样,只捧着茶碗吃花生米,而且神情也有些黯淡。

可是李歪嘴偏不饒恕他,仍要朝他开恶毒的玩笑,起先做出不經意的样子,向我們讲:

“你各位还不曉得么?今天又出了一件新聞。”

“啥子新聞?”

我們都掉头朝他望,因为历来城里但凡丫头跟人逃走,女人产怪胎一类的事情,总是先由这位歪嘴么厮,傳播在店子里的所以我們常說他是“歪嘴巴讲怪事”的家伙。

“衙門里又出一?埥钅

“ 嘖 嘖!”

有人相信了,摆着下巴 。

“怪了!又禁啥呢?”

另外的人怀疑,便伸起頸子問。

“禁啥?……禁 酒 哪!”

“有点靠不住吧?为啥这样大的事情,只你一人知道。”

“靠不住?你看看胡三爸哪,要不是禁酒,他这老酒鬼,就肯丢开酒瓶么?”

跟着便朝胡三爸报复似的,怪笑起来。

別人怕老头子难为情,就替他遮掩道:

“你們不要听,那是歪嘴的瞎說,人家三爸这几天不好过,医生叫他少吃酒。”

“誰說不好过?这几天上好的。”胡三样子做得很滑稽,拿指头敲一敲桌子,“你各位不知道,酒的确今天禁了,这是由我胡三爸下的命令。为了啥呢?他禁烟,我就禁酒,半斤和八两对抗!”

“笑話。他对抗!……簡直不要你那臉罗!”

李歪嘴差不多把嘴巴笑得来要扯攏近左边耳根子。我們也給老头子的滑稽神气弄得活?娪形镀鹄础

“你不要小看我!”老头子又拿指头敲一下桌子,盯着李歪嘴說道:“我喃,虽則不能禁止全县人,可是哪,仍旧比他强,为啥子?因为我到底有本事,能禁止自己呀。”这話却說得很庄重的。

“照这样說来,你怕还要下令禁止吃飯吧?”

李歪嘴一味恶意地对他調皮。

老头子学他歪一歪嘴,回答道:

“快了,只要我对他大发脾气的时候!”

随即笑开了,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足罣怀似的。

不久,胡三爸吃飯的时候,依然有酒罐燉在自己的鼻子跟前了,而且,看光景还是?M?M的。同时,打趣的笑話,也比先前更加多,几乎喝两口酒就要哄笑一回。起初我們以为是烟禁开了,随后才明白,他已改了行,每天把錘打铁签子的好手勁,全应用在大茶館里面那些茶客的背上去了。

一提起这件新职业,胡三爸总是很得意,平日他爱說的天无絕人之路的那类話語,自然常常挂在嘴上,而且每当喝完酒,拿手背一抹湿嘴唇时,还要咏叹似的独自說道:

“这些人是为难不倒的!”

的确为难不倒他,捶背本是淸淡的生意,但一到他手上,便立即兴旺起来。因为那些拿茶消磨日子的閑人們发現他,旣会敲打,又会說笑話,便爭先把臀部向着他,即使背和腰干沒到发酸的时候。

后来全县人說閑話,說县长只禁別人,不禁自己,閙得沸沸騰騰的,于是烟禁便开了,但胡三爸幷不恢复他原来的职业。我們笑着問他为什么不再打燒鴉片烟的铁签子,他笑着举起他的两只手:“光凭这两个家伙不更好嗎?”

原来他把铁錘那些工具早卖掉了。

自从胡三爸一天到晚都在各个大茶館营业,我們处在小客棧的,就更加寂寞,更加无聊,哈欠也特別打得多了。有时偶然得点錢,便赶紧換件把干淨衣裳,去到大茶館的壁角落里,泡一 碗茶坐着,仿佛要看戏似的。胡三爸的打諢和說笑,的确使人快乐,忘去忧愁,但我們看見洗茶碗的地方,有人在暗暗地輪眼睛,拉下嘴角。那便是另外一些捶背的大师傅。

有一夜,他沒有回客棧来,第二天却发現在附近的一条巷里,挨着墙边倒毙了。我們一伙儿都赶着去看,那样子幷沒引起我們的哀戚,倒反而令人感到有些滑稽,因为他的尸身,一直扑在地上,表現死人的臉部,却完全翻在下面的。看起来,极仿佛剛剛跌倒下去一样,不同的,便是后脑和后頸,略現浮肿而已。因此李歪嘴还在这个时候打趣他,一面拍拍腿子說:

“爬起来,老家伙,你不要开我們的玩笑,逗我們玩。”

     虽然我們也笑了,但走开的时候,終究带着悲叹和惋惜的。

     “唉,这样老好好,会有仇人害他!”

“世間事原是这样的哪,活得聪明的人,不見得就会死得聪明!”

听見李歪嘴卖弄聪明似的这样說着,我几乎要搭嘴道:

“其实胡三爸也是活得糊里糊塗的呵!”

但我却沒有說出来,只默默地体味着人世間的一种苦味。


1935 年。



瞎子客店


到現在,我还忘記不了这家怪店子。一进門,店主人便說你不要动,客人,对不起,我要摸摸你的身上。第二天早上动身时,他还要重新摸你一遍,然后放你出門。原来店主人父子两位,全是瞎子他們怕人家拿走东西,所以对待来客,才有这样麻煩。

店子是就着一个岩洞作的,木板的門外边,橫着一条行人稀少的山路此外便沒有別的人家。我到那儿的时候,太阳正落下山去,远近无数的峰,都在黃昏的天空下面,显得?样的烏藍。其間看不見一点生动的东西,沒有浮云,沒有飞鳥,就連近处,也听不出晚風吹过林梢的声音。一切都靜悄悄的,走向黑暗中去。使人想着这是另一个世界吧,主人也許正是和我們相?的生物哩。

主人約四十来岁,眼眶周圍鑲着紅边,眼泪汪汪的,常常要掉下来的样子,枯瘦的两边臉龐,也現着泪痕。他的儿子有十四五,眼睛着起来好像沒有毛病,但却一点也看不見,这就是俗語称呼的“睜光瞎”。他不像他爸爸老是低头坐着,他到底还是孩子,总爱手不停足不住的。他把我安頓好,便拿把弯刀和根索子,走到外面去砍柴。我就奇怪地問道:

“現在出去干啥,天不是快要黑了么?出去怎么看得見?”

事后才想到这話問得太笨,天黑和瞎子有啥相干。当时店主人急忙拿話打岔我,幷举起手搖了两搖。瞎孩子沒說什么,只苦笑一下,現出一臉暗淡的神色。店主人等儿子走后,还側耳傾听一回,才小声叮嚀我,要我千忌莫說啥子看得見看不見的話,因为这会使他儿子难过的。他儿子生下来眼睛就不行,本来分不出啥子黑暗和光明,但因过往的客人,讲起外面的世道,怎样繁华,怎样好看,他儿子便由此动了心,渴想有这么一天,眼睛睜开看得見。同时又从他們那里,懂得了天热便是白天,天冷就是晚上,現在所以分不出来,原因目前正是暑天。幷囑咐我:

“你如果打动了他的心病,你須得好好安慰他,說他的眼睛,包医得好,将来定会看得見光明的。他因为有了这些想头,人人又都替他担保,他才兴兴头头地做事。你想,这店子还弄得不坏,就全靠他哪。”随即叹息了一声,“可怜的娃子,世間哪有这样的医生呢,就有,我們也請不起,請得起,他也不会到这鬼地方来。”

做父亲的那种爱和忧郁,也感染到我的心上。我一壁听他讲,一壁把屋子中間微微冒烟的火堆,加上柴,引它着燃。到这时火已熊熊上升。趴在岩洞內的幅蝠,見了火光,立刻飞起来,打了几个旋子,便飞了出去。我向店主人打量,才見他是拿背对,臉朝着黑暗的角落里的。我便問他,为什么不車轉身来。他才説,他是害怕火光的。因为他的眼睛生来幷不瞎,后来生病失了明,不过还能模糊看見一点影子,只是一对着光亮的地方就痛、就不好过;所以終天老躱在黑暗里,或是时常埋着头,一到夜深熄了火,就頂好受了。凭他的記忆,指揮手和脚,还能走到洞外去汲山?纠的泉水。所以他往往到了夜間,才能做許多要做的事情,白天則全变成个?U人,像老鼠子般的藏着。接着唉声叹气一会,说是为了儿子,他们该到先前眼睛不瞎曾经到过的那些城市去,一则好找生活,二则好寻医生。但为了自己怕见光亮,就不能不打算在这个黑暗山洞里,住他一生一世。可是一听见儿子说着要看光明的话,又不禁难过起来:

“我不能为我这把老骨头,就把儿子埋葬在这鬼地方。但要儿子丢了我,我又简直活不下。我只有让自己,同时也叫别人尽量说着谎话,好叫他耐着性子,在这暗洞里陪我度日。咳,一想起我做的事,全是罪过,我的眼睛就越发疼痛起来,就越发不能朝着光明的地方看,我便只好啥子也不爱想,也不敢想了,甘愿一条猪样地活下去。但是,人到底不是猪呀。

我望望他那消瘦的背,瘦削的身子,我懂得这是什么东西,将他弄成那样的不觉深深叹息起来。

我忍不住问道:“你们是这里人吗?”

“不 是 。” 他 摇 一 摇 头 。

我又跟着问道:“做啥子来在这个地方,一路上几十里都没有人烟。”

他没有说话了,只低下头。

我看看岩洞,有些岩浆,凝结成锥形悬挂在岩顶有些则凝在地上,形成石笋,有些地方,水还一点一点地滴下。于是我说道:“这样的地方,咋个好住人呢?”

他等一会,却问我道:“请问客人,你为啥经过这里?要到哪里去?”

我一路上同人谈话只要问我到什么地方,我总说到前边某个地方算了,绝不谈到要到缅甸那样远的外国。我怕说远了,人家总会猜想身上一定有几个钱,才敢出远门,说不定还会引起一 些坏人见财起意。但这是一个瞎子,大大减少了我的顾虑,我便随便说出靠中国边境的一个缅甸城市。他很是惊异地说:“咋个要到哪样的地方呢?”

我没有答应,只是观看岩洞的各种各样的石钟乳,又看飞进飞出的蝙蝠。

他忽然小声地问:“你是不是也犯了一点事情?”

我告诉他,什么事情也没有犯过,只是找不到工作,生活困难便朝外国走去。随又问他:“你犯点事情么?”

“没有,”他连忙回答,接着又说一声:“没有。”

这到更引起我的疑惑了。我故意说道:“家乡地方有些有钱人,太可恶,简直叫人活不下去。

“对,你说的对!”他大声地说,带着极为感慨的声调。他好象忍不住了,停一会儿,大大叹口气:“太可恶了,真是太可恶了!”我见他又不说下去了,便催问他:“什么太可恶了?你是说—个官,还是一个地主?”

他摇一下头,恨恨地说:“都不是!”

我立即问他:“那又是什么人呢?”

他忿怒地说:“他妈的,尽是些鸦片烟鬼!一家人都烧烟,侍候的鸦头子,大大小小,就有一二十个!”

我禁不住惊异地说:“有这么多的鸦头!”

大概我的惊异助长了他谈话的兴趣,他兴奋地说:“阔气的很啊!家里有花园,有戏台,叫戏子到家里来演戏不说,还自己登台唱小生啊。”

我插嘴问:“你说的是哪一个人?”

他小声地说:“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听见你光脚板走路,我就晓得了。你还要到外国去我更加放心了。我告诉你吧那就是有名的二少爷罗家二少爷。”

我问他道:“他做过官吗?”

“他什么官罗!整天躺着吹鸦片烟。”他轻蔑地说,随又放低了声音,“听说他父亲那一辈人,才是做官的。官做得很大,在外省做过都督哩。

“田地很多吗?”

“不晓得有多少,都在外州县。城里房子就多了,有一半都是他家的。有人叫他父亲,不叫名字,总是叫罗半城。我爹妈都在他家公馆里做事的,我爹做厨子,我妈缝衣裳。我从小就在公馆里听使唤的。他二少爷到乡下收租,也带我到乡下去住过。还叫我陪他家少爷小姐读读书。他们公馆里就请个老师来教。我算是肯用功的,比哪个少爷都行。

我忍不住问:“你读过四书五经吗?”

“怎么不读?还读教科学哩。”他高兴地说,接着又笑起来了,“我还学过唱戏哩。他二少爷,玩得怪得很,请戏子到公馆来教。这就不准少爷小姐学了,只叫鸦头子跟我们这些小子学。更有趣的,他也学哩。他专唱小生,四五十岁了,他还演蒋世隆抢伞哩,唱的怪难听的叫人忍不住笑。可是他在台上唱的时候,哪个敢笑哪!他一发气,我们这些小子跟鸦头,个个都发抖。他歪得很,大家背后叫他无二爷,真是五殿阎罗的差狗,要人的命!”

我笑着问他:“你学过什么戏?爱演哪种角色?”

他愉快地说:“教戏的师傅,说我演小生小旦都合适,可是一上台,那个无二爷只准我演跟班,跑龙套。有的时候,也让演小旦。真叫人气!”他随即笑了,“本来哩,他一出门,总叫我做他的跟随,还叫我背一杆枪。”

我奇怪地问:“背枪?城里有抢人的么?你给他保镖?”

他笑起来了:“背什么枪罗,烟枪,鸦片烟枪!他一到哪家去,先就要躺下去吹烟,再谈事情。他脾气古怪,别人的烟枪,他嫌脏,硬要用自己的。那杆枪,漂亮得很,嵌上银子做的花纹。那是他的宝贝,他的命根子!”

我忍不住打趣地说:“他叫你背枪,看来很看重你罗?”

“那不是!”他高兴地说,随又深深叹口气,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我推测地问:“后来出了什么事呢?”

他大大地叹口气,然后低声地说:“就怪我自己,不该学唱戏。坏事就出在演戏上头!”

我见他没有说下去,就又猜测地说:“难道你演跟班,跑龙套走错了脚步,演小旦唱了黄腔。

“咳,要是专演跟班跑龙套,小旦什么的到没有事了。就是不该上台去演小生。

“你那无二爷准许你演吗?”

“他怎么准我演?从来不准许演的。就是他不在家的时候,他出街总是晚上,有时没有带我。太太小姐还有老太太,闲得无聊,就叫我演戏给他们看。我演小生,鸦头子演旦角。有一回,我演蒋世隆抢伞,真使他们喜欢,还拍手哩。我正唱:‘关津渡口有人盘,关津渡口人盘问,就说蒋世隆是你的亲丈夫。’忽然无二爷唱声,‘跟我停下来!’真不知道他几时回来了。他叫我到他的房间里去,他的脸子气青了,吃鸦片的人,脸子原就是青的,现在更加青了他鬼声鬼气问我:‘你想拐走她吗?混账王八蛋,黄鼠狼想吃天鹅蛋了!’我明白他是说我要拐他的鸦头,那个演小旦的。我赶忙向他说:‘那只是演戏哪,下了台,她是她,我是我,大家没相干。’他横眉竖眼地骂:‘演戏是那样演的么?就那样认真么?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两个狗东西,不是在演戏,硬是明目张胆在调情。’哎呀,这就有口难分了。我只是说,‘在戏台上的,是蒋世隆,不是我。’我还没有说完,他就狠狠地打我两个耳光,还说,不是看在我爹我妈上头,—定要赶到乡下去。他叫我以后不准走进二门,只准在后花园,帮花见匠,浇花扯草。还不许我唱,不许我拉胡琴。你看,他们有钱人,就是仗势欺人,蛮不讲理。咳

他好象拿给往事压住了,痛苦得讲不下去。

我追问下去:“这总好了嘛!后来又出了什么事呢?”

等了一会儿他勉强说下去:“叫我浇花扯草也好,我就跟老师傅学习,怎么栽好花,把花枝盘成各种样子都有一套技术,我想这套手艺一定要学到手。这总比背杆枪整天何候人好。哎呀就是有点不好,听不得戏台上吹吹打打一听我就什么也学不下去了。偏偏后花园就跟他家戏台挨在紧隔壁,早晚鸦头子些, 都要学戏,这可使我为难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下死劲忍着,有时候盘花枝,还出了拐,把好枝子弄断了。师傅还好,没有骂我,只狠狠地埋怨几句:‘小伙子,狗吃了你的心了?磕睡没有睡?’吃人家的饭,服人家管,有什么办法呢。我想到乡下去,我的哥哥,叔叔婶婶,都在乡下种田,年青时候,我也在乡下过过曰子,为什么不去呢?听不见吹吹打打,耳根就清静了嘛!可是师傅对我很好,总肯这样也教,那样也教。再呢,我也舍不得离开爹妈,日子就一天一天地拖下去。

说到这里,他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叹气。

     我淡淡地问道:“你栽花的手艺总学会了吧?”

他笑了一下:“学到啥,后来完全丢了。”

“你到乡下去了?”

“没有到乡下。我到一趟子跑得远远的了。”

“为什么跑了?无二爷赶了你?”

“他没有赶我,到是自己跑的。”

“为什么?”

他苦笑了,然后慢慢地说:“象你处到我那步田,你也会跑的。”

我奇异地问:“又出了什么事情?”

他有点激动,但又尽量抑制地说:“有一天下午,师傅没有在,听说他跟着无二爷下乡去了。那边乡下也有个大花园,夏天天气热的时候,无二爷要带太太小姐到乡下去住十天半月,花儿匠就得跟着去。我往年也得去,给他背烟枪,拿烟家司。这一年,我赶到后花园,就再也不下乡了。这到好后花园是我一个人的了,我可以拿着胡琴,拉自唱了。不过,还是小声小声地唱,小声小声地拉,我怕以后有人告我的状。你晓得,公馆里头,也有人讨好卖乖,向无二爷告这样,告那样……。”

我怕他说远了,连忙说道:“你说,有一天下午,有一天下午怎么样?”

“对,有一天下午,我歇气的时候,坐在茶花树子底下,正在小声地自拉自唱的时候,她走到我身边来了。

我忍不住问:“是什么人?”

“是明珠!”他回答的时候,声音有点激动。

“明珠?”

“就是跟我一道唱抢伞的那个鸦头!”

“啊!”我惊异。

等一会,他又说下去:“我看她脸色不好,我就停下手来,连忙问她:‘怎么搞起的?没有带你去。’我以为老爷太太没有带她下乡,使她难受。因为老爷太太下乡下,总是要带喜欢一点的人。她没有说话只是阴愁愁的。我说,‘我摘一朵花给你戴,今天早上刚开的,又香又好看的。’她立即抵塞我:‘戴花,戴死哩!”我很惊异,心想:‘闯了鬼哪,”?遣缓盟党隼矗皇峭潘K耍成芽吹煤堋N宜担骸阄裁矗⑽业钠⑵俊獠藕藓薜厮担骸×海也皇欠⒛愕钠⑵液匏滥且欢岳瞎恚 腋厦ξ仕骸窃趺囱柯盍四悖看蛄四悖俊ё抛齑剑∫灰⊥贰N宜担骸挥新钅悖置挥写蚰悖怯钟惺埠闷哪兀俊衅蘖Φ刈讼吕矗置勺磐匪担骸一畈怀隼戳耍 掖蟪砸痪Χ自谒纳肀撸辈荒苣偷匚剩骸隽耸裁词虑椋堪涯惚瞥烧庋樱 她气狠狠地反问我一句:‘你还不晓得么?今天上午的事情。’我说:‘我吃在后花园,住在后花园,前边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她才告诉我,‘无二爷同他的老婆,吵了一架。就是无二爷要带我去,二太太不准许,就吵了起来。’我说:‘不准你去,那就算了嘛,有什么好气呢?’她骂我一句:‘你简直蠢死了,二太太的凶样子,你都看不出来吗?’我说:‘自从我到后花园以来,她到花园摘花, 到和气得很,还问这问那的。’明珠她责备我说:‘你呀,你怎么这样糊涂?唱戏的时候,到是那样的聪明啊!’我说:‘你一下把我打懵了,只叫我急得难受呀!’她这才软和下来,小声对我说:‘你妈,是个好人,你们一家人都好。你妈刚才对我说,孩子,你懂得没有?二太太不放松你啊!翠芝姐姐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我说:‘我晓得,就是二太太给她吃了半碗肉元子。’你妈,赶快摇下手,还害怕地说:‘孩子,这话乱讲不得啊!你千万不要乱讲话,千万不要乱接东西吃。’‘哎呀,想起翠芝姐姐那样死的,一脸乌黑,嘴巴鼻子流血,我想,我活不出来了,她就是惹无二爷喜欢,二太太恨哪!’我这才一下子明白了,我难过地说:‘这只有逃走了!你有家吗?你有爹娘吗?’她叹气地说:‘我从小卖来的,不知道家在哪里,也不晓得哪个是我的爹妈。‘哎呀,这怎么办呢?’我也苦起来了。她抬一抬头说:‘你说得对,只有逃走了。我一个能逃走吗?人家关津渡口有人盘,我怎么回答?’我明白她要我真正抢伞那折戏了,我低下头说:‘我就担心我爹妈……’她打断我的话说:‘他们饿不着的,还有你哥哥。’我又说:‘以后怎么过活呢?我身边一文钱也没有。’她说,‘不要怕,我有钱,还有些簪环首饰。’我说:‘花费完了,又怎么办?’她说:‘我们在边远地方,可以搭班子演戏嘛!’一说到演戏,我就昏了,什么都不顾了,当夜就同她一道逃走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说:“这逃的好,这逃的好!”

他却叹口气说:“逃是逃了,恶人坏人,可到处都有哪。”我惊奇地问:“在这边远地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难过地说:“我一生全是拿跟唱戏毁坏了!我们就不该在这边远地方搭了班子。开初我们唱一处,热闹一处,后来一个军官,听说还是一个大军官,抢夺了明珠,那时她已经做了我的妻子,还生了一个男孩。那狗东西,还赶走我,不准我再唱戏,还连我们搭的班子,也一齐赶走。就在这个时候,气坏了眼睛,戏唱不成了,我只好带着这个孩子,住在这个山洞里。

我立即问道:“孩子的妈后来怎样了呢?”

“咳,她那性子,怎么忍受得了?听说,抢去不几天,就吊死了!”他用很大的气力,才说完这一句话,接着又深深地叹气。我望望他那消瘦的背,瘦削的身子,也不觉深深叹息起来。停了一阵,他大概为了驱除忧愁吧,又故意高兴地说:“尽管到处有坏人恶人,好人还是不少的。山那边有好些人家,他们都是种鸦片烟的,打这里过,听见我一个人又拉胡琴,又唱曲子,就很喜欢听。还有年青人跑来学哩。他们都是好人,帮我做好多事。油盐柴米全靠他们。不然的话,光有客人留下的歇店钱,我们两个瞎子,也活不了。我没法到处走,我就整天拉胡琴唱戏,又唱小生,又唱小旦,又唱各种各样的角色,真象有好几个人跟我在台上唱戏。有些戏,道白多,我就用几种腔调讲话,一时是老夫人,一时是小姐,一时是鸦头,讲得很热闹,好象来了很多客人。儿子就会惊异地说:‘爸爸,来了这么多的客人,我怎么没有听见他们走进来?伸手也摸不着,他们哩?’我不好直搭直告诉他,说我先前见过他们,同他们讲过话,现在没事,学他们讲着玩。只能说,我还是在唱戏,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罢了。

你要晓得,他生下来就瞎,半点也没有看过东西,你一告诉他,他全想不通,倒反而着急,要睁开眼睛去看一看,结果,会惹得他闷个几天,不论啥子事,都做得无昧。只有许他有一天,眼睹会看见光明,他才肯做事情。

夜深,远山起着虎叫的声音,令人不禁颤栗,店主人惊慌地转过身来,半晌才说出:“哪,好几年没听见这个了。”随即立起身来,急急忙忙地摸了出去,大声叫了几下银宝,却没听见回答过来,就焦急地埋怨:

“该死的东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也跟着出去,这暗洞外有满山的好月色,倘不是有了虎叫的威胁,我想,谁还不觉得山中的月夜,又幽静,又甜美呢?但我的想法,立刻就给店主人推翻了,他低下头向天空摇一摇手,用着厌恶的声音,骂道:

“见鬼,偏碰着这么大的月亮!”

接着,他就恳求我走远一点去叫他的儿子,自己则躲在一株树阴下面。可怜的东西,他竟连月亮也怕起来了。

转过一个坡,便叫应了银宝,我见他背着一捆柴,在月光中安详地走来,毫没一点惧怕的样子。我诧异地问道:

“你没有听见么?刚才老虎叫?”

“听见了。”

他回答得十分平静。我忍不住说道:

“听见了,你不怕么?”

“那有啥怕头。那不过是一种叫声罢了!”

他这样回答我一面走着他的纯熟的小步子。走了几步,又继续说道:

“世间最可怕的,不是这叫声哪。”

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便混合着一些颤抖。我明白他还没有听说过老虎的厉害,意思想警告他防备一下便说老虎才是世间最可怕的,因为它会吃人哩。他站着,连柴连身子,惊耸了一下,接着粗声说道:

“要是我看得见,我还怕它么?”

这时我知道惹起他的毛病了,便连忙把他爸爸告诉我的话,拿来安慰他一番。但他却悲哀地说道:

“来来往往的客人,都这么告诉我,可是那光明的日子为啥不快点到来了呢?”

我为了安慰他这可怜人,便拿出坚决的声音,担保道:

“ 快 了,兄 弟 。”

老实说,我并不象他父亲那样哄他骗他,我到是真心诚意地盼望光明的日子早点到来。因为我觉得我自己也是一个瞎子,生活在黑暗中,只看见丑恶的现象,希望有一天世界光明了,能够看见美好的东西。


1935年,上海。



我的旅伴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孔子



在正午的时候,我走进路边一个市集,那里沒有?子,沒有房屋,只是些人一排排地坐在地上,面前放着出卖的貨物,土产的香蕉、芒果、花生米、煮熟的芋头、咸的牛肉和許多外来的洋火、洋布、洋刀、洋釘之类。遮在市集頂上的,是一根枝叶非常茂密的大靑树,不但阳光沒有透下来,就是落雨的时候,怕也不会打湿人的衣裳。市集上做买卖的人些,沒有一个汉人。全是黑牙齿的傣族人和背刀带大耳环的景頗族人。我是两天前才从汉人地方,走到这个彝方壩来的,傣族話只在路上学会了几个名詞,比如“大哥”叫“者弄”,“大嫂”叫“比发”之类,我和他們买东西,就只能依靠一种笨拙的手势。

一个头上包有尺多髙黑紗的傣族女人,盘足坐在地上,黑布裙子包着膝头,一双象牙色的足扳露在外边,她在卖着酒。一个小?子,装在竹筐里面,?口放一个小碗。有人来买酒的时候,她就把酒舀在这个碗内,叫人家端着吃。另外她还卖有煮熟的鸡蛋和咸豆腐干,这两样东西都是装在旁边一个藍子里面的。

     她一面做买卖,一面嘴里嚼着檳榔。我去买她的鸡蛋,說了一句汉人話,她不懂,她回答我一句傣族話,我也不懂。于是我就一手拿着鸡蛋,一手比个数目跟她看,起初是伸三个指头,她搖头,继后伸四个指头,以至五个指头,她都搖头,我困惑了。

忽然我背后有人用汉人話在說:

“她不单卖蛋,她要一道卖酒呀!”

我急忙回头来看,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臉色紅里带黑,眼睛灵灵醒醒的。头发淺淺的,圓头,勒着一圈窄窄的藍布帕子。黑布旧短衣,沒扣紐子,全然敞开的,露出棕黃的胸膛,显得結实而又茁壮。光足两片,連草鞋也沒穿。手里搖把粗蒲草扇,有着快活的神情。我愉快地同他打招呼,他就說:

“我买酒,你就买蛋吧!”

不管我同不同意,他便用傣族話吩咐那个卖酒的女人。他接着酒碗喝了一口,現出頗为舒服的样子說:

“酒很好‘景’的!”随即递跟我說:“?櫼?櫤韲担 .

我拒絕了,但为了出門人应具的礼貌起見,幷且在这?族地方,碰見語言相通的人,无形中起着一种亲热,三則我很中意他那种粗率直爽的样子,便把买的两个蛋,送一个跟他,他笑着搖一下手說:

“你不吃我的酒,我也不要你的蛋的!”

卖酒的傣族女人,看見这情形,忍不住笑了。于是我就喝他一口酒,他說一口不行,得再喝一口,我說我实在不会飮,他才算了。吃着我的蛋的时候,我問他的姓名。他說:

“我沒有名字,我姓何,人家叫我老何。”随又笑着說:“这很够了,我們下力的用不着那么麻煩!你就吿訴人家,人家喊起来也不順口!我有个伙計,他在那边树子底下吃烟,他当过兵的,他喜欢人家叫他朱?个啥子,我說你跟我擱倒哩放倒,撇撇脫脫叫老朱,好多着哩!”

我問他到緬甸去做什么生意的,他笑起来了:

“做啥子生意?双肩抬一嘴,磨骨头养腸子罢了!”

他沒有問我是做什么的,他只从头到足打量我一下。我当时也是穿着短衣,光起两足他大約一看就明白了。吃完了东西,他搖几下粗蒲草扇,站起来望一下远处說:

“老乡,我們赶路吧!說不定今天还有雨哩!”

原来原野左边龐大的山峰,在强烈的太阳底下,淡淡抹着一层光雾的,有些垭口地方,正慢慢地冒出白色的云头。

我們走上大路,一个在株小树下坐着的汉子,正舒舒服服地吸烟,他跟老何的装束,簡直可以說沒大分別,只是他体子环厚,比較矮些,小小的眼睛,望着市集出神。老何高兴地吿訴他,說是在这里碰着乡亲了,他只冷冷地看我一眼,随即把身边綁好的两根竹竿,扛在肩上,尾着我們动身。



这时正是一九二七年的春末,前夜在騰越城外息店,被窝厚厚的,还感到寒冷,而来在这干崖土司管轄的傣族壩子,天气却像五六月一般的炎热。头上的天空,藍閃閃的,面前的原野,迷?髯泡p微的热雾。我知道我已开始走进热带了。从云南流入緬甸的大盈江通过原野,有时近在路边,可以望見浩浩的靑碧江流,有时繞到远处去了,連隐約的江声,也不大听得見。原野两边,排着雄大的山峰,早上給?夂竦臑踉品庾派巾敚吞炜盏某抗馕盱\, 混在一道,会使初来的旅人,簡直疑惑山怕髙与天齐。而在烏云散去的中午,籠在薄雾中的龐大样子,也给人一种獰猛的印象。一个人走着的时候,感到兴奋感到新奇,但同时也感到胆怯。可是出了大靑树下的市集,却全然觉得愉快了。因为这两个旅伴的碰見,再恰好沒有了。我們由裝束表示出来的身份,显然在初次接触的当儿,跟猜疑、輕視、驕傲、諂媚,这些态度,一点也沒緣的。就像天空中的烏鴉,飞在一道那么合适,那么自然。

路上有三五一群的傣族女人,穿着华丽的衣衫,撑起漂亮小巧的花伞,且笑且語地走着。

河中年靑的傣族男女在游泳,濺起的水花,映着阳光,白亮亮地射人的眼睛。

綠树簇拥的村子边上,披着黃色袈裟的傣族和尙,向大路出神地望了一会又悄悄地走了进去。

路边水沟有冒泉水的地方,竪着大理石作成的小石碑,勒上弯弯曲曲的横行文字。

村屋的土墙上,巴着圓圓的牛粪,像晒面餅似的給阳光晒着。

一路上也?u?u同老朱讲話起来。他知道我是初次到緬甸去的,便带着关切的口气問: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去?这个时候雨季,瘴气都快来了。好多做生意的云南人都在打回轉,現在去实在不是时候!

我就反問道:

“那么你們呢?你們这个时候,不是正去緬甸的么?’’

老朱笑着警吿道:

“你不能比我們,我們早去那边吃过腊水了。”

接着他就吿訴我到緬甸去的最好时候,是在下年十冬腊月間。吃过那个时期的水,便不容易生病了。

老何却嘲笑他道:

“你那样婆婆媽媽的做什么嘛?我們出門都还要看皇历么?要去就去,雨天瘴气嚇不了人的!嚇人的还是这个!”他轉身来指一指他的肚子。

     老朱責备他道:

“你就只記得你那个肚子,要吃不要命的!……一个人做事总要有点打算!

老何笑笑地說:

“当然要为肚子,要不是誰肯拿肩头去当馬,拿足板心去磨平路呢?”

老朱笑着駡他:

“你天生成的穷命一条,只有那点点穷想头!”

老何走了一陣:

“我倒不想黃鼠狼吃天鵝蛋,想沒想到手,人倒先难受起来。只要吃的飽飽的,就算了!”

老朱呵斥地說:

“那不如回你貴州老家去变猪,跑来这里做个啥?”

老何笑着說:

“可惜就因为不是猪呀!一个人喜欢到处跑跑跳跳,喜欢到处看看稀奇,喜欢能够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呵,一个人喜欢的多着哩!”于是老何又向我說道:“我就喜欢在外国地方,不管你推車也好,抬滑竿也好,沒有哪个舅子笑你!也沒有哪个老表耻你!你在路上,再也碰不着你的亲戚,再也看不見你的本家。你走你的,用不着臉紅。要是你肯吹牛,你請人写封信回去,說你在外国做皇帝,都准有人信进去的。”

这說得老朱笑起来了,嘲弄他道:“好好好,你就写信回說你在外国地方做滑竿皇帝好了。”

老何嚷叫道:

“呵喲,你默倒做皇帝的,就不抬滑竿么?叫花子还要做哩!戏上不是有个皇帝討口么?唔,是不是叫……媽的,我就是吃亏在記性不好!”

这两伙計一駡一笑地讲着,使我連沒吃腊水的担忧也忘記了。我偷快地走着。




走到弄璋街的时候,天已黃昏了。这个位在傣族原野上的街子,房子不过三四間,其余全是些空摊子,要到街期的时候,才有人来占着,摆上零卖的东西。街上沒有人来往,只一个四十左右的小販,在街对面路边树底下摆摊子卖着花生糖果和香烟。他手里拿着馬尾做的拂尘子,原在靜靜打盹的,看見我們走到,便臉上立即現出活气来,髙兴地打招呼,手里的拂尘子也活动了,不住地揮去食物上的蒼蝇。他是一个汉人,光景和老朱老何他們很熟識。老何挨他身边坐下息气,对他卖的东西,眼鼓鼓地看了一会幷不撿一样塞在嘴里。他就不?M意地笑着說:

“怎么?沒一样看上眼么?”

老何做出一点也不笑的样子,搖一搖头认眞地說:

“不要你的东西,我要买你老板娘的!”

看得出来,老何是在开玩笑,但那人一点也不生气,单駡一声,“鬼东西!”接着又像生意人那么平靜地說:“随你的便!”

这下老何忍不住笑了,打趣地問道:

“一天到晚,到底你生意好些,还是你老板娘生意好些?”

他便敎訓老何道:

“小伙子,不要学倒油嘴滑舌的,阴談話說多了,要折你二輩子的衣祿!”

老何笑着說:

“誰讲阴談話,我是老老实实說的!”

“老起鵝卵石!”小販笑着駡道:“看你样子就不老实!”

老朱拿摊子上燃着的綫香,点燃香烟,吸了几口,向老何貴备地說:

“你眞嘴巴閑得生蛆了!快去弄飯吧,你肚皮不餓么?”

街上的?門,只尾后一家沒有全关着,我們就朝那家走去。門口摆一个摊子,卖的东西也和那小販卖的差不多,花生糖果和香烟。?子两边靠壁安起床,沒有帳子,沒有?盖,沒有枕头,单是放上稻草和席子。有一?埓采躺个穿黃衣的人正在吹鴉片烟。

老朱把抬的竹竿放在床边上,老何用手肘靠一下我,悄悄地說:

“这就是傣族和尙!”

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女人,原是专心在熬着鴉片烟的一眼看見我們,就笑着打招呼道:

“我算定你們两个財神佬这几天会轉来的,果不其然轉来了!”随即望一望我,殷勤地笑了一下,算是对新客一个有礼的招呼。

老何嘲笑地答道:

“才两个財神,三个都有了!”順着眼睛看一下那边床上的傣族和尙,“再加上一个佛爷,你这里就可算一座观音庙了!”

老女人牙齿都有些脫落了,但打皴的臉上还現得?M有精神,眼睛看人的时候,也露出一副狡猾样子,显然是一向跑慣江湖的。她听見老何这么說,很是开心地笑着,同时却又駡道:

“胡扯!要是人家佛爷懂得汉人話,会駡得你回不倒神的!”

烟?里的烟水,沸騰起来了,老女人就赶忙俯下身子尖起嘴巴,接連吹了几下,又拿小銅瓢儿攪着。

老何走到摊子上,自己拿起秤来秤花生,一面說:

“老板娘,我秤你二两花生,不瞞你說,我要秤旺点!”

老女人假装不髙兴地說:

“为啥子你要秤旺一点,大家都要旺点,我就只好收摊子了!

虽是这么說,但她幷不阻止他,也不看他一眼,专心一意地瞧着鴉片烟?。

老何秤着花生,认眞地說:

“咋个不秤旺一点!我不买別人,专买你家的,又还帮你种,这样的主顾,你哪里去找?”

“呵喲,这才了不得喃!”老女人不抬头地說:“要是肯让人家自秤自买,哪怕我这里铁做的門,都要挤烂了!”

我見老何当眞把秤砣挂在二两的星上,仅仅秤尾子稍稍翹了一点而已,絲毫沒有趁人家脫不开手的机会,偷偷多放一个星子。

老何把花生分跟我和老朱两人吃的时候,傣族和尙坐了起来,拿手用力抹一抹臉子,仿佛要把熏上的烟子拭去似的。向老女人打量一下,然后从黃袈裟里面,掏出一个布袋来,把几个六角的緬甸角子,数好放在床上,說声傣族話就走了。

老女人赶快抬起头,向我們做一个手势,指一下床上的錢,說道:

“不論你們哪一个,赶快給我数一数!”

傣族和尙走去不見了,老女人才癟一下嘴說:

     “他們說起来倒是佛爷了!小便宜頂爱占的!”

     老朱跟她数了之后,吿訴她道:

“这里有五別錢,是不是这么多?”

老女人詛咒道:

“这个鬼,又占我两个摆燦的便宜!”

老何剝着花生米,一面吃一面笑道:

“你气什么!你下次少跟他挑点烟就是了!”

老女人充狠地說:

“这倒不劳你敎就是鬼东西眼睛厉害得很,爭一点点,他都看得出来。”

老何輕視地笑着說:

“这又看出你太不行了!我敎你嘛,你跟他烟里头摻点烟灰𠮿!”

老女人馬上抬起头叫道:

“哟,你倒有这些鬼聪明喃!”随又搖头說道:“这怕不成,他会吃得出来的!”勾着头攪了一会烟?,似乎感到有趣了,继續說下去,“管他的,試一試也好!”大約觉得这个法子,有几分会成功似的,抬起头来,?埧毖莱莸淖彀托α耍钩芭溃

“老何,你这个鬼东西,你又不吃鴉片烟,你咋个懂得这一套?”

老何把嘴朝老朱一掀,要笑不笑地說:

“我有我們的师傅在𠮿!”

老朱躺在傣族和尙睡过的床上,把自己带的烟泡子弄在烟枪上去过癱;剛要放在香油灯上燒了,听見老何这么說,就停一下,笑着駡道:

“你說你的哈,你不要把丑事情,也連在我身上!”

老女人笑了起来,随又打趣地說:

“我看占便宜的事情,你两个东西倒?M能干喃!”

老何笑着凑趣地說:

“那总比你这个老东西能干了!”

老女人一面添点炭在炉子里,一面认眞地說:

“老何,你这鬼东西,現在我才看出了,你很不老实!”

老朱吸了一口烟,立即神气充足起来,插嘴开玩笑道:

“老板娘,你現在才看出来么?”順手用烟枪一比,“他才床这么高的时候,我就曉得了!

“启!你才老气喃!”老何嘘了一下老朱,同时又有些得意地說:“啥子都是学来的乖𠮿!你也是,你不占他的便宜,人家就会占你的便宜!”

     老女人用嘴吹一下浮在烟?上的泡沫,接着忽然笑道:“你这么厉害,你以后买东西,我也不要你自己动手了!”

老何有些毛焦火辣起来,赶忙指着我說道:

“你問他嘛,我剛才秤的时候,是不是挂在两个星上?”

我見他那样认眞就也替他作了证明。

老女人却故意現出不相信的神情說:

“这有啥子說的,你們伙計家,当然維护自己的熟人!”

老何立即申明道:

“我們才今天碰在一道,还生搭生的!”

我也搭了一句:“的确今天才碰見的!”

老女人勾起头看着烟?,嚇嚇地笑了。

老何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矜持地說:

“老实說,我們再爱占便宜,也不会占到你熟人名下𠮿!那讲起来,还好見人!”

老女人笑着揶揄道:

“那你占便宜,是专占人家生人的了?”

老何承认地說:

“那何消你問!”

老女人立即笑着向我說道:

     “你眞的今天才同他碰在一道么?那你倒要留心他喃!”

     老何馬上暴躁地嚷道:

“說你个卵罗!生搭生的,我也要看人說話𠮿!人家同我一样,光足两片的,我还要占人家的便宜,除非是你那样老黑心肺的!”



这时在那边树下卖东西的小販,收着摊子进来了,一面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一面責斥老何地說:

     “你这家伙三,眞是爱惹事生非!到处都听見跟人家斗嘴!”

     老何便笑着駡道:

     “你不管管你的老婆子,你倒駡我,你这天生成的耙耳朵!①”

     老女人立刻笑着責备道:

“你这鬼东西,你倒会掇弄人喃!說老实話,我倒沒管过哪一个!”

老何譏笑地說:

“呵喲,你还沒有管哪一个,你看把老?埞艿煤美骱Γ∧憬他在外头做丑人,卖脚子貨,你自己在家里才卖頂好的!

——————————

①“耙耳朶”:意思怕老婆。耙应讀pa。


     叫做老?埖小販,就伸起二指头,点着老何笑駡道:

“你这家伙三,眞是爱嚼牙巴,明明一模一样的,偏說是脚子貨。老李哥,你說句公道話,我卖的是脚子貨么?

     老朱已經过了瘾了,应声翻爬起来要笑不笑地說:

     “脚子貨倒不是的……不过天数放得久一点!”

老?執娡芬痪湓挘阋坏阃罚娢惨痪湓挘阌竹迤痤~头皮,終于生气地說:

     “你又来了,明明上新鮮的,又是啥子天数放久一点!”

     老女人命令老?埖溃

“你同他們讲啥子,他們鴨子的足板儿,一联儿的有精神跟他們扯白,不如来跟我攪一攪!”

     老?埐活娨獾卣f:

     “呵喲,人家回来息都沒有息一下。”

     老女人馬上拿手里的瓢儿指着老?堮埖溃

“你这懶鬼,你成天坐在摊子上打瞌睡,你还要息一息,你不想想,人家在屋里做这做那,手腕都提酸了!你这死懶鬼!”

老何就趁势嘲笑道:

     “快去,快去,免得晚上跪踏足板哪!”

老?堮埨虾我痪涑笤挘就带着不願意的神情,走去接着攪烟的瓢儿了。

     老朱爬下床,向老女人要个錐子,就动手把抬人的竹竿钻起洞来。

     老?堃幻鏀囇桃幻嬖尞?地問:

     “你这家伙三,又在搞啥子花样了?”

     老朱专心地钻眼,爱理不理地回答:

     “等会,你自不然会明白的!”

     老?埲磾溣柕卣f:

“你那样钻起眼,还抬屁的人,一抬就包你抬断!”

老朱沒有理他。老女人就責备老?埖溃

“咋个那样話多呀!你眼睛不看?里,等会噗出来!”

老何就嘲弄老女道:

“你說他啥子,你順手給他两棍子就是嘛!” .

老女人譏笑地說:

     “还打得!指头都沒有挨着,就有人干掙,說我管得厉害哩!”

     老何忍着笑装做正經地說:

“你打又莫相干了,人家不会怪你的,人家只以为你在打儿子哩!”

老女人把手一揚,向老何做出要打的姿势,一面恫嚇地駡:

“你再說,我就要打你这龟儿子罗!”

老朱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我向这一对年紀不相称的夫妇,也不禁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老?埲床缓靡馑嫉毓醋磐贰

天这时黑了下来,老女人点灯做飯。老?埌彦?端下炉子,拿盞灯去照着看,一面用瓢儿舀起来,又倒下去,一面带着?M意的神情說:

“好了,再熬就老了!”

老朱放下錐子,也兴髙采烈地說:

“好了,我也弄好了!”

老?堮R上好奇地朝老朱望着,忍不住地問:

“你在搞些啥子名堂?”

老朱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吩咐他說:

“你順手給我挑四两烟!”

老?埦?地叫起来:

“你要这么多,你就三个人吃,也吃不完嘛!”

老何插嘴譏笑道:

“你这走退財运的家伙,生意上門了,还想推开!”

老?埿ψ呕卮鸬溃

“我不过問問,我倒巴幸不得一?都跟我买去!”

老女人抵塞老?埖卣f:

“你就信进去了,老朱他跟你开玩笑的!”

老朱却不耐煩地說:

“哪个跟他开玩笑!我說不定四两还多一点,我要明天带起走的!”

老女人立即叫起来駡道:

“你在背你的堆时了!后天下午就走到老緬子地方,你安心想要拿跟扁达①抓你去坐痛②了。”

老朱冷冷地說:

“不要大惊小怪的,你这样等于跟我傳鑼了!”

     老何插嘴譏笑老女人地說:

“你这老东西,見过那么多的世面,連这点鬼把戏都不曉得!我吿訴你嘛,老朱他要把烟灌进竿子里,就碰到再精的扁达,把卵泡摸了,也摸不到里面去的!”

老?埐唤?叹起来:

“也,这家伙三,倒想得好嘛!”

老女人却望了望我,一面凑近老朱的耳朶,区区隆隆地讲了起来。

——————————

        ① "扁达”:緬語,即警察。

        ② “痛”:緬語,即监獄


老何开玩笑地叫道:

“呵喲,讲得那么甜哪!”一面也顽皮地走攏去听,随即望一下我,大声嚷道:

“怕个球罗!人家又不打流,又不是老板!搞你做啥子?”

老朱誰也不看地只淡淺地笑了一下,接着現出带点恫吓的神情,小声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从来沒有怕过哪个的!”

老女人扁一扁嘴駡道:

“你两个泡毛鬼,惟願都背堆时的!”

我知道他們都在讲我,我只心里笑了一笑,作为不知道似的,站在門口去望望田野,外面是一片雾,远处的山峰和近边的傣族村庄,都望不見了。天空黑黑的,一点星子也沒有。店里很有些?炄龋偌釉罾锩俺龅幕鹧蹋邮谷四咽堋@虾伟镒爬吓讼床恕@现旃嗪醚毯螅叩介T口来透一透凉,看看天色,担心地說:“糟糕!快要下雨了!明天要是不停,我們还不能走路!”我觉得一个抬滑竿的,竟会連雨都怕起来,不敢走泥?舻穆罚疵庥行┛尚Α@现炀徒忉尩溃

“你会觉得奇怪嗎?哼,这彝方壩跟我們汉人地方不同呵!第一次的雨,淋不得的淋了,包你有摆子好打……俗話說得好,野汉单怕病来纒!



不久,雨下来了,嘩嘩啦啦地下得很大,第二天小些了,却还不断地下着。田野,傣族村落,远处的克欽山,有时隐隐約約地現了出来,有时又全給雨雾遮掩着。門前大路上整天都沒有人来往,只現着一滩一滩的泥水,給雨点子不断地濺起水珠。这几間房屋,孤零零的,处在原野里面,而周圍又都是?族人的土地,若不是老何时而找这个那个說笑,时而唱貴州家乡的山歌,眞会使人感到凄凉和寂寞了。

     老女人带着恫吓的样子,笑着向我說:

“小伙子,你不会吹几口烟,你会中瘅气的!这里彝方壤子不比我們汉人地方,雨水毒得很!

     我不知不觉也受老何的影响了,不以为意地笑道:

     “瘴气有啥子怕头!”

     老何在旁高兴地喊道:

      “对,要有这样的勇气才好!”

     老女人竪起一指头警吿我道:

“你倒不要学老何的样喃!他鬼东西,嘴硬骨头酥,口头說不怕,肚子里样样都在怕啰!”

     老何不服气地間老女人:

     “我怕啥子?……你不要胡球乱扯哪!”

老女人指着老朱和老?他們面对面吹着鴉片烟灯的,笑着說道

     “你不怕,你敢吃那个么?”

     老何却譏諷她說:

“你不要拉生意!我吿訴你,我們吃了,沒錢会賬,那才叫你喊皇天哩!

     老女人鄙夷地說:

     “呵喲,熟人熟面的,我怕錢把几錢烟,都舍不得了!”

     老?埌亚挂痪傧蚶虾喂汕诘厝碌溃

     “来靠一靠,才熬的,吃起来好香啰!”

老何笑着不动身。老女人指着他的鼻子嘲弄道:

“你們看,这还不是胆小鬼是甚么?”

老何却向我笑着說道:

“我要是上了他們的当,那我就眞正怕起许多东西来了。第一就怕吃了会上瘾,第二就怕瘾来了沒錢来过。第三到了老緬子地方,又怕买不到。第四吃了又怕瘦来鬼一样。第五又怕鴉片熏了腸子,大便屙得很为难……”說到这里,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哄笑起来。

老朱車过憎恶的臉来喝住他道:

“你不吹就算了,說那么多臭話做啥子?”

老何抵塞老朱道:

“我沒有向你讲,我是跟这位老乡談談。”

老女人一面走开,一面畿笑道:

“有那样凶的事情,吹两口就会上瘾了。”

到下午的时候,雨还不停止,老何感到有些无聊了,便拉着我說:

“老乡,我們来賭一賭好不好?”

我吃惊了,連忙說我什么賭也不会。老何摸出一个緬甸銅板,弄在桌子上轉得圓圓的?L。銅板还沒停止的时候,就用他那紅黑的粗手掌压着,向我笑嘻嘻地說:

“这你都不会猜么?”

老女人警吿我道

“不要同他賭,他要烫你毛子哪!

老何罵她一句,接着向我溫和地說:

“我們不要賭大,一个摆燦、一个摆燦地压好了,你贏了你請客,我贏了,我买落花生!”

老?埲滩蛔≌f道:

“让我也来一个!”

老朱止着他道:

“你去做啥子?总像小孩子一样的玩法,輸到两三角錢就不干了!”

我見賭的不大,輸蠃的錢又是拿来請客,同时为了不使老何扫兴起見,便也拿緬甸銅板跟他玩了起来。

老?埓髽Y瘾发了,忍不住也来参加起初他还像我一样,个銅板一个銅板地賭,继后便駡了一声,“媽的,要来就来大一点!”同时便将一只値四个安那的大角子压上。

老何抓着老?埖拇蠼亲樱透幻骜埖溃

“我不跟你賭!”

老?堉缸爬虾危迴嗟伛埖溃

“好胆小的家伙,这一点錢都不敢賭!”

老女人却插嘴駡老?埖溃

“你胆大,你有好多錢来賭哪!”

老何就嘲弄道:

“他沒有錢,他可以撒嬌向你要𠮿!”

老女人駡道:

“我有屁的錢給他!”

老何这下子又揶揄老?埖溃

“老?垼阋遣慌吕掀啪灸愣洌憔屠锤屹,一甲两甲地压,老子他們都不怕!

老女人立刻摸出一个卢比来,鐺的一声丢在桌上,向老何駡道:

“你不要充狠,让我来收拾你你不賭,看我不剝你的皮啰!”

老何笑着走开了。

老?埍梢牡伛埖溃

     “你看他鼻子眼睛生得像沒有嘛,哪里是个賭錢的家伙!

     老女人向老何駡了一句之后,又回头来駡老?埖溃

“算你生得像?……老何,別的沒什么,就是这点不賭錢兜人喜欢!……你吃了吹了,花了錢你受用𠮿,这个賭就頂气人了,叫你眼睜睜地把錢交跟人家

老?堄痔稍诶现斓亩悦嫒ィ∩秩溃

“难道人家就不贏哪!”

老女人赶着大声駡道:

“你贏的在哪里?你都会贏啰,你还沒有生得像!……你还是跟我規規矩矩守摊子,好多着哩!”

老何高兴地笑了起来:

“老?堈饧一铮惚w放松不得的!你放松了,他会連?子都跟你輸掉!”

老女人大声駡老何道:

“有你說的!牛圈里头伸进馬嘴来了!”

老何笑着駡導:

“媽的,这里簡直由你称起王来了!”

老女人得意揚揚地說:

“王倒不敢称,无非你跨进我的門檻,你得事事問过我才行!……我苦吃苦做一辈子,才掙到这份小家当,难道还要叫我低声下气看人臉色么?

老朱看見老?埖哪樕欢云鹄矗阏f老女人道:

“老板娘,你也是,你說那么远做啥子嘛?”

老女人叹气地說:

“我不是嘴巴多,我想起先前輸掉的錢就很难过!”

老何嘲弄地說:

“你那样大的本事,你可以去贏回来!”

老女人扁一扁嘴,抵塞地說:

‘‘贏!”

老朱責备老何道:

“你少說句話好不好?就像猴子一样,到处戳蜂包!”

老何就知趣地笑着說道:

“又算我的不是好了让我来請客!”接着他就买了四两花生,分跟大家吃。落雨的无聊日子,便这样有吃有笑地打发去了。



第三天雨沒落了,我們就朝緬旬边界走去。在边界山中,走完平原的大路,又走山路,大約走了一天半,正午的时候,就到了。那地方有一座西式的小铁桥,搭在山沟上头,沟那边的緬甸山路,是經过人工修筑过的,平坦寬大;电綫竿也由粗竹做的柱子变成铁杆子了。西洋的物质文明,很打眼地摆在我們的面前。周圍的峰巒,全长上茂密?饩G的竹树,望去都是靑枝綠叶,使人看不見一片黃土,一座岩石。一两个人,才抱得攏的大树子,到处长着,大树中拥挤着小树,小树大树枝上又纒着吊着无数的籐子,路边如果沒有人經常砍去枝叶,定会給森林占去路面,叫人难于走过。这是藏有猛虎野象的山林,火样强烈的阳光,在这儿也像失去了它的威力,照在海波也似的綠叶上面,全馴善地散成了点点美丽的金光。

我們在小铁桥这边,唯一的一家克欽人草篷中买一頓午飯吃,就又走了。路是繞着山坡的,曲折极多,常常使人疑惑,頂头会走不通了,但一轉弯,又現一节山路出来。大盈江在坡下流过,森林密密遮着,連影子也一点望不見。但打在岩石上的水声,却不时听見,有时还像春雷似地惊人。山路修得平坦,不怕弯路太多,汽車却可以开过的。老何一路?叹地說:

“好走的很!我惟願一輩子抬人,都走这条路!”

老朱扛着他那灌有烟膏的滑竿,小心謹?醯刈咴诤竺妫娎虾握饷凑f,就忍不住嘲笑地駡道:

“沒出息的东西,你就打算抬人抬一辈子么?”

老何嚇嚇地笑了起来,接着說道:

“走着这样的路,就叫人忍不住不那样想呵!”

老朱继續嘲笑地駡:

“天生成穷骨头!你騎馬走𠮿,你坐起滑竿走,偏偏想起要抬人!抬你媽的,肩膀皮都磨起茧了,还沒抬够?”

老何似乎拿跟老朱說到痛处了,默默走了一会,才叹息地說:“騎馬还差不多,坐滑竿那倒想都不要想!大家都是伙計家,好比你同这位老乡,今天要抬我,你看我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倒情願挑担石头走,还好一点!”

老朱笑着說:

“今天我們不讲了!假如是你明天走运发了洋財,人家抬滑竿的朋友,来凑和你,偏要你坐上去你都不肯賞个臉?”

老何冷冷地回答:

“我倒不享那份福,我也沒那个命!”

“命!”老朱嗤了一声,随即很有把握似地說道:“在这种地是很难說定的!好多油流水滴的家伙,哪一个来的时候,不是你我一样,光足两片的。

老何叹口气說:

“我倒不想这些了!我只想吃口飯、流身汗,乐得自由自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比你今天,走这一节路,倒不要紧,一到洗馬河小田壩,你看看!怕一点風吹草动,你都要提心吊胆,当成扁达钻出来了。”

     老朱很不願人家提起他带私烟的事情,便恼怒地喝道:

     “我沒有你那么不中用!”

老何笑了—笑,沒再說了,只一路走一路尖起嘴唇,吹起口哨子来。



太阳还沒落山的时候,我們到了克欽山中第一个下宿处芭蕉寨,这天从边界洋铁桥起,一路上全沒看見一小块平坦的地方,直到这个芭蕉寨,才忽然开朗,現出一个沒有竹树侵占的小壩子,可以修起几間草房,让人类得到生存和安息了。盈江在壩子边上流过,站在店家的茅檐底下,就可从树影丛中,窺見靑碧的江流,和濺在江中石上的白色泡沫。

店家那面的草房,住有印度兵。他們包着白布套头穿着黃衬衣,坐在屋前的空地上,吸着用炭火焼烟的大瓦烟袋,喝着髙銅杯子装的咖徘。使人看見他們棕色的臉子,映在落日光中,会越发感到是在他乡?国的了。

老何一看見印度兵就对我說:“这些就是加拉人,他們只扎在这里,不搜査哪个的!”

老朱便罵他道:

“你少讲些話好不好?”

老何知道老朱的心病,只忸怩地笑了一笑。

客店是茅草盖的,竹片子編的壁头,可以通風透光,床上?着粗篾凉席,地上扫得十分干淨使人住在里面,淸爽凉快极了。眞可以說,四川到云南一路的息客店子,从沒有見过有这么好的。店主人叫老方,肤色养得很好,又穿着灰色的麂皮短衣,对人的神情,冷冷的,且有些傲慢,要是老何不讲,我簡直想不出他也曾經下过力的。

老朱不大同老方讲話,只要盞灯来屋里吹鴉片烟。这边要吹鴉片烟,只消納?就可以了的,惟独不能多量藏烟。我則躺在老朱对面,趁着鴉片烟的灯光,摸本书来閲讀。不久,老何也进来了,有些气?不平地說:

“老方这杂种,球錢沒多几个,就拿起架子来了!下回抬客,不要抬到这里来!……你看不起老子,老子也看不起你!”

老朱吸了鴉片烟,閉着眼睛养神,听見老何这么說气話,就睜开眼睛責备他說:

     “誰叫你刮达刮达的,人家心里不好过,还听你那些蠢話!”

     老何忍不住駡道:

“媽的,他还不好过?养得肥肥白白的,又做老板!”

老朱小声說道:

“他討的那个傣族婆子跟人跑了,你还不曉得么?”

“跑了?”老何叫了起来,一見老朱对他捏指头,又赶忙压窄喉嚨問:“跟哪一个?”

老朱更加小声地說:

“左还不是土司的儿子!”

老何怔了一会,又忙問道

“你咋个曉得的?”

老朱不答复他的話,只矜持地說:

     “我都会不曉得嗎?”

“一定是煮飯那个老陈吿訴你的!”

老何坐在床边上的,立即站起来,走了出去。好一陣才进房間来,現出一臉奇?的样子,要笑不笑地說:

     “咋个傣族女子这么怪,人家会唱几首歌就跟着跑了!”

     老朱嘲弄他道:

“早曉得,你也要唱唱嗎?”

老何輕蔑地說:

“我倒不会为一个女人,整夜不睏地唱哩!……这样的女人,唱得来,又唱得去的,討来做啥子嘛!老方也太蠢了,迷得那样傻头傻脑的!

等会老陈走进来了,搓着双手,現出为难的样子說:

“方老板,他才急人啰!剛才有傣族人来打店,說是老板娘在盞达那边,他硬要今晚上就去找,等到明早都不肯。这路上沒人陪着,咱个行嘛?”

老朱皴着眉头說:

“这眞太傻了!迷得那样凶!”

老何严肃地說:

“你該好好劝下子!”

老陈搖下头,叹口气說:

“他要早听我的話,連那个女人都不会接进門了。哪里还有这場事情。……你們想想人家住慣平阳大壩的,哪肯陪你住在这个山谷落里!这里人来馬去的,早晚只听見猴子叫,有啥子味道嘛!老实說,我找了錢,我也不肯登在这里的!女人家偏生喜欢花的,这里又啥子花都找不出来,就只有老是一样芭蕉花,开成牛心子一般,看到使人厌煩。她終天坐在窗子底下,就朝傣族那边的壩子出神,那种不說話的样子,連我都不好过起来。我劝老方,率性搬到干崖那些地方去住,他又舍不得这里的生意。現在出了事了,他才想一切都丢了,光身子跟着她去,我別的不担忧,就怕黑更半夜,糊糊塗塗的,一交跌进山沟,爬不起来。我就是脫不了手,店里得要人招呼。脫了手,我也陪他走走,了个心願。老方他一心发癡,总以为人家下了迷药,把老婆拐起走的。让他去看个水落石出,才会死心塌地!”

     老何老朱一齐惊?地說:

     “他还不知道是跟人走的么?”

     '老陈責备似地說:

     “要是知道,他也不会这么难过了,黑更半夜还要赶去!”

     老何搔着淺发的光头說:

     “他当眞劝不住?”

     老陈抵塞地說:

     “說一半天,你还不懂得?他就是不听劝,我才来跟你們商量哪!”

     老何現出为难的样子向老朱說:

     “伙計,你在这里多等我一天好不好?”

     老朱抬起詫?的臉子,責备地問:

     “怎么?你不打算到八莫赶生意么?”

     老何又伸手搔着头說:

     “大家熟不得熟的,让他栽进山沟里,又有些难过!”

     老朱冷冷地說:

     “他才听見,是要冲一下的!再去劝劝,就沒事了!”

     老陈恼怒地說:

“你才說得那么容易喃,你去劝劝嘛!”

“好的,我,去劝!”

老朱慢呑吞地說,但幷不起身,只是躺着。老陈着急地催促他說:

“尽躺尸么?要去就快点去!”

老朱現出思索的神情,慢慢地說:

“我看,我劝劝……也沒用的!”

老何却去拖他,責嚷地說:

“你这鬼东西,看你去不去?”

“媽的,你不要这样拖!”老朱这么駡了一句,就一边坐了起来,向老陈說道:“你叫那个傣族人去劝他好了,他那样信傣族人的話!”

老陈搖头地說:

“看样子傣族人不肯劝的,他还在埋怨自己,不該多嘴,管人家的閑事!你曉得,他們傣族人一沾到土司家的事情就有些怕!”

老朱責备地說:

“这有啥子怕头!又不是慫恿老方去跟土司儿子打架!……再呢,这也用不着多說話,只消句把話就点穿了!老方一明白女人不会轉来,他就包你死心塌地的!”

     老陈仍是搖头地說:

“这些話他不会信的,我早对他讲过无数八次了!”

老何忍耐不住了,又跑去拖老朱道:

“你会說,还是你去劝好了!这样慢怠慢怠地眞討厌!”

“不要吵!你忙些啥?”老朱嚷了一句,然后敎訓老陈似地說:“你我就讲一万遍,他都不会相信的,他总以为你是有意劝他,他心里一定觉得他比我們还看得淸楚……

     老陈切断他道:

     “那何必再叫傣族人去麻煩呢?”

“那又不同喃!”老朱赶快駁他,“他現在相信傣族人亲眼看見过,只消傣族人說声,人家在那里快快活活做太太,他就冷了!”

老何馬上掀着老陈說:

     “走,走,走,去試一試,这怕要得的!”

     老朱現出很有把握的神情,鼓励他們地說:

     “这自不然会撞得响的!”

     等会老何笑着轉来了,很有兴趣地說:

     “眞是妙得很!眞是!”

     老朱得意地反問:

     “是不是我这个狗头軍师做得对!”

     老何微微掉下嘴角說:

     “哪用得着你,他自己不去了!”

     老朱詫?地说:

     “莫非想轉来了?”

     老何迅速偏下头,忍住笑說:

“哪里想轉来了?手电筒跟他搗蛋,还沒出門,叭嗒一声,跌在地上,就跌坏了,再也弄不亮。你說有沒有鬼!……別处又沒人肯借,他現在就在那里,一杯杯地灌老酒!”

     老朱笑了一会,才沉吟地說:

     “我看还是叫傣族人跟他点穿好了!”

     老何搖一搖手說:

     “那今晚还是不要点穿的好,点穿了他会冒失打人的。”

     我忍不住插嘴說:

     “你不点穿,他老灌下去,怕醉死哩!”

     老何立即說道:

     “这倒不怕,他出名的酒罈子!”

     我推測地說:

     “这样爱吃酒,怕也不討那个女人喜欢吧?”

     老朱淡然地說:

     “誰曉得?也許有点吧?”

     老何却很感慨地說:

“我看要討老婆,还是討汉人婆好,不管你醉哪、罵哪、打哪她都不会跟人跑的!

     老朱嘲笑老何道:

     “汉人婆再好,嫁你这样的家伙,她还是要跟人跑的!”

     老何却笑着說道:

     “我不打她,不駡她,又不醉酒,她咋个跟人跑?”

.    老朱认眞地說:

     “你沒本事养她,她咋个不跑?”

     老何略微生气地說:

     “你不要那样量識人!”

     老朱識笑地說:

     “你这样老抬人下去,除非撿金子!”

     老何不禁苦笑起来:

“說不定老天照看我,眞会有天撿着的!”随又打趣地說:“我不心狠,一定分一半跟你!

     老朱鄙夷地笑了一下,随即制止老何地說:

      “閑話少說,睡觉吧,明天走路要紧!”



次日早上,醒来就听見猴子在林里嚷叫。紅紅的太阳也从篾壁縫上射进一条条美丽的光綫。使人想到这天是个好上路的晴天。精神便格外地偸快起来。山間早上的空气,淸新?常,站在茅檐下,一面洗面,一面飽吸了一陣。

吃飯的时候,我見菜比昨夜的更好菜之外,还加一盘炒蛋。我担心錢要得多,便悄悄問老何道

“这里息一夜要多少店錢?”

老何大口大口地吃着飯說:

“你沒管他的,你照我們一样給好了!”

我們动身的时候,老陈来收錢,一面笑着說:“老板还睡得吹噗搭鼾的呵,”一面向我們伸出那只油腻的手。我看老朱老何都各人給了他四个安那,我也照办了。老陈摆摆下巴尖說:

“老乡你不能照他們那样給呵!你得出一甲零四別!”

老何立刻他道:

“算了吧,你那样分淸做啥子,我們都是一道的!”

老陈有些譏諷地說:

“你們要抬三丁拐?”

老何不高兴地說:

“你不要說这么多!你收着好了,就是老方他也不能不卖个人情的!”

老朱掀攘着老陈,敎訓地說:

“不要罗嗦了,你快去招呼老方的好!”

走在路上,我就問老何道:

“咋个你們可以少給錢?”

老何极其得意地說:

“呵,他們开店子的靠我們吃飯𠮿!我們不跟他抬客去,他吃水!懂得这个生意眼的,他就曉得对我們客气!老方斜对面那家店子,待我們頂苛刻了,店錢又收得多,还沒有?菜,那才眞眞是把我們当成下力人喃,你瞧瞧,半搭半年都沒有人抬客去,只收点馬駝子的过夜錢,够屁哪!現在睡醒了,也来跟我們說好話,我們才不爱理的,叩头都不理!他默倒下力人那样好欺啰!”

我走了一陣,又問道:

“假如客人同他熟識,要到他店里住呢?难道你們也不抬去?”

老何斬釘截铁地說:

“当然不抬去!我們在八莫的时候,就預先招呼过了,哪些店不去息,要去息,我們就不抬!哼,这一带,不說店主人要奉承我們,就是油流水滴的客人,也得让我們三分!”随又热忱地問我,“你抬不抬嘛?我跟你找个伴,包你合得攏的!”

老朱就譏笑他道:

“这好宝?的事情!……要是有一天,洋人的汽車通到这里,还有你屁的人抬……你自己倒該先打打別的主意吧!还要劝人家!

老何却反对道:

“这样弯拐的路,他开得来?要来,还等到現在!”

老朱似乎觉得这話也有几分道理,走了一陣,才又責备地說:

“不管別的,这样倒楣的事情,你总不該劝人家去做!难道你拿肩膀抬屁股,还沒抬够么?

     老何不?M意地說:

“我們又不是生来就有田有地的,还有啥子好事情,留跟我們做呢?”

     老朱立即駡道:

     “沒出息的东西,你不肯钻,好事情还会来找你么?”

     老何譏笑地說:

     “你会钻!我看你又会钻出个啥子名堂来嘛?”

     老朱傲然地說:

     “你睜起眼睛看嘛!”

     老何冷冷地諷刺道:

     “你默倒你这回就发財了么?要是査出来的話……

     老朱立即大声駡道:

     “閉着你那臭嘴!你少讲点屎話好不好!”

老何現着做錯了事的样子,笑了起来。走了一陣,又小声討好地說:

“我不是咒你,我是为你好!……我觉得你要钻,你还是去钻个不犯險的事情!”

     老朱鼻子哼了一声,走了一会,才鄙夷地說:

     “不犯險!……那就只好一辈子都抬人了!”

     老何微微笑着叹息地說:

     “唉,我們两伙計,做起事来都合得攏,一开腔就永远逗不到头!”

     老朱斥貴地說:

     “做事也合不攏的!你那样喜欢抬人,我就看不起!”

     老何有些忧郁地說:

     “我也幷不喜欢,只是要我偷偸摸摸地弄点东西……

老朱喝住他道:

“不要再讲了吧,你那嘴巴,一讲,定規又有好話讲出来!”

老何孩子似地笑了,走了一陣,一个人就悠悠然然地吹起口哨儿来。



下午又到了一个有店子的地方,地名茅草地,和芭蕉寨一样大小,也挨着大盈江的,只多一条流到江里去的小河。冲在岩石上的江流声音,似乎比較宏大些。我們走进一家姓李的店子,老何首先就向店里介紹我道:

“这是我們一道的伙計!”

等我晚間挨着老朱的烟灯讀书的时候,老何小声警吿我道:“嚇,你咋个又拿出来了?你今晚上不看好不好!……人家看見你会讀书,准定不会信你是抬滑竿的!”

我觉得与其牺牲我讀书的时間,倒不如牺牲我的金錢好些,虽然当时我幷沒有多少錢,但錢用了我还可以再找回来的。因此就回答老何道:

“他实在要我多出,我就多出点算了!”

老何立刻揚一下手,責备地說:

“你才傻喃!你何必把辛辛苦苦掙来的錢,拿跟人家敲呢?你是油流水滴的老板嗎?当眞书讀糊塗了!他們坐在这里敲釘錘,一年到头,还?少了?你光足两片的瞞他几个店錢,正是天公地道!

老朱噓了他一声,接着埋怨地道:

“你大声武气叫啥子?你說你要瞞着,反轉倒给你吵出来了!”

老何半晌才气忿忿地說:

“你不曉得! 一个人敲釘錘,敲到我們这起人身上,已經气人了!他球錢沒几个的,还心甘情願的,让人去敲,这就使人看着鬼火起!”

老朱自作主?埖卣f:

“到明天給錢的时候再說,他不卖我們的賬,我們不曉得把客抬到別家去!……好了不起的事情!”

老何不快地說:

“那人家老乡不是又吃了眼前亏了!”

老朱打趣地說:

“他有錢也不在乎錢的!”

老何怀疑地看我一眼,然后說:

“那让他們敲,不如請大家吃一台!”

我笑着說:

“哪个有啥子錢,不过花生胡豆倒还請得起的!”

坐了一会老何看見我又在看书,便好奇地問

“书就有那样的好看?……你該去进学堂的。”

老朱譏笑他道:

“你这个話,等于白說!人家进得起学堂,还光足两片跑到这里来?”

老何深深叹气地說:

“他媽的,这世道!喜欢讀书的,不能进学堂,喜欢摸锄的,沒有田地种!”

老朱諷刺地說:

“你倒不要叹气,就是你一个人好!”

老何赶忙截断老朱的話,不?M地說:

“我都会好啰!鴨子的足板儿,还不是一联儿的!”

老朱嘲弄道:

“你还不好嗎?你喜欢抬人,就有人抬𠮿!”

“扯!”

老何做了一下鬼臉弯一下嘴角。

老朱接着又譏笑他道:

“我看你別的不喜欢,倒喜欢管閑事。还有,就是喜欢开不正經的玩笑!”

老何这下沒反对了,只嚇嚇地笑。



夜間躺在床上,听見大盈江的水声,碰在江中石上,格外吼得宏大,仿佛这小小的山谷,都給它震动了似的。从竹壁中看出去,树間有无数的螢火虫,在輕輕款款地飞动。江对面壁立的老山林子,聳在星空下面,黑郁郁的样子比白天更显得獰猛。这是息在克欽山中的第二晚上了,也是我走出祖国的第二个晚上。我幷沒有感到远离祖国的悲哀,也沒有感到山?桂髌耐玻痪醯糜胁煌纳睿煌奶斓卦谑刮倚朔堋L盘稍谏肀叩牧礁雎冒椋齑蝼纳簦薪谧喽痔鹈鬯频模痪梦乙舶舶察o靜地入睡了。

早上醒来,又是江流吼声,又是四山猴子叫声,而且又是晶輝朗耀的晴天,要不是我不久之后,又轉来在这里,做了五个月的苦工,生活中摻杂进大量的雨雾、泥?簟ⅠR粪和瘧i疾,那以我生平所見的山看来,曾經給我留下最淸新最明媚的記忆的,怕要算我走过这三天的克欽山了。

店伙計快要来收店錢的时候,老何再三叮嚀我道:

“千万你不要多給哪!”

老朱拴好他头上的藍布帕子,然后命令地說

“你們把錢拿跟我来給他!”

店伙計收着錢,数了一数,要笑不笑地說:

“当眞是一道的嗎?”

老朱傲慢地說:

“咋个不是?你不見我还在掏腰包請客嗎?”

店伙計嘻嘻笑着走开了,回到老板那边去交賬說:

“今天是老朱哥請客,店錢都是他出的!”

店主人收着錢,沒說什么,只无意識地打一打面前算盘珠子,又看一看走出店子的我們三个人。

走到山路上,老何笑着駡老朱道:

“媽的,你才漂亮喃,个錢都沒有花,还充請了客!”

老朱夸耀地說:

“假如我是偷馬的,那你們今天早上就一个錢都用不着花了!”

我便好奇地問他們,为什么偷馬的可以白住店子,店主人不敢抓他。老何搶着說道:

“你还敢抓?他不偸你店中过夜的馬,就算天官賜福了!这一带的店主人,第一就怕他們偷馬的,不說吃飯,連吹鴉片烟都不要錢,第二才是不敢得罪我們。”老何这么回答之后,又再向老朱揶掄道:“你咋个不去歪几天呢?又沒哪个拦着你!”

老朱譏刺地說:

“要是我的伙計胆大一点,我早就改行了!我就差一个好帮手!”

     老何笑着說道:

“只要你肯干!我怕啥子? ”走了一会,又正經地說:“我眞不明白,你为啥子老想干那些犯險的事情?”

     老朱冷冷地反問:

     “我請問那又干啥子呢?还有啥子好事情留跟我們?”

     老何叹息地說:

     “人家別人干是沒法子,你現在又沒餓肚皮!”

     老朱截断他的話責斥地說:

     “呵,你默倒人家都像你一样,只图塞飽肚皮就算了!”

     老何忽然小声惊慌地說:

     “好像前面有个人影子,一閃就閃到那边去了。”

     老朱小声說他道:

     “走你的吧!你不要这样疑神疑鬼的。”

     老何走了好一会,才又低声急促地說:

     “你曉得今天这节是关口呵!”

     老朱小声忿怒地駡道:

     “你那样担心做啥子?……充其量至多只抓我一个人!”

     老何埋怨地說:

     “你看,你自己又說起不吉利的話来了!”

     老朱厉声駡道:

     “閉着你的臭嘴,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管!”

     老何走了一陣,才恼怒地說:

“不关我的事,你才肯說!”接着挨近我的身边,不让老朱听見那么小声地向我讲:“你不曉得,一出了事,我就得留在外边招呼他,不能再搭別人抬客了!八莫又是那样花錢的地方。咳……

     我也觉得他太过于担心了,便笑着說:

.     “哪有那么巧,不会出事的!”

     老何責备地說:

“你沒到过,你不曉得,今天这一节路上,扁达多得很!那些吃官司的私烟販子,就都在这些地方抓去的!

     我就劝解地說:

“那你現在用不着急𠮿!他实在要你招呼,你不好在八莫另外找点事做?”

     老何叹气地說:

‘‘好找事做,又不用說了,就是不容易找到!”跟着又补一句,“还有难的,你在馬路上閑蕩久了,警察就会当成賊样地抓你!”

这使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我当时衣袋里面的錢就限住我,非在八莫找到糊口的工作不可。我迟疑一会才說:

     “听說八莫有輪船碼头,輪船一到不是好跟客人挑行李嗎?”

     老何这下不怕老朱听見了,大声搖头地說:

“这个事情又干不得喃熟人一大堆挤在那里,大家搶生意,搶得臉紅筋?q的,有啥好过嘛,吃这样的飯也吃得不安逸。

老朱又譏諷地駡道:

     “說来說去,还是抬人好,是不是?”

     老何有些胆怯地說:

“你不要生我的气!老实說起来,总比你現在这样子好些,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就过不了!”

     老朱便駡他道:

     “你嘴巴子閑不慣,你跟我唱唱山歌好不好?”

     老何不以为忤,叹气地說:

     “眞的我該唱唱山歌,白管这些閑事做啥子嘛!虽是这么說,但他幷沒有当眞唱起来,反而默默地只顾埋头赶路。

倒是一路上不大唱歌的老朱,这时用着四川北部他家乡的調子,慢慢唱了起来。声音虽然有点枯燥,但却使人感到极其坚定而又悠閑,心情毫沒一点儿慌?埶频摹W吡艘换幔虾我睬椴蛔越馗懦恕@虾蔚纳羿诹炼謭A?櫍路鹨淮蠊缮饺话悖咸喜唤^地奔流,显示出生命的丰富,和靑春的热情。我原是有些挂虑到八莫去找工作的事情的,听見他們两人的歌唱也就什么都忘了,单觉好像有一股偷快的暖流,在我心中不断地流过。

在山路上遇着成串的馱洋貨的馬匹,那些赶馬的人都给歌声迷住了,走远一点,还頻頻地回头来望。步行着的克欽人和傣族人,也情不自禁地停下足来,現出欢快的微笑。就这样唱着,正午时候我們經过洗馬河路上,只遇着两个寬边呢帽、黃衬衣、短?皮鞋的緬甸扁达,微笑地拦着搜査,随便摸摸,就放我們走路,随又笑着叫老朱老何两人再唱。

离开那两个扁达一远点,老何就忍不住欣喜地說:

“从来沒这么和气的,我看我們今天唱对了!”

老朱也禁不住得意起来:

“哥子他們叫你做的事情,哪有不对的?……你就是不肯多听我讲要是肯听我讲,还有啥子事情做不成?”

老何笑着說:

“要是別的事情,也像唱歌这么逗人喜欢,我还有不做的?”接着又打趣地說:“今天眞是缺牙巴咬虱子,碰巧遇到一件好的了。平常你想的事情,哪一件不使人为难?”

老朱敎訓地說:

“事情都是一样的,起初总是难,一个不会i山歌的人,你叫他唱嘛!……我从前当兵的时候,初次打仗,好不害怕,足肚子就像狗在扯的一样,后来多打几次,啥子都不怕了,子?棿蚶矗阉背膳=欠洹……老弟,你就是不肯干,我吿訴你,天底下的事情,不管再难,只要你多干几次,就容易了!”

老何笑了一笑,然后非难地說:

“容易!一出了岔子,半年六个月,有你耍的!

     老朱大約因为已經过了一关了,不再生气,只詼諧地說:

     “那有啥子相干呢?半年六个月还不是就出来了!”

老何噓了一下,接着說道:

“說倒說得容易,进去試試看,怕一天都难登了!”

老朱沒有搭話,老何又譏笑似地說:

“一个人,何必自搬石头打脑壳呢。”


十一


很快我們就走到小田壩了,这是位在克欽山脚下的。八莫平原就从这里展現在我們的面前。小田壩像个小小的?市,有汉人开的杂貨?,有緬甸人开的咖啡店,有克欽人摆的汽水摊子,还有种田的傣族人住家。經常有搭客的小汽車,由印度人或緬甸人駕駛,往来八莫。

老何不再同老朱爭吵了,只带着兴高采烈的神情,用半緬半中的話喊道:

“来,我們勒拍液搗①吧!”

老朱却机警地說:

“不担擱了!我們到八莫去吃吧!”

老何有些为难地說:

——————————

①“勒拍液搗”:緬語,吃茶。


“口干,还要走几十里哪!”

老朱朝路边的小汽車走去,命令地說:

“我們坐木头咖①好了!”

     老何听說要坐汽車,臉上便露出孩子一样的欢喜,同时却又嘲弄地駡道:

“媽的,你发財了!”

老朱把竹竿放在汽車側边让印度車夫去捆好,接着拉开門坐了进去,回头来責备我們道:

“一个人一甲,就多啦!进来,进来,不要站着!”

我觉得一个卢比坐几十里汽車,幷不算貴,而且这又是第一次坐,很想嚐嚐新鮮,便跟着老何坐了进去。老何坐在老朱身边,打趣地說:

“这該你請客呵!”

老朱嘲弄地說:

“好的,照今早上那样請好了!”

老何笑着,掀攘老朱一下,似乎要說他什么了,但給突然走的汽車一震,再顚簸一下,便不再开腔了,只現出非常欢快的臉色,看着朝后退去的电綫杆、树林、田野和村舍,以及那些走在前面,很快一下就給我們赶过的緬甸男女。我也觉得我們在向阳光朗朗广闊的天野,簡直不是走,而是在飞一样。


十二


我跟老朱老何一道息在八莫的轎行內,这是位在汉人街上,紧靠伊拉瓦底江的。睡觉的地方,是在楼上,沒有床,沒有被窝,

——————————

       ①“木头咖”:緬語,汽車。


大家和衣睡在地板上就是了。壁板楼梯,汚旧得很,再加以楼下煮飯生火,常常飞?M烟尘,当我进去的那一刻,正是半下午的时候,寬闊的江面上,照着一片向西的阳光,金輝燦烂地从窗上門上,反映进来,使屋子越加現得丑陋。对面远远的江岸上,一排排地立着椰子树和露在林子中的金塔,以及环繞在曠野尽头淺淺的藍色山影,都抹上了一层輕紗似的光雾,那种?M带着?国情調的画面,眞叫人看了有些心醉,同时也更觉得屋里汚秽不堪,不能栖息下去。但后来我到克欽山的茅草地去工作了五个月,却又仍然轉来这里度过一个晚上,曾对如此江山,做过两首小詩,发抒我低徊留恋的心情。

我把小包袱放在楼上,馬上便跟老何到楼下?面上去坐。老朱則在后門破竹竿。轎行的老板,就在这里卖点杂貨,和轎?甘褂玫牟菪制巡萆饶抢喽鳌B每鸵停憷凑宜桶律分派轎?溉ヌВゅX經手的时候十成抽去一成。轎?缸≡诘昀铮还┮豢樗醯穆グ澹闶杖霭材且灰埂K饕涂空庵质杖肷睿?面的买卖,只是一种副业而已。他样子威严,眼光逼人,有点像哥老会中舵把子。他打量我一会,然后冷冷地說:

“你怕抬起走不得长路吧?”

老何不让我回答,却搶着笑嘻嘻地說

“除非三百斤重的猪,他才抬不起!”

轎行老板經常拿个蝇拍在手里,很敏捷地拍死一个蒼蝇之后,又带着非难的臉色,不向我却对老何問:

“咋个又不約个伙計呢?一个人哪个好同你搭伴?”

老何嘲弄地說:

“要啥子伴!我們約他来抬三丁拐的。有大胖子来你派跟我們好了!”

轎行老板揮一下蝇拍子,輕蔑地說:

“你們等好了,怕不餓成稀猴儿一样!”

轎行老板娘,一个年靑幷不怎样好看的女人,走出来小声接着說:

“他們怕啥子!土带来不少,老朱正在破竹竿呢。”

轎行老板很是兴奋,悄声問道:

“你們带的多不多?”

老何淡然地說:

“他一个人搞的,不曉得带好多?”

轎行老板无目的地打下蝇拍,惋惜地說:

     “你們咋个不搭一份喃?你們眞蠢,你們可以自己带哪!

     老何笑着說:

“我还不想发財!”

轎行老板責备地說:

“你不想发財,你跑到外国地方来做啥子?”

老何仍旧笑着說:

“玩玩看看𠮿一定要发洋財?”

轎行老板又輕視地說:

“那你就不該来抬滑竿!”

     轎行老板娘嘲弄地說:

“他不抬,他就皮子痒哪!”

轎行老板仿佛认为这就是老何本人的回答,便鄙夷地罵一声:

“賤骨头!”

老何还想同他們說笑下去,我却有些不耐煩了,便劝老何出街去玩。走在街上,老何极有兴味。看見印度人包着白布套头,又拖一大节布在背后,便嘲笑地說:

“你着他們加拉人,不像个个家里都死了娘老子么?戴那长的孝!”

这种跟我們不同的風俗习慣,看多了也就失掉了兴趣,我原是来找工作做的,便要他带我到碼头上去看看。他带我去的时候,碼头上的輪船已开起走了,只有些小船靠在岸边上。我問老何道:

     “一天开来的輪船多不多?”

     老何回答我說不知道,随又紧跟着問:

     “你打听这些做啥子?”

     我說我要在碼头找些工作。他阻拦我道:

“你搶不贏他們的你一个人,你还是买对空洋油桶,挑担糕餅回到山里去卖好些!事情輕松,你还可以坐着看书。

     我說:

‘‘这好是好,可沒有錢做本,馬上我就得找点卖气力的工作。”

     老何看了我一会,才微微叹息地說:

“你要是身体再結实点就好,伙計我能帮你找到的,听說这两三天內,就有客人回騰越去!

     这是指的抬滑竿的工作我不乐意做的,便說:

     “让我再找找別的好了!”

     老何担心地說:

     “这不像我們汉朝地方,空起手街上走多了,扁达会抓你的!”

     我有些绝望地說:

     “只要給飯吃,抓就由他抓好了!”

老何責怪地說:

“眞想得怪!那样的地方,放出来也霉人𠮿!你又沒有犯法。”

我們談了一陣的时候,老何拍一下膝头担心地說:

“我要回去看看老朱,那东西今晚不卖出去,就怕出事哩!”

我却留着,一則怕回到店里,使人感到窘迫,二則这里坐在树下,江面有風吹来,凉爽?常,三則我只看过书上画的輪船,寘正的輪船,还沒有映进我的脑子,我要看它活生生地从远处开来。西洋的物质文明,进小学的时候,就挑动我的好奇心了,現在才仿佛从梦境里慢慢轉变成实在的东西!


十三


天黑了,到岸的輪船上了灯火的时候,我才轉回到店里,老何正同轎行老板开玩笑,一看見我就埋怨地說:

     “我們等你好一陣,飯留在那里,快去吃!”

     我感激他,但又推辞地說:

“我自己去煮!” .

老何說我道:

“你才古怪喃,你出一份錢好了!自己一个人煮,又麻煩,又花得多!”

他不容我再推,就带我到灶房里,把留的菜飯端跟我,一面說:

“你出四別錢就可以了!”接着他又走到前头去。

我一面吃飯,一面听見轎行老板在說:

“如今碼头上不容易找吃了,手足伶俐的,才将将够糊口!”

我觉得老何一定同他讲到我了,心里很有些不快,因为我一向都不願意把自己的困难,向人訴說,即使那是自己的朋友,而現在何况这位轎行老板,还是对人缺少同情心的呢!

老何在外面?上,已沒剛才那样談笑的声音了,倒听見他一本正經似地說:

     “老板,你帮帮忙!事情要輕松一点,工錢多少都好讲話!”

     轎行老板用冷酷的声音說:

“我除了滑竿,啥子忙都帮不了的!”

老何不憚煩地又再說道:

“你人总认得多哦,別家号上看还要不要人。”

轎行老板厌煩地說:

     “不会讲老緬子話,找到也不成!”

我不禁討厌老何起来,何必尽对他讲呢。

胡乱吃了飯,洗好碗筷,我觉得屋里?炄鹊煤埽荒馨蚕拢阌肿吡顺鋈ァE坊说陌四黹g戴上电灯的花朵,越发現出眩人眼睛的美丽。有些柏油街道的两旁,点綴起小小的庭园,长着許多枝叶茂盛的小树,拿紅綢綠綢做窗帘的西式房屋,把五色珠子做窗帘的緬式屋宇,都用明媚的眼晴,在綠蔭中窺了出来,鋼琴、緬甸提琴,則在里面愉快地伴着和唱的歌声。緬甸庙子里,僧人做着晚禱,长久地敲着钟声。印度人駕駛的馬車,还不时在??散步的人丛中,急速地丁当着。江上的小船,带着紅色的灯火,悠悠徐徐地在浮动。水面吹着淸風,凉快?常。我在江边坐了很久,晚間回去,老何已經睡了,老朱还同一个苦力,躺在烟灯侧边讲話。我見?M楼上都橫横竪竪地躺着人,而店里又沒招呼的伙計,我不知道,我应該睡在哪里。老朱看見我在楼口上踟躕不决的,便說

“你随便找个空地方睡吧,这里要先回来占位子呵!”

接着他又同烟灯对面的苦力,继續讲了下去是在讲着賭博的事情,某人的运气坏,贏了許多,又全輸干淨,說到这里,无論讲的人听的人,都在作声表示惋惜。我終于寻着一块空地方,縮着双足,勉强睏了下去。却不大容易入睡,听見賭博的故事,在他們的嘴上,无穷无尽讲下去,除了惋惜別人輸錢而外,还为贏家欢喜,有时还加以笑駡。


十四


早上醒来,就觉得天气很热,楼下又有火烟冒上来,便赶快到街上去走走。同时我也有个好奇的习慣,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总喜欢各处看看。在八莫,这种充?M?国情調的地方,更是髙兴要?M足这种好奇心。我整天到处走走,連天主敎堂我也进去坐了一会,写着金字“乾隆敕賜傳敎”的小碑,还完完好好地竪立着。市上树林中,烏鴉很多,比产在中国地方的烏鴉小些,且不怕人,常常飞到街上来覓食。叫声也不同,幷非由于餓,倒仿佛为了天热才叫着喘气似的。終天听着烏鴉叫,人也就更加感到热?灐5铱赐炅税四鞲鼋锹湟约案浇南绱澹滋烊跃刹幌牖氐降曛腥ァR蛭虾蔚亩嘧欤巳硕及盐业背晌抟滴薨旆ǖ娜丝创^I行老板和抬滑竿的,认为我的身体不行,不能抬人爬坡上山,自然而然有些輕視;在碼头上接客挑行李的,却又把我看成一个竞爭者,射着嫉妒的眼光,甚至于有些仇視起来。

     第三天晚上,我回去睡觉的时候,老朱老何同別的人都已睡熟了,只那个夜深燒烟的苦力,还在灯边躺着。我已从老何口上知道他叫老赵,似乎不再抬滑竿而在专干一种偷运私烟的事业,老朱就时常想学他,把滑竿抛掉。他一見我,就动一动手上的烟签子,叫我到他那里去躺,还把烟枪递过来,殷勤地說:

“吃一口吧!”

我道謝拒絕了。于是他就放在他的嘴上,处处地吸了起来,吸到半中腰,忽然塞住了,他用烟签子戳戳枪眼,又吸下去。他寬皮大臉黃黃的,还不大瘦,眼睛看人的时候,十分?定,仿佛一面看一面在思忖似的。他这样出其不意的好意使我微微吃惊地望着。他一連吸完三个烟泡,才?M意放下烟枪把一只黃汚的小茶壶,凑在嘴上喝了一会,才靜靜地望着我,然后??地說:

“我想找你去做件事情。”

这話对于失业的人,簡直是个沒大的輻音。但我却怕他叫我去帮他做偷卖私烟的事情,这是使人难于接受的,我連忙問他:

“找我做啥子事情?”

老赵不先回答我,却指一下那边睡着的老朱老何,定定地瞧着我說:

     “我听他們两个人說,你是讀过书的……这就有用处了。”

我想这也许他因偷运私烟跟什么做大生意的烟贩子,有着关联,要介紹我去做管賬之类的事情。我便首先申明道:

“不过打算盘,我可不会哪!”

他仿佛沒有听見我的話似的,却望着我的眼晴,慢慢說下去:

“我有个本家,开店子的。他想给他儿子找个先生讀书,你去試試好不好?”

这个好差事落在我的头上,簡直使我怔住了。他笑着解釋地說:

“不要好深沉,敎敎三字經百家姓就可以了!”

当时做家庭敎师敎小孩讀书我是頂高兴的了,但要我敎三字經百家姓,却又使我非常地失望。我禁不住迟疑地說:

“一定要敎这类的书么?”

老赵不在意地笑着說:

“这随你选好了,不論敎啥子,我本家都不管的,他黃昏子核桃大的字,沒有认得一巴掌!”

这才使我眞眞感到高兴了,随又問他:

“你本家在哪条街上?”

老赵笑了起来:

“哪里在八莫,在八莫又有学堂进了。”

“那在哪里呢?”

我等不及地問。老赵就說:

“你还走过那个地方哩,就是茅草地。”

这使我有些??然,第一我不想再回我走过的地方,其次,八莫这个新鮮有生气的近代城市,很使我留恋,但为了无法解决的生活只好答允了。


十五


次日,我不像往天一样,很早起来就溜出去了,因此,老何就来得及看见我,他面色不好地喊着我說:

“老乡,你的运气实在低!我的伙計,听他說这回要改行了,就想找个小块子客人,我們两个人抬的,只消客人坐在我这头一点,你那头就松活了,哪晓得他輸得精光,偷爾摸摸搞来的錢,一个也不剩!沒有法子,仍旧跟我一道抬人!你看,你运气低不低嘛!”說完了,还在叹气。

我就把昨晚老赵介紹我敎书的事吿訴他,他立即喜欢起来,連声地說:

“这好了!这好了!”

等到听見敎书的人家,是茅草地姓赵开店子的,他就大为反对起来:

“那里就去不得!他待人頂苛刻了,你問問我們这些抬滑竿的,哪个肯把客人抬去!

于是,老何就去責备还在睡觉的老赵道:

“你这家伙,咋个閉眼瞎荐人,那个地方都去得嗎?当眞你做了老板就忘記他給你吃的亏么?

老赵給他吵醒,很不高兴,便抵塞地說:

“不去就算了,我又沒有使哪个的中人錢?”

接着老赵翻过身去,睡他的觉。老何不禁恼怒地說:

“当然不去就算了,哪个还会送上門去!”

老朱就責备老何地說:

“你这东西太多事了!不管咋个,总該去試試𠮿,人家困在这里你还想得出再好的法子?

老何这才不再反对了,半响只向我說:

“沒法子,你去試他几天吧!”

当天下午,轎行老板通知店里抬滑竿的,說有批男女客人,明天起身回騰越去,已經替他們接好这笔生意,幷发給一点工錢。老赵知道我决心要去,便說:

“你最好明天跟他們一道动身,我領你去就来不及了,我还要貨脫手。”說到他的貨,他微笑了一下

我說自己去实在不大妥当,至少总得有一封介紹信。老赵搖搖头說:

“这个玩意儿我就不会!再呢,你就請人写好,他收到手也不会念!信沒用处的,自己去呢,也实在不妥,他还默倒你是騙子呢?

.于是他就找老朱,要老朱带我到赵家店子,替他做个引荐人。老朱搔搔头說

     “这倒不是費力的事情,只可惜我同他吵过,不好見面得!”

     老何在旁边忍不住說道:

“媽的,由我去当个不要臉的算了!”

我跟老朱老何他們走回茅草地,他們把客人抬进我們先前住过的那家姓李的店子,老朱則要我先住到赵家店子去然后再由老何去說。不料那位烟瘾很深的赵老板,听了老何一番介紹之后,幷不表示欢迎反而現出为难的臉色,搖搖头說:

“我咋个請得起先生,原先只不过讲讲玩玩的!

我只得同老何去找老朱商量。老何走出店子,就气得踢足地說:

“我恨不得揍他一頓!你媽的,你好讲讲玩玩嗎!”等到看老朱,就又責駡道:“我說不要来的,你偏生要信那个混蛋的話,你看这才試得好嘛,碰我一鼻子灰!”

老朱听明原委之后,駡了一声才对我說:

“你住下好了!你也不要先给店錢,老赵就要来了,让老赵管这个事情,这原是他惹出来的!”

我沒法只好住下了。

赵老板让我住了两天之后,就笑嘻嘻地問我說:

“先生我請不起,伙計我倒要一个,事情不多,早晚招呼人,白天打扫馬場,不知你肯不肯干?一个人到了外国地方,应該吃得苦才好!”

我原是不論什么工作都要作的,这为甚么不干呢?这样我就做起伙計来了。閑的时候,他又要我給他敎小孩子讀书,話語非常客气,連連喊我做先生,我因替失学的孩子們可怜,我也就答允了。这样一直住了五个月,老朱老何他們只再抬人經过一两次,便再沒有看見了。我却很是怀念他們!这不仅因为他們曾經帮助过我,而是他們身上禀賦有最好的东西。我?美老朱那种敢作敢为富有进取的精神,更喜欢老何那种心地善良,处处助人的热心。十年前我曾把他們写进《伙伴》那篇小說里,現在十年后我又把他們排在我最好的友人行列中。虽然,他們有着別个友人所沒有的最大的缺点,賭錢、走私、吃鴉片、以及迷信命运、屈伏于牛馬的生活,但我知道这不能影响我,而且我能像糠皮稗子沙石一样地簸了出去,因此,我便不知不觉地原?他們了。同时我又如同一个淘金的人一样,我留着他們性情中的純金,作为我的財产,使我的精神生活,永远丰饒而又富裕。.

1944年1月3日,桂林。



卡拉巴士笫


卡拉巴士第这个区域,名义屬于仰光市区,实际上却可說是近乎乡下的龐大村落,虽然也划出一条条的街子但除了有点咖啡店杂貨店而外,簡直沒有別的什么?子,全都是住家的。出去不远便有空曠靑綠的草地,碧波浩渺的綠綺湖,和湖边幽靜淸凉的树林。同仰光閙热地方,起着联系的,就只是从早到深夜,嘩嘩嘩响着的有軌电車。

住的人家几乎全是印度人,鼻上带金环的主妇,有时会在門前扫得很干淨的泥地上,用粉笔塗起神秘的图案画。街上往往碰見棕色額上画紅藍綫,或者抹有白粉的男性邻居,他們多半是白天到英国公司去办公,緬甸学校去敎书,印度商号去做事,晚上則在各个洋油灯照亮的窗子底下,看书閱报,或者响着舌音极多的亨度士坦里的話語。

住在这个区域里的中国人,就只有我跟万慧法师。我們住的街名是第一百二十六条街。他是个不住庙子的僧人,也不念經,也不茹素,正和一个不結婚的独身男子一样的过日子。他也不化緣,只靠敎授英国人的中文,来維持日常生活上的开銷。他会說英国話印度話,因此在这个印度人的住家区域,幷不感到有什么困难。他敎的英国学生名叫魯士,是仰光大学的史地敎授,那人同他硏究云南通志騰越厅志,有不懂的地方,便从他得到教益。这个英国敎授始終沒有到过这个印度人住的区域,我也沒有見过他,只曉得他討一个緬甸女学生住在仰光郊外一間优美的洋房里,过着殖民地內高等英人的生活。

經常到万慧法师家的客人,除了几个中国人錫兰?u人緬甸人中国和尙而外,倒是一个爱尔兰人杜兰提和一个美国人鮑渥尔,印度人反而沒有一个,即使有,也是按月来收錢的印度房东。杜兰提就跟我們住的不远,他是失业的外国人,但經常都像带点醉意,在白麻子瘦臉上,有些微微发紅。人相当高大,談起話来,很是热情,他走进門,头一声喊:“Reverence,how are you getting on?”(“法师,你好嗎?”)就使人觉得他的声音?M含着尊敬和一股热气。他对我們东方人,似乎还沒有肤色上的嫌恶,在街上碰見的时候,也很愉快地打招呼。一个常来的中国和尙,叫做安全师的,不会讲英語,可是杜兰提同他見面,却能开一通玩笑。杜兰提喊他Monkey monk(猴子和尙),幷用手比出猴子在抓拿什么的姿势。安全师也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对杜兰提便做出一些嘲笑的动作来回答,他学着杜兰提把一瓶酒,凑在嘴上一口气喝完的神情,还搖搖头,說一句叫杜兰提能会其大意而不十分懂的中国話:“呷呷五”。杜兰提一个人住家,妻同他早离婚了。生活过得相当窘迫,常常付不出房租。做房东的印度胖子,无法可想,便吃得大醉,去同他打架,結果两人都把头打破了,而房租还是挤不出来。另外一些邻近的印度人,对他似乎也缺好感,同他絕不往来,他常来的,就只有我們这个地方。我那时候在一家华侨报館內做校对,刺余的时間,便写些短篇小說和詩歌。他?u?u知道了我的嗜好,便将一些破旧的或缺封面的英文杂志拿来,用他那多毛的大手指点着說:

     “就照里面小說的意思,你就写一篇吧,这不費力的,又不是翻譯!”

他认为写文章来換取稿費,是件很苦的事情現在他想出这个取巧的办法,必定对我大有帮助。我只沉默地接在手里看看,幷不欢迎他这个好主意。而且里面那些只描写都市男女的恋爱私情,很难引起我的兴趣,他觉査出我这个态度,只这么一两次,以后就再不送那些旧杂志来了。

有时他也能說点不平的話,比如人家有汽車你为什么沒有之类,就成为他最爱引用的例子。他說这样的話时,样子显得?常的严厉,声音也格外来得低沉,仿佛他平素讲話的热烈样子,全然抑止住了,变成另外一个冷酷的人一般。

除了他心里装有这样的不平而外,他倒是极其坦白的。他把他太太在印度登的离婚广吿,指給我們看过。这不算事,他还把一个不常来到他家里的一个法国妇人,带有两个小孩子的,悄悄吿訴我們,那就是朋友的妻子,他自己的情妇。自然他讲这些的时候,是醉醺醺的,每一句話的吐出,都飽含着酒的气味。

     鲍渥尔却和他不同。鲍不飲酒,常常露出精明的臉色,但幷不显自然,仿佛装跟人家看的。又好像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自己,叫人一眼看見,就觉得他的臉色和眼晴是在說:“你騙不倒我的,我一切都明白。”他穿得很整洁,像杜兰提的髒內衣領口,就从沒有在他的頸上出現过,他人矮小,經常穿着短裤,长长毛袜,套起黃黃的皮鞋,显出一个能干人的样子。他就住我們对面的橫街,比杜兰提的住处,还要近些。他出入都不像我們这个区域的人以电車代步他却有他自备的足踏摩托車。因此,他的出去回来,都显得与众不同簡直可以說是煊赫了。第一是摩托車的声响,会震动一条街人的耳朵第二是他那威風凜凜的坐車样子,得叫人赶快让在街的两旁。他是有职业的,就是专門替大公司推銷汽車冰箱保險柜一类的东西,薪水却沒固定的,只在物品的价錢上?取一道康密兴①。他一次可以?的很多,又会許久嫌不到一文。?撬从泻芏嗟拈e暇时間,供他随意支配。他不大同我讲話,只在来的时候,动一动他的眼睛和眉毛,表示他在招呼人。他同万慧法师也談的不多,好像一个外交家在作着应酬一样。他倒喜欢一声不响地坐在我們的門前,靜靜抽着一支雪茄烟,仰起他那禿发放光的額头,細小的眼睛,直朝对面的楼上瞧着。

楼上住的是一家緬甸人,窗上挂着一长串一长串的五色小珠子,大約就是我国古話所說的珠帘吧。显出这是一家有錢的緬甸人家。走廊上常常有个长条身材的女子,依着枣紅色的楼檻站着。她穿着水綠色綢籠基,从胸以下,一直拖到足背上。上身穿着薄薄白紗短衣。头发大槪还摻有很多的假发,則挽成一頂圓形的帽子一样,髙約五寸,全籠在头上,只有一小撮,軟軟的从上头拖到耳边。这在緬甸妇女的装飾說来,这撮头发是一个未嫁的姑娘的标記。如果嫁了,便用不着这样拖一撮头发,只是全部都挽成一頂帽子了。緬甸姑娘的臉子,略带瓜子形,微微抹了一点白粉,有着靜寂的神色,也可以說有点近于幽怨的样子。年紀总在二十四五以上了,缺乏一般少女那种活?姲Φ纳袂椤K挥幸桓龈盖淄。藳]有更多的人。父亲包着綠色的綢巾,紅色的綢籠基,似乎常在家里,有时拖把籐椅出来,坐在騎楼上,靜靜地看报,他很少像他女儿似的,把眼光順下楼来,硏究街上过往的行人或那些在街边嬉戏的印度孩子。他总带着一副冷靜而又沉思的臉色,使人不容易同他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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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康密兴”:英語的釋音,意即佣金。


鮑渥尔那种呆呆瞧着的样子,有时簡直是出了神,連銜在嘴上的雪茄,也忘記吸了。杜兰提不大同他讲話,两个人似无从談起。杜兰提看見鲍渥尔在我們这里,总不走来,或者立即避开,他有时見鮑渥尔在朝楼上瞧,便对我們做一做臉色,表示他的不?M。鮑渥尔却不注意这些,只是旁若无人似的欣賞他的,又宛如在看戏一样,对面楼上的緬甸人家,就等于一座正在演好戏的舞台。他对于杜兰提,不說什么,只在我們提起的时候,他才露下輕蔑的神色。

对面楼上的緬甸女子,对于本街上这个煊赫人物,幷不感到兴趣,她一点也不用眼睛回答这种痴情的了望,只是瞧在一边的臉色,更見显得严肃起来。这是起初一向的情形,到后来緬甸姑娘一見鲍渥尔坐在我們門前,便翻然抽身进去,竟連那几个挂着珠帘的窗上,也沒有那个?夥啄樀娜擞盎喂H欢U渥尔仍然不厌倦地坐着,只是瞧。好像那枣紅油漆的騎楼栏杆那挂着五色珠帘的窗子,那受微風吹动的白色門帘,那晒在廊上很打眼的藍色手巾,都带着无限的風趣,惹人喜爱一样。

这个痴情人却使我們很难为情,因为坐在他自己門口望,倒沒关系;坐在我們門口,又同我們来往,人家会連我們也要看不起的。可又不好直接劝他,只得慢慢給他一点暗示。有天,当他沒有在鬥口望,却坐在我們屋里的时候,我問他:

“你是不是很喜欢东方的女人?”

这个問話很使他感到兴趣,臉上放出光彩,眉开眼笑地說

“是的!很喜欢,东方女人很美!”

接着他便說了一长串的話,我不大听得懂,只觉得是在尽量地?美东方女人。等他說完了,我才問他旣然是如此的喜欢,为什么不討一个东方女人做太太。

他带着奇?的神情望下我,然后搖着头笑着說:

“討来做太太,那就只有叫我做回敎徒了!”

我不了解他說的話,疑惑地望着他。他便解釋我听,一个回敎徒可以討几个太太,他們基督敎徒只能討一个。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便問他:

‘‘是不是在你的本国內,已經有个美国太太?”

“倒不在这一点!”他甜腻腻地說:“間題是在这里,就是我太喜欢你們东方女人了;在日本我討过一个,在安南我討过一个,在暹罗我也討过一个……

我忍不住嘲笑他道:

“那你已經是个回敎徒了!”

“不,不,不!”他像拿根針刺了一下似的,叫了起来:“那都不算是太太,頂多半年就分手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到我的心上,我不快地說:

“东方女人不会喜欢你这样子的。”

他夸耀地說

“但我却如願以偿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得意地說:

“我也是采用求爱的方法呢。”

“可是好人家的女儿見了你这样的求爱,她会看也不看你一眼的。

于是我望一下对門的楼上,他也望了一下,他仿佛有些会意了,便傲然地說:

“看吧!”

結果他来坐在門口瞧望楼上的次数更加多了,好像硬要做点成績跟我看似的。

后来万慧法师看不过意了,才委婉地劝他,他才停止了这使旁人也很难为情的态度。但他坐車进出的时候,总要一面??开車,一面偏着头朝楼上望去。这个跟我們沒相干了,偶然看見,只好笑笑而已。可是有一天,他大約望得太入神,車开来碰着街边阶石,跌了他一交,伤不大重,却是紗布棉花很打眼地纒在头上了。这幕趣剧,我当时沒在場看見,是工作回来后才听見讲的。

当他跌伤的时候,杜兰提因房主印度人又一次打架的伤,尙未完全医好,两人在我們屋里碰見,都不禁望望彼此头上的紗布,忍不住地笑了起来。鲍渥尔幽默地說:

“这下子我也吃了东方人的亏了!”

“不,不,”杜兰提看了我一眼,“我只是吃了沒錢的亏,同东方人沒关系。”

“那末我就是吃有錢的亏了!哈哈哈!”

鮑渥尔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以后鲍渥尔也不大向楼上望了,进出騎車的时候,也現出个正派人的严肃臉色。这一改变,倒幷不是出于跌破头的敎訓,而是楼上的緬甸父女,悄悄搬了家了。另外搬来住的,是象印度曼德拉斯省人,又矮又黑,而且又沒一个年靑的女人。


1946年,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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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来亚的原野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便到新嘉坡一家俱乐部內,息了下来。俱乐部內接待我的主人,我还是初次見面的,只凭一个水手朋友的一封信,我就把他当做一个极熟的人,他也非常髙兴地接待着我。他姓符,大家喊他阿符。水手朋友在緬甸仰光談到他的时候,也口口声声叫阿符,連那封字写得歪歪斜斜的信,也只在封面上写着:“新嘉坡XX路XX俱乐部內問交阿符大哥亲拆”。阿符在俱乐部內,是做着侍候人的杂务工作,幷管理俱乐部一切?屑的事情。但他第一次給我的印象,却极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学敎师。瞼子丰?M,有着严肃的表情。他穿着西式的白衬衣,西式的白斜紋?子,吸着香烟談話的时候,也是非常的雍容和穆,口头上全沒半点粗鄙的字眼。我几乎疑惑,我那水手朋友,怕是弄錯了,怎么会介紹說他是个工人呢?正应該說他是俱乐部的主人,似乎才对哩。

俱乐部的主人,都是些做大生意的头家,白天給那些数目字和花花綠綠的鈔票,弄得十分厌倦了,晚上便在俱乐部的鸦片烟灯上,妓女微笑的臉上,取得了满意的补偿。俱乐部是設在二楼和三楼上头,他們一到来的时候,便从門口的楼梯,走了上去,全不在楼下待一会的。楼下便完全屬于他的天下。除了他的兄弟,跟俱乐部做煮飯燒茶的工作而外,还有他的失业的堂弟,他的剛从海南?u来的两个小外甥,都寄住在这儿。另外还有一些短衣的同乡,走来閑住一夜两夜。他是很好客的,对每一个来住的人,都是非常的殷勤,且能尽量說些安慰的話語。“不要急,事情会慢慢找着的!”这是他最爱讲的話。一些失业的人,到了他这里,都像放下重担子似的,能够爽快地松一口气。他这座俱乐部的下层,虽然有些潮湿,阴暗,看不見日光,但还使人感到淸凉,到处可以坐,可以躺,給人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不过这只是白天,若在晚上可不成了。他得預先囑咐每一个来客,要在电灯一亮的时候,就散到街上去,任随到处去游玩,不到夜深十二点钟的时候,可不必回来。这是因为晚上头家些来俱乐部娛乐,虽不在楼下停留,可是进門上楼梯的时候,总能一眼望見楼下每一个角落。倘若看見人太多了,阿符总要受到一些不快的言語的。我們—知道这种情形,就也不到天黑,便赶先溜了出去。

我起先是随一两个失业的人,到各条街上去东?埼魍×靠纯葱录纹碌慕滞肪跋蟆U饫锔泄拇蠖际校喾路穑侄际侵泄耍?M街的招牌和飄动的布招,都是写的中国字,除了长年差气热而外,簡直看不出有更多的?国情調。不久也就街头走厌倦了,我就常常一个人,在海边公园的石凳上,去坐着望海,成一两个钟头地眺望。晚間的海上,总远远近近停有些輪船,全是些?煌的电灯,赛会似地照耀着,仿佛一座座?M布珠花玉树的小仙?u一样。沒有風的时候,每座輪船的灯光,都淸淸楚楚地,投射在海里,使人更容易感到越发像些巍峨的仙?u。只是海水平静的时候很少,总是起着?i漪,再不然也有着輕微的皴紋。灯光不是在海水里,变成一片朦朧的光,就是成为一根根的綫条,不住地颤动。这是我第一次看見的景象,也是我第一次能够靜靜地坐下来看的景象。

我在緬甸仰光的时候,曾和几个年靑的朋友梦想过,以为世鬨最好的职业,便是到海上去做水手。过着海闊天空的生活,一定是很自由自在的。今天到一个无数红屋頂的大城市停泊休息,明天又在一片椰蔭的?u边抛錨避風了。明月之夜,則坐在船头,对着无边的大海,歌着唱着,吹?椬约核不兜睦制鳌N宜J識的海員朋友,有的在机器間生火,有的在大餐間做侍者,但都一例給我羨慕的印象。他們休息上岸的时候,穿着西装革屐,全沒一般陆地上的工人那样破烂髒汚,那样永远沒有好衣裳換。这倒不使我眼紅。使我惊奇的,乃是他們中的好多人,都能談論国家大事,幷且不是表面地随口应和,而是有着很热烈的关切。他們不仅只关切自己的国家就算了,还关切着他們到过的而是屬于別个人的国家。他們常常問到緬甸农人过着怎样的日子?緬甸的工人一个月可以得到多少的工資?英国人的統治,又是怎样的厉害?我觉得他們眞是在海上生活慣了,心胸已变成海那样的寬闊,眼光有海那样的深远。

在印度洋的船上做海員的多半是海南?u人或是广东沿海一带的人,別处的人不容易去做,再則也是失业的人多,机会难于等到。只是我觉得阿符这个人,他是很該去做海員的,而且他是海南?u人,認識不少的海員朋友,到海上去的机会,一定比任随哪一个都要多的。为什么他不去呢?为什么要把自己終年拘束在一块小地方,做着伺候人的卑賤工作呢?我在海边石凳上久坐的时候,便不禁想着这些問題。我要是他,我早去海上了。

上午阿符总在睡觉。吃了午飯,他便和我們坐在一道,拿着新嘉坡当天的报紙,用普通話讀跟大家听,且带着讲解,有时也用广东話或者海南?u話,但望一下我的时候,又改成普通話了。他这时候,精神頂好,会突然笑了起来,又一下大声地咒駡,有时还使着平常讲話时候很少用的粗野話語。提起外国一些甚么首相甚么总統之类的显赫大名,他总和广东人爱駡的“丢那媽”,混在一道的。在这些时候,使我?u?u感到他有些不大像一个小学敎师了。然而,这就使人觉得,他是更其可爱,更其有着吸引力了。

有些晚上,头家一个也沒来,他便同我各自穿着木拖鞋,到—些背靜的街头,去喝那些摆在街边卖的咖啡;有时也就在俱乐部的下层,躺在长木凳上,信口随便地談着。有一次出去喝咖徘,偶然問到他为什么不去海上的事情,他沉默了一会,才冷淡地說:

“我早去过了,十多岁就在海船上。”

     这倒使我惊?了,不禁好奇地間:

“那你为什么离开海上呢?”

阿符仍旧冷淡地說:

‘‘我幷不觉得海上有怎样了不得的好!”

我便说:

     “我觉得,海很寬大,能够給人一种自由的感觉,解放的感觉!”

阿符笑起来了,譏嘲地說:

“这只是你們坐船人的想头!你試去船上作作工看,你就暁得了,跟在这座俱乐部里,沒有两样。吃苦,受气不自由,正是个个作工的家常便飯。你以为甲板上很好散步么?走廊上很好看月亮么?哼哼,这都是他們洋大人的享乐!你到机器間,去燒燒火吧!那眞是一座热地獄!你去做侍者,去跟大副二副擦皮鞋吧,眞够有你的气受!”

我忍不住非难地間:

“难道就沒有休息时間么?”

“有怎么沒有?有,又怎么样呢?”他把头向我一伸,倒反而問起我来了,“还不是躺在黑洞洞的房間里睏觉?你以为大餐間里好玩嗎?你休想进去听音乐。吸烟室里,你以为舒服嗎?却沒你坐下閑談的份,只消那些带白手套的洋大人,瞅你一眼,就尽够你躱閃不迭了!哼,海闊天空,我們做过海員的人,老觉得狹窄的很呢。鳥在籠子里,还可以乱飞乱碰,因为籠子里面,至少还有乱飞乱碰的自由。我們做海員的,在船那样的籠子里,却連鳥子那样的自由都沒有啊!为什么呢?因为籠子里面,还有高貴的鳥子在管它哩!这你去做海員吧!哼!”他付了咖啡錢,便一道轉了回来。

阿符見我沉默地走着,感到有些懊丧的样子,便又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說道:

“你可要知道,我們海員可比什么下力人,都要明白喃!你想想看,只隔一层楼板,就上面是天堂,下面是地獄哪一个心里平得下来嘛!只消一点钟机器房里不生火,看他大餐間摸黑去舞嘛!老实說,他們洋大人的快乐,都捏在我們手里的!可是,丢那媽,眞过得不像一个人!”

“就因为这样子,你才离开海船的嗎?”我揣測地問。

阿符赶快搖头,指着快要走到的俱乐部,微笑地說:

“我沒有离开!我觉得这还是一只船!只是它常常靠着碼头罢了。

“你不怀念海嗎?你一点也不觉得船停的太久嗎?”

“我沒什么怀念,我也不觉得停的太久。”阿符冷淡地說,一面站在門前,向灯火輝煌的街上望了一会,“我只觉得这个海,太平靜了!太平靜了!”

我們走了进去之后他坐下来吸烟,望着发出黃色微光的电灯,沉思似地說:

“如今的世道,沒什么事情好作的!”

“难道一样也沒有嗎?”

我无話可說姑且这么問問。他那冷冷的眼光,立刻鋒利地扫射着我,搖搖头說:

“沒有,一样也沒有!”

     他靜了一会,随又望望楼上,現出奇?的笑容,詼諧地說:

     “有还是有,除非这些海船,也在摇摆的时候!”

我是要急于找工做的,便带着稚气的臉色,髙兴地問:

“什么时候,才会搖摆呢?”

他仍在說笑似地說:

“这当然要靠我們这些做海員的努力啰!”

停了一会儿,他又严肃地說:

“老实說,人只要有想头,我看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

一面又指着他的两个小外甥,微笑地說,“我現在就是要给他們一点想头,不論去跟人家割树胶也好,去挖錫也好,都可以放心!”

我望下旁边两个少年,他們正眼光灼灼在竭力听取舅父的談話。我禁不住地連点两下头。

阿符接着斂起笑容,极其认眞地說:

“我倒要吿訴你这点喃,就是有个想头,还是不成的!我們还得照着想头做去,悄悄地做去!”

他眼光鋒利地瞧着我,仿佛要借眼光的帮助,把他說的話,一个字一个字都釘在我的心里一样。他又微笑起来,眼光变得柔和了,继績說道:

‘‘一个人单是有好想头,想来想去,他就会发瘋的!照着想头做去,他就快活了!你且想想看,一个人光是脑壳出汗,舒不舒服嘛!要出,就一身都要出才好!……你看,我这个道理,說的对不对?”

我連忙微笑地說:

“怎么会不对!你簡直可以到大学堂去敎书了!”

他笑起来了,搖下手說:

“不要开玩笑!”

我却郑重地問:

“你看过很多的书嗎?”

他微笑着,沒有回答,一个十五岁的大外甥却兴奋地插嘴說:

“舅父,他有蛮多的书!”

     阿符吸着烟,露出沉思的神情,?悠悠地說:

“我看,这还有一个原因,我們从小动手动足,搞慣了一想到什么,总不免动手动足的。

在新嘉坡沒有找着事做,后来我回仰光去,临行我握着他的手說:

“这回累了你这么久,眞不知要怎样道謝才好!”

他微笑着說:

“这算不得一回事!有什么謝头一个人有錢,是該招待朋友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积攢起来做什么呢?这些都不要放在心上!”

海船开駛很远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眞正的人!”


1947


寸大哥


在赵家馬店內,常来的客人中,有一个叫寸大哥的,是个汉人,?茄尤聪褚桓龃鲎迦臉上还有着汗斑和阳光炙伤似的?色。身体不大强健,走起路来总是軟拖拖的,現出有饢沒气的样子。說話的时候,嘴巴有点扁,很像一个老太婆。他和店老板一家人都很熟識,大約还有点亲戚关系,每回住店都沒要他的店錢,而且一住就是几天。他呢,也像走进自己屋里一样,不是帮着店主人的大女儿三妞劈柴,就是来跟我两个一同打扫馬粪。三妞和她的弟弟福昌,都叫他寸大叔,可是口气上神情上,都对他全沒一点尊敬,反而有些討厌的光景。他爱責备他們,敎訓他們这样那样的,嚴然如同一位长上。赵老板也不大喜欢他听他議論什么的时候,总是閉着眼睛,躺在烟灯旁边,不大理睬。只有老板娘对他好点,同他用傣族話讲这讲那的,?且渤34怕裨沟目谄叽偎鍪虑椋蚴且隹煲坏恪

寸大哥他住在干崖傣族的壩子里,离克欽山中的赵家馬店,約有三四天路光景。汉人父亲拿跟瘴气收拾走了,傣族母亲也老早改了嫁。他跟着一些商人,到麻栗壩去赶过烟会,到阿墩子去收买过磨香,到猛珙去挖过宝石。最做得长久的,怕要算是赶馬运洋貨了。密支那、八莫、騰越,都成为他熟不得熟的地方,正如一个农民常常去赶街的一些小乡?一样。他談起他的那些赶馬的日子,他的臉上就会洋溢着生气,沉滞的眼光也格外活?娖鹄础T谖奕搜痰脑忌种邢⒁梗虚g燒着火塘,周遭圍着洋貨和馬匹,人則睡在火堆旁边的簑衣上头,这种生活使他沉醉了,現在回忆起来,也有着无限的甜蜜,說的时候还咂一咂他的嘴巴。他說得使我神往起来,不禁插嘴問他:

“你們不怕老虎么?”

“不怕的,我們火塘里燒有药料,老虎聞見气味,不敢来,只在周圍团轉吼,馬都吓得打抖,想綳断索子逃开。起初我也怕,久了慣了,就也睡得呼嚕呼嚕的。”

他讲起这类事情,比无論讲什么都有勁,他还吿訴我,別人昨夜燒过的火塘,第二夜走去就不能再燒。必須赶过这个火塘,到几里路外去息夜,因为老虎到了第二夜,就連药料气味都不怕了,只顾来扑火塘,定要銜一匹馬去。

他来到赵家馬店,不大受欢迎,而他自己呢,工也作了,却沒得到工錢。他沒有职业也沒做小生意,只是挂个克欽人織的紅通袋,飄然而来,飄然而去,无牵无挂似的,但也使人感到他的忧郁和寂寞。我問他为什么不再去赶馬,他拉起他的粗布西式?子,把足杆指点給我瞧:

“烂了,老是医不好,咋个好赶馬?”

他的足杆上纒着烂布条,湿浸浸的,且有不好聞的气味。

“咋个烂的?”

     “还不是为了赶馬,雨天走濫泥路,晚上睡湿地方!”

他的年紀約有三十八九岁,运洋货的赶馬生活,将近消耗了他二十个年头。晚上好些来过夜的赶馬人,都和他熟識,还請他去吃火堆上熏出来的牛肉干巴。他們把馬喂好料和水便同他坐在簑衣上头,交換吸着用竹筒子做的水烟袋。

“寸大哥,你嘞也是,”他們开始埋怨他,“烟生意,多好?錢啰,到八莫,一个对本,摆在面前你偏不做!”

寸大哥拿着一根干树枒点燃火,燒着水烟袋咕噜嚕地吸着,一句話也不讲。

“險是險一点,洗馬河有扁达。”他們替他設想地說,可又跟着責备起来,“缺牙巴咬虱子,也要过碰呵,就那容易,好多人都躲过了,偏偏你,鬼才不肯信哩!

有的人甚至为他这种軟弱气忿起来,大声嚷道:

“哼,要我是你,他媽的連馬都要偷了,再不然,一馱洋紗,你看看,一年半載,睡着吃,都够了!”

寸大哥这才阴郁地笑道:

“这咋个好呢?这不是专同你們为难?”

“活不了的时候,还顾得哪一个?顾去顾来,連自己的老命都丢掉了!

仍然在責备他,他却沉默了一会,才?悠悠地說:

“你們急啥子嘛,我总会找着好事情的!”

“去年就听見你这样的話,耳朵都听起茧了,請問,你的好事情在哪里?收起哩擱起不要說些話来哄鬼了!”

寸大哥依旧慢慢地說:

“等我足杆好了,那时候,你看!

“你的足杆不会好的,一輩子都不会好的。”

这倒使寸大哥有些难过了,他便一句話也不讲,只是不息嘴地吸烟。別人再說激他的話,他也不爱理的了。他見他們都去躺在簑衣上了,便同我走回店来,他边走边向我說:

“他又不是医生,老起嘴巴子乱說!……有回子,一个活佛吿訴我,只有年把就好了……

“活佛!啥子活佛?”我詫?地問。

就是傣族和尙。壩里的汉人,都叫他活佛。他說我好了后,走起长路来,比先前还有勁,不像現在走个三五里,就要息一息,再六七个月,我就要?M一年了,那时候……”他沒有继續說下去了,只是很有味似的,咂一咂他的嘴巴。仿佛美好的景况,已經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我不禁好奇地問道:

“你会有啥子好事情做呢?”

“那不是現成的很。”

我推測地問道:

“你是不是再去赶馬?”

于是他迅速地点一点头。我便劝慰地說

“你再去走濫泥路,睡湿地方,不怕犯么?”

“那就管不到那么多了!”

他带着?样的口气回答,显然快乐和痛苦交織起来,而終于用力把痛苦战胜了。

“赶馬就那样好嗎?”

我忍不住問了起来,怕他不快点回答我,还拖一下他的手腕。

“你要是去赶赶馬,你就曉得了。”他兴奋地說,“一大群熟人,唱唱喊喊的,走在山上,你才唱第一句,他就接下第二句去了,另—个人又接下第三句,一匹山都会閙动了。我們赶馬人,啥子歌沒唱过,汉人歌不說了,克欽歌,傣族歌,栗粟歌,白族歌,要唱好多有好多。如今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也唱,只是太沒味道,还沒唱一半,就息着了嘴。我們赶馬人,过是过的苦,可是眞够快乐。今天走在这儿,明天又走在那儿,別个人听都沒有听过的地方,我們却熟得来,就像自己的家里一样。到处都有朋友,到处都有人打招呼。喜欢在哪里住下,住下就是。林子里也好,荒山里也好,房屋用不着的,沒人烟也沒关系的,只消一床簑衣,一 根烟杆就够了!吿訴你,我們赶馬人眞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一群大孩子,一群飞鳥,一群猴子,眞像得很!我一个人可沒这么自在首先你就不能在林子过夜,荒山里睡觉。我別的都不怕,我就怕单独个人走路,又怕单独一个人蹲在一个地方,更怕蹲在一个地方老是不动。我看見他們赶着馬走了馬?鐺子匡朗匡朗地响进山里,我心里就难过得很。明明树叶子遮着他們了雾裹着他們了,我却还能看得見他們背上背的斗笠,手里拿的鞭子哩。就是他們走了老半天了,馬?子也早听不見了,我的耳朵里边,却老是听見他們在呼喝馬,在說笑話,在唱山歌。……唉,我就是拿跟这两只鬼足害苦了,你看,我这个人还哭过哩看不出来吧?你曉得,我不是为了足痛,就是跌断了,我都不会滴一滴眼泪水的,我是哭我那些失掉了的好日子我是哭我那些見不到面的好伙計……

第二天,吃早飯的时候,他吃了几口飯,叹气地說:

“就是这飯,也沒有露天壩里煮的好,也沒有坐在林子里,那样吃的有味!”

我看他愀然不乐的样子,使人怪为不安的,便劝慰地問道:“难道你不想有个家么?你不想你的女人跟你煮好飯,把筷子碗塞在你的手上么?你不想坐在門前,抱着孩子,逗着狗玩么?你不想拿着锄头,跟你的女人,一道挖地,一道下种么?”

我尽量想出一个安定的生活,使他起着另外的憧憬,免得再为做不到的事情忧心。我看他那变成連疮的足杆,觉得不会医好的了。他听見我这一番話,沉默地微微笑了一会儿,然后輕声地說:

这个梦,我不是沒有做过!只是我跟你想的不同!我是想,我那群伙計的家,都在一道,赶馬走过那儿的时候,便回去住他一夜。要我成年成月,老蹲在家里,那就不成了!我們一群赶馬人的快乐,你是想都想不到的。有好些人,他們連家都不想要,同一路上的傣族姑娘,說說笑笑,唱唱歌,多好去了!你不信,你跟我們去赶馬嘛!頂不是人干的事情,就是打扫馬粪了!……我劝你,还是另外去找个事情吧……你咋个这样的事情都肯干?八莫不是可以找到更好的事情么?你又是认得字讀过书的,不像我們白老鸹!”

“我不像你一样,选定要做哪样的好事情。我觉得只要別人都能做的,我就可以做,什么卑賤的工作,我都不嫌棄!”

“你願意永远这样作嗎?你願意永远吃人家的亏嗎?”他立即反駁我,接着又用手指一指老板躺的那間屋子,悄声說道:“我曉得,他是騙你做苦工,又騙你敎书的!是我么,我早就不干了。你要我敎书,我就不能扫馬粪;你要我扫馬粪,我就不能敎书。咋个能够配在一道嘛!他这損阴丧德的,才能干出这样害人的事情!”

“你不要替我担心!”我微笑地說,“我不久就会走的!”

“你要不要我跟你找赶馬的事情?”他热忱地說,“今天下午馬馱子到,我就可以跟你讲,包你明天就会走到一个新地方了。月光照着,簑衣上睡觉,好得很,去嚐嚐吧!

我沒有回答,我只搖一搖头。

他却大为生气了黑着臉子走开,仿佛在竭力避免一場冲突似的。这一天,他却沒有同我讲話。做事的时候,老是低着头,閑了,便远远地坐在一根芒果树下,寂寞地吸烟。我就走去找他坐在他的旁边,他不理我,把銜烟袋的嘴,掉到另一边去。我就竭力溫和地問:

“寸大哥,你为啥子这样生我的气?”

他沉默不語,只是用力吸着他的烟。我試探地說:

“你是不是怪我不去赶馬?”

“不是的!赶不赶,是你的自由,任随哪一个,都不能强迫!”

他掉过臉来,取下烟袋,大声地說,还揮一下烟袋,把尙未吸完的烟蒂,落在地上。我疑惑地問:

“那你又为啥子生气呢?”

     他躬下身子去撿那落在地上的烟蒂,撿起来之后,悄声說道

     “因为你看不起我們赶馬人!”

“哪里的話?我咋个会看不起你們赶馬人?”我叫了起来,“我正因为喜欢你們赶馬人……

他不让我分辯,就直撇撇地問道:

“那你为啥子不願赶馬?”

“赶馬,我願意的!”我誠恳地說,“你說得那样好,我咋个不願意呢?我就怕,赶一赶的,赶入了迷!”

他笑起来了,譏諷地說:

“你怕赶入了迷,就忘記要做別的大事情了!……咳,你們讀过书的人,眞不好,心太大了!”息了一会,又点点头,“讀讀书,也好!”好像怕我生气,才这么敷衍一下似的。

我敎三妞福昌他們讀书,他也坐到旁边来听不断地叭他的旱烟袋。烟子常常掠到他們的臉上,她們就不客气地埋怨他:

“寸大叔,你眞討人嫌,烟子秌死人啰!”

他不生气,只把矮板凳拖远一点,有时会插嘴問道:

“书上有沒有讲八莫、騰冲的事情?”

我不喜欢他来打岔,也不喜欢他那嘴上冒出的烟子,便直截了当吿訴他沒有。他却頗为兴奋地說:

     “要是我走过的地方,书上都讲得有,那我也願意讀了。”

     我見他对书起了兴趣,便引誘似的說道:

“要是有一本书,写你們赶馬人,咋个在林子里息夜,咋个在山上唱歌,你喜不喜欢讀?”

他忽地站了起来,取下烟袋,狂喜似地嚷道:

“在哪里?在哪里?你这本书!”

我笑着回答他:

“这本书,还沒有写出来!”

“咳,你簡直开玩笑!”

他失望地坐了下去。叭了好一陣烟,才鼓励似地說道:

“你写吧!你写吧!你們讀书人,該写这些的!我們赶馬人,只要曉得你把他們写进书里,他們都会向你道謝!”看了我一会,好像以为我已答允了似的,又再叮嚀道:“不要单写我們的快乐,也要写写我們的苦楚!我們赶馬人也很苦的,雨天說不定会連人連馬?L下岩,老板又还欠你的工錢……

要到老板娘跑来抱怨他,不該打岔孩子們的讀书,他才閉下嘴来。等不两天,他就走了,我留他,說:

“多住几天,把你們赶馬人的生活,全吿訴我听听!”

“等下一回罢!”他坚决地說,“我做客做够了,多蹲下去会病的!

我知道老板他們已把他嫌恶透頂,甚至公开地說他的足臭,——当眞是他該走的时候了。

不幸他走后不久,我也走了,永远再見不到他,也永远写不出一部赶馬人的书了。

1947年,重庆。


安全师


一到了晚上,綠綺湖的东岸,便有不少漂亮的汽車,从仰光市里开来停下。一对对的英国男女,便坐在石凳上納凉。月光中的椰子树影,輕倩地映在他們的身上。面前則睡着深藍的湖水籠起一片銀色的輕雾,更加显得柔和而又幽靜。西边?夂诘氖饔爸校蠼鹚吒叩芈柫⒆牛凰砩蠂诺囊蝗Φ绲疲滞獾墓廨x燦烂,将烏黑天空的一角,?样地照亮起来,使人感到兴奋,愉快。

我們住的卡拉巴士第区域,就和綠綺湖的东岸,只相隔一片寬大的草地。晚間我和安全师两个人只要一散步,便自会把足走向湖边,但我們多半不到椰蔭的柏油路上去和那些“高等白”共赏月色,却是循着一条泥土的小路,穿进湖边东北的树林里去。那里晚上少有游人,一切都显得十分靜寂,頂多也不过有鳥儿在树上拍动翅子罢了。

安全师是个年輕的和尙,比我大不了几岁。身子却十分瘦长,常常穿件打到腰干的圓領短衣,行动显得相当灵活。黃黑瘦削的臉子,配上两只不大不小的眼睛,很有精神,而且一开口讲話,总是愉快地笑着,使得对方无从对他板起面孔,甚至不能不受到感染,喜欢同他說几句趣話。他不会說英語,但却能用眼色和手势,和一个爱尔兰人杜兰提,又比又笑的。杜兰提一見了他,总要眼睛眉毛动地笑了起来,用手作着抓拿什么的姿势,一壁則打趣地喊:Monkey monk(猴子和尙)。

安全师是浙江人从小就在普陀山一座庙子上做和尙,习慣于吃斋的生活,不能吃肉,一沾什么?腥,就发恶心,想吐。他来同万慧法师居住,也是单独用?子煮飯炒菜,不和万慧法师一道同吃。他走过中国許多地方,来到緬甸也有好几年了早养成一种游方僧人的习性,总爱自由自在地居住,不喜欢到庙子里面去挂单。他热心讀书,曾向万慧法师学过英文,但学不好久,便停了下来。这自然可以說是由于他那种云游慣了的生活,使他定不下心同时也是出世的观念,使他失掉了在尘世上奋斗的精神。再則,他为了要养活他自己,他得常常走到緬旬許多小城小?,去向华侨化緣,不能常在仰光安住。

我同他晚間到綠綺湖畔散步的时候,正是他从緬甸內地化緣回来不久。他新买了一只手电筒,便带在他的身边。走在林子里,一面同我閑談一面就用手电筒的光,照照黑暗的草丛,或是惊惊树上的宿鳥。在石凳上休息,他爱把皮拖鞋脫了,光起足板蹲起,少有坐下去的。

我那时正在失业,但讀书的欲望,却极旺盛。他便向我提說,在錫兰?u的科偷坡地方,有供僧人讀巴利文的庙子,食住都不要錢,学費自然一个也不要。这是科偷坡一个有名的佛敎居士,捐出家产做的好事,我早从万慧法师那里,就已听見的了。只是我对于巴利文的学习,幷不怎样热心。巴利文是釋迦当时的白話,而在目前的印度說来,也已变成古文了,只是較之梵文,又稍为年輕一些。而且它沒有一定的文字在錫兰?u的巴利文經书,便是用錫兰?u文字紀录的。若去学习,就等于外国人到中国来学习古文一样。所以我听見安全师一番談話,幷沒有回答什么,只是沉默着。但安全师这个人一有什么想头,就想去試試的。他見我沉默着,便越发慫恿起来:

“学了巴利文,你还可以学梵文,在那样外国地方,英文也不会丢生。你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呢跟他老人家煮飯,工錢一个也沒有,又不能好好地讀书,去吧,去吧!”他拖一拖我,仿佛立刻要把我拉到錫兰?u去的一般。“你怕一个人去,我同你一道去好了。我这回,下定决心,当眞要去好好学下子!

他这一决心,倒使我惊?起来,禁不住問:

“你不想在緬甸了么!”

“住够了,住够了,緬甸这地方,不比往年了!化去化来,是那些肯出錢的福建头家。你头回去,还可以說募捐修普陀山的庙子,盖大雄宝殿,第二回,第三回,那就难于开口了。要是人家問声,师傅你怎么沒回普陀。看你难受不难受嘛?脖子都会紅半天。

“好像你这回就募化得不錯呵!”我望着他手上新买的手电筒,不禁这么插問一句。

“还不錯嘞!”他有趣地笑着說,“东西一买,也就用得差不多了!我吿訴你嘛,往回我走一次,仰光半年总可以住的。如今么?怕一个月都不成了!”他幷沒有叹息一声,只作为一件极有兴味的事情似地讲着。收尾还格外高兴地笑着,“要是还去看几回电影,你瞧!”宛如在嘲笑另外一个因乱花錢而快要弄得十分狼狈的人一样。

金錢这种东西,是不大会影响安全师的心情的。沒有錢的时候,他仍是很快乐,笑絕不会从他臉上躱开。你同他在印度人咖啡店內吃茶,他南地北地讲,个笑,如同一个发 財的商人似的,实际上他那衣袋里,就怕只剩有几杯茶錢哩。但他很关心別人的衣袋,常常都会拦着你那只要給茶錢的手,热忱地說:

‘‘不要你給茶錢,我曉得,你衣袋里沒有几个。

万慧法师在一个外国人那里敎授中文,一收到薪水的时候,安全师就会早先知道,幷嘲笑地說:

“法师,你揣那么多在衣袋里做什么,請請客,普度一下我們这些众生吧,你不請,我会跟你扒去的!做和尙的人都吝啬,那就定規成不了佛。吿訴你这一点,又得我来点化你喃!”

万慧法师也很喜欢听听他这些胡言乱語,因他这个人,嘴是这么說,其实他幷不眞心要从別人那里白得一些好处。他一向倒是很肯挖腰包,表示他对一个老人家的敬意的。

安全师不但在湖边上劝劝我,表示一下他的雄心就算了,第二天他就当真地进行起来。首先他就到一些錫兰和尙那里去接洽,更把科?坡庙子里面的讀书情形,下細打听一番,回来的时候,就兴冲冲的吿訴我:

“好得很,我去一說,他們錫兰和尙就立刻欢迎。我說,我还有一个师弟,他也要去。他們說,沒关系,去他七八个,庙子里也供养得起的!眞是再好沒有了,你不要犹豫了!

我有点怀疑,忍不住問他:

“你咋个同他們錫兰和尙讲起的?你又不懂錫兰話𠮿!”

“当眞我起初感到为难,开口讲什么話呢?”提到这个間題,他却很是髙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用緬旬話問他們。我想,你旣是住在緬甸,哪有不懂緬甸話的道理。当眞一猜,就猜对了。这个事情,我看,一定順手,先就碰到机緣!去,一定去呀路費包在我的身上!

我好久沒有正式坐在敎堂里听讲了,一个有着椰蔭的庙宇窗外又是一片湛藍的海,当然使我会?u?u地神往起来。而仰光,我也感到厌倦了。正該到一个新的地方,去把精神洗浴下子安全师又这么热忱地敦促,也就只好答允了,而且?u次受到了他那种认眞热烈的情緖,我也禁不住兴奋起来。

到錫兰?u去,是需要入境护照的,自然我們也得置备一份,只是我的身份职业,成了問題,到底該怎样塡才好呢?安全师便断然地說:

“当然塡成和尙𠮿!你不塡成和尙,人家錫兰庙子,咋个会收留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这样冒充和尙,怎么好呢?”

安全师揮一揮手:

“管他那么多,只要有书讀就算了。”

于是他就給我一件和尙衣裳,要我換上,好到照像館去拍个照。我不好意思,便拿在手里,到了照像館,才行穿起。像照好了,我又脫掉。

等像片拿到手里的时候,我看見我竟儼然成了和尙,不禁好笑起来。安全师在旁边鼓舞似地說:

“像得很,像得很!”

“不行!”我忽然想起来了,“头上沒有戒疤,咋个成呢?” .

“当眞喃,这点……”安全师感到为难起来,但沉默一下,立刻拿手拍下自己的身子,大声地說:“这不要紧,錫兰人他不管你这一套的!你不看見嗎?錫兰和尙緬甸和尙,他們有什么戒疤?”他感到很是高兴,臉色也光耀起来,幷发出責备的話,“我們中国眞兴的沒有道理,好好的脑袋,要燒起疤子。还是他們緬甸和尙錫兰和尙?芤庑紫染蜎]有燒脑壳的苦,在家人又多么尊敬他們!”接着又忽然拖下我,笑了起来,“他們兴吃魚吃肉,这对你再好沒有了。你看,做和尙哪点苦嘛,还不是跟在家人一样,你还不肯作哩!”

我忍不住揶揄他道:

“其实,你也可以开?𠮿!”

“不成!”他搖搖头,“我搞惯了,聞不得?腥!”随又带着几分不乐的神色“我倒楣,到了錫兰,我还会有苦头吃哩!”

“怎么样呢?”我詫?地望着他。

他很快地揮一下手說:

“也不大要紧的,一搞久就慣了!”

我見他隐瞞不說,倒越发增加我的好奇心了,非問个明白不可。他只好笑着駡道:

     “他們緬甸人錫兰人就这点不好,做和尙的,过了正午,就不准吃东西。不論你肚皮餓成癟臭虫了,你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吃这个,眞有些受不了。”

我觉得这种禁忌,是很可笑的,便笑着說道:

“你不可以偷着吃嗎?”

“嗨,你才說的怪了!”安全师叫了起来,“那怎么好偷着吃呢?”

“不是有些和尙偷着吃肉吗?”我笑着問他。

“你沒有在庙子上,随便你偷吃什么都可以。你在他庙子上住,他忌午,你就得跟着他忌午。”安全师十分认眞地吿訴我,跟着又带着鼓励的神气,“算了,不讲了,要讀书,这点点苦,总得要吃的!’’

我們拿着像片,就到中国領事館去請护照。领事馆的书記白福增,一向是认識的,看見我以和尙的身份要去錫兰,很为詫?。等我把讀巴利文的話吿訴之后,他也就不說什么,便把去錫兰应該注意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吿訴我。其中有一項,是旅客到錫兰,須向錫兰英国政府繳押金五十卢比,而这一笔錢,在买船栗的时候就先由輪船公司代收。六个月內,离开錫兰,可以退还。若六个月后还不走,便被沒收了。两个人已經要花一笔不小的旅費了,再来一笔押金,哪还担負得起呢?听見这一个条件,两个人背上都像?娏艘黄袄渌缓靡庑怂魅坏刈吡嘶乩础0踩挂宦返胤⒗悟},口口声声,駡英国人是紅毛鬼。

我去讀巴利文的意思,本是安全师給我引起的,幷沒有很大的热忱在作基础,經了經济上这么一个挫折,便可以完全打消,不过心上总觉得不舒服,受了一些委屈似的,正如小时候,要到人家去做客,新衣新鞋,都已穿在身上,忽然給大人阻止,不准去了一样。我沉默地跟在安全师后面。

安全师到了住处的时候仿佛一切气?灦家逊⑿和炅耍樕?u?u愉快起来,且安慰自己似的笑着說:

“这样也好,免得去餓半天飯,我們生来又不是烏鬼黑鬼,倒眞的会拿跟他餓坏哩!”

在这个时候,他对緬甸人錫兰?u人,都一下子失掉尊敬了。他見我总不像他那样地容易把心情变好,就劝慰我道:

你还学你的中国文好了!你学巴利文做什么?你就学会了巴利文,再說厉害些,你学会了梵文,又有什么用处呢?你还想做大法师嗎?那笑話了,头上戒疤都沒有,誰也不会认你做和尙的!”

我自己本无意要硏究这些古文的。但听見安全师这么一番議論,便又不能不加以辯駁了。我向他說明我去錫兰?u讀巴利文的目的,全是当成一种学問来硏究的。

“什么学問啰!”安全师嘲笑地說:“不管什么学問不学問,总先要叫人活的起来。活不起来,你就再金光燦烂,我都不爱学的。我們和尙都不爱学的,你在家人还学什么嘛!”

“还不是你首先讲起要去讀嗎?”我反問他,臉色表示十分的不快。“說好是你,說坏也是你!”

他笑起来了,很坦白地說道: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开始一件事情,总要找些話来打气;做不成了,总要找些話来安心。不然的話,你就定規活不下去!”随即神情十分严肃,禁不住有些感慨起来,“我一生要难过的事情,就太多了,首先就不該做和尙,七八岁就送进庙子。”

对于这个人,很不忍再揭起他的伤疤,也不忍再辞严义正地駁責他的錯誤,只有同情地向他說道:

“其实你还年靑的很,一切都可以重新起头,好好做下去!”

“哪个肯让你好好做下去呢?”他大声地問我有哪一个嘛,連叫做大慈大悲的如来佛,他都不肯的!”随即揮一揮手,仿佛要把不快,全行揮走一样,一面憎恶地駡道:“管他的,还是照我們的老法子算了,做一日和尙,撞一日钟的好!”跟着又纵声笑道:“我更加干脆,連钟都不爱撞的!”

然而,隔不十天,我們走到綠綺湖去玩的时候,他又兴冲冲地向我提起他要学緬甸文了!

“我遇見一个老緬和尙,他眞好,他說他願意敎我緬甸文,一个月只消交两个卢比。你在緬甸,不懂緬甸文,岂不等于是个瞎子。”他又兴奋地用手肘靠一下我的身子,“先前眞是傻,要到錫兰?u去,眞是俗話說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人家緬甸文里头,也有巴利文,現在我要好好学一学,做个和尙,不懂巴利文还成个和尙嗎?”

听了他这番話,我几乎想笑起来,但我竭力忍住。我觉得我应該鼓励他,他这个人是太需要別人的鼓励了。再則我自己也幷不就是一个勇往直前的人,也常常有着不努力不发?的地方,有什么权利笑他呢?他要我同他一道去讀,我也答允了。

第二天,他就买回来两本緬文讀本,第三天我們就到緬甸和尙那里去上学。一到緬甸庙子的大門,他就脫了他的拖鞋,幷吩咐我也把鞋子脫掉。他光足穿拖鞋倒很容易,而我却是穿鞋又着袜的,便感到有些麻煩。而且要在林子里,走一大节泥地,才能走进緬甸和尙住的房屋。

“走到屋子边,再脫好不好?”

“不行!他們和尙住的庙子,不比在家人的,一进大門就得脫掉。你怕拿鞋子,我跟你拿好了。怕足打髒,不好再穿,我这里有手巾。

他格外地将就我,生怕我的上学兴趣减低。而我自己一向又幷非嬌生慣养的,也就很快地赤足跟他走了进去。緬旬和尙住在木房子的楼上,里面沒有桌椅板凳,全是空空的。做老师的坐在地板上敎,我們做学生的,也坐在地板上讀。只是练习写字,就很为难,只有伸长身子,伏在地板上,才能好写一点。

安全师是会讲緬甸話的,現在来学緬甸文,便极容易,三十三个緬甸字母,很快就学会了。我則比較感到难点。因为緬文的拼音,不像英文两个宇母合在一道拼,而是在一个字母上面下头或側边,加上圈圈点点,或是綫条。拼音又依照一种有韵的句子,像唱歌似的唱着来拼。第一字母叫“加基”(Gagy),拼成某 一个音的时候,有这样一长串的句子,“加基曰加,加基曰洽加,阿加明加,斜保加。”拼另外的音时,还有另外的句子。又緬文拼成有意义的单字,一放进文章里面,便和別的許多单字,連結在一道,全不分开。只在每一句的末尾,划上两条竪起的平行綫,以示和別个句的分界。当然也是有些为难。

安全师一回到住处的时候,就很热忱地誦讀煮飯也把緬文书拿在手上,吃飯就放在碗边。这倒使我很感动,自己也不能不发奋起来。

?亲x不到半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安全师却不在灯下溫习緬文了,只是懶懶地躺在床上。我疑惑地望着他:

“你有病嗎?”

“沒有什么病。”

“咋个不溫习书呢?”

‘‘我 不 爱 学 的 了 。”

这自然使我有点吃惊,但开始讀的时候,我也料到他会来这一下的,所以也就幷不十分感到奇怪。我只好溫习我的緬文,不爱問他輟学的理由,因为我知道,一問,他又会說出一番不学习的道理来的。而他也一直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有时只用扇子??風。

到夜深,我要睡觉了,他却爬了起来,收拾他的換洗衣服,装在他的通袋里面。我便問他:

“安全师,你要走嗎?”

“是的,我明天就要走了。”听他的声音显然有些激动。

“到哪里去?”

“我要化緣去了!”安全师这么說了之后,又勉强笑了起来,“換換地方也好,仰光住着,实在使人?灥煤埽 

“也好!”我就安慰他,“这回多去化点緣,好回来住久一点,把緬甸文一直学会!”

安全师立即搖下头,憎恶地說:

“我不爱学的了!学有什么用呢?要是你回到了中国,可不是白白学了一場。

他一直把緬甸文咒駡下去,我知道他的毛病又发了,便不答一句話,只好微笑地听着。

安全师走了的时候我白天仍去讀两点钟的緬文,我觉得我应該一反安全师所为,要坚决不懈地,继績不断地勤讀下去。晚間到綠綺湖去散步,看見大金塔腰身上那一圈灯光,仍旧在漫天黑暗中,英勇地亮着,輝煌燦烂,一点也沒有淡弱下去的模样。我禁不住兴奋地想: '

“做一个人就应該这样子才好!”

然而,我讀到个多月的时候,我找到了职业,便再沒有时間去緬甸庙子了。同时我也悟出一个道理,为生活所驅遣的人,归他自己所用的时間太少,太不够用,那在学問方面的硏究,就断断不能?多务杂。我得把剩下的时間和精力全放在写作的学习上头。这一来,我已和安全师一样,从此再也不学习緬甸文,也不想到錫兰?u去进不要錢的庙子了。不过我对于緬文、巴利文以至于梵文,幷沒有一点儿看輕仍然有着一种不能学习的歉然心情哩。


1948318日,重庆


私烟販子


雨季的时候,天空仿佛低矮了許多,鉛色的胸膛,直向小小的山谷,压了下来。四周布?M森林的髙山,則把头伸入云雾里面,一向藏着虎豹野象的地方,就越犮显得凶險不測了。有些时候,終天飄着絲絲細雨,树叶上,都凝結起了水珠。有些时候,又嘩拉嘩拉下着,兼有雷电助威,好像房屋都要一下子倒塌似的。

在这个期間,馱货的馬队,?u?u少了下来,甚至成好多天,都看不見树下有赶馬人在燒火煮飯的影子。只有傣族的牛群,还馱着货,披起棕造的簑衣点綴在雾蒙蒙的山?缴贤贰

在这个期間,汉人走过的,也很少了,茅檐下的土阶上,摆的—些竹制躺椅,全空了起来。間間篾壁通風的屋里,乱放着傣族女人挑貨的籮筐和遮雨的斗笠,且充?M了酸笋和新鮮菌子的气味。

在这个期間,經常有几个私烟販子,走过这里,他們多半要住三五天好好息一口气,然后才又亮着电筒,再行黑夜动身而去。他們在店子里,总不大离开床的,不是白天用鼾声跟窗外的雨声相和,就是躺在油灯旁边,咕嚕咕嚕地吸鴉片烟。

这是英国統治的克欽山谷,但英国的緝私査烟,却不在这里施行,要再向八莫深入一天左右的路程,才在山的独路口子,或者江的铁桥边上,布置起戴寬边呢帽的辑私人員。再加以連綿不断的雨雾,即使英政府方面,平常有例行的巡閲,这时也不大来了。于是,这个小小的山谷,便成为私烟販子最安全的地方,可以放心大胆住了下去。

一个姓陈的私烟販子,挨边五十光景,眼睛小小的,常爱带着微笑看人,臉上原是起皺的地方,都仿佛全变成了笑紋一样。他喜欢同人讲話,又爱开一点点玩笑。店里的赵老'板,終天都是 板起面孔,常常带着一点靑色,仿佛总有点什么事情,使他不快于心似的。一碰着陈老头就会情不自禁地发笑,有时也把弄得通紅,或者笑着駡了起来。老陈好像专于要开赵老板的玩笑,一見面,就要打趣几句。比如看見赵老板,幷沒有躺在床上吸鴉片烟,只是坐着抱起斑竹筒子燒烟絲,便要装起大人責备小孩似的神情,申斥地說:

“你这家伙,咋个这样儉省,水烟有啥吃头嘛,我要是你,我还抱着那个竹筒筒?眞是不会享福!

“龟儿子东西,就怕你那点貨銷不脫,終天担心人家不吹!”赵老板裂开嘴巴笑着駡:“跟你龟儿子禁了,看你咋个办!”

如果碰見赵老扳躺在床上吹鴉片烟,他又会作古正經地說:

“鴉片怕要貴起来吧!”

“咋个会貴?”赵老板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問。

“像你这家伙,終天这样拼命地吹,不貴还朝哪里走?”陈老头一本正經地說。

最使赵老板不好意思的打趣,是老陈故意称赞他的福气好,說他竟有这样大的儿和女。其实赵老板乃是一个后父,所謂儿和女,都只喊他一个叔字而已。有时陈老头还要故意当着赵老板的面,发着感慨:

“眞是他媽俗話說的好,牛耕田,馬吃谷,他养儿子我享福!”

有些时候,老陈看見赵老板跟客人算脹,一点小錢,都不肯少,就老是爭論得臉紅筋?q的。一等客人去后,他就譏笑地說:“当眞人家說的好,做了老板心不明,只认銀錢不认人!”

“媽的,你来試試看?”赵老板不免有点气恼地說,“一大家人,多大的开銷去了!你馬虎得?”

“叫我来試試!”陈老头意味深长地說,“就怕你那些娃娃女女,背后鼓我的眼晴呵!”

这話的內容,就很复杂了,赵老板禁不住弄紅了臉,只能勉强笑着駡:

     “你龟儿子东西,总有一天会拿跟嘴巴子害了的!”

“人哪个又不是拿跟嘴巴子害了的!”陈老头竟然一本正經大发議論起来,“要是不兴吃东西,个个人都好做老太爷了!老实說,害自己倒不要紧,就怕还会害了別人哩!你想看,把別人的也吃了,別人咋个不恨!哼,你那?堊彀妥樱强喜淮盗耍瑒e人睡熟都会笑醒的!”

“这关別人屁事情!”赵老板厌煩地說。

“哼!”陈老头鼻子里笑了一声,“你是只曉得睡觉罗!”

“閉着你那?埑糇欤 闭岳习逶鞫竦卣f,“少說些閑話,好多着哩!”

陈老头却又自負地笑着說: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子的,別的你都可以叫我改掉,就是这点子讲笑詰的脾气,可眞像有瘾一样!做我們这行道的人,个个都怕査出了,会拉去坐痛。痛我就不怕,只要那里面,还有几个人,可以談談!”

陈老头实在太爱讲話了,有时去找老板娘談談,有时也来同我东讲一句,西讲两句的。如果我走进他的屋子,他会点着烟枪說:

“来吹一口!我不会要你錢的。吹烟才有出息,你怕上瘾么?上瘾不要紧,你就改行,做我們这行生意好了,这不苦人。只消躱过一道关口,就輕輕易易,搞到几十几百的。你怕坐痛么?那不要紧,久了,他自会放你的。他哪有那么多飯,白給你吃!”

我在馬場上打扫馬粪牛粪,他就会慫恿地說:

“你改改行吧,这样的事情,咋个做得慣?好馬为啥要乱奔乱跳的!越奔跳的好,就越得人寵,啥子好鞍子哪,好籠头哪,都得的到,吃的又是豆子谷子。再不然,就是糠拌飯。你看牛喃,它不会奔,又不会跳,只曉得規規矩矩过日子,你看它吃啥子?你不是天天看見的?傣族人邀起这里过!”

我下午在敎老板的儿女讀书,他也会插嘴說:

“你們咋个老是讀些猫猫狗狗,这也算是讀书么?我从前尽是讀子程子曰,完全是些大道理!”

我的两个大学主,都討厌他多嘴,便嘲弄地問:

“你偸卖鴉片烟,是不是子程子曰上面讲得有?”

胨老头?M臉皴紋的臉上,都发出欢笑地說:

“你們問的对呀,这是子程子曰上面讲得有的,孔夫子說人长大了,必須学会偷卖鴉片烟才会?大錢,发起財来。

他見我忍不住在笑,他就斂住笑容,认眞地对我說道:

“我常常疑心,你們的孔夫子,拿啥子錢去周游列国嘛?我猜想,一定是私带鴉片烟去卖,七十二个徒弟,一个鞋底里夹藏一两,都有好賬算的!孔夫子,他多聪明,哪有不会偸带鴉片烟的?”

說完后,他就欢笑起来,显然他是很乐意他这种胡凑的話。

平时我同他一道笑笑算了,但在学生面前,就不能不說他是在瞎說。陈老头笑着申辯:

“孔夫子,沒有你那样老实!他才不会走到一个生地方,脫了鞋子,扎起?子,給人家做工的!”

我也忍不住不答辯了,便吿訴他,古时候,我們中国幷沒有鴉片。陈老头却笑道:

“你咋个那样老实,他沒有带鴉片烟,也会带別的私貨嘛!”陈老头吸食鴉片的时間不多,自己也說他的瘾不大,而且常常充狠地說:

“我是吹耍耍烟的,随时都可以戒掉。他老緬人就把我抓去关起,也不要紧,不吹就是了!做我們这行道的人,总得随时去逛逛威武窑子的,要是你一怕了,心里虛,倒反而会恰恰碰上。”

店老板要是听見他在这样向別人吹,就会笑着駡他:

“龟儿子东西!不要那样夸大口哈,看这回不恰跟你碰上!”

“会碰上?除非他老緬人紅毛人做扁达。”老陈輕桌地笑着回駡:“哼,掉給你么?怕不早跟我推磨子去了;还有你躺着吹鴉片的?”

八莫的英国当局,对待中国犯人,总是叫他們在监牢里面,終天做工磨麦粉,磨得多的,便可多得囚粮。如果偷懶磨得少,就只好挨餓。好些偷馬做私生意的人,都去过过推磨的曰子。他們談到那里的生活情形,就像是他們常常到的客店一样,摸得非常淸楚,而且在里面学会了好些甸名詞带到他們的汉人話里面杂着使用,讲到嘴上的时候,頗有自鳴得意的神气,仿佛他們无論做什么事情,都可借此表示出了他們的資格很老似的。

陈老头到底在八莫坐过几回牢不大有人知道,如果直搭直問他,他就眯起眼睛,高兴地笑着,不是說“次数多得很”,就是說“我会坐牢嗎?”

陈老头偷卖鴉片,总在十年以上了。时常出沒滇緬界中,克欽山中的山路,不仅全给他摸黑走过,照过手电筒的微光。就是有些穿过森林,須得匍匐而行的小?剑不故撬退幕锇椋米愀致俪隼吹牧ā

他讲到偷过这些險路,总是愉快地叹口气說:

“媽的,沒有带过枪,可眞像在打仗哩!”

我曾問过他,为啥子搞这么多年,都不收手,常常还要去过冒險的生活。他对于这类的問話,很是中意,仿佛喝了一口舒服的酒,得意地笑着說:

“你去試試看,你就懂得了。像这样子卖烟,就跟吃鴉片一样,也会搞上瘾呵!每一回偷过了关,就好比賭錢,一下子大赢了一注。你說,你贏了錢,你安不安逸嘛?頂有趣的,就是你躲在草里,听見那些扁达打你身边走过,你簡直想笑起来!有时候,你就在他們搭的帳篷旁边爬过,多不过一两丈远,听見他們在里面打洋牌,打得怪热閙的,你心里会忍不住髙兴地想——这些家伙多不中用呵!”

“难道你一次都沒怕过么?当那样險的时候。”我疑心他所讲的話,有些添盐搭醋,便用一种不?M的口气去反駁。

“怕倒說不上怕!只不过那一刻儿,心里紧得很!正像賭錢的时候,把身上的錢,通通下了一大注一样。輸光了大嬴了,就在那一刻儿你想心里紧不紧嘛!只消那一刻紧过了,我的天,眞是喜欢得使你想发瘋你会看見?M天的星子,都像眯起眼睹在笑。月亮的臉上,也像比平时多了两个酒窝儿。假如是那一夜在下雨,你就会听見树叶子草叶子,滴滴达达的,眞响得有意思。

赵老板要是在旁边听見了,定規会要笑着駡道:

“你龟儿子那?堊彀停蹲邮虑椴荒酶阏f得天花乱墜!”

“你不信,你去試試嘛!”陈老头一定要斂起笑容,很正經地說,“你把你的錢,通通买成鴉片烟,看你躱过了檢査,你不?埧彀托Γ遣殴至ǎ 

“我就不想去干你們那些鬼事情,”赵老板輕蔑地說,“一个人安安稳稳做生意,多好啰!”

“哼,安安稳稳的事情!”陈老头发出鼻音鄙視地說,臉上随又做出怪?的神色,“啥地方有安安稳稳的事情?有安安稳稳的事情,你我还天远地远跑来这地方做啥子?哼!”接着微笑起来,嘲弄地說,“你默倒,你在这里开店子,就安稳得很么?那些克欽人当眞就不眼紅?当眞就不背地鼓眼睛?他們的地方,尽由你白占着?我們且不要說这么远。单是那些抬滑竿的,偷馬的,你就怕对付不了,头痛的很哩!吿訴你,这年辰,眞下細想不得!下細想起来,哪一个人不是血盆里抓飯吃?”

赵老板听見这些話,当然很不偷快,但也只能用嘲弄的口气回駡:

“媽的,說来說去,就只有你的鴉片生意好了!”

“那还消說!”陈老头臉上立刻露出欢笑,继又斂起笑容,正經地說,“別个行道的人,他就不肯讲他們行道的好处的。为啥子呢?他怕你去搶他的生意嘛!惟独我这一个人,偏偏不怕哪个去搶!”接着,他笑起来,“你搶得过我,你可搶不贏緬甸扁达哪!”等会儿,又似夸耀,又似感慨地說,“啥子事情,你倒不要管他安不安稳,你只問你有沒有那份胆量,那份本事。俗話說得好,有那个肚,你就吃那个醋。”

赵老板便又会嘲弄地駡他:

“媽的,照你那?堊彀妥咏财鹄矗愎甓踊沽说茫 

陈老头便极认眞地說道:

“这倒不是我充狠!吿訴你,啥子都是逼出来的,你默倒,我起先就当眞胆大么?还不是看了緬甸扁达,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你一搞久了,啥子都碰过一些,你才觉得你幷不是沒有出息!你还是能够做一番事情的!老实說,事情只怕你不做,你一做,你就觉得那里面味道大的很,酸甜苦辣,样样都有!”

后面这两句話,老陈最爱讲了,有些时候,还要添加一个比喻:

“比如像辣椒嘛,不是辣得要命么?你要是吃上了瘾,你就頓頓飯都离不得了!我們搞的这行道,也就跟吃辣椒一样,看起来險,干起来,很有味很有味的!”

他說到这些話的时候,还要咂咂嘴巴,眞像在吃什么有味道的东西一样。

有人疑心他,干了十多年,一定錢搞的很多。他就笑着申辯:

“我們都是小搞小搞的,一回你能带多少嘛?我这个人又爱?玩好耍,有了錢总要在一个地方,痛痛快快玩一頓。一个人就是这样的,錢来得太容易,花也花得容易的。再有那些毛矂家伙,一下子关进去了,你好意思不去見見么?你去看看,难道还空起两手不成?大家都一道爬过岭子,摸过夜路,晚上又都在树子底下睡过觉,你好忍心不管他們嗎?錢这种东西,你攢它做啥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看見他老是快快活活的,別人就故意使他难过似的問:你要是老了,病了,动不得了,看你咋个办?你不多攢几个?”

“那就倒在哪里,死在哪里算了!难道还想长生不老下去?”陈老头仿佛在讲別个的事情一样,臉上毫不現出一点为难的样子。

赵老扳若是听見这样的話,又要笑着駡道:

“我看有一天,你龟儿子,定要倒楣的!一下子发病了,四面又沒有人烟,喊天天不应,喊地地无灵,看你咋个办嘛!”

“莫非还要叫你来端灵牌?我們私烟販子活得奇奇怪怪,也該死得奇奇怪怪才对!

     陈老头說的时候,禁不住欢然笑了起来。眼睛里面放射出年輕而又勇敢的光芒,使人觉得他的身上还蘊藏有无尽的活力,死的阴影跟他离得极其遙远。他这个人强烈地爱好生活,?窃谏罘矫嫒从謳詹滑F出?鄙可厌的样子,說起話来非常生辣有趣极其逗人喜欢,大家无意中都认为他是个可爱的老头子。只有我們的店老板,嫌他嘴巴討厌,駡他爱下烂药,好事都給他說成坏事去了。可是陈老头一来店里的时候,赵老板还是高髙兴兴地接着同他又笑又駡,走的时候,赵老板还要駡着留他:“媽的,你慌啥子嘛,当眞他老緬人在牢里摆酒席等你不是?”

陈老头沒什么忌諱,随便人家說不吉利的話,他一点也不会生气的。他曾經自己嘲笑地說:

“我陈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但他也有生气的时候,那便是有一次別人挖苦他,說他私卖鴉片烟,全是一件害人的事情,而他竟然还快快乐乐地做去,可見他这个人心腸是何等之毒,陈老头气得臉紅筋?q地說:

“人家不吃,我会卖么?你才說黃話喃!我是銀子錢买来,銀子錢卖去,难道給人家碗里,偷放砒霜不成?就依你說,鴉片烟有毒,也是人家甘願吃的,我还会逢人乱吹,欺人哄人,說鴉片是人参果,吃了长生不老?我卖鴉片烟就說卖鴉片烟,幷沒有說我在卖灵芝草!无論你咋个說,我們卖鴉片烟的,都是天字第一号的誠实人。我这十九二十年,就一直叫做陈家私烟販子,还怕哪个笑么?是私烟販子就是私烟販子,怕啥子?倒是你恭維我是卖灵丹仙药的陈大善人,捧我是做过县长的陈大老爷,我却要羞得钻狗洞了!”

当我作完五个月的工,想到仰光去的时候,陈老头恰好又来在店里,便阻止我說:

“你到仰光去做啥子嘛?那里花錢地方,又不容易找到事情做。”                                                         做。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坚决地說。

“是的,这里的事情,你早該做厌煩了!”陈老头极表同情地說:“現在你只消換一件事情做做,包你舍不得走的!”

我知道他将叫我換做啥子事情,便加重語气地說:

“不論啥子好事情,我都不想留下了!“

“其实不要你做,只消你走路就是了。”陈老头一臉微笑地:“說句笑話,簡直等于游山玩水一样。老实吿訴你,克欽山的景致,眞是好得很,有月亮自不消說,沒有月亮的时候,螢火虫才好看哩,比啥地方都多!

我收到工錢終于背着小包袱走了,陈老头便說:

“好吧!你去試試!搞不好,你就轉来,只消你問起陈家私烟販子,不論哪里都找得我的!”

我感到他的声音,非常溫和,里靣含着无限好意和关切,我几乎就想留在他的身边。


1948年6月9日,重庆。

                           

流  浪  人

        

路繞在山腰上头,弯弯曲曲,又高低不平,很是难走,我們便下到山脚,把干涸的河床,当成大路。河里?着无数鵝卵石,?色一片灰白淡黃,使人起着荒凉的感觉。但有些地方,一道細流通过,水浸湿的沙上,长着稠密的馬苜蓿,靑翠嫩綠,便分外显得可爱。我們逢到这样的地方,多半要停下来息气还要捧些凉水解渴。这时正是六月天气,大家光头沒戴帽子,不住地周身流汗。河床里面又沒有風,两岸的山,特別地高,飞在山峰頂上的岩鹰就像燕子那样地小,即使有風在天空吹过,也被擋着,透不下来。

山腰的路上,很少有人行走,間或才能看見四五个背盐巴的,穿着襤縷的衣裳,現在黑褐色的岩边,艰辛?慢地移动。他們不敢走在河床里面,因为踏着乱石,很容易一下子滑倒下去,拿跟背上的盐巴压着,爬不起来。我們都是背个小包袱,走起来周身輕巧,一歪一滑,全不要紧。只是我們中有个算命先生,肩上搭个重重的褡裢,就时时落在后头,一臉通紅,气喘吁吁地嚷:

“带些啥路喲!”

带头走在河床里的汉子,短小精壮,小小的眼睛,現出鬼过場①极多的神情,臉上老是有着微笑,仿佛人家上了他的当,他就极其高兴似的。

——————————

       ①“鬼过場”:有詭計和調皮等意义。


他的伙計叫他老大,我也順口这样叫他。他背上背个极小的包袱,沉鈿鈿地,我疑心那里面装的是鴉片烟,但他却說是一点点不要紧的东西。他是干賭博,专門在各处市集上搖紅黑宝的,但現在却像息了手了。这条路上,他走的非常之熟,能够在沒有路的地方,找出一条路来。他听見算命先生抱怨多了,就笑扯扯地打趣:

“你做啥子不早算一算?蒙蒙懂懂就跟起来?”

算命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現出不屑于理睬的神气。他嘴上两撤虾米鬍子,黃黃的尖尖的,也露着要剌人的样子。.

紧跟在矮汉子后面的一个小伙子,瘦瘦的臉,說起話来,眼睛眉毛,都在轉动手足非常伶俐,一跳一跳的走着。他是矮汉子的伙計拿跟矮汉子喊做老幺。一到有市?的地方,他就摸出一些拴有紅綫黑綫的竹签子来,叫人圍着来賭博。开初总是把签子拴綫的那一头,露給观众一看,然后塞进袖子里面,单把沒拴綫的現了出来,让人出錢去抽,抽着紅的算贏抽着黑的便算輸了。他見观众幷不踊跃伸手的时候就把嘴唇皮撮了起来,发出?椂纳——嘟,接着便唱:

        紅紅紅,赵子龙。

        黑黑黑,胡敬德。

        ……


他一路上极爱說話,听見矮汉子在嘲笑算命先生,他也忍不住打趣起来:

“算命先生总是算得倒別人,算不倒自己!”

矮汉子大声地說:

“算得倒別人!哄人哩騙人啰!”

走在我后面的,是一个大足的女人,身材髙大,肌肉結实,額上抹着靑色?綢帕子,手上提着一条黑布长口袋,里面装着花鼓和几根細竹棍做的活动架子。走起路来,一点也不疲倦。她听見前面两个人在开算命先生的玩笑,便阻止地說:

“这你們又不要乱讲喃!从前我們那边有一个人,他說他不相信算命,算命先生从来沒有得过他半文錢,好,有一年……

讲到这里,跟在她后边的女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油黑小巧的臉子,眉毛长长的,长着一对俊秀的眼睛,有些不耐煩听了,大声叹气起来:

“哎呀,咋个一点風都沒有啰!”

她的这一声叹气,大槪比她母亲讲的故事,还要动人,立刻使前头走的矮汉子和小伙子应声搭嘴起来。小伙子埋怨地說:

“你看,你带些啥子路喲,带在这样热的地方。”

矮汉子赶忙用安慰的口气說:

“等下拐一个弯,当着南面,就一定有風吹的。”

小伙子提議地說

“我看,倒不如就爬上山去的好,山上高些,一定有風的。”

大足的中年女人,停止了她的故事,有些不愉快地說:

     “現在还上啥子山嘛,单是爬这个坎子就叫你够受了!”

     算命先生就冷冷地譏嘲起来:

“你要是願意,他两个打轎子抬都肯的!”

大足中年女人高兴地笑着說:

“我沒有那样大的福气!”

矮汉子接嘴說道:

“大得很,他老先生沒有轎子,連背都想来駝哩!”

小伙子大笑起来,一边故意說道:

“人家又不是馬,咋个用背駝?”

矮汉子阴笑地說:

“人在有些时候,他会高高兴兴变馬的!”

算命先生搭訕地說:

“你怕是在說你自己啰!”

“我自己!”矮汉子假笑地說:“哼,我怕还要向你学学嘞!”

小伙子立刻打和声起来,故意責备地說:

“你好的不学,要学駝人!”

中年大足女人的女儿厌煩地說:

“你們咋个爱这样吵啰?簡直叫人心煩!”

她这么一說,当眞就見效了,大家沉默下来,只是专心地走着路。足下的鵝卵石,踩的咵咵的发响,发出一片单調的声音,使人感到分外的沉?灐:顾龈鋈硕荚诹鳎礇]人把衣服脫下,让上身赤裸出来。我記得三四天前还未遇到这两母女的时候,矮汉子和小伙子总在路上打起半边赤膊,或是上身完全裸露出来,一切都显得自由自在的,而現在竟至这么拘束起来,显然有着某种东西在使他們不便放肆。

这个少女叫彩凤,她的媽媽有时这样叫她,有时又喊她凤姑娘。上前天我們在山間小客店里遇見,她的美丽使人感到惊?,觉得荒山中会有这样的人出現,似乎总有些不平凡一样。但不久矮汉子却拿手肘,靠一下我的身子,小声鄙視地說:

“哼,我默倒是啥子好貨哩,打花鼓的!”

于是他說話便十分放肆起来,有时还邪眉邪眼地对人家打量,連我們在旁边的人,都感到有些不?M那位打花鼓的姑娘則半眼也不理睬,臉上只現出冰冷的神气。矮汉子却冷言冷語,故意向小伙子說气話:

“你默倒这些人就这样穷么?吿訴你,黃哩白哩,也还拿的出来呢!

小伙子就打道:

“你充啥子狠嘛?我还不曉得,你黃哩是銅元,白哩一?紙。”

“狗头,你怕想討打了!”矮汉子立刻露出他粗大的拳头,“吿訴你,它是认不得人的呵!

小伙子就斜起眼睛,看下打花鼓的姑娘,然后,对矮汉子嘲弄地說:

     “你不要充狠!你謹防惹着別个本事大的哈!”

     矮汉子馬上吐口睡沫:

“呸,本事!”

大足中年女人休息够了,便走到我們旁边来招呼,还毎人手上递送一枝香烟,說着江湖上一些袍哥流行的話語,希望出門人大家帮衬。她說話的声音,非常溫和,极其使人感动,仿佛一个做大姐的人,在向她的弟弟些說話一样。她吸着烟,还把一盒拆开的香烟,丢在桌上,让大家吸了又吸。这是一种金花牌的香烟。四川小小的城市,都不大容易买到,自然更不用說是在云南东部这样的荒僻山野了。矮汉子?婪地吸着,臉上露出舒服的神情。后来听見大足中年女人說,今后我們至少要同走六七天路,又都是到一个大城市昭通去的,矮汉子就?u?u变得客气起来,不再有下流話挂在嘴上,时常喜欢同中年大足女人談东談西的。

到了昨天下午时候,在一个小小的?上,这两母女打了一通花鼓,唱了十来支曲子,站在旁边听的矮汉子,竟至听的入迷起来,他感叹地說:

“咳,从来沒有唱的这么好的!”

随即回头来向我夸?道:

“要是到了大地方,那定会赛过多少唱戏的!”

她們唱完过后,又由女儿摸出三把刀来,連續抛到空中,又連續地接在手里,沒有一把失手落到地上。三把白亮的刀子,像白?子似地飞上飞下,簡直晃人的眼晴。到后,簡直越抛越快了,如同电閃,使人惊奇不已。矮汉子忍不住羡慕地小声駡道:

“媽的,这是哪里学来的呵!”

小伙子便卖弄聪明地說:

“我昨天早就看出来了!人家沒有一套,敢走云南这些地方?”

矮汉子立刻搡他一句:

“你又曉得啰!”

小伙子却紅起臉搭訕道:

“我不招呼在先,看你昨天不吃亏,才有鬼哩!”

“少充些狠哈!”

矮汉子輕蔑地白他一眼,就不再理睬了。他用着一股热忱而誠敬的眼光,直对抛刀的人望着。从此,他在这两娘母面前,变得很是馴服了。爱跟他附和在一道的小伙子,便也十分規矩起来。这一天上路,矮汉子便現出討好的神情,向妯們两母女說:

“我今天带条好路給你們走。”

于是便把大家带下了乾涸的河床。起初沿着沙滩上走,沒有石头碍足,平整柔軟,极为舒服,而且那时候又是早晨,阳光只抹上岭尖,河床里一点也不热,比往天爬山,眞是好到天上去了。但走不好久,沙滩就沒有了,全是一些鵝卵石現在面前,走起来髙低不一,很不方便,幷且每个鵝卵石又都滑动的,踏上去极不稳当,一不小心,就会跌着。再加以太阳一髙,阳光直射在河床里面,毎个石头,都晒的发烫起来,人就仿佛走在热?里一般,使人十分难耐。

第一个表示不?M的,就是算命先生。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和打花鼓的母女走在一道了。对于大足中年女人,常常表示他的好感,讲起話来,总是?常的殷勤。他的褡裢里边,装有一只白銅水烟袋,一拿出吸烟的时候,他定規先递給大足中年女人,让她吸了之后,他才自行吸食,他吸够了,便装进褡裢,不再递給別的人。这很引起矮汉子的不?M,暗里駡他吝啬鬼。小伙子喜欢打和声的,便也在言語上,尽是譏諷算命先生。他背着向我們窃笑地說:

“我看得出来,他着迷了,想討打花鼓的哩!”

矮汉子立刻嘲弄道:

“他胆子大喃,簡直想摸老虎的屁股了!”

他随又气冲冲地嚷道:

“我們三个人,不論哪个都比他强一点,他癆病鬼,又老又丑,怕不想瘋了!

小伙子却向矮汉子笑着揶掄道:

“我看,就是你一个人最配了,胆子又大。依我看来,最好的办法,你討年靑的,老的就嫁跟算命先生。

“狗头!”矮汉子咒駡了一句,又再恼怒地說道,“你眞想得好,要你才肯要那家伙做老丈人!”

我們在河床里走到正午的时候,又有一节沙滩現了出来,但幷不像早上那样?櫴米撸绍浐献悖馐苯浱羯沽舜蟀胩欤款w砂粒都晒燙了,我和小伙子都沒有穿草鞋,赤裸双足,一踏进沙里,簡直感到热的烫人。幸好半里路远的河边上,有几株枝叶茂密的大榕树看来像在用?饩G的手,招呼旅人快去息凉。我和小伙子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加快足步,尽量跑了过去。穿着草鞋的矮汉子,兴致勃发了,駡声“鬼赶起来了么”,就也从后面跑来。

到了榕树底下,才看見有人在摆摊子,酒,花生,胡豆,麻糖,凉粉,豆腐干,豌豆碗碗,样样都在卖。背盐巴的?缸樱谀抢锵⑵械幕拱汛谏砩系睦滹垼〕隼绰爻浴T囱刈派窖牡缆罚呀浝@下来了,正打从榕树底下經过。山在榕树后面,閃出一大片山谷盆地,拥着树木的村庄,和秧苗茂盛的田野,都一下子远远的現在眼前。而風就从山谷里不断地吹来,虽是幷不大,可也就使人感到凉爽了。

我和小伙子都禁不住連声?美这个好地方,矮汉子却掉轉身去,直对掉在后面的三个人,尖起嗓子大声喊道:

“走快点呀,这里有風了!”

掉在后面的三个人,不知是听不見,还是无动于衷,老是慢慢地走着。矮汉子忍不住生气地說:

“眞急人!媽的,胶粘着胯了!”

小伙子忍不住嘲弄地說道:

“你这样干着急,你不如去背哪!”

“狗头!”矮汉子詛咒了一句,就又双手合在嘴上,高声招呼他們,快些来吹凉風。

中年大足女人跟她的女儿走到的时候,矮汉子仿佛一个做向导的人一般,竭力称?这个地方的阴凉,还替她們寻找好坐的地方,但見她們只是疲乏地坐在树下的大石上,毫沒一点愉快的样子,便又兴致勃勃地說:

“你們想吃东西嗎?有洒,有豆腐干。吃碗凉粉嗎?”

小伙子笑嘻嘻地插嘴問:

“是不是你請客?”

     “狗头!”矮汉子駡道,“我就单不請你。”

     中年大足女人皺着眉头問:

“沒卖茶么?”

矮汉子便向摆摊子的老头子,責备地說:

“你咋个不卖点茶?”

小伙子笑扯扯地說:

“其实喝点酒也可以的。”

“鬼話!”矮汉子駡了起来。

小伙子抵塞他道:

“你前几天,不是口干就喝酒么?”

“你霉不醒了!”矮汉子斥責起来,“是讲她們口干,不是說我!”

这时算命先生已經走来了,一坐在石头上面,就赶忙摸出白銅水烟袋,显然烟瘾已經发登了,但他装上了烟絲,点燃了紙捻,还不立刻就吸,只是捧着献铪大足女人。大足女人毫不推辞,接在手上,就吹燃捻子,呼嚕呼嚕地吸了起来。

矮汉子換成一副慷慨的口气,吩咐摆摊的老头子:

“来几碗凉粉!”

小伙子笑嘻嘻地問道:

“請不請我?”

“我沒有那么吝啬!一碗凉粉算的啥?老子他們①不是冲壳子,手指縫里,随便漏点,都比这个多!”

“好,你苏气②!那你多請我吃几碗好哪!”

——————————

         ①“老子他們”:习慣用語,即是指“我’,并暗示背后还有一个集团。

         ②“苏气”:漂亮,大方。


小伙子打趣地說。

“我請你吃十碗好了!”

矮汉子嘲弄地笑了起来,他所說明的十碗,是諧石碗的音含意猪才用石碗吃东西。

小伙子有点忸怩地說:

“只要你吃石碗,我也陪的。”

算命先生忍不住笑着說:

“你們两位的精神才好喃!一路上都在說笑話。”

“不是說笑話!”矮汉子板起面孔說,“等下也要請你吃石碗的!”

“我不爱吃的!”打花鼓的姑娘,拒絕老头子送在她面前的凉,“放这么多辣椒!”

这一来,立刻使矮汉子不再同人开玩笑了,他赶忙責备老头子道:

“你咋个問都不問一声,就放那們多辣椒?”

随即現出好臉色,向打花鼓的姑娘,討好似地說:

“叫他另換一碗好了。”

打花鼓的姑娘,沒有理睬,只是自己走到摊子面前,去看一些可吃的东西。

矮汉子便提髙声音向老头子打招呼:

“喂,你不要乱收錢哈,一槪都算在我名下。”

打花鼓的姑娘,向老头子冷冷地吩咐:

“打二两酒来!”

大足中年女人連忙劝阻地說:

“哎呀,凤姑娘,算了吧,吃了嗓子会哑的!”

凤姑娘头也不回,只是抵塞似地說:

“难道今天还要我唱么?”

大足中年女人柔声地說道:

     “天气热,口越吃越干的!”

     矮汉子却帮着打花鼓的姑娘說話:

     “不要紧,吃吃酒,可以提神!”

大家吃了三碗凉粉,还要再吃的时候,有几个背枪的兵士从山路上走下来了,他們立刻坐下息气,把圍在頸項上的洗臉帕子,拿来拭額上臉上的汗,一面望望榕树和山谷里的田野,高兴地說:

“这里好凉快嘛!”

他們到后剛楷干了汗,接着又来了好些背枪的,还有几个坐滑竿的軍官。

     軍官們跳下滑竿之后,自然也对这块凉爽地方,加以称焚,但都把眼光直朝凤姑娘身上射去,現出惊?的神色,还互相打着暗語

“倒看不出来嘛!这地方!”

“不要說喃,也算得山淸水秀啰!”

“可惜就沒有水!”

“我看是过路的!’’

終于有个軍官直向大足中年女人問道:

“那是你的女儿嗎?你們是做啥的?”

大足女人躊躇地說:

“我們……赶路!”

小伙子忍不住說道:

“他們打花鼓的!”

几个軍官立刻髙兴地喊道:

     “好呀,打跟我們听听!”

     “多少錢一次,我們出錢的!”

     大足女人吿饒地說:

     “我們今天都走累了,气都还沒有透过来!”

     “那叫你的女儿唱好了!”

     打花鼓的姑娘,已把酒喝干了,只是在剝花生吃。現出非常冷谈的神色,好像別的人全不在眼面前一般。

     另一个年紀大的軍官轉环地說:

     “那轉回到?上去息一天,再唱好不好?”

     大足女人連忙推辞道:

     “我們要赶路,去赶前边的会期!”

軍官热忱地說:“你們一天?多少錢?包跟我們,三四天都由我們出!

     大足女人有些动心地說:

     “逢到先生些大方,七八元总好?的!

“这不多,这不多!”年紀大的軍官微笑地說,“三四十元,尽够你們唱三四天了!’’

     大足女人便問女儿道:

     “你轉不轉去嘛?”

     她的女儿不快地說:

     “哪个还走回头路嘛?这条路又怪难走的!”

     —个年靑的軍官立即嚷道:

     “这沒啥子难头!让两架滑竿跟你們坐好了!”

     打花鼓的女儿,皴着眉头埋怨地說:

     “再轉来也难走𠮿!”

     年长的軍官看見主要的角色,已有答应的意思,便欢喜地說:

“轉来的时候,我叫滑竿送好了。”

矮汉子显得神情頹丧起来,很忿怒地看一下小伙子,然后又挨近大足女人小声說了几句,我离得远,听不出他讲些啥子話,只見大足女人忽然露出庄严的臉色,又勉强带着微笑地說:

“各位官长,請不要見怪,是不是可以先給一点錢?”

一个年靑的軍官,很不高兴地說:

“你默倒我們会不給錢么?眞是笑話!”

年长的軍官冷笑了一下,随即做出慷慨的样子,叫一个拿皮包的兵士,拿出錢来,一面說道:

‘‘好好好,早迟都要給的!”

足女人把銀元接在手里,臉上露出笑容,連声向軍官些致謝。矮汉子却气惨了,面容也更加沮丧了,他走到摊子上去买酒喝。

一个年靑的軍會,深深望了矮汉子一眼,不快地向大足女人問道

“他是你的啥子人?”

“同路的。”

大足女人不經意地回答。她在把她收到的錢用帕子好好地包起。

“同路的?”

靑年軍官頗为見怪起来。大足女人赶忙改口說話,一面望下矮汉子。

“你是指他么?那是我的外侄!”旋又用手指一下我和小伙子,“他們才是同路的!

靑年軍官沒說什么了,只是坐下去休息。不久,軍队动身了,大足女人和她的女儿也坐到滑竿上走了。矮汉子望也沒有望一下,只是埋着头吃酒。

     小伙子向算命先生打趣地問道:

     “你老先生不跟着去么?”

算命先生忙着收拾水烟袋,装进褡裢里去,一面微笑地說

“再轉去做一趟生意也好,反正前面又沒人等我,我是到处都可以算命的。

我們还以为他是說的笑話,哪知他当眞又跟着打花鼓的母女去了。小伙子立即大声譏笑道:

     “你不是嫌这条路难走嗎?咋个又去了!”

算命先生头也不回,只是用笑嘻嘻的声音,像在替人算命那么似地說:

     “这怕啥子啰!只要是我走路,又不是路走我!”

     小伙子禁不住駡道:

     “这家伙痰迷窍了,还那样穷开心!”

矮汉子这时已放下了酒杯,对那走在河床里面的算命先生,情不自禁地望着,臉上現出有些??惘又有些羨慕的神色。队伍巳經只剩一点灰色尾巴了,很快就弯过河床那一面去。至于坐在滑竿上的大足女人和她的女儿,却已給沿着河床的山坡,早遮掩着了。河床重新恢复了它的荒凉,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一片灰褐色的乱石。

     算命先生隐沒的时候,矮汉子这才駡道:

     “这杂种!

     小伙子忍不住打趣地说:

     “其实你也可以尾去的!”

     “狗头!”矮汉子跳起来就給他嘴上一拳,口水暴濺地駡:“还要讲哩,你这多嘴的东西!”

我立刻把矮汉子拉着。小伙子的嘴巴打出血了,一边退开,—边冤屈地說:

“我又沒有……伤負你,你咋个……兴这样打。”

“入媽的,就是你那?埞纷烊堑氖履模∧慊棺?灣韵螅f沒伤負我!

矮汉子一面駡,一面在我手里掙扎,还想再去打人。小伙子很害怕却又更加气忿地反問:

“我說了啥子話嘛?凭白无故栽誣人么?”

矮汉子紅起眼晴吼道:

“入媽的,你不是嘴痒么?你做啥子要說她們是打花鼓的?”

小伙子明白矮汉子打他的原因了,但他却不肯认錯只是恼怒地反駁:

“我讲她們,同你屁相干哪!难道她們不是打花鼓的,我讲錯了不成!”

矮汉子在我手里又用力掙扎起来,一面大声嚷道:

“不拉我,让老子揍死他再說,他假装不懂,老子要拿拳头叫他懂的!

他一下子就从我的手里猙扎开了,立刻向小伙子赶去。小伙子惊慌地繞着榕树打圏子,矮汉子赶了几轉,終因酒吃多了,便身子有些打偏偏,一下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嘴里只是怒駡道:

“杂种,今天不揍死你,老子不活人了!”

小伙子看見他乏力追赶了,就远远坐在石头上面,挑战似地回駡:

“我就看你来揍嘛!老子不看你吃醉了,怕不把狗腿給你打断!”一面則把带血的口水,吐在地上。

矮汉子对他揚一下拳头,切齿恨恨地說:

“等老子息口气,就同你算个一淸二白!”

他一面說的时候,一面就把背上松开的小包袱收拾一下,显然他还不肯甘休,硬要动手的样子。

我便赶忙劝吿小伙子,要他不要再讲了,免得再惹酒瘋子生气。

小伙子看出矮汉子不肯甘休,就又有些?慨起来,嘴里禁不住咕咕嚕嚕地說:

“我們还說朋友一場,大家招呼招呼,如今为了一个婊子,就兴这样打人。

“杂种,你还說她是婊子么?”

矮汉子一下爬了起来,臉都气靑了,輪晴鼓眼地直朝小伙子赶去,手里还抓了一块石头。

我赶忙叫小伙子跑开。小伙子也看出危險来了!他拔就朝前面山路上跑去。矮汉子从后面追着,跌了一交,又爬了起来,只是奋力去赶。

我大声地劝矮汉子:

“算了!算了!当心你自己会跌着的!”

他沒有理睬我,也許沒有听見,只顾赶过坡去。

我料想他一定赶不到小伙子。小伙子淸醒,沒有喝过酒,而且路又跑得快,准沒什么危險发生。我便不管他們的,只?图树下阴凉,而又一时頗为淸靜,就靠着树身尽量休息。树叶非常?饷埽艄庖恢币采洳幌吕础S辛饺恍▲B,在树叶里小声地叫着,却看不見它們的影子。河床对面的山峰,很是陡峭,稀稀疏疏长着一些矮小的野树,在强烈的阳光里面,現得动也不动地。

几个随后来息足的背盐?缸樱材米盆谱樱坏阋坏愕刈吡耍鹤尤椿箾]有轉来。摆摊子的老头子,有些着急地問:

“你那伙計咋个还不轉来?吃我这些咋个办嘛?”

我也有些急了,要是把这笔賬摆給我,我身边所有的錢,是不够的。我只能?靜地回答:

     “等会他就会轉来的!”

約莫等了两个钟头,都不見矮汉子轉来,而摆摊的老头子,又不时捶胸叹气,說他万万蝕不起这一笔錢,蝕了这一笔,等于要了他的老命。我就只好罄我所有,都給了他,但結果还是不够,因为矮汉子的酒,灌的太多了。

     摆摊的老头子,不放我走,竟把我的包袱扣着,还指给过路的盐?缸涌矗堊盼艺f:

“你們瞧呀,他們一帮都是騙子,吃我許多东西,全走光了,就留他一个光杆子在这里白賴!”

我禁不住?M臉通紅,又急又气,向那些背盐巴的?缸由昝鳎f我只是同那些走了的人,路上才碰着的,幷非原来相識。

     摆摊子的老头儿,却大声駁斥地說:

“你們不要相信他,他同他們一道吃东西,不是弟兄,也該是好朋友。”

     他又回头来竪起指头恫吓我:

     “我吿訴你,你賴不掉的,今天你不給我,你走不倒路的。”

     我見他这样不讲情理,就忍不住恼怒地說:

“我身上的錢通給你了,到前边也息不倒店子的。你不要我走,我就留下好了。”

     盐?缸有┍阏{解地說:

     “旣是通通給你就算了,你他走,留下他有啥子好处呢?”

     摆摊的老头子,却向盐?缸臃⑵厝碌溃

“你們在讲黃話①哪!吃了就走了算了,我請問你們一声,我这些东西是偷来的,还是騙来的?”

     盐?缸有┍悴豢斓卣f:

     “你咋个兴这样乱怪人啰!連我們也怪起来?”

     “依道理又不是他一个人吃的,你咋个要他一个人給?”

     摆摊的老头子,立刻气得嚷叫起来:

     “你們都来杀死我好了,你們都来把我杀死好了!

     他一面拿拳头乱捶他的胸口,仿佛像遭了很大的冤屈一般。

     我看不过意,就立对他說道

     “好好好,我沒有錢,我拿件衣裳賠你好了,不要这样鬼吵鬼閙的!”

我打开包袱,把我的唯一的好衣服,送把給他,老头子这才平下气了。但还是一面理着衣裳看,一面叹气地說:

     “你件把旧衣裳,値多少錢嘛!”

     背盐的?缸硬黄降貑栁遥

     “你到底还爭②他多少錢?”

“我也不曉得他們吃了多少,我已經給了块五角了,他說还爭他八百文錢!”

     背盐的?缸迂煴傅卣f他:

“你才人心不足蛇吞象哪!起碼人家那件衣裳,也喊两三个八百,也有人接的。”

     老头子黑起臉說道:

     “那你买去嘛!”

      ——————————

       ①“黃話”:靠不住的話

       ②“爭”:欠。


盐?缸恿⒖痰秩溃

“有錢早就买了,还等你說!”

.    我跟盐?缸右坏雷呱仙铰返氖焙颍麄兓乖谔嫖彝锵В“你那件衣裳,八百文太丢得可惜了!”

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說:

     “这是沒法子的,湯着这样的事情!”

     老成一点的盐?缸樱阖煴肝艺f:

“你不該随便交朋友!这条路子騙子太多了!我們背盐的,靠气力吃飯,你倒可以放心。像他們不三不四的,你最好少同他們讲些。你粘惹不得,一粘惹,就包你会上当的!” ..

我无法反駁他們因为事实就摆在他們的眼前,而且也在继績使我受着苦的。我只有默默地跟在后面,心里担忧这一夜不知要怎样才能找到一笔店錢和飯錢。

下午的山路,一直就繞着山脚,好些地方竞在河床的边沿上,显得非常的平坦,同时又沒有鹅卵石碍足,走起路来,很是爽快,再則偏西的太阳,又給山岭遮着了,沒有阳光直晒着,相当感到阴凉。但我的心里,却很有些煩躁,錢旣一下子用完,又沒找到工作,即有好走的路,也不会感到舒服的。再想起錢用的不明不白,又嘔了一肚皮气,还出脫一件唯一的好衣裳,眞是越想越叫人懊恼。

黃昏的时候,快到另一个小小的?市,临近河边无数的瓦屋,沿着杂木丛生的山脚,?u?u显示出来。別的河流来的水,已經流在这条河里,在响着潺潺的声音了。背盐巴的?缸樱没犊斓纳簦芭伛埖溃

“我默倒搬家了哩!”

我的心却紧了起来,每一間屋子,都不是我安息的地方,一切都和我陌生,連向晚的天色,也現出冷漠的样子。

我慢慢地走着,只想延长我的旅途。

正要走进場口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来拉我,一面混着笑声駡道:

“你胶粘着胯哪,叫人老鸹等死狗!”

我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把賬摆跟我的矮汉子,使我又喜又气地嚷道:

“你还怪我嘞!就是你这家伙害人,一趟子跑了,叫人作难我?”

“你給了他錢嗎?”

矮汉子很有兴趣地笑着問。我恼怒地抵塞他:

“不給錢,还走得到路!”

在?口息气的盐?缸樱惚Р黄剿频卣f:

“岂只給錢,还脫了一件衣裳哩!”

矮汉子大笑起来,連声說:

“呵喲,还閙出这一套来么?”

他仿佛幸災乐禍似的,我对他的欢笑很不高兴。盐?缸右藏煴杆溃

“你这个人眞是,害了人还这样高兴!”

矮汉子連忙分辯道:

“哪里是我害人?就是那杂种嘛,他一路兜我生气,我又剛好吃过几杯的,赶着赶着,就跑了他媽一大节路了!

他随又向我恳切說道:

“老弟,你看我是不是有心害你嘛?我就怕你找不到我,我才在这口子上等你!我老实吿訴你,你要是比我有錢,我今天就不管你了!各人走各人的!”

于是他不容我說什么,就一把拖着我走进市?去,一面热忱地說:

“走,一道去住!”

我一面跟他走,一面間道:

“你做啥子那样生气,赶他那一半天?”

“不要提了!提起就叫我无名火高三丈!”他发怒地說:“就是他狗东西一句話,把人家活活送給那几只餓老虎!”走了一节路,他还恨恨地駡一声:“这杂种!”

走进一家店子,小伙子正坐在門口,我連忙看他的身上,以为有什么伤痕,却一点也沒有。他笑嘻嘻望着我,沒說什么話。

吃了晚飯,睡到半夜的时候,矮汉子叫醒了我:

“拿着,这是还你的錢!你再睡睡,我們就要走了

我揉着眼睛,詫?地問:

“咋个这么早就走了?”

他小声地說:

“明天要过卡子,我們繞小路!”

我爬起来,兴奋地說:

“那我同你們一道走好了!”

他揮下手制止我道:

“你犯不着,出了事,連累了你!”

他見我有些迟疑不决,就又說道:

“过了卡子,說不定还会得着的!”随又指着放在枕边的錢說:“你好生收着哪!”

我趁着桐油的昏暗灯光,一眼就看見錢是超出应还的数目,便退还他道:

“你咋个給这么多?”

“你用好了!你我穷人都不用,还有啥人配用!”他竭力地拒絕,不准我还他幷还敎訓地說:“老弟,我吿訴你,錢大把来,就得大把地用去!我一向就是这样的,只要用得正当,漂亮,不管他媽咋个混賬得来!

我苦笑地說:

“你也来得不容易呵!”

'“不!”他指一下背上的小包袱,笑着說:“过了卡子,这就叮叮当当一大堆了!

小伙子輕手輕足地走了来,小声地說:

“走吧,賬都算好了!”

两人便像影子似地立刻飄了出去。

街后边河水,在寂寞的深夜里,格外响的大声。我躺了好久才又重新睡熟。


1948925日,重庆


月  


我们趁着月光走下坡去,两旁黑郁郁的树林子里,有小虫在低声地叫着,显出山中黑夜的冷寂凄清。山底下到底有没有人家,我们都来不及管了,只觉得有人走过的路,那路总会通到人家去的。山路很小,平常走的人,准定不多,假设山谷里住有人家,也无非是烟火稀少的村落罢了。目前人多人少,或者竟然全是彝人,都不用管它,我们只求其这一夜有一张木床可躺,有一顿粗荞粑可吃,就心满意足,别的奢侈的欲望,是一点也没有的。

昨天夜里我们息在路边单独的一处人家,他们是穷苦的彝人,没有多的粮食,自己一家人,都常常在饥饿里过日子。我们买不到米,也买不到包谷,说了许多好话,才买到一点子苦荞粑,只能吃个半饱,过了一夜,今早就空着肚子动身,走了一天都没有吃到一点东西,真可说是落到又疲倦又饥饿的境地里了。

我的旅伴,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喜欢讲话,又爱唱唱喊喊的,自称他的名字叫吴大林,并说这是自己取的。原来他的父亲跟他取名大用,希望他长成一个极有出息的人,不幸他的姓不好,别人连在一道叫的时候,便喊成“无大用”,使他极不好受,便自行改过。自然有人因此嘲笑他“没有大的树林”,但他对这就满不在乎了。他说自己连小的树林也没有,有没有大的树林,这是毫没关系的。他向我介绍他的名字,我看目的无非想表明他曾經讀过书,受过敎育,幷非生来就是一个流浪的人。

他一路上好弄小聪明,見着市集上有几个摆花生摊子的小販,便对我逞能地說,他可以一个錢都不用花,就能吃到一捧花生。我就嘲笑他:

“你总会偷嘛!”

“偷,那还算得本事!”

他不以为忤,却很显伶俐地說。我打趣地逗他:

“那我就要看你咋个去吃?”

“看嘛!我不吃他的,他还要請我吃哩。”

他夸耀地說。我禁不住嘲笑起他来:

“除非你是他的舅子!”

他再說一个“看嘛”,便装做很正經的样子,走到小販的花生摊子去,說他要买一斤花生,問价錢应該多少,可不可以少点,还举出某个地方的花生,价錢比这里便宜多少。最后还問:

“你的花生脆不脆啰?”

“咋个不脆?你尝尝嘛!”

小販这么說的时候,他便向我飞了一下眼色,接着就伸手拿两个来尝。吃了,他嫌不十分脆,就又走到另一个摊子,首先便問:

“你的該脆嘛!”

“你尝尝,不脆不要你的錢!”

小販說得很热烈,頗以为他这下可以做成生意了。哪知吳大林尝了之后,又嫌他的价錢太貴,沒有讲成生意,又到別家去尝去了。

吳大林最后空手走到我的面前,笑嘻嘻地說:

“你看,在冲壳子嗎?”

我忍不住譏笑他道:

“这哪个不会做!有本事你去吃?盔嘛!”

“好罢!”吳大林毫不为难地說:“这有啥子稀奇!”

他当眞就走到卖?盔的摊子上,問了一下价錢,便伸手拿一个来吃一面还打趣地招呼我道:

“你来吃个嘛!”

我把臉掉开去,还走开一点,接着便听見他在向卖?盔的人說:

“一共五个哈!”

我連忙回头去看,瞥見他正从衣袋里摸錢出来,把跟卖?盔的,随即走到我的面前,小声对我說道:

“走吧!”

我尾着他走出了場口,他在一根树下停了下来,向我笑嘻喀地說:

“你看,这些人吃到沒有?”

     我不禁失笑地說:

     “你在哄鬼啰!亲眼看見你給了錢的!”

     吳大林一本正經地說:

     “錢是給了,我是买五个,你听見沒有?”

     “我当然听見了!”我立即回答。

     于是他突然又从袖子里,摸了一个出来,笑喀嘻地反問道:“老兄,瞧瞧看,这个又是哪里来的呢?”

我見他手上一共拿了五个,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我心上明白了,便責备他道:

     “人家小买小卖,你偷他做啥子嘛!”

“偷,这算偷嗎?”他十分見怪起来,“这只是順手牵下子羊!”

“那我把你身上的衣裳拿了,你也可以說是順手牵羊嗎?”我頗不以他的話为然,便这样来反駁他。

他笑嘻嘻地說道:

“当然可以,只要你脫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曉得。”

于是我也笑嘻嘻地說道:

“好吧!等天把我就要牵跟你瞧的!”

“好,那我就要看看你老兄的本事!”他大笑起来,随即把?盔递到我的面前,譏笑地說:“这个我让你牵好了!”

我們离开这个小?市,走到路上的时候,他就吿訴我一句俗話:“岩鹰不打窝下食。”幷說同道的人总不能互相搞的。这是他們从师傅学来,大家应該一同遵守,不然的話,休想干下去,无論哪里都会吃到苦头。

“你們这倒兴的好!只是有一点不对!”

吳大林听见我这么說,就大睜起眼睛,不快地問道:

“笑話,哪一点不对?”

“你們搞的都是些穷苦的小販!”

“頂有錢的家伙,我們也搞哪!”

“那不过九牛身上拔一毛!”

“只要碰巧,周身的毛,我們都要扯光的!”

“碰巧的时候,我就沒有見过一次!”

“到了大地方的时候,你看嘛!”

吳大林說到尾后这两句,还挽一挽他的袖子,仿佛他就要把面前什么东西的毛扯光似的。他这个人的动作表情,常常无意中使我想起猴子。

我們这一夜走下山谷去,因为饥餓和疲乏,爱說的吳大林,也沉默着了,只有时詛咒下子难走的山路,簡单地駡句丑話而已。

起初山谷里起着一层白蒙蒙的光雾,要不是有着下去的小路,几乎会使人疑惑,那下面怕会是一个深水的湖。继后便慢慢看出在光雾中間,有稀稀疏疏的黑色阴影,朦朦朧朧地現了出来,光景极像湖面上的一些小小?u子。我們推測大槪是些树子,觉得下山的路不多了,便很是愉快起来。菌子、艾蒿的气味,混着潮湿的空气,?u?u聞得着了。完全下到谷底,一些黑森森的树子,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参差不一地映在月光照得惨白的地上。看不出什么田地来,也許晚上不容易看出吧。不远的地方,有小沟的流水,在发出輕微的声响。我竭力用鼻子嗅一嗅空气,想聞一聞有沒有禾稻豆麦一类的东西,长在谷里,却一点也聞不出来,只有一些杂木、野草、香蕉、菌子、艾叶的混合气味,钻进鼻子。我不安地想:这該不是荒凉的山谷吧?或許村落人家,还在另一个谷里,得繞一些弯弯曲曲的路吧?正在这么推测的时候,忽然听見狗在叫了起来,而且就在不远的地方,使我們說不出的欢喜。向狗咬的地方看去,一点也看不見房屋,只有一座黑郁郁的林子,伏在月光底下。除了里面有狗声在咬而外,簡直看不出什么动靜,連点灯光也沒有。我們不管一切,还是走了过去,总觉得旣有狗叫的地方,总会有人存在着的。在浩大的荒山里面,只要一天沒有看見人,就感到了恐慌和不安,不知不觉便对人发生了渴慕和热爱。自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在人那里才能使我們得到正常的食物;但是我相信,即使这一夜在林子里得到了可吃的东西,幷能脹飽肚子,例如吃到香焦之类,我們将仍会感到不安的。有了人,即使躺在人家的床边上,甚至在人家的屋檐底下坐坐,都能感到一种安慰,可以靜靜地閉着眼睛,打一下盹。同人处在一道,常常不会觉得人的可爱,倒是离开了人,才会慢慢体味着了。

我的旅伴吳大林,說他所以干了这么一种牵羊拔牛毛的职业,完全由于他从小到大,都过着挨打受駡的生活。起初在鞋匠那里,挨着鞋底板和巴掌,继后又在打铁店吃了拳头和足腿,終于从裁縫?子里逃了出来,手臂上带着烙铁烙伤的痕迹。从此在街上变成流浪人,和扒手偷儿一道打堆,学会了牵羊抜牛毛的技术。生活对他,不再是压迫了,而是逸乐和嬉戏。他对他的同道,极抱好感,碰着无业的人,也能彼此相合,可以称兄道弟,其余的人便都成了他的眼中釘,总想設法使他們受到一点損害。他的快乐,便是建筑在他們的悔恨和气恼上面的。他从小受到的苦难,深深刻印在心里,自然使他无法忘記,而毎一次他在市集上的失敗,給人抓在手里,打出鼻血,就又增加了新的仇恨。他在荒山里面,一天看不見人影,只是嬉笑地駡道:

     “这些儿子孙子一个都不見,安心要把祖公餓死么?”

     这时听見了狗声,又看見了林子,他就恨恨地詛咒:

杂种些,当眞都挺尸去了么?咋个一点灯光都看不見?”

他即使在詛咒,也仍然在声音里面,流露出一点欢愉的心情。但他的欢愉,却跟我的有些不同。我是离开学校不久,在社会上才有一个很短的流浪时期,爱和恨还不深刻,現在对那林中尙未見面的人家,就自然而然起着一种好感了。当他在詛咒的时候,我就赶忙制止他:

     “你这样駡人家做啥子?人家听見了,还肯让我們进去嗎?”

     “我怕啥子,我是出錢嘛,又不是白住!”

     “出錢!人家哪个願意拿你的受气錢?”

     “他們不是人,見了錢,就会搖尾巴的!”

     我見他这么說,便急了起来,要他少开点腔,当眞人家听見了,不但不开門,且还要披起衣裳来赶哩。

起初我們听見一只狗叫,等到走进林子,却忽然有好多狗叫了起来,仿佛林子里面,全是藏着恶狗一样。狗在夜深叫,比白天还来得惊人,更何况又是一群狗呢!我們自自然然地停下来,不敢走了进去,只是两个人都赶忙抓起石头,預备狗赶攏的时候,英勇大战一番。同时,吳大林又大駡道:

“这些混賬东西,咋个喂这么多的狗,怕閙官儿来么?”

狗只来了一条,看見我們拿石头打它,又赶忙挾着尾巴跑开,在稍远的地方,又大声地叫着。其余的狗,好像是关着的,只是发怒地叫,幷沒有出来。我們就又大着胆子走了进去。走在林子里面,?M地阴影,月光点点滴滴地射在地上。林子里多半是些杂木树,树子中間丛生起矮小的竹子,还有不少的荆棘。树叶上,竹叶上,荆棘叶上,都浮着点点的光波。路稍微有点弯曲,但却平整好走。头上交橫着枝叶,月光不容易射下,使人觉着像进了洞里一样。

約莫走到林子中心的时候,月光照着的空地,一大片地現了出来,仿佛洞走完了,又看見洞外一样。但我們却不能走进空地去,因为进口地方,竪起一座木柵門,关得紧紧的,只能望得見里面。空地那边,立起一排茅草房子,低低地伏在月光底下。好些狗的叫声,就从茅屋里面傳了出来,另一只狗則在空地上,直对我們在吠。屋頂的茅草,一片灰白。另外有一座瓦房,則投出?夂阴影。等我們大声問詢的时候瓦屋內才有一个小窗,忽然亮了起籴。門开了,一片光和一个老太婆的影子,立即現出。老太婆先叱駡着狗,狗搖着尾巴不作声了。关在一間屋子里的狗,也停住了叫。她向我們走来。屋里却有这样的声音在吩咐:

“你問是不是熟人?問明白了,你才开門。”

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听起来还很年靑。我們便大声回答过去,說我們是过路的,迷失了路,想来投宿一夜。

女人似乎已走出屋外,但因屋檐底下,一片?夂冢纯床粶[她,只觉出是有个模糊的影子。她厉声說:

“你問他們有几个人?手里拿有啥子东西?”

我們不待老婆子問,就直接回答她,說我們只是两个人,都是打空手的。

     女人在黑暗中,总不直接同我們說話,老是吩咐老婆子:“你問他們是做啥子的?”

这倒使我們不好回答了;老婆子便用迟鈍的声音,站在我們的面前問。

     我剛想說是到大地方去找事做的,吳大林就搶先大声說道:

     “我們到外面去讀书的!”

我不好責备他,只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怪他不該扯这些謊。吳大林却不管我的,只是說下去,幷把外边一个中学的名字,举了出来,作为我們就是那个学校的学生。他讲的很自然,宛如眞在那个学校讀书一样。

“讀书的?”

女人虑地說,声音里显然含着不少的詫?,但語气却柔和多了,不像剛才那样严厉、不耐煩,且有些生气的样子。

我們感到有点轉机了,便趁势請求她,让我們进去住宿一夜。

女人不再叫老婆子轉达話了,直接对我們說:

“我們这里向来不歇人的,請你們到別处去吧!”

話語虽是柔和,但也隐隐乎藏着坚决不通融的口气。我們便問她附近有沒有什么人家。她回答說有是有的,但都不留汉敎的人。我們又要求她让我們就在林子里过夜,屋子可以无需乎进去。这样的請求,她也拒絕了,她說:

“你們赶快走路的好,这个山谷里外边人不好停留得,你們旣是讀书的,我才这样劝你們。”

她說的很恳切,我們知道无法可想,便要求她给我們一頓飯吃,才有气力再行上路。她躊躇一会儿,才决然說道:

“好吧!”

于是她命令老婆子打一个火把来,照照立在木柵外边的我們。她自己也走到木柵門边上,用她黑溜溜的眼珠,对我們从头到足地打量。看她的年紀,只不过十八九岁光景,臉子黑里带紅,有着剛健的美丽,两只不粗不細的眉毛,和一双极有光芒的眼睛,显出她很聪明,却又有点野性未馴的样儿。身材不高不矮,穿着一身靑湖縐的短衣和长裤,足底下登一双木拖鞋。手上捏了一支短枪,枪筒在火光的照耀中,烏黑发亮,使我們略微感到了恐惧;?且蛩烤故歉雠樱页死掀抛佣庥种皇撬桓鋈耍覀円簿桶舶察o靜,让她偵察。老婆子手里的火把,燒的嗤嗤地发响,間或还有輕微的爆裂的声音。点点的火屑,不断地落在地上。

女主人偵察一番之后,十分疑惑地說:

“你們是学生嗎?”

“咋个不是学生?”吳大林?靜地說:“我們走长路,就只好这个样子。”